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寒冷战争

A Colder War  译者:鹦鹉螺化石


分析家

    罗杰·乔金森向后靠在椅背上,阅读着。

    他大概三十多岁,满头金发整齐地修平。由于在人工照明下的时间过长,皮肤显得有些苍白。眼镜,短袖白衬衫,领带,还有脖子上用金属链吊着的身份牌。办公室没有窗户,开着空调。

    他被正在阅读的文件吓着了。

    当罗杰还是小孩的时候,父亲带他去了加州沙漠中纳利斯空军基地的开放日。巨型轰炸机停泊在水泥机库中,四周环绕着掩体和闪烁着的辐射感应器,机身侧面的银白装甲反射着耀眼的阳光。气压测量管上悬挂的彩带给它们罩上了奇特的节日色彩。不过它们可是沉睡的恶梦。当它们醒来时,除了机组人员,没人能在核动力轰炸机周围一英里范围内存活。

    望着翼尖下方挂载的吊舱,罗杰几乎能感觉到它们内部静待的烈焰,一种冰冷的恐惧感,回响着防空警报的悲鸣。他紧张地舔着雪糕,当军乐队奏着鼓乐行进时,他却紧紧抓住父亲的手。只有当一队雷公型战机在头顶掠过,数英里方圆的车窗都为之颤抖的时候,他才忘记了恐惧。

    现在,他,一个大男人,读着手中的情报解析文件,感觉就像当时的孩童,望着那些核动力轰炸机,在它们的水泥床铺上沉睡的那种感觉。

    文件中有张模糊的照片,六一年秋天用U-2高空侦察机拍摄的。三个棺材形状的湖泊,在极地的太阳下显得格外昏暗。一条运河引向西面,直入苏联腹地,周围竖立着辐射警告牌,由荷枪实弹的警卫把守着。水中富含钙盐,混凝土筑成的临时水坝上有着含金和铅的涂层。沉睡的巨人指向了北约,它的威胁高于一切核武器。

    克什埃(注1)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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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克什埃(Koschei,暂译)是俄国民间传说中的一位恶魔,号称不死者。传说中他的灵魂存在于一根针内,针在鸭子体内的鸭蛋内,鸭子又在一只兔子体内,兔子则在大海中央的Buran岛,埋在大橡树下的铁箱子里。只有折断针才能真正杀死克什埃。


再临红场

警告:
    
    此介绍影片代号为机密:金色七月BOOJUM(注1)。如果你没有金色七月BOOJUM的观看权限,立即离开放映厅并向所属部队的安全长官报到。违令者可被监禁。

    请在六十秒内执行。

影片:

    春天的红场。天空清澈湛蓝,飘着几丝卷云。在这壮丽的背景下,五架四引擎轰炸机雷鸣般飞过,消失在克里姆林宫的高墙后。

解说:

    红场,五一劳动节游行,1962年。这是苏联第一次公开展示代号金色七月BOOJUM的武器。它们过来了。

影片:

    同一天,之后某时。望不到尾的步兵和装甲洪流正在通过广场,空气被尾气染成了灰色。大卡车八辆一排齐头前进,坐在车厢里的战士们把背挺得笔直。后面跟着的是一队T-56,车长站在炮塔里,向人群敬礼。米格17喷气战斗机编队从低空轰鸣着掠过。

    坦克编队后面排列着四辆巨型牵引车,拖带的是平板拖车,上面紧紧系着橄榄绿色的防水布。其下的物体形状并不整齐,有点像面包,不过有一栋小房子那么大。拖车周围有吉普型的车辆护送,上面坐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防水布上用银色画着大圆,中间包着同样是银色的五角星。大概是部队标识吧,不过并不是标准的红军制式。圆形周围有某种文字,字体奇特无法辨认。

解说:

    这些就是处在延时处理下的“仆役”部队。拖车上有着第二卫队工程旅的标志。这支部队是驻守在布哈拉的劳改建筑队,用于与乌克兰和阿塞拜疆核设施相关的建筑工程。作为德累斯顿条约的缔约国之一,公开展示其拥有这种技术,这还是第一次。这次我们可以得到的结论是:第六十七卫队工程旅配备了四个单位。由已知的苏军结构可以推断,他们一共拥有二百八十八只“仆役”,如果这支部队具有代表性的话。

影片:

    五架巨型图95“熊”式轰炸机轰鸣着飞越莫斯科的天空。
解说:

    不过这样的推论很有问题。举例:1964年在列宁墓前的阅兵,一共有240架次的图95飞越观览台。不过当时的情报可以确定苏联空军的设施只能停泊160架。用照片对图波列夫局的设施进行分析,结果也表明当时的产量大概在60到180架之间。

    对1964年阅兵照片的进一步分析表明,只有二十架飞机,分成四组每组五架,重复飞越了同一片领空,主要的飞行路线都在莫斯科的观测范围之外。这导致了对1964年苏军战斗力的错误估计。对方的先制攻击能力被高估了大概300%。

    所以,在战斗力评估上要批判性地看待他们在红场展示的军力。这四只“仆役”可能就是他们仅有的了。不过真实的战斗力的确也可能高出很多。

静态图片:

    超高空照片,可能是在轨道上拍摄的。某个山区小村庄的鸟瞰图。峭壁下的一群小茅屋,山羊在周围吃草。

    在第二幅照片上,有什么东西滚过了村庄,留下的只有毁灭。并不像炮击留下的痕迹:大概四米宽的什么东西整个刮平了村庄所在的岩地,几乎像是高热造成的平整。有座房屋的一角歪斜着,其余部分被干净利落地削去了。白骨在那路径上反射着微光,连兀鹫也没来啄食。

解说:

    这些是最近的图片,用KH-11卫星在连续两次的环绕中拍下,间隔89分钟。这座村庄曾是伊斯兰圣战组织一位重要领袖的住所。注意那些印迹,和1962年阅兵式上拖车留下的印迹相似。 

    这种四米宽的印痕说明苏军在阿富汗使用了“仆役”部队。行进路线上有机物质的完全分解,毁灭完成的速度——全部行动在5000秒之内完成,没有发现生还者,造成此结果的东西在第二次拍照时也已经撤离了。这还是在村子装备了DShK机枪、火箭筒和AK47的情况下完成的。最后:没有迹象表明造成这现象的物体改变过行进方向,但过整个区域的人员都消失了。除了完全剔净的遗骸之外,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迹象。

    在如此独一无二的证据之下,我们别无选择,唯一的结论就是苏联违背了德累斯顿公约,在开伯尔山口(注2)使用了战斗状态下的金色七月BOOJUM。没有核武器支援的话,北约的装甲部队下场不会比这些圣战分子好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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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Boojum是Lewis Carroll(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作者)创造的纯粹无可名状生物,属于Snark中最危险的一类,其无可名状程度以至于作者也无法进行任何程度的描述。
注2:开伯尔山口(Khyber Pass)开伯尔山口(Khyber Pass)为连接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重要山口,自古及今为南亚与中亚的重要商贸线,具有重要的军事战略地位。开伯尔山口为兴都库什山余脉的白山山脉(Safed Koh)的切口,在巴基斯坦边陲小镇吴兰(Landi Kotal)一侧的长度达5公里。(摘自中文wiki)


谜题宫殿

    罗杰不是个战士。他也不是什么爱国者。他大学毕业后就加入了中情局,就在七十年代早期的听证会之后。组织已经放弃了暗杀之类的行动,成为了光会写国家安全报告的官僚机构。罗杰并不在意。不过现在,五年之后,他不能再那样虚度光阴了——神经完全放松,就像挂空档的汽车慢慢滑下坡道,前方就是自己的退休,养老金和一块金表。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用颤抖的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根偷藏的香烟。点着了烟,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会,试图调整呼吸,迫使自己放松下来,盯着无情灯光下缭绕在空中的烟雾,直到双手的颤抖停止。

    大多数人会认为间谍都害怕枪支,克格勃卫兵,还有带刺的铁丝网,但实际上他们面对的最大危险是纸。纸可以携带秘密,可以携带死亡通知。像这样的纸,印着十八年前伪造的导弹照片,时间/生存率曲线,还有普遍性精神失常比率的纸,可以让你作恶梦,在半夜尖叫着醒来。这是一系列高度机密报告中的一份,他正在将其整理总结,以便上交给国家安全局和下任总统过目——如果他的上司和中情局副局长都同意的话。所以现在他就是这么个状况,翻下一页之前要抽根烟来放松放松。

    几分钟后,罗杰的手终于稳定下来。他把烟头扔在鹰头形烟灰缸里,再次拿起文件。它本身就是一份总结,从数千页文字和数百张照片中精炼的产物,结果还不到二十页。在1963年这份文件成形时,中情局对于克什埃计划还了解甚少。只有大致框架而已,和从一位高端间谍处得来的谣言。当然,还有他们自己的同等计划。在没有苏联领头的情况下,美国空军部署了NB-39计划的那些银甲大白象们:十二架核动力轰炸机,全数装备XK-冥王级,准备应付克什埃计划——如果有迹象表明苏联要将那碉堡解封的话。三亿吨当量的氢弹全指向一个目标,还没人能知道够不够。

    然后就是南极那次差点没能掩饰下来的惨败,就像臭蛋打在脸上。在国际领土进行地下核试验?就这已经足够让肯尼迪(注1)别想连任了。理由编得实在是差,不过总比承认真相要好——在埃勒波斯山后的那片冰冷平原上,501空降师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命运。那片高原不为公众所知,也不会在德累斯顿公约国政府发布的地图上出现——连希特勒都遵守的公约。那片高原的胃口,在U-2侦察机上赛过苏联,在地面探险队上则胜过最黑的黑非洲(注2)。

    CAO,这怎么写啊?

