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库文街上的小屋(安德鲁·費兰的笔记)

The House on Curwen Street(The Manuscript of Andrew Phelan)  译者:Setarium

 

(近日,位于阿克罕姆的密斯卡頓大學圖書館在有條件的前提下許可出版了自波士頓警察局文檔訴求而來,充滿爭議的費蘭筆記。本文的原作者,安德魯.費蘭,由一九三八年九月一日夜于自宅神秘失蹤。呈現于此的版本已刪去了過於詭異的暗示與駭人的理念,並由圖書舘館長蘭菲爾博士[1]特別許可出版。)

    “人類必須準備好接受一切關於宇宙的全新看法,以及自己在這個翻滾沸騰的時間漩渦中的真實處境。僅是提及這一切就足以讓人呆若木鷄了。更重要的是,人類必須準備好去對抗一個特別的,潛伏著的危險。儘管它不可能吞噬整個人類,但卻仍可以將怪異與無可想象的恐怖施加給其中某些莽撞的傢伙身上。” ——H. P. 洛夫克拉夫特

1.

    不得不承認,最近發生在我身上的一連串事件都是由《星期六評述》中刊登的一篇招聘啓事引起的。那篇古怪但卻誘人的招聘啓事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呈現于我的面前:那時我正為下幾周的生活費一籌莫展,而整個招聘版内只有這一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雖然簡短直白,但在其中又隱隱透露著未知的挑戰,使人很難不與理會。

    “現募集身手矯健,頭腦靈活,缺乏想象力的青年男子一名,需具備基本文秘能力。有意者請于馬薩諸塞省阿克罕姆庫文街九十三號面試。籌薪豐厚。”

    阿克罕姆離我所住的波士頓之間僅有幾小時的路程。那是一個一成不變的古老的小城——簇擁在一起復折式屋頂曾庇護著被追獵的女巫,密斯卡頓河畔狹窄的小路則被世代在此居住又化爲灰燼的人們的傳説所籠罩,賦予了它獨特的生命——而我則十分高興自己能夠再次到訪此處。我于六月一天傍晚早些時候到達,在這之前我慎重考慮並仔細打點了行李,直道我自認為可以完全勝任這份工作——如果我符合雇主保準的話——並帶上了我認爲一切能有利於這份工作的物品。在檢查了行李和一頓簡單的晚餐之後,我則于城鎮地址簿裏找到了我未來的雇主,九十三號庫文街住戶的名字——拉班.舒斯伯利博士。

    直覺告訴我這位舒斯伯利博士可能有些地位,於是在造訪他之前我去了密斯卡頓大學圖書館查閲了關於他的資料。這些當地資料的内容十分詳細,對我幫助很大,而相比之下他本人在兩年前出版的書籍,題為《參考拉萊耶卷宗對現存原始部落神話規律的研究》,則對我沒有任何幫助。慚愧的說,書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一概不知,只在簡略地看過幾頁後意識到我未來雇主的研究内容並未在我所涉獵的範圍之内,而我的興趣更是與之相差甚遠。在掌握足夠的資料后,我便出發前往庫文街。

    從正面看來我所尋找的小屋毫無特色,與並排的房屋一模一樣——顯然,它們都出自同一位毫無想象力的設計師之手,並由同一組建築工建成。鑲著窄小的對開式窗戶,飽經風霜的圍牆向内傾斜,與向中央深陷的屋頂讓它看上去搖搖欲墜;雖然如此,它仍不需要任何修繕,而且似乎外小裏大。此外,兩顆年代未知、扭曲多節的古樹分別立於兩側,宛如其散發出的古老氣氛凝結而成。在黃昏將盡,昏暗的暮色如蒙蒙薄霧般彌漫于大街小巷的此時,這棟古宅看起來異常的邪惡。而對我來説,這不過是不斷變幻的光線不可避免的效果而以。

    沒有一絲光線從窗内透出。我的到來可能很不合時宜——難道我未來的雇主仍未歸與其所?正當我立於門外,猶豫是否上前敲門時,門從裏面被一把拉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出現在我面前:他留著長髮,雙唇緊閉,臉上並沒有任何鬍鬚,襯托出一副硬朗卻又有些前凸的下巴;而他輪廓鮮明的鷹勾鼻上架著的漆黑墨鏡則使我完全無法窺見他的眼睛。

    “您是舒斯伯利博士?”

