克苏鲁神话

相逢重聚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译者:Setarium


    天鹅酒吧。

    所有人都到齐了。

    音乐盒中慵懒的声音正低声吟唱着什么“人人都会受伤害”,还是“人人都会伤害”之类的歌。强.霍斯滕也听不清,他不知道为什么英国伦敦的酒吧里会放着美国西部乡村乐。他觉得歌词可能是“人人都会伤害他”
 
    披头士总是在关键时刻缺席:一开始少了一个,接着又少了一个,最后连皮特·拜斯特也走了。

    管他呢。

    “真希望能把他妈的鬼东西关掉。”强.霍斯滕朝着扬声器低声骂了一句。不远处,叮叮当当的硬币声伴随着角子机的音效传来,还不时夹杂着“钓鱼故事”弹子机里挡板的响声。淅沥的连阴雨使得空气中充斥着霉味,和陈旧烟草的恶臭混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在酒吧里翻腾着,连同弹子机上方刺眼的人造鲑鱼标本,使霍斯滕感到一阵厌恶。

    曼纳灵打开了一包薯片,示意同桌的朋友尽情享用。福斯特摆手拒绝:他得注意自己的盐分摄入;卡特抓了一大把,一边吃着一边慢悠悠地走向吧台的另一头,去研究石板上的粉笔菜单——所有菜肴均物美价廉。于是他将减肥计划远远抛在脑后,点了一份上等猪肉肠加炸土豆和烤豆子。斯坦恩一瘸一拐地走下了陡峭的楼梯,前往洗手间:他该打胰岛素了。克罗斯利吃了些薯片,突然开始担心下一轮酒是否要自己请客——他的救济金仅剩十英镑,想到还要以此撑过下周,自己必须躲过去。

    今晚只有六人到场。

    起初如果事先联系,至少能来十个人。对强.霍斯滕来说,这场聚会已经成了一项传统:在这二十年间,他每年都会从美国来伦敦度假,与老朋友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肾癌在去年夺走了麦克费兰,要不然他准会先来上一盘牛肉腰子馅饼;希尔斯希望潮湿的海风能对自己的肺病有些疗效,已移居至肯特郡的某个海滨;据说马尔林身居法国,但没人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成功戒毒。

    时光飞逝。

    “为了缺席的朋友们。”霍斯滕说着举起了酒杯。祝词一呼百应,不过美好的记忆衬托着令人感伤天气,却使它越发阴郁了。

    强·霍斯滕是位美国作家,小有名气但行事低调,靠着朋友们的帮助才有了今天。他是当今公认最杰出的洛夫克拉夫特式恐怖小说作家之一——却因漫天飞舞的链锯和吃人的僵尸而失宠,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尽管如此,他的作品仍笼络了一批狂热的爱好者,而这些爱好者们的慷慨解囊也为霍斯滕提供了前往伦敦的机票。

    霍斯滕将酒杯举至嘴边。掠过杯沿,他瞥见了那身着黄袍的人形飘进了大门。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下。苍白的面具一如既往地凝视着他,面无表情。

    一对美国夫妇走进了酒吧。蓝发的年轻女子正用充满纽约口音的英语与她的丈夫大声争执着是否在此就餐。一瞬间,当那女子掠过门边褴褛的长袍时,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霍斯滕长着一头精致的金发,留着后刷边发型;深邃的蓝眼睛透着淡淡的忧郁。他身高六尺,三件套西装下掩藏着健硕的躯体,不过他早已年过六十了。

    “真他妈可惜啊,麦克费兰。” 曼纳灵说着,将最后几片薯片倒入口中。卡特也从吧台的另一头回来了,盘子盛满了食物;克罗斯利饥饿地盯着他手中的盘子;福斯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酒杯,而斯特恩这时才从洗手间回来。

    斯特恩问:“刚才说的什么?”

    “麦克费兰。”

    “真他妈可惜。”他感叹道。

    “这轮我请客,” 霍斯滕说,“泰德,来帮个忙。”

    身披褴褛长袍的黄色人形静静地看着他起身向吧台走去。霍斯滕已经提前付过了。

    泰德·克罗斯利是位失败的恐怖小说作家。二十年和四十部作品之后,他的写作生涯依旧没有起色,那些作品也大多为了爱好无偿所作。他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头顶开始变秃,慢性呼吸病总是让他干咳不止。

    大卫·曼纳灵与史蒂夫·卡特共同经营有一家书店。他们在二楼同居,倘若在维多利亚时代,他们便是所谓的“坚定单身主义者”。曼纳灵又高又瘦,皮肤黝黑,穿着考究,富有学者气质;而卡特来自爱尔兰,生着一头红发,身材魁梧,爱穿橄榄球衫。他们也都快四十了。

    查尔斯·斯坦恩爱好收藏图书。他住在伦敦蹲尾区,今年刚过四十岁,却早已满头灰发。糖尿病使他对自己的血糖格外在意。

    麦克·福斯特也是名书籍收藏家。这次他从利物浦远道而来,穿着皮夹克和牛仔裤,看上去很不显眼。去年的心肌梗塞差点要了他的命,所以他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自己的血压。他今年也差不多四十岁了。

    当霍斯滕与克罗斯利带着满满的酒杯从吧台回到桌前时,戴着苍白面具的人形正坐在桌前。但六杯酒足矣。霍斯滕入了座,竭尽全力避开面具后那闪着奇特光芒的双眼;他还是慢了半拍。