    罗杰已经花了五个小时盯着这份二十页的报告,试着找出能给读者以力量的总结方式,能想象无可想象之物的力量。很难。白宫的新头头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他要的是直截了当的答案。他虔诚,不相信超自然力量,而且自信得能让你听一场讲话就相信美国的早晨。大概没有办法解释克什埃计划,或者XK-冥王和MK-噩梦,如果不将它们简单解释成一种武器的话——但它们不是。武器可以致命,可以造成恐怖的效果,但还是会从使用者处取得其道德特征。另一方面,这些计划绝对沾染着上古邪恶的气息……

    他希望如果真的开战,他和安德莉娅还有杰森会留下来面对核能的怒火。比起在“门外”那未勘探的领域中潜伏着的那些东西,这样的死法要仁慈得多。那领域让尼克松(注3)取消了太空计划,只留下白象似的航天飞机当笑柄。至少他意识到了太空竞赛的潜在威胁。那黑暗击碎了卡特(注4)的信仰,还让林顿(注5)成了酒鬼。

    他站起身来,不安地左右晃着身子,扫视着他办公隔间的墙壁。在烟灰缸边闪着余光的烟头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蓝灰的烟雾像慵懒地滑翔着的巨龙,蜿蜒出奇特的文字。他眨了眨眼,巨龙消失了,背上的皮肤痒痒的,像是有人刚在他的墓穴上小便来着。

    "CAO."终于有声音了,在一切的静寂当中。他捻灭烟头时,手又开始颤抖了。不能这样。他扫了眼墙上,七点了,太晚了。他要回家了,要不然小安肯定会担心死的。

    最后还是不行了。他把文件夹塞进椅子后面的保险柜,扭转把手,调好转盘,签出之后继续日常的找出口活动。

    在回家的三十英里路上,他不时向窗外吐口水,想赶走口中那股奥斯威辛灰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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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John F. Kennedy,第三十五任美国总统,1961-1963在任。
注2:黑非洲一般指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地区。
注3:Richard Nixon,第三十七任美国总统,1969-1974在任。
注4:Jimmy Carter,第三十九任美国总统,1977-1981在任。
注5:Lyndon Baines Johnson,第三十六任美国总统,1963-1969在任。


白宫深夜

    上校的热情高涨,简直像神经过敏似的在房里来回踱着。“乔金森,这报告可真的不错哪!”他走到文件柜和墙壁之间的空隙,原地转身,再踱到办公桌的另一头。“基本的东西你都懂,这我喜欢。再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我们就不用在德黑兰捅出那么个漏子了。”他的微笑真具感染力。上校简直就像纯热情的烈焰,像四十年代的漫画英雄那样失控地燃烧着。罗杰已经被逼到椅子边上,半坐着听讲。罗杰在提醒自己不要称他“长官”的时候几乎咬了舌头——他是平民,不是军方指挥系统中的一员。“所以我已经请麦克默多副局长把你编到这个办公室,作为我的助手。我很高兴他能同意。”

    罗杰没法保持沉默了。“在这里工作吗,长官?”这里是总部的地下室,白宫的附属建筑之一。不管上校是谁,他有种吸引力,强得简直像魔法。“我要做什么呢,长官?你说过,你的队伍……”

    “放松点,喝口咖啡吧。”上校走到桌子后面,坐了下来。罗杰小心翼翼地小口吸着杯中的棕色液体,杯上有着海军陆战队的标志。“总统命令我建立一支……”上校的语气太平常了,罗杰几乎呛着。“应付阴谋的队伍。十月突袭什么的。尼加拉瓜的混蛋共X们。‘奥西,我们已经和邪恶帝国眼对眼了,眨一下眼都不行。’这是他的原话。邪恶帝国会使用邪恶手段,不过现在我们比他们还邪恶。一堆老古董,像什么第三世界独裁政权似的,简直就是有了修格斯的上沃尔塔(注1)。”我的任务就是要找出它们,然后解决掉。别给他们机会在联合国桌上闹,要给特权什么的。他们想吓人,我们奉陪。他们想正面上,我们就跳舞吧。”他又走了起来。“组织在五六十年代还做那个啥呢,而且做得不错。不过那么多流血的心脏,让我恶心。如果你们再加入前线行动的话,上厕所都得有记者跟着,应付突发新闻嘛。”

    “好吧,这回我们不那么干。人不多,钱也就这么点了。”上校停了一下,然后望向天花板。“嗯,可能有那么多,不过反正你知道。我要一个了解组织的人,有高级权限的内部人员,能绕过那群混日子废物委员直接把东西送上去。我从谜题宫殿也调了人,还有大黑屋的特许。”罗杰在上校的瞪视下点点头。他有国家安全局——谜题宫殿的情报权限,也知道点大黑屋——国家测绘局的东西。连那地方的存在还都是机密呢。

    罗杰被上校撼动了,虽然他还有理智。在美国情报机构这拜占庭世界里,他谈到了建造自己的小小战舰,挂着骷髅旗还带着总统签的私掠许可。不过罗杰还有问题,要看看诺斯上校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狂热梦计划呢,长官?”

    上校放下咖啡杯。“我的东西。”他突然冒出一句。“噩梦和冥王也一样。是他说要使用一切必要手段的,命令书上墨水还潮着呢。这些计划再不是国家指令系统的一部分了。在官方文件上它们已经退出现役,正在考虑加入下一轮的军备削减程序。它们也不再属于威慑用作战序列之中,我们的标准是核武器。在那之外,它们就是我们队的力量,必要的时候就会使用,以削减邪恶帝国的战争实力。”

    罗杰的皮肤罩上了孩提时恐惧的回响。“德累斯顿公约呢…?”

    “别担心,他们不撕票的话,我们也不会。”上校露齿笑了。“这就是你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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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Upper Volta,现名布基纳法索(Burkina Faso),西非国家。


月下,东方湖岸(注1)

    金属码头既干又冷,温度在华氏零度徘徊。冰下的洞窟中伸手不见五指,罗杰在多层保暖服下打着颤,不断改变重心以保持温暖。这人工气泡内的压力使人头晕,要咽着口水才能保持听觉清晰。在罗斯冰架下的人类,靠着这高压泵下来的气泡才得以生存。在回到地表的路上,他们要在减压室里待一天以上。

    波浪在码头下无声地翻着,聚光灯刺透水面照向深处——穿透格外清澈的地下湖水——但很快被湖水吸收,给人一种无底深渊的感觉

    罗杰是代表上校来到这里的,来视察探测器的回归,接收其上的“货物”,并报告一切正常。其他人都试着忽视他,也许是首都来的人让他们都不自在。这里有一队工程师和武器技师,从麦克默多海峡基地出发来整修微型潜艇的。一队海军陆战队员由紧张的中尉带领,在筏子的四角待命。手中的武器看上去格外复杂,像是半枪半摄影机的东西。照例还有平台上的人员,深海钻探保养之类的——看上去都低落而紧张。他们浮在高压空气泡中,嵌在南极冰盖之下。东方湖那超低温(注2)的沉寂水体在他们下方伸展开去。

    他们等待着会合。

    “五百码。”一位技师报告。“十速上升。”他的同事点头。微型潜艇正在静静穿越三英里的冰水,像沉没墓穴的盗墓者。“很快就能上来了。”潜艇已经去了将近一天,电力足够完成任务,空气则在系统故障后还能支持很长时间。但他们已经由现实途径了解到故障-安全系统并不安全。至少在这里不是,在人类世界的边缘。