    “正是。請問有何貴干?”

    “我叫安德魯.費蘭。我讀到了您在〈星期六評述〉中刊登的廣告,所以前來應聘。”

    “啊..那請進。你來得正是時候。”

    那時我並未對這神秘的答復考慮過多,只覺得他可能正在等其他什麽人——事實的確如此,他隨后告訴我——而我則正好在此之前趕上了面試。我與他穿過了大廳,大廳裏的燈光極其昏暗,以至於我根本無法看清腳下的道路,只得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以免跌倒,並在不久之後發覺我已進入了他的書房——有著高大屋頂,堆滿書籍的房間——不僅書架上排滿了各式書籍,地板上,桌上,甚至椅子上也到堆放著一曡曡的書。舒斯伯利博士示意讓我坐下,而後便也落座于書桌旁,開始了對我的提問。

    他首先詢問我是否懂得法語與拉丁語?不錯,我能流利閲讀這兩种語言。而後他又問我能否拳擊,抑或懂得柔術?我對這兩者正好都有些研究。接著他又問我能否識別不同方言,並筆錄談話?我告訴他我曾在哈佛大學就讀語言學,所以這應該不成問題。最重要的是,他對我的想象力格外重視:為了試探我是否易受驚嚇,他旁敲側擊地反復問著我奇怪的問題。之所以問這些問題,舒斯伯利博士解釋道,是因爲他需要一位既能處理文案工作,又能在必要時充當保鏢的陪護。爲了研究有時他會前往詭異偏僻的地點,而他的人身安全可能會受到當地惡人的威脅。他對我的答復十分滿意。

    “你可能在想,”他隨即説道,“我爲什麽這樣強調缺乏想象力。坦白地說,我的研究與實驗通常過於怪異,而想象力過於豐富的人很有可能在領悟到足夠的綫索之後,對整個宇宙的基礎法則產生懷疑。我必須做好一切準備防止這類事件的發生。”

    自從剛才我已經注意到舒斯伯利博士有些令人不安。我不清楚具體是怎麽囘事,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麽這麽想。可能是我看不見他的眼睛的緣故——那副只有盲人才會佩戴的墨鏡著實讓我感到困惑——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此處仿佛有一股超自然之力正環繞在我周圍,而我的直覺正敦促我儘早離開;這也並非完全出自于我的想象——這閒小屋隱約透著令人生畏的氣息,古怪地與陳年書籍那濃厚的霉味成鮮明對比。而高於一切的,則是一種持久但又有悖常理的感覺:我似乎身処人類世界之外,棲於偏僻山林中一棟可怖的小屋内;又如同立於光明與黑暗的交界,危机四伏的險惡之地一般,而非安坐于古城阿克罕姆中一棟平凡的河畔舊屋裏。

     舒斯伯利博士似乎覺察到了我的疑惑,隨即與我談起了他的工作。他談到了殘酷無情的外界強加於如他一般的學者身上的種種質疑與蔑視,而正因如此,他很希望能與我這樣的人共事——來時不帶任何成見,也因此不會受到歧視。

    “我們中的大多數人經常為尋覓奇特的事物造訪陌生的地點,”他說,“而一些現實背後的,著實存在的真相,就連我們這個時代的偉人也不敢予以猜測。作爲科學家,愛因斯坦和薛定諤已經向我們揭示了不少;而更接近于真理的,則是已故作家洛夫克拉夫特。”他聳了聳肩。“但現在讓我們回歸正題。”

    他隨即向我開出了一份酬勞。這份酬勞十分豐厚,只有傻瓜才會拒絕;甚至此時猶豫都顯得很不明智。在我欣然接受之後,他則嚴峻的告誡我不要對任何外人提起可能發生,或將要發生在這簡古屋内的事——“事情並不總像看上去的那樣,”他神秘的解釋道——而我也無需為这些不解之谜惶惶不安。他期望我能在此住下,並希望我能立刻開始工作——我的行李則會被送至此処。而他來自印斯茅斯,幾經周折請来的的客人很快便會到达,我將記錄他們之間的談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我被安排在隔壁的房間裏。