    湖面漆黑一片,耸立的高塔似乎隐藏在在数轮明月之后。墨一般的湖水中隐约浮现着遍布触手的模糊形体。

    恐慌。

    褴褛的黄袍将他逐渐拉近,苍白的面具缓缓升起。

    “你没事儿吧?”曼纳灵摇了摇他的肩膀。

    “什么?”一桌人齐刷刷地朝着霍斯滕看去,“抱歉,我还在倒时差。”

   “你已经来了两个星期了。”斯坦恩一针见血地指出。

    “还有些累。” 霍斯滕安心地笑了笑,喝了一大口酒,“岁月不饶人啊。”

    “你可比我们都健康。”福斯特说。褴褛的长袍此刻正搭在他的肩上;下次心脏病突发时他可不会再那么走运了。

    戴着苍白面具的人形悄无声息地飘过。

    曼纳灵抿了口酒。出于对肝脏的考虑,下一轮他只能喝半杯了:“十一月十八日过后你就六十四岁了” 他说——曼纳灵对日期一向记忆深刻,最近又为一家恐怖杂志写了霍斯滕的长篇论文——“你怎么办到的?”

    “是这样,我的阁楼里有一幅画。”这个笑话已近滥俗,不过出自霍斯滕之口,每次仍能博得满堂欢笑;其实他远不止六十四岁。

    “认真点。” 斯坦恩说。下一杯他要喝比尔森啤酒,胰岛素与酒精摄入总使他忧心忡忡。

    那些触手并非触手——只是用来捕食的工具。伸出的触肢搜集着被它吸引的愚人,搜罗着那些在不知不觉中被送入它怀抱的牺牲品。承诺,誓言,苍白面具后的嘲笑;代价是否值得?可惜为时已晚。

    “强,你真的没事儿吗?”斯坦恩问道,浑然不知苍白的面具正在身后看着他。
 
    “保证维他命摄入,坚持运动。” 霍斯滕说。他觉得斯坦恩至少还能活两年。

    “对你来说效果不错。” 曼纳灵接话道:“你看上去就和我们初次见面时一样年轻。再看看我们,哪个不是老态龙钟、体弱多病?”

    “你也可以试试戒酒和长跑。” 霍斯滕随口说来。

    “我想长跑就够了。”卡特说着,起身前往吧台续酒,若无其事地穿过了那褴褛的黄袍。卡特坚持不下来。

    “知道吗,我最近入手了一本《异乡人》,”福斯特试着转变话题:“只可惜是重印版,书页也有些泛黄,价钱倒是不错。”他不知道,这本书原属于克罗斯利,因生计所迫他只得将其贱价转手。

    霍斯滕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还在纽约,栖居于某个书店的阁楼之上。他依稀记得那天地铁的噪音出奇的大;劣质书架上的《黄衣之王》里夹杂着无比古老的书页;后来的交易代价不菲。

    他至今也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苍白面具正在仔细打量着克罗斯利。霍斯滕意识到他迟早会扑向一辆飞驰而来的地铁,不过到那时他已是一副干瘪的空壳,毫无用处了。

    “喝完这杯我就要回去了。”

    “这么早就打退堂鼓?”曼纳灵有些微醉:“真是老了吗?”

    “我也没办法。”霍斯滕一口气干了杯中的酒:“之前和别人约好在旅馆的酒吧里见面,三点半。他想做个访谈,不然我就叫你们一起去了。估计很乏味,不过.....” 

    “那完事儿之后再来吧,”曼纳灵热情地说道:“我们还在。”

    不久你们就都不在了,霍斯滕想;但他却说道:“一会儿见。”

    克罗斯利又是一阵干咳,手帕上已渗出斑斑血迹。

    强·霍斯滕落荒而逃。


    那孩子名叫大卫.哈维斯,专程从巴特西赶来,已经在布鲁密斯贝利公园旅店的大厅等了一个小时了。他身着蓝色的厚夹克,手中紧紧攥着一只蓝色尼龙袋子,里面装着录音机、空磁带与几本霍斯滕的小说。他只有二十一岁。霍斯滕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他来,但他仍茫然地向大门望去。

    “你好,我就是强.霍斯滕。”他一如既往地伸出了手。

    “我是大卫.哈维斯。”那孩子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先生,与您会见面真是我的荣幸。其实....您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这还要归功于朋友们的帮助。” 霍斯滕给了他一个坚定有力的美国式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触手贪婪地吮吸着,承诺着心中所望的一切。褴褛黄袍的人形缓缓地揭开了那苍白的面具。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后悔已迟,有些誓言无法背弃。

    “先生,您还好吧?” 哈维斯听说霍斯滕有些年纪了。

    “时差,没事儿。” 霍斯滕说:“咱们去酒吧里谈吧,那里应该更安静些。不过你得请我喝酒。”

    霍斯滕无所适从地坐在桌前。

酒吧里除了酒保外空无一人。哈维斯端来了两杯拉格酒,之后掏出了包里的录音机。

    “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他喝下一口酒,“我今晚还在天鹅约了几个朋友。他们都是您的书迷,如果您方便,还请......”

    “没问题,我很乐意。”

    衣衫褴褛的黄色人形飘进了酒吧,苍白的面具凝视着霍斯滕与哈维斯。哈维斯在不停地翻腾着录音机。

    霍斯滕突然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低声说道:“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别无他法。”

    哈维斯笨拙地找着磁带,一句都没听见。

    关心此事的神明们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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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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