    罗杰又抖了一下。“我还担心你换上的电池里的电量会弄坏低电压绝缘器,然后我们就困在那儿了,直到地狱冻结。”潜艇操作员向邻座开玩笑道。

    环视了一下,罗杰看到一名海军陆战队员在画十字。“有格曼或者苏斯罗威兹的消息吗?”他静静问道。

    中尉翻了翻记事板。“出发之后没有,长官。”他说道。“潜下去之后就无法通信了。太小了没法用超低频通信,而且也不想暴露给任何……嗯……可能在听的人。”

    “的确。”微型潜艇黄色隆起的形体出现在聚光灯照射范围的边缘,它上浮时周围的水面泛起点着油花的波纹。

    “目视确认到组员运输工具。”驾驶员向话筒中低声道。他突然就忙起来了,调整船体角度,将压缩空气输进浮力舱,和副驾驶讨论着舱中剩余空间和螺旋桨转速之类。起重机的组员也忙着将吊臂转到湖上。

    可以看到潜艇的舱盖了,在水面上一浮一沉。中尉突然激动了起来。“琼斯!西瓦提!左面和中央警戒!”吊臂已经把巨型吊钩送到了潜艇上方,准备将其吊上甲板。“这东西打开之前,给我看着舱口!”这已经是第十次任务了,也是第七次载人任务。通过湖床上的针眼,类似沉没神殿的上古建筑。罗杰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不能总这样没事的……他推测。早晚有一天……

    潜艇从水中升起,就像个巨大的黄色浴缸玩具,或者一位有幽默感的神明设计的半机械鲸鱼。大家的神经绷紧,一分接一分逐渐将其安全转移到平台上。海军陆战队员们各自就位,将电筒光打在船体前部突出的两个舱口上。有人向通讯塔上的话筒里喊了几句,舱口的锁定轮开始转动了。

    “格曼,长官。”中尉来了。在钠光灯下一切都像被漂白了似的,战士的脸是湿纸板的颜色,带着解脱的疲惫。

    潜艇驾驶员格曼从舱顶摇摇晃晃地爬下。他虽高大,但却像大病初愈似的瘦弱。身上穿的是足足打了三码的红色保暖服。灰白的胡茬给了他的下巴砂纸般的纹理。现在的他就像个霍乱病人,黯淡的肤色,身上散发出刺鼻的酮类气味。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吞噬自身的蛋白质了,全身笼罩着一种令人厌恶的气氛。一个小型铝制公文箱用链子系在他的左手腕上,皮肤上还留有一圈暗色的伤痕。罗杰跨前了一步。

    “长官?”格曼挺直了身子,像是军人的警惕性留下的虚影,不能再持续下去了。“我们拿到货了,这里是质量分析用的样本,剩下的在下面。您有密码吗?”

    乔金森点点头。“一,五,八,一,二,二,九。”

    格曼慢慢把密码输入公文箱上的密码锁,箱子开了,同时链子也从他的手腕上脱开。探照灯照在塑料袋内的白色粉末上,五公斤高纯度海洛因,从阿富汗的山区弄来的。船员室里还有整整四分之一吨,盒装的。中尉检查了一下,关上箱子,递给乔金森。“运送成功,长官。”从塔克拉玛干沙漠高原上的废墟中到南极洲的美国控制区,经由一系列连通异世界的门。除了先驱者们之外,没有人知道怎样创造或者毁灭这些门。它们也不会说话了。

    “那边是什么样子?”罗杰问道,绷紧了肩膀。“你们看到了什么?”

    苏斯罗威兹坐在潜艇的舱口里,半倚着吊臂的固定杆。他肯定有什么不对头。格曼摇了摇头,转开了视线。昏暗的灯光使他脸上锐利的皱纹特别突出,像木星某颗卫星斑驳碎裂的表面。鸦脚纹,皱褶,老化的表现。头发是月光的颜色。“那么久啊。”他说道,几乎是在抱怨了,软软地跪下。“我们离开了那么久……”他靠在潜艇边上,苍白的影子,超越了他的年龄。“太阳那么的亮。还有我们的辐射探测器……肯定是耀斑之类的。”他趴到了平台边,作势欲呕。

    罗杰看着他,思考着。格曼才二十五岁,是大黑屋的人,在绿色贝雷帽部队待过。两天前送出门去取货的时候,他身体还很好呢。罗杰望了中尉一眼。“我还是告诉上校吧。”他顿了一下。“把他俩送去恢复设施,好好照顾着。一段时间内我们都不会再把人送进维克多-探戈了。”

    他转身走向电梯,双手在背后紧握着,免得再抖起来。在他身后,东方湖底闪耀着异乡的月光,离家三英里,再加上不知多少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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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Lake Vostok,沃斯托克湖或东方湖,是南极洲最大的地下湖。靠近俄罗斯东方站。
注2:液体低于冰点时仍处于液态的现象。


勒梅将军会自豪的(注1)

警告:

    此介绍影片代号为机密:三月藕荷鹬(注2)。如果你没有三月藕荷鹬的观看权限,立即离开放映厅并向所属部队的安全长官报到。违令者可被监禁。

    请在六十秒内执行。

影片:

    巨型轰炸机的镜头,圆滚滚的炮塔像蘑菇从朽木似的机身上长出,怪异臃肿的引擎舱离翼尖太近,每座反应堆旁围绕着四根涡轮管。

解说:

    Convair B-39和平缔造者(注3)是我们战略航空部队的最强武器,为了和平。由八具核热能普拉特-惠特尼NP-4051涡轮喷气机驱动,它在北极冰盖上空盘旋,等待命令。这是一号机,用于训练和测试。还有十二架在地面待机,因为一经起飞,就只有在阿拉斯加的两座特殊机场可以供它们降落。这架已经上去九个月了,还没有老化的迹象。

影片切换:

    相当于波音727大小的鲨鱼状物体从巨怪的弹仓中落下,粗短的三角翼切过空气,由火箭的烈焰推动着。

解说:

    改造过的Navajo导弹,XK-冥王的试验弹从运输机中发射。和真正型号不同,这一发没有氢弹和直循环裂变冲压发动机用于攻击。冥王将会以三马赫飞越敌方领空,不断投下百万吨级氢弹。全部投下后,它将会最后寻找一个目标,在其上方弹射出炉心,将熔化的钚浇在敌人头上。冥王是绝对的武器,其设计的每一方面,从低空飞行时的震波到反应炉的结构,都是为了破坏而生。

切换:

    集中营明信片,奥斯威辛电影:地狱中的假日。

解说:

    这就是我们需要这种武器的原因。这就是它所威慑的东西。最初由第三帝国的托特组织(注4)发掘出的怪物,现在运到了乌克兰,部署在我们的敌人,新苏联人手下。

切换:

    死灰的混凝土块,像玛雅的阶梯式金字塔,用东德水泥铸造。带刺铁丝网,还有枪。排空的运河向北划向波罗的海,作为建造过程的遗迹:这就是它来的地方。金字塔脚边的集中营像恐怖的墓碑,纪念着建造它的黑衣工人们。

切换:

    新地点:巨大的水泥尖碑,被三个水泥湖泊和一条运河所环绕。它坐落在乌克兰的原野中,像张大饼向四周无限伸展着。

解说:

这就是克什埃计划,克里姆林宫用以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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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Curtis LeMay,曾任美国空军上将。1906年生,1990年逝世。
注2:snipe,鸻形目鹬科的小鸟,很难打中,所以神枪手就叫做sniper,就是后来的狙击手。
注3:真实世界中的Peacemaker代号为B-36,是世界上最大的作战用飞机(运输机除外),第一种进入服役的洲际战略轰炸机,也是第一种能够装载核武器的轰炸机,为美国现役长距离轰炸机的先驱。1949-1959服役,共生产384架。(译自wiki)当然没有装载核动力引擎。[XSBK]
注4:Organisation Todt,第三帝国的一支工程部队,由创建者Fritz Todt而得名。

 

科技尝试者

    “我们知道,它们最初到来是在寒武纪(注1)之前。”

    古尔德教授(注2)忙着操作幻灯片,双眼低垂,试着不把过多注意力放在听众身上。“我们已经有了大型底栖生物的样本,是古生物学家查尔斯·D·瓦尔科特(注3)对加拿大洛矶山脉的先遣考察中发现的……”一幅手绘图出现在屏幕上,所画的东西是无可名状的怪异。“……比如这个Opabina(注4),死于六亿四千万年前。这么老的软躯体动物化石着实罕见,伯吉斯页岩(注5)则是迄今为止对寒武纪之前生物群的最佳记录。”