[1]Dr.Llanfer, 首次于《哈斯塔的歸來》(The Return of Hastur) 中作爲接替阿米特什的圖書館管理員出現。

    未等我細問他那隱晦的提示,舒斯伯利博士突然塞給我一隻筆和幾張紙,并帶我查看了我即將藏身的地點——隔壁的房間內。這間屋與書房之間的牆上有一個費心開鑿的窺孔,巧妙地隱藏於層層書架之内。隨後他指引我到前去二樓一間狹小的側室中。這間側室,他說,將會是我在與他共事期間的臥室。我轉眼間從一位陪護搖身一變成了他的同事,說實話,這讓我有些擔當不起;而我並沒有足夠的時間考慮這突如其來的提拔,因為舒斯伯利博士告知我他今夜的訪客已然到達,讓我做好准備。話音剛落,樓下便響起了敲門聲。

    之前我的雇主提起此事時,我自然而然地認爲這位訪客一定是他的同事,一位研究領域與他相近的學者;但那位訪客的真實面目卻使我吃了一驚:他看上去並不像任何可能造訪這棟小屋的人。來者是一位皮膚黝黑、身著海員制服的男子,年齡特徵不是很明顯,似乎剛剛步入中年;那黝黑的皮膚則使我起先誤以爲他是一名印度人[1],直到談話開始時我才發覺他來自南美洲。毫無疑問,他是一名水手,從他的舉止來看他也並非才與博士相識,不過很明顯這是他頭一次造訪這庫文街上的小屋。

    起初,談話的音調十分微弱,但我確定這段談話不是我需要記錄的内容,因爲直到賓主雙方分別落座后,舒斯伯利博士才故意擡高音調使我能夠清晰地聽聞雙方的對話,並隨後記錄如下:

    “我希望您能將去年夏天發生的事情從頭講起,斐南德斯先生。”

    (那位水手立刻以混著西班牙語、古怪但又熟練的英文開始了他的陳述,似乎並未照著博士所說從頭開始,而是從之前停下的地方講起。)“那天晚上十分漆黑。我和隊伍走散了,但我在繼續走,我也不清楚在哪兒......”

   “根據你的地圖來看,你在馬丘比丘附近?”

   “對。但是我當時不知道在哪兒,而且之後你也知道了,我們怎麽都找不到那地方,甚至連到那兒的路都找不到了。不過那天晚上有雨,我正在雨裏走著,突然就聽到有音樂響起。那音樂很奇怪,聼上去好像是印第安風格的。你知道,那兒住著印加人,他們.....”

    “是,是。我知道你所說的,我也知道印加人的習俗。但是我想知道你到底看見了什麽,斐南德斯先生。”

    “我不停地走,也不知道朝著哪個方向,但是那股音樂越來越響,我甚至以爲它就在我面前。但我走了一段后卻碰上了一堵陡壁,我能感覺得出來那音樂不是從裏面傳來的。我扶著那陡壁走了一陣,一道閃電突然劈了下來,借著那道光線我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小山。接下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也沒辦法仔細描述,那座小山就突然消失了,也可能是我突然到了其它什麽地方,但是我發誓我那晚沒喝酒,頭腦清醒,身體也沒什麽問題。我跌了一跤,之後發現我在一幅門框前——是用石頭堆成的,形狀很象門框,那兒下面有一大潭黑水,和一群半身裸露的印第安人,穿的和征服者時期似的,那湖裏好像還有什麽東西。音樂就是從這兒傳來的。”

    “從那湖裏?”

    “對,先生。水裏和岸上都響著音樂。兩种不同的音樂,一種好像鴉片一般甜美,令人陶醉;另一種是印第安人們演奏的——充滿野性,又吵又閙的管樂,不是很好聽。”

    “你能不能描述一下湖裏的東西?”

    “它很大。”(他頓了一下,皺了皺眉頭。)“大道我不確定怎樣形容。它看上去像一座小山,當然實際不可能那麽大。它像膠泥一樣一直在變形,時高時矮,有時又肥又大還長著觸鬚,而且不斷發著尖哨聲和咯咯聲,我也不知道那些印第安人到底在干什麽。”

    “可能在膜拜它?”

    “對,對。很可能是。”(他看起來很激動)“但是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麽。”

    “你試著回去過嗎?”

    “沒有,我那時以爲有人跟蹤我,現在想來好像也是。隔天我們又回去找了一趟,我倒是找到了那晚我回到營地的路,但是其他的我們什麽都沒找到。”

    “你說你覺得你被人跟蹤......到底是什麽人?”

    “一個印第安人。”(他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跟一個影子似的。我不是很確定,可能也沒有吧。”

    “儅你遇到那些印第安人時,你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麽嗎? ”

    “有,但是我聼不懂。聼起來不像任何我知道的語言,而且只有一部分是他們的土語。不過我倒記得有一個詞,可能是一個名字......”

    “是嗎?那麽請講。”

    “黍魯。[2]”

    “克蘇魯!”

    “對,對。”(他使勁點頭。)“但是剩下的——對我來説只是胡喊亂叫,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你所見湖裏的東西——你知道前印加人膜拜的地震之主、居於深海的無形恐怖之神,空神[3]嗎?”

 “知道。”

 “那湖裏的東西與空神有沒有任何相似之処?”

 “我覺得沒有,但是空神有很多臉譜,我看見的東西也出現于水中。”

 “那它是否像蓋丘亞人[4]膜拜的戰爭之神吞噬者[5]一樣?我相信你也見過那些查文石刻?”

 “我們在去印加地界之前仔細研究過查文石刻,它們當時在利瑪的國家博物館展出。我們計劃的路綫是從利瑪前往阿班凱,進入安第斯山脈直到科玆克,之後穿過科爾迪利拉迪維坎諾塔前去奧蘭坦塔波[6],最後到達馬丘比丘。”

 “既然你研究過那石刻,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它描繪了吞噬者體内伸出的無數毒蛇。關於那地下湖裏膠泥狀的物體......它身體上是否也有類似的觸肢?”

 “不是蛇,先生。雖然對韋拉克查[7]的描述通常很少,但是和那湖裏的東西與空神一樣,他也是海洋的化身。很多人說韋拉克查的意思是‘水中的白沫。’”

 “但它到底有沒有肢臂?那才是我想知道的。”

 “有的!”

 “那你當時是不是在薩拉龐科堡壘[8]附近?”

 “我們當時已經走過了。你知道那兒的地形,堡壘在河的右岸,很大,是用一樣大小的巨大的梯形花崗岩堆成的,嚴嚴實實的堆在一起,之間沒有任何泥灰之類的粘合劑,和其他的建築完全不同。周圍的城墻差不多有十五英尺高,都面向河。這個城堡之下的花崗岩山谷裏,便是那個曾經居住著蓋丘亞-阿亞人的古怪荒廢城市馬丘比丘,坐落于河彎中一塊巨大石岬的頂上,四周幾乎全是深谷。我們那晚就在向那兒的行徑途中安營扎寨,有兩個人不想到那兒去,而想去薩克薩華曼,不過我們大多數人都已打定主意要去馬丘比丘。”

 “那你們離薩拉龐科有多遠?”

 “可能有一兩英里。我們當時在低地,那地方岩石很多很難走,但倒是長了不少樹和灌木。”

就在這時,一件異常古怪的事情打斷了他們閒的談話。舒斯伯利博士正半張著嘴,準備接著問下去,似乎突然覺察到了我無法感知的事物;他微微地擡了擡頭,好似聽到了什麽,隨後閉緊雙唇,萬分緊急地起身告訴他的訪客他必須立刻動身離去,而且告誡他要務必小心不要在歸往印斯茅斯的途中被任何人跟蹤,並將他帶出後門後迅速回到了書房。

[1]原文為 lascar, 意思專指印度與南亞籍的水手

[2]Shooloo

[3]Kon,印加神話中的南方風雨之神,是太陽神Inti與月之女神Mama Quilla之子,這裡的地震之神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位。不過下文中提到的前印加神話中的創世神Viracocha 的另一個名字也叫Con-Tici或Kon-Tiki,因爲下文將這兩者相聯,可能這裡的Kon是指Kon-Tiki? 如有人熟知南美神話還請多多指正。

[4]Quechua是南美幾個族群的統稱,包括如納庫納人,克奇瓦斯人與印加人。這個和上面一項似乎有衝突。同上,還請熟知南美文化者多多指正。

[5]The Devourer,似乎找不到關於這位神祉的信息。同上。

[6]Abancay,Cuzco,Cordillera deVilcanota ,Ollantaytambo 均為秘魯境内的地點。前兩処是秘魯南部城市,而其中Cuzco更是古印加帝國的首都。后兩処均為遺跡廢墟。