    一个留着大蓬头发,装着更大垫肩的女人大声嗤笑着,她可不懂这些什么古老的地质年代。罗杰开始同情台上的学者了。他真希望那女的不在这儿,不过她还是得到了这位著名古生物学家来访的消息,而且她还是上校的助理。把她撵走对于自己的前途可没好处。

    “需要注意的东西……”照片上是一块经挤压变了形的岩石,形状很象Opabina。“……是这些牙印。在1926年帕波第南极考察队(注6)带回的Z系列标本上也发现了完全相同的印迹。寒武纪之前的世界和现在不一样,大多数独立的大洲当时连成一块巨型陆地。这些样本当时相距仅有两千英里左右。这表明它们大概带来了它们自己的寄生虫。”
    “齿印又能告诉我们什么呢?关于它们的,我们该知道的东西?”上校问道。

    博士抬起头,双眼发亮。“有东西喜欢吃它们,趁新鲜吃。”一阵笑声爆发出来。“那东西的嘴就像照相机上的快门,而且我们一直以为它们已经灭绝了。”

    另一张幻灯片,这回是张模糊的水下照片。那东西像条怪鱼,一条身披盔甲还带侧裙板和整流罩的盲鳗,或者一只缺几条触手的鱿鱼。头的上半部分呈碟状,前面伸出两条怪异的蕨类植物状触手,罩在头底下那吸盘形的嘴上。“这是去年在东方湖照到的。这东西早该死了,那儿没有它可吃的东西。先生女士们,这就是奇虾(注7),我们的啃东西牙齿小怪物。”他停了一小会。“实在很感激您给我看这个,”他补充道。“不过同事们不会开心的。”

    刚才那是尴尬的笑吗?教授很快转换了话题,不给罗杰机会去感受他真正的反应。“现在这东西可是有趣到极点了,”古尔德评价道。不管它到底是什么,反正看着就像个菜花,或者大脑,四周伸出不断分裂变细的枝条,直到它们变成一张毛茸茸的大网,围绕在中心的茎干上。茎干基部连接着一个桶状结构,由四根短粗的触手支撑。

    “虽然我们把奇虾挤进了我们的分类系统中,不过这可是前所未见的东西。这东西特别像怪诞虫(注8)放大了的体节……”他打上另一张幻灯片,像条穿超细高跟鞋的蜈蚣戴着顶触手聚成的头冠。“……不过一年前我们才发现可怜的小怪诞虫被我们放反了,实际上只是条带刺的虫子而已。头部有着极高的铱和钻石含量……这不是生物,至少不在我过去三十年内研究的动物界内。它完全没有细胞结构。帮助我的同事们也没能分离出DNA或RNA(注9)。它更像具有生物等级复杂度的机械。”

    “能测定年代吗?”上校又问道。

    “没问题。”教授笑了。“至少在1945年起那一系列核试验之前,不过也就那样了。我们认为它大概是从本世纪上半叶来的,要不就是上世纪下半叶。它已经死了很久了,不过人类还有比它老的。相比起来……”他翻到奇虾的那张图。“……这个岩石中的样本有六亿一千万年之久。”他翻出另一张相似的图,但清晰很多。“看它和这个未腐烂的标本多么相似,它们肯定还活在什么地方。”

    他望向上校,突然变结巴了。“现在可以讲那个……嗯……前面的……吗?”

    “没问题,讲吧。这儿的人都有权限。”上校轻轻招手示意,把大家都包括了进去。有罗杰和上校的蓬头助理、正在记笔记的两个大黑屋成员、特种部队那个一脸严肃的女人,还有已经开始谢顶的双下巴上将,戴着可乐瓶底似的眼镜,一脸担心的神情。

    “好,没问题。”结巴突然消失了。“嗯,我们已经对你们提供的奇虾组织进行了初步解剖,也送了几份去做分析,不过没什么有用的结论。”急忙加上最后那句,教授挺直了身子。“结论很简单:这些样本不属于地球的生态系统。我们对细胞内结构进行了谱系分析(注10),也解析了一小部分生化反应过程。其结果都表明这东西并没有从我们祖先的进化过程中分离出来——共同祖先根本不存在。圆白菜(注11)都比它更像人。从六亿年前的化石记录看不出什么,不过组织样本就是另一回事了。”

    “怎么说呢,它的确是多细胞生物,不过每个细胞都有多个细胞核似的东西,这样的结构叫‘合胞体’。没有DNA,它用的是RNA加上几对地球生物不使用的碱基(注12)。大多数细胞器(注13)都不知道是干嘛的,也不知道在地球生物体内有没有作用相同的结构。它们的蛋白质包括几种我们不用的氨基酸,没有东西会用。这东西要不就是在古细菌(注14)之前已经分离出来,要不就是根本没关系,后者的可能性较大。”他不再笑了。“上校,门是怎么回事?”

    “没错,大概就这样。那东西是在我们的一次……嗯……任务中弄到的,在门的另一侧。”

    古尔德点点头。“还弄得过来吗?”他期待地问道。

    “现在一切任务暂停,在等待对今年早些时候一次事件的调查结果。”上校说道,瞄了罗杰一眼。苏斯罗威兹两周前死了,格曼也病得不轻,全身的结缔组织都在崩解,可能是辐射的作用。门可能不会再用了,除非有人能找出不死人就送货的方法。罗杰稍微偏了下头。
“好吧,”教授耸了耸肩。“真拿到的话就找我。还有,知道门那边是什么吗?”

    “没。”上校说道,这回罗杰知道他是在说谎。四号任务——在上校将运载能力用于其它用途之前——在门另一边的那座城市中放置了小型遥控望远镜。XK-马萨达城,那里的空气稀薄,不带氧气瓶就无法呼吸。藕荷色的天空,建筑物在平原上投下刀锋似的阴影,血色的恒星将地面烘烤成陶器般的质地。对观测站收集的脉冲星数据进行的分析表明那儿比地球离银河核心的距离要近上六百光年,虽然是在同一条旋臂上。异星建筑上的符号与乌克兰那碉堡门上的某些图案极为相似。在那些图案之后,克什埃计划的主角处在不死的沉睡中。从里海底部那座城市的废墟中得到的,邪恶的东西。“为什么要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呢?”

    “这个嘛,我们对于生命进化的环境所知太少了。”此时的教授显得格外深沉。“我们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参照点:地球,这个世界。现在我们有第二个了,第二个的一部分。如果再来一个的话,我们就可以提出更深刻的问题。不是‘外面有生命吗?’——因为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了——而是比如‘外面都有什么样的生命?’或者‘有我们的地方吗?’之类。”

    罗杰耸耸肩。笨蛋,他想着。你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开心了。他抑制住发言的冲动。这样做又是自毁前途,而且可能还会对教授的生命造成威胁——他肯定不会料到自己的合作却能换来那样严重的惩罚。而且从哈佛来的教授肯定比某个苍蝇乱飞的尼加拉瓜小村庄里的老师要难以抹杀。有人会注意到,而上校肯定不会高兴。

    罗杰意识到古尔德教授正在盯着他。“有问题吗?”著名的古生物学家问道。

    “啊……等会。”罗杰摇了摇头,又想起了时间——生存比率曲线图。从纳粹处缴获的可怕医学实验,试图记录人类大脑在里海异常点近旁的生存能力。门格勒的疯狂(注15)。党卫队为抹消生存者所做的努力。目击者。克什埃计划,像支上了膛的邪恶黑大炮指向美国腹地。“吞食世界的意识”巡游在耀目的疯狂梦境中,在猎物缺乏的状态下休眠,期待着智慧生物的心灵,无论是那些桶状有翼带触手的东西,还是作为后继者的人类。“教授,您认为它们可能有智力吗?自我意识,像我们这样?”

    “我认为有的。”古尔德又双眼发亮。“这个嘛……”他指向一张幻灯。“……据我们所知,死了。还有这个……”天哪,他找到的是“先驱者”,桶状身躯蝙蝠翅膀。“……有着大量极为复杂的神经节,虽然不是我们熟悉的大脑,不过至少质量相当。有些特化的抓握动作可以理解为使用工具的必要条件。具备这两者,就能产生出高度发达的科技文明。连通不同恒星轨道上行星之间的门,异型的动植物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不排除星际文明的可能性。在地质时期已经灭绝,比恐龙老上十倍,还留下了运作中的遗迹。”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们人类,得到的只是皮毛而已!我们的遗迹能维持多久?我们的建筑在两千年内就会化为粉末,包括金字塔。阿姆斯特朗在静海留下的脚印会在微流星体的轰炸下崩解,只要五十万年。抽空的油田只要一千万年就能注满,再度从地层中放出甲烷。大陆漂移会抹消一切,但是这些……这些人哪!他们的建筑就是为了长存。要向他们学习的地方太多了。我们真的有资格继承他们的技术吗?”

    “我们没问题的,教授。”上校的秘书厚着脸皮说道。“不对吗,奥利?”

    上校笑着点点头。“没错的,弗恩,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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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距今五亿四千二百万到四亿八千八百万年的地质年代为寒武纪,是显生宙的开端。在此期间多细胞动物急速分化,称为生命大爆发事件。
注2:疑为Stephen Jay Gould(1941-2002),美国著名古生物学家与科普作者,的确在哈佛任教。
注3:Charles Doolittle Walcott(1850-1927),伯吉斯页岩化石群的发现者。
注4:Opabina属(实际上可能是Opabinia,作者打错了?)是伯吉斯页岩化石中的动物,外表像有鱼尾和鳍的环节虫,头部有五只眼睛和带钳子的触手一根。示意图见此页:http://www.yvonnenavarro.com/opabin.htm
注5:Burgess Shale,处于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境内,保存了众多生物的软体部分,于1909年发现。
注6:详见疯狂山脉本传。
注7:Anomalocaris,伯吉斯页岩生物群中最大型的动物,强力捕食者,EVA中第八使徒的原形,宝石系列pokemon中新增的化石精灵之一。
注8:Hallucigenia,总之这东西样子很奇怪……最初的复原图是以刺行走背上有一排触手的东西,新复原图则类似带刺的现生动物栉蚕。外形详见http://web.archive.org/web/20060427054038/...hale/phallu.htm
注9:在地球生物体内DNA(脱氧核糖核酸)作为遗传物质,RNA(核糖核酸)则作他用,包括蛋白质合成过程中的信息传递等。
注10:Cladistics,按照生物进化分支的先后顺序排列的系统树……之类,好难解释orz
注11:内部呈工整同心圆状的才是真正的地球圆白菜!!!!!!
注12:碱基对就是DNA和RNA中携带信息的化学单位。地球生物的DNA使用ATGC而RNA使用AUGC。
注13:细胞内执行各种功能的结构,比如叶绿体,线粒体,核糖体之类。
注14:和细菌是不同的,和细菌!主要在于蛋白质生成路径的机制,所含脂类的结构和细胞壁的结构等等。疑似最早的化石证据来自于三十八亿年前。
注15:Josef Mengele(1911-1979),臭名昭著的纳粹党卫军官,负责奥斯威辛的“医务”工作。


大魔王

    罗杰坐在大卫王宾馆(注1)的酒吧里,喝着一大杯的劣质柠檬汁。虽然酒吧里有空调,但他还是汗流浃背,再加上倒时差常见的头昏脑胀。内脏的绞痛在前一小时内才他从自己房间里拉了下来,然后还有至少两个小时他才能找地方给小安打电话。他上飞机之前又和妻子大吵了一架。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要跑到天涯海角去,知道的只是他儿子开始认为父亲只是每天在奇怪时间打来电话的声音而已。

    虽然这种级别的交易实在刺激,但罗杰还是有点低落。他常常担心如果被发现了会怎样——小安会怎么做,杰森的话呢……永远在电话那一头的父亲。如果罗杰在探照灯下被铐上手铐带走,如果上校走漏了风声,又如果秃头将军被迫向国会全盘托出实情……谁来照顾他们呢?

    罗杰对秘密行动的弱点不抱什么幻想:介入的人员太多,还有众多的空头公司和银行帐号,再加上一堆阴沉沉的中东武器商。早晚会有人找到理由乱说的。罗杰已经陷得太深了。他不再是什么公司联络员之类,而已经成了上校的二把手,他的影子,带着外交护照和鼓鼓公文包,里面装的全是海洛因和用户协议。

    至少船会从上往下沉,他想。顶头上的确有人想要上校成功。雪特被风扇轰碎在华盛顿邮报头版上时,首当其冲的就是内阁成员和各种什么部长,至于总统则要站在证人席上否认一切。让共和制度质问自己去吧。

    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打断了他的冥想。“好啊,罗杰!担心啥哪?”

    乔金森警惕地抬头看去。“东西。”他阴沉地说道。“坐。”是大使馆那个乡巴佬,麦克?汉密尔顿,初级程序联络员什么的。他拉出一张椅子,像对待废汽车似的轰然坐下。罗杰知道他实际上不是什么乡巴佬——乡巴佬可不会有耶鲁的对外关系博士文凭——不过要从人嘴里套出什么的话,让他们认为自己是乡巴佬的确比较方便。

    “他来早了。”汉密尔顿说着,从罗杰的耳后看过去,声音突然变得特别公式化。“照本宣科就好,我是好好警察先生。背景都记好了?否认什么之类的?”

    罗杰点点头,看见默梅特(姓不明)从房间另一头靠近。默梅特全身上下的那种精致啊……西装是杰敏街的,一套的花费比罗杰每月的工资还要高。胡子修得整整齐齐,一口浓重的英国口音。默梅特是土耳其的名字,不是波斯式的,而且当然是假名。看着他你只会认为这人是位完全西化了的土耳其商人——反正肯定不是伊朗的革命分子,和真主党还有(悄悄说)鲁霍拉老头子(注2)——库姆城(注3)的隐士本人都有着密切联系。绝对不会,一千年之内都不会是特拉维夫那小魔王的秘密使节。

    默梅特大步跨过来,简短的问候掩盖了这次会晤的正式性。他来早了,特意为了打乱他们的步调。他在人数上故意处于劣势,也是逼他们采取守势的行动。外交的第一守则就是永远不要让对方在道德上占上风。

    “罗杰好伙计呀,”他向乔金森笑道。“还有我们的帅博士汉密尔顿。”笑容更加灿烂了。“这么说,是上校想要他好朋友的消息了?”

    “就是这样。”乔金森点头道。

    默梅特的笑容消失了,那一瞬间他看上去整整老了十岁。“我见到它们了……”他简短地说道。“不对,我是被带去见它们的。实在可怕啊,朋友们。它们在非常危险的人手里,那些人再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拥有的只有仇恨。”

    罗杰发话了。“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债务……”

    默梅特举起一只手。“冷静,冷静,朋友。会说到那儿的。这些是用惯暴力的人,目睹自己的家园被毁灭,家庭被侮辱,心中充满了愤怒。要得到他们的帮助,除了诚心道歉之外,自然还需要大笔的血债。这是我们的规则,懂吗?受害者的家庭有权要求血债血偿,否则世界会怎样?他们只知道这些规则:你们必须对自身的罪行忏悔,在圣战中帮助他们,歼灭那些违背真主意志的人。”

    罗杰叹了口气。“能做的我们就会做。”他说。“我们给他们运武器,尽一切隐秘方式和苏联人战斗。他们还要什么?人质什么的,在华盛顿那儿可不太顺利。有得必有失。如果真主党不放人的话,大家就会认为他们根本没有诚心谈判,然后就都完了。上校想帮你,不过他也得给上面看点什么,对吧?”