[7]Viracocha,印加神話中的創世之神,與海洋的關係密切,並有時被刻畫為雙臂無骨的人形。其名字意為“海洋泡沫 (Sea foam)”

[8]Salapunco fortress,Salapunco 是cuzco附近的一個小型洞穴系統,其中存放著古印加王國祭祀與貴族的木乃伊。在其附近有一座小型堡壘的廢墟。

    “費蘭先生,等不多時,另一位訪客會造訪此處並將詢問斐南德斯先生的下落。儅你聽到叩門聲時,前去開門迎接;告訴他你沒見過斐南德斯,你不知道他是誰,你也不認識任何名叫斐南德斯的人。”

    我來不及詢問他的命令,而我其實也本不應在這上面糾纏,只因敲門聲早已響徹于聼内,我只得將談話記錄上繳于他。我的雇主簡率的點了點頭,並向正門方向指示我迎接這位來客。

    我從未感到過如此緊迫強烈的厭惡感。誠然,門口附近並沒有街燈,而我背後大廳内傳出的光線也十分昏暗,使我眼前的景象更加混淆,但是我敢肯定立於我面前的人長著一張醜陋的、好似巨大蛙類動物的臉——很不自然但似乎又並非不合時宜,不禁使我聯想到坦尼爾[1]為《愛麗絲夢游仙境》所繪的蛙士兵——他那只歇在臺階邊鉄扶欄上的手的手指閒更是有蹼相連。此外,他從上至下散發著濃重的海腥味——不是那種通常在沿海地區聞到的氣味,而似乎來自于海洋深處。那張不自然的巨口使人以爲任何從中脫口而出的發音都會與他的面貌一樣可憎,但恰恰相反,他說著無可挑剔的英文,並幾乎過分禮貌地詢問道他的朋友,一位叫提莫多.斐南德斯的人,是否曾造訪此處。

    “我不認識斐南德斯先生,”我答道。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了一陣,如果我是好于多想的人,此時那眼神一定會使我不寒而慄;而後他點點頭,與我道了聲晚安,並向那霧氣朦朧的黑暗中走去。

    我轉身回到了書房。手中仍攥著那本談話紀錄,舒斯伯利博士向我詢問了有關那位訪客的細節。我詳細地描述了他的相貌,一絲不漏地形容了我在那昏暗的光線中所目睹的一切,也未忘記提到他的儀容帶給我那奇怪的厭惡感。

 他點了點頭,漏出一絲嚴肅的微笑。“那些東西,他們到處都是,”他隱晦地説,並沒有多說其中的奧秘,反而開始解釋他爲何對水手斐南德斯的遭遇如此關注。

    毫無疑問,他説道,這些遭遇勾起了他腦中的一些問題,一些與他潛心深究的課題有關的問題。眾所周知,位于未知中亞的巨大平原,特別是在神秘隱蔽的冷原之上的某些崇拜與其他大陸上古老的原始文明——其中一些也以其他形式存在至今日——有著明顯的聯係。

    “以基米克[2]爲例,他曾質問高棉奇穆文化[3]起源,若不是現在位于中國境内的偏僻地界又爲何処?而被亞利安人逐出印度,之後遷居于馬來西亞和波利尼西亞、並與驅逐他們的白人通婚的德拉維塔人,必定在之後向遠至秘魯與復活節島的東方遷移時帶去了一些奇異的崇拜與儀式。綜上所述,我認爲不同的古老文明之間的衆多信仰有著最基本的聯係,而我們對它們所知甚少;但現在令我關心的則是蓋丘亞-阿亞人所崇拜的戰爭之神吞噬者可能的雙重身份,與對史前就已存在的水中巨物克蘇魯的種種令人生畏的崇拜。一些鮮爲人知的教派對克蘇魯的信仰根深蒂固,以至于他們刻意並惡毒地抹殺任何將會使之暴露的綫索,直到時機成熟,克蘇魯重臨於世。”