    默梅特点点头。“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人,知道绑架人质不是什么理性行为。不过他们找到你们来反抗攻击他们的大魔王,他们的血在愤怒中燃烧,在你们国家的不予作为当中。大魔王在阿富汗肆虐,乘夜掠走整座村镇,然后呢?美国背叛了他们……这还不算。伊拉克复兴党的家伙们……在巴士拉,提克里特的邪恶集会(注4),还有他们的仆人,伊拉克情报局。他们在夜里拜祭耶尔-索托特(注5)的祭坛,德黑兰的鲜血喷泉就是那仪式威力的见证。如果世界上最富裕最强大的国家拒绝战斗,这些暴力分子就会想,怎么才能摘掉那国家的耳塞呢?他们可比你和我要直接多了。”

    罗杰在他的目光下尴尬地耸耸肩。“我们不能公开向苏联采取行动!他们必须了解,如果出事的话,就不仅仅是他们的小打小闹了。如果塔利班想要美国的帮助来反抗苏联,再怎样也不能公开行动。”

    “我们要争论的不是苏联人本身,”默梅特平静地说道。“而是他们对于盟友的选择。他们相信自己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不过他们的行为说明一切。冷之高原(注6)的寒气笼罩之下,他们驾驭着死灵之书(注7)中描写的工具。我们有证据表明他们违背了德累斯顿公约中的条例。被诅咒者游荡在喜马拉雅山夜间冰封的小道上,抓走任何不期而遇的人(注8)。现在苏联人的自信在不断增长,相信他们能完全控制如此的邪恶。你们还要继续堵着耳朵吗?和预言的一样,门已经在各地出现了。上周我们送进去了一架外挂摄影机的F-14C(注9),飞行员和火控员已经上天堂了,不过我们看到了地狱,而且还有胶片和雷达图来证明。”

伊朗大使冰冷的目光盯住了汉密尔顿。“告诉你们的大使,我们已经和摩萨德(注10)进行了初步谈判,目标是购买在内盖夫沙漠中迪莫纳一家工厂的‘产品’(注11)。过去的恩怨先放一边,现在我们都处于威胁之中。感觉他们应该能接受谈判,虽然你们不行。最高领袖(注12)已经发出密报:携带核武器进入食魂者(注13)藏身处的战士必定会上天堂。古代恶灵的追随者会得到应有的结局,即使我们要用自己的手把核弹塞进他们嗓子眼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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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King David Hotel, 是在以色列耶路撒冷的著名五星级宾馆,1931年开业。
注2:Seyyed Ruhollah Khomeini (译:赛义德?鲁霍拉?霍梅尼)(1900-1989),伊朗什叶派领导人,1979年伊朗革命的政治和精神领袖。
注3:Qom,伊朗城市,在德黑兰西南方,Qom省的首府,什叶派的圣城之一,霍梅尼在革命之前曾在此活动。
注4:疑指伊拉克共和国卫队。提克里特(Tikrit)是萨达姆的家乡,共和国卫队的很多成员都由此选出。
注5:Yair-Suthot,疑为犹格-索托斯的别称。
注6:HPL作品中多次出现的寒冷高原,其名称与中文的“冷”可能只是巧合而已。在疯狂山脉版的设定中位于地球南极,其上有海星头生物的废弃城市,详见疯狂山脉本传。
注7:此处使用的称呼是Kitab Al Azif,即原版。
注8:不明,但在HPL的设定中Mi-go在喜马拉雅山一带有基地。
注9:F-14“雄猫”可变翼战机,现实世界中计划装备先进火控系统的C型从未投产。
注10:Mossad,全名Ha-Mosad le-Modi|in u-le-Tafkidim Meyukhadim (The Institute for Intelligence and Special Operations),为以色列的情报与秘密行动机关。
注11:Negev Nuclear Research Center(内盖夫核能研究中心),是以色列的核能研究设施,当然也完全可能用于生产……当然也完全保密,所以谁都不知道那里到底在干嘛。位于内盖夫沙漠中,迪莫纳城以南十公里。
注12:Ayatollah,什叶派领袖的头衔,文中指霍梅尼——当时的称号为Grand Ayatollah(译:大阿亚图拉)。
注13:在Illuminatus三部曲中(Robort Anton Wilson与Robert Shea所著)为犹格-索托斯的别称。


游泳池

    “乔金森先生,你是什么时候了解到伊朗政府正威胁要违反联合国216号决议和1956年日内瓦协定中不扩散条约的?”

    罗杰在炽热的灯光下汗流浃背,心跳加速。“我不确定我能理解您的问题,先生。”

    “我的问题很直接,哪一部份不懂?现在我慢慢重复一遍:你在什么时候意识到朗政府正威胁要违反联合国216号决议和1956年日内瓦核不扩散协定的?”

    罗杰摇了摇头。就像噩梦,看不见的昆虫在他周围疯狂舞动,嗡嗡地响着。“先生,我和伊朗政府没有直接接触。我的任务只是把消息传达给一个叫默梅特的人,从他那里我得到了关于我们在贝鲁特的人质的信息。按照我的理解,上校曾和那位先生或者他的上层进行过秘密交涉,现在可能已经持续了几年。默梅特暗示了伊朗政府内部的一些情况,不过我没法知道他所说的是否真实。而且我也从未见过任何外交证件。”

    一排黑衣议员坐在他对面,像几位教师在商讨对于淘气学生的处分。问题是,这些教师能把他送上法庭然后在监狱里蹲个好多年,然后杰森就真的会以为父亲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而已了,没法带他去航展或者球赛或者随便哪种成长必经的仪式。他们低声交换着意见,试图决定下一个问题为何。罗杰紧张地调整了坐姿。这是一次秘密听证,摄像机暗示了录像档案的走向:一群饥饿的民主党人,嗅出了水中共和党的血腥味。

    坐在正中的议员望向罗杰。“好,先停一下。你怎么认识这个默梅特的?谁命令你去见他,还有是谁告诉你他是什么人的?”

    罗杰吞了口口水。“弗恩小姐给的通知,和往常一样。波因德克斯特上将(注1)想找人跟他对话,反正就是信使之类的角色。要已经了解情况的人。诺斯上校推荐了我,并允许我使用他的秘密资金。”肯定说错话了,因为有两位议员立刻开始交头接耳。书记员赶忙上去,接过一份笔记,然后迅速离开了。“我被告知默梅特是位调解人,正在试图解决贝鲁特的人质危机。”

    “调解人。”提问的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左边的那位——看上去就像月球一样古老,稀薄的白发,鹰钩鼻上的老人斑,下垂的眼皮——低声笑了。“没错,那希特勒还是外交家呢。再给块地……”他看了看四周。“没人记得吗?”他直接问道。
“不记得,先生。”罗杰严肃回答道。

    主审官清了清鼻子。“默梅特到底透露了关于伊朗政府的什么信息?确切点。”

    罗杰想了想。“他说他们要从迪莫纳的一座工厂购买什么东西。据我理解他指的是以色列国防部的核武器研究设施。对于这所谓的‘东西’,根据我们的对话背景,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核武器。可能多于一枚。他还说阿亚图拉已经声明,用自杀炸弹摧毁处于巴士拉的犹格-索托斯神殿的人将会升入天国。他们也有苏联在阿富汗使用非法武器系统的确凿证据。一切都在讨论非法武器扩散的框架内进行。他对伊拉克的事情很执着。”

    “所谓的武器系统是什么?”第三名审问者问道。坐在行列左方的他话很少,有着一张老鹰似的脸。

    “修格……什么,代号为‘仆役’。是数种高级类机器人系统的集合,由分子级别的部件组成。它们能够改变形状,并在原子级别上重塑物质结构——代替强酸,或者分泌钻石。有些就像一团薄雾——麻省理工的德雷克斯勒教授(注2)称为‘万能雾’的形态——其他个体则像油性的球体。它们能够自我复制,但并不符合我们对于‘生物’的任何定义。使用从先驱者们留下的记录中重塑的一种命令语言,我们可以对它们像机器人一样进行编程。1930年的莫洛托夫行动带走了大量个体,我们所拥有的只是他们当时没发现的残片而已。当然还有南极考察的报告。莱布肯斯特教授的文件是最麻烦的——”

    “好,停。你说了,苏联人有这些,嗯,修格斯,我们没有。即使是巴格达的阿拉伯笨蛋也在研究它们。所以你说我们怎么了,那啥,修格斯短缺?防御系统中的战略性缺陷?伊朗说苏联在阿富汗用上了?”

    罗杰连忙开口。“先生,大概就这样了,但是我们已经开发出反制武器,以防止单方行动升级成为双方所拥有的低级类神体的对抗。”中间的议员鼓励式地点点头。“过去三十年内,B-39和平缔造者部队在SIOP(注3)的指导下维持着XK-冥王级打击能力,目标是要去除苏联启动克什埃计划的能力,就是他们在上次战争末尾从纳粹处缴获的异型物体。随时都有十二支冥王级核动力巡航导弹指向那东西,相当于全部民兵型(注4)当量的总和。理论上在它完全觉醒并吞噬方圆二百英里内所有人的心智之前我们就能把它炸个粉碎。”

    他继续安慰着听众们。“另一方面,我们相信苏联对修格斯技术的掌握只是最初级的。他们知道怎样让那东西碾过阿富汗的小山村,但没法制造更多个体了。它们作为武器的能力虽然骇人,但用途有限,不是大问题。比较麻烦的是巴士拉的神殿,其中有一座运行中的通道。默梅特的情报表明伊拉克秘密警察正在研究如何操纵它。他们在尝试通过通道召唤什么东西。他最害怕的就是他们或者苏联人会失去对随便什么东西的控制,大概是另一个低级类神生物,像作为克什埃计划核心的K-图鲁个体那种。”

    老家伙开口了。“这个什么……弗-鲁之类的,孩子——无聊的K前缀可以省了——它是唯一一只吗?”

    罗杰摇摇头。

    “我不知道,先生。我们只知道通道能通向至少三颗行星。也许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个体。我们不知道怎样创造或关闭通道。我们只能送人过去,或者在开口前砌上砖墙。”他几乎咬了舌头,因为外面绝对不止三个世界,而他到过至少一个:XK-马萨达上的掩体,使用国家测绘局的秘密预算建成。他见过巴克敏斯特·富勒(注5)花费十年设计的圆顶结构,高度超过一英里,环绕着的是爱国者导弹阵地。一队臭鼬工厂的菱形战机(注6)巡游在XK-马萨达的空旷天际,据说雷达完全无法发现它们的行踪。溶液式农场和空荡荡的兵营还有公寓楼,等待着议员和家属们还有上千工作人员的入住。一旦发生战争,他们会经由一座小型通道撤离,入口已经转移到执行办公楼的地下室,在那啥什么变态曾经(注7)一起去裸泳的那个游泳池下方。

    “别录了。”老人做了个向下砍的手势。“我说停,孩子。”摄影师关掉机器,离开了。老人的身体向罗杰倾来。“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在打一场秘密战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二战结束的时候?还是更早,二十年代的帕波第南极考察,幸存者们带回第一批异族遗物开始?现在伊朗人也来浑水摸鱼了,以为能用这个打萨达姆?”

    “先生。”罗杰只能稍微点点头了。

    “好吧……”议员瞪了他的邻座一眼。“现在假设你听过‘大筛子’这个词组。它对你来说代表什么?”

    “大……”罗杰停住了,他想到的是古尔德教授。“我们请了一位古生物学教授来讲解。”他解释道。“他应该提到过。关于为什么没有外星人整天开着飞碟到处跑什么的。”

    议员清了清鼻子,他的邻座起身开始讲话。“因为有帕波第和他的后继者,莱布肯斯特等人,我们知道了宇宙中有很多生命。孩子,大筛子指的是阻止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发展出智力并且前来拜访的某种力量。有某种东西以某种方式消灭着智慧种族,在它们自己发展出那样的技术之前。比如说,滥用上古生物的遗物?你怎么想的?”

    罗杰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很有可能,先生。”他说道。他的不安正在加剧。

    议员的表情极为严肃。“你的上校弄出来的武器能让我们所有的核弹变成玩具弓箭,你就光会说先生很有可能?看来椭圆办公室里有人还在打瞌睡呢。”

    “先生,1980年一月的2047号令指示军队将核武器作为大规模杀伤用途的标准配备,其余计划一律暂停开发。剩余物资分配到波因德克斯特上将的联合弹药分配委员会。诺斯上校在海军陆战队的命令下进入委员会,并持有白宫的全权特许——”

    门开了。议员愤怒地转身。“我说没说过别放人进来?”

    站在那儿的下属看起来非常迷茫。“先生,发生了一场……那个……大型安全事件,我们需要撤离。”

    “哪儿,什么事?”议员问道。罗杰的心猛然下坠,意识到下属根本没管那些议员,而他后面站着的是位特工。

    “巴士拉,发生袭击了,长官。”他给罗杰使了个眼色,正在罗杰的大脑停止运转,试图否认一切的时候。“全体请往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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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John Poindexter,1936年生,美国海军上将(已退役),里根执政时期任国家安全顾问。
注2:Kim Eric Drexler,1955年生,著名的纳米科技研究者与科普作家。
注3:统一作战行动计划(Single Integrated Operational Plan,以下简称SIOP),是冷战时期美国政府制定的针对中苏国家的全面核战争计划,其将美国陆海空军、各联合和特种司令部的核力量置于统一计划部署之下,目的是一旦危机发生,计划会自动或在最短有效时间内得到执行。
摘自冷战中国网 http://www.coldwarchina.com/mgyj/jbhw/002161.html
注4:LGM-30 Minuteman,美国现役中唯一的陆基洲际弹道导弹
注5:Richard Buckminster “Bucky” Fuller (1895-1983),美国著名建筑师/发明家/哲学家/作家/之类,绝世强者。
注6:Skunk Works指洛克希德.马丁的高级研究部门,产品包括U2,黑鸟,F117(差不多是菱形的),F22和F35等,还有一项计划的代号为潇洒抬[XST]。
注7:这我真的查不到……原文是the swimming pool where Jack used to go skinny-dipping with Marilyn


十五分钟后轰炸

    低垂着头通过走廊,带着各种文件的议会职员在其中来来去去,相互呼叫着。一队黑衣特工接近了,将罗杰推挤向前。一阵哀鸣充满了耳道。“出什么事了?”他问道,但没人回答。

    下到地下室,另一条走廊,两名荷枪实弹的海军陆战队员在把守。特工们通过无线电交换着简短的报告。议会的人进入了一条窄小的维修通道,而罗杰在入口处停下了。“到底怎么了?”他向领路人问道。

    “稍等一下,先生。”又有通讯进来了。他们接听时将头歪向一边,像扫视地平线的猛禽。“Delta-4来了,完毕。现在您可以通过了,先生。请这边走。”

    “出什么事了?”被推挤进入走廊时,罗杰加重了语气。在拐角处他的腿僵住了,总想把一条腿放在另一条前面。

    “现在我们处于一级战备,你在特殊人员名单上,作为白宫员工之一。左边下一个门,先生。”

    队伍在灯光昏暗的地下室中快速前进,鱼贯通过一扇厚重的钢制防爆门,从视野中消失。戴白手套的卫兵从记事板上划掉一个个名字。罗杰惊恐地四处张望,终于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弗恩小姐!怎么了?”

    秘书看上去同样没头绪。“不知道啊,罗杰?你不是今天出庭吗?”

    “去过了。”他们到了门边。“还有啥?”

    “总统(注1)在赫尔辛基(注2)演讲呢,上校叫我录下来。说什么不能与邪恶帝国共存之类的。他讲了个什么笑话,关于我们怎么在十五分钟内开始轰炸,然后就……”

    他们在门边停下。门内是一间钢制墙面的气密室,警卫记下他们的臂章,然后示意他们进去。两名办公人员和一位中年将军也进来了,然后大门轰然关上。噪音突然消失了,罗杰的耳鼓感到一阵震动,然后房间另一端的门开了。另一名警卫示意他们进入接待大厅。

    “这是哪儿?”秘书顶着蓬松的头发四处张望。

    “欢迎来到XK-马萨达城。”罗杰说道。儿时的恐惧翻涌上来,他开始找洗手间,要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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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原文Ronnie,是里根总统(1981-1989在任)的昵称。
注2:Helsinki,芬兰首都。


我们要你回来

    接下来一周内,罗杰都没能从震慑中回过神来。他的公寓就像一间小型酒店套房——带保安空调还有只能向内部大厅开的小窗户的酒店。他不太关心周围的事情,反正也无家可归了。

    罗杰不刮胡子,不换袜子,不照镜子也不梳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还向后勤部要了不少劣质波旁威士忌,每天晚上都喝个烂醉。总之,他,废了。自毁狂。他周围的事物在一瞬间崩解了。他的工作、他尊敬的人们、他的家庭,还有他的生命。他从来没能把一个镜头从脑海中消除:站在潜艇前,格曼脸上的神情。在放射病的肆虐下从内到外缓缓腐烂,已死,但未知。所以他才不照镜子。

    第四天。房门静静打开的时候,他正缩在椅子上看《我爱露茜》(注1)的录像带。直到上校径直从电视面前走过,拔下插销然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为止,他都没转过头来看哪怕一眼。上校的黑眼圈很重,外套皱皱巴巴,领口也没系扣。

    “停止吧,罗杰。”他低声说道。“你看上去好渣。”

    “没错,你不也一样。”

    上校递给他一个薄牛皮纸制的文件夹。罗杰本能似的拿出里面的东西,就一张纸。

    “是他们吧。”

    “没错。”静寂。“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没输呢。可能还能救出你老婆孩子,或者回家。”

    “你家人也是吧。”即是在这种颓废状态下,罗杰还是被上校的话感动了。安德莉娅和杰森可能还没事的那一丁点希望。他意识到杯子空了,没有再倒,他把杯子放在脚边的地毯上。“为啥?”

    上校从他僵住的手指间拿走了那张纸。“可能有人看到你在大卫王宾馆,然后调查到了我们。伊拉克到处都有特工,就好像他们跟克格勃是一伙似的。”他耸了耸肩。“事态恶化得实在太快了,然后总统开了那个玩笑,麦克风还没关。……这周你跟前台报到过了吗?”

    罗杰用无神的双眼瞪着他。“还要去?”

    “嗯,事还没完呢。”上校向后靠去,伸了伸腿。“据我们所知,人还没死光。利加乔夫(注2)说我们是屠杀,不过反正他还活着。欧洲完了,也没人知道中东在干嘛——黑鸟(注3)也飞不回来了。”

    “提克里特的那个。”

    “没错,坏消息。罗杰,我们要你回来。”

    “坏消息?”

    “最坏了。”上校将双手放在两膝之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盯着地面。“萨达姆多年来一直想得到古代科技。看来他最终还是成功建立了进入索托斯的稳定通道。整个村庄开始消失。伊拉克东部的沼泽阿拉伯人(注4)已经被灭族了。有黄色雨的报道,能将人的皮肤直接溶化掉。伊朗人很害怕,最终还是使用了核武器。问题是他们是在那场演讲之前发射的。普洛资克(注5)的混球发射了乌拉尔山区一半的SS-20导弹(注6)——他们八个月前已经调到警告即发射状态了。南部没了,耶稣保佑。中东也完了,就这样。从尼罗河道开伯尔山口,都烧完了。我们还在等待莫斯科的消息,不过战略航空部队已经命令所有和平缔造者部队空中待命。我们从东海岸一直到弗吉尼亚都没了,他们损失了顿内次盆地(注7)和海参崴。一切都乱了,没人知道我们到底是在打苏联还是别的什么。不过切尔诺贝利的那个盒子——克什埃计划——门已经开了,罗杰。卫星照片上显示了足迹。冥王式没能阻止它。华约国家都(注8)没有消息,英法日德也照样。”

    上校抢过罗杰的波旁威士忌,擦干净瓶口,然后照着灌了一口。他看着罗杰,脸上的神情疯狂。“克什埃解放了,罗杰。他们还真把那东西弄醒了,现在没办法控制了。你信吗?”

    “我信。”

    “明天早上给我回办公室去,罗杰。我们得知道这个图鲁什么的能干什么。我们得知道怎么阻止它。别管伊拉克了,那地方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冒烟窟窿而已。K-图鲁朝着大西洋岸去了。如果它不停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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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I Love Lucy,1951-57年间播放的美剧。
注2:Yegor Kuzmich Ligachev (Его?р Кузьми?ч Лигачёв),1920年生,前苏联/俄罗斯政治家。
注3:SR-71黑鸟战略侦察机。
注4:Marsh Arabs,伊拉克南部低地区域(原美索不达米亚)的民族。
注5:P?ock,波兰中部一城市。
注6:SS-20 Saber[XSK]是北约对苏联RSD-10先锋式中程弹道导弹的代号。
注7:Donets Basin,在现乌克兰境内。原文中使用的是其另一个名称Donbass basin。
注8:华沙条约(Warshaw Pact)是冷战时期为了对抗北约而结成的军事同盟,成员包括苏联和东欧众多社会主义国家。


堡垒(注1)

    XK-马萨达城就像朵巨型蘑菇,上英里宽的穹顶座落在一片冰冷高原之上,其所在的干燥行星环绕的恒星正步向死亡。F117棱角分明的身形日夜翱翔在空虚的天际,巡逻着那伸展至心灵尽头的严峻虚空

    影子在城市的街道上巡游,只是套着制服的人类躯壳。它们在高耸的水泥建物脚下徘徊,就像秋天的落叶,执着在手边的任务上,只为了给余下的日子以些许条理。头上耸立着钢铁巨塔,支撑起的穹顶横越天空,挡住了异乡的异型星座,并保护着脆弱的人体免受沙暴的侵袭——日复一日刮擦着这上古世界骸骨的沙暴。这里的重力比地球稍轻些,夜空点缀着缥缈的轻纱,是由濒死恒星上放出的气体形成的。在漫长的冬夜中,二氧化碳的雪粉在穹顶上覆上薄薄一层。但空气像骨头似的干燥,城市只能依靠地下水来缓解自身的渴求。

    这行星曾经活过——赤道附近仍然有富含藻类的海洋,向大气中不断灌入氧气。北极附近的活火山是板块运动的证明。不过很明显,这行星要死了。这里的历史悠久,但没有未来。

    当难以入睡时,罗杰偶尔会走出城市,沿着干燥高原的边缘走着。机器们在他身后不知疲倦地劳作,勉强保持着城市的完整。他不管。最近几年有人提起组织一次到地球的考察,要在呼啸的时间之风磨灭一切之前,把还剩下的都带回来。罗杰不喜欢想这种事情。他尽量不想地球,除非当他失眠,在峭壁边走着,回味着安德莉娅和杰森还有他父母姐妹亲戚朋友的记忆,每一份都像掉牙后的牙窝一样疼痛。在这高原边上,他满嘴都是空虚,苦涩且疼痛。

    有时罗杰认为他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了。他在办公室里工作着,疯狂地试着寻找灾难的原因。躯体在他身边行动,谈话,吃饭,有时候还跟他说话,像是期待着一段对话什么的。这里有的是躯体,男男女女,平民和军人,不过没有人。一具外科军医的躯体说他患了常见的压力失常症,只不过是存活者的自责而已。可能吧,罗杰承认,不过也没用。无神的日接着无眠的夜,峭壁边翻腾的沙尘就像灌入他家人墓穴中的沙子。

    一条窄道蜿蜒在高原边上,从城市发电厂的基部向下延伸,在那里巨型的开口不时放出被反应堆加热的空气。罗杰沿小道走着,碎石和沙砾在他那双旧鞋下咯吱作响。异乡的群星在头顶闪耀,形成的图案无法辨认,告诉他这里不是家。小路下了高原,直到城市变成无形的阴影罩在肩上。他的右边是令人晕眩的景象,巨大的裂谷以及其中的上古城市铺展开去。其后耸立起异型的山峰,峰顶和火星的死火山一样高耸,了无生气。

    离开穹顶大概半英里,小路绕过一堆巨石,回转指向下坡。罗杰在转弯处停下,望着从脚下伸展开去的沙漠。他坐了下来,背靠粗糙的岩壁,双腿横在小径上,双脚悬在虚空之中。深谷底有着矩形的凹陷,在数百万年前可能是农场吧。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东西生存了。它们死了,就像这星球上的每一个人,就像罗杰。

    衬衫口袋里还有一包宝贵的香烟,包装已经揉得不成烟型。他用颤抖的手指拖出一条白色柱状物,闻了闻,然后打着了打火机。现在可不能像以前那么抽了,烟少得可怜。吸进第一口就开始咳嗽,是很干很痛的那种。被世界大战从肺癌中拯救了,嗯,就是这样。

    他吹出烟雾,飘渺的轨迹飘向崖外。“为什么是我呢?”他静静地问。

    虚空的回答是需要时间的。它用上校的声音回答。“你知道的”

    “我不想这样。”他听到自己说。“我不想离开他们。”

    虚空嘲笑着他,他脚下有着数英里的空气。“你没有选择。”

    “我有的!我不一定要来这里。”他顿了一顿。“我不一定要做什么。”他静静地说,吸进另一口死亡。“什么都太自动了,大概无可避免吧。”

    “……避免。”远方的地平线回响着。一个黑色有棱角的东西掠过群星,像绝种的翼龙的回声。涡轮风扇在躯体中作响,F117巡猎着,试图阻止上古的邪恶,还没意识到任务已经失败。“你的家人可能还活着,你知道得。”

    他抬头看去。“可能吗?小安?杰森?活着?”

    虚空再次嗤笑了,极度不友善地。“在食魂者内的确有着永恒的生命。没有人能被原谅,或者得到安息。他们生活在它心灵的虚拟空间中,探索自己生命的一切可能结局。这是比死亡更可怖的命运,你知道的。”

    罗杰难以置信地看着香烟,用力将其投入平原之上的夜空。他看着它下落,直到火光落到视野之外。然后他起了身,站在峭壁边缘,思考着,整理着思绪。很久很久。然后他后退一步,转身,慢慢沿小路往回走,走向高原上的堡垒。如果他对局势的分析是错误的,至少他还活着。但如果他对了,死亡也不会是解脱。

    他想,为什么地狱最近这么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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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Masada一词来源于希伯来语中的“堡垒”,特指以色列南部一处著名的古代要塞。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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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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