他又接著講了一陣。正如同他之前料到的那樣,其中的大多數我完全無法理解,他也因此未多做解釋。不過以我來看,他對水手斐南迪斯的關心是出自他對那些邪教徒的了解——雖然舒斯伯利博士並未明説——那後來的訪客便是其中一員。即便如此,他那含糊籠統的長篇獨白仍舊使我意識了到一個理念,一個不僅包含著史前崇拜、擁有著令人驚詫的寬度,更是暗示了使人麻木、難以置信的恐怖,鬼怪般的神話系統。這麽一來,雖然博士從未直説,但他對那位水手性命擔心的原因似乎顯而易見;可是他又講到倫敦學者弗勒克遜(3)的遭遇,講到他如何在宣稱得到關鍵信息后開始尋找某些古老的東印度遺物,不久卻令人費解地溺死于萊姆豪斯[4]外的泰晤士河内;講到考古學家齊威爾.沃迪尼斯[5]在澳大利亞西部發現了某個黑色石板後的意外死亡;也講到了在發表了以虛構作爲掩飾,逐漸揭露了膜拜克蘇魯-奈亞拉托提普-舊日支配者的邪教,特別是發表了關於極地廢土中的恐怖遺址、具有啓示性的小説《瘋狂山脈》后,被令人生疑的疾病從世間抹去的現代恐怖大師,H.P. 洛夫克拉夫特。

    但關於一點信息舒斯伯利博士那晚完全沒有提起,好似當它完全不存在;我自己也沒有多想,直到我在他的指示下將對話記錄抄寫了三遍,回到臥室,躺在床上反復思考那些我盲目投身其中的事件時才意識到我的雇主擁有某种我仍未察覺的能力:儅我正要敲門時,他于我之前將門打開;他也以某种方式感覺到了斐南德斯的到來。但更可疑的卻是他那無法明述的預言能力,並被打聽水手情況的訪客準確驗證。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或許他已衍生出了某种超感官,使他對腳步之類的聲音比一般人更加敏感。但雖然如此,即便他聽到了那跟蹤者自遠而來腳步聲,他又是如何得知他的意圖呢?

 這使我感到無比困惑,直至夜深我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最終帶著滿腹疑團昏昏入睡,其間朦朧地感覺到這閒小屋内無比古老的氣息,並意識到這將是我今後一段時間的居所;而久遠的年代夾雜著無數的奧秘使得那氣息愈加濃厚,不可避免地使我感到絲絲畏懼。

[1]約翰.坦尼爾爵士 (Sir John Tenniel) ,19世紀英國著名插畫傢,以為《愛麗絲夢游仙境》與〈愛麗絲鏡中奇遇〉繪作插畫而聞名。

[2]Kimmich,似乎是德國人類學傢,唯一相關的信息是他在德雷斯另一部作品《居於戶口之物》(The Lurker at the Threshold) 中也被提及,可能是虛構人物。

[3]Chimu 是古南美王國的一支,在1470年被印加帝國征服。德雷斯在這裡以及後面的一系列推斷似乎與詹姆斯.徹奇沃德(James Churchward)的沉沒大陸穆大陸理論有關,指正希望。

[4]Follexon,同[2],只在這篇文章中提到。

[5]Limehouse,倫敦靠市中心靠近西邊的一個區。

2.

    不可否認的是,我在庫文街的小屋内經歷的一連串怪夢中的第一起完全是由一張報紙引起的。在花了數小時試著解讀他之前從世界各個角落搜集到的信息后,我的雇主在隔天下午讓我外出為他購買當日的報紙。他之前告知我他很少出門,實際上阿克罕姆的多數居民全不知道他的存在,日後我也將經常為他出門處理此類瑣事。通常除了〈紐約時報〉他不看其他報紙;他絲毫不關心世俗之事,甚至是一連串發生在歐洲、即將引發另一場災難性戰爭的事件也不予理會。但是今天他卻對某些信息特別在意,堅信即使不能在當地報紙上找到,它也一定刊登在《印斯茅斯郵差報》或《紐佈理斯波特通信報》上。

    終于他在《印斯茅斯郵差報》中剪下了一則簡短賅要的文章,並遞給我讓我將它與昨夜的對話記錄整在一起。這篇文章本已充滿暗示,而和經過昨夜博士獨白中的見解一起考慮,顯得格外驚人:

    昨夜閒于碼頭上跌落而死的海員已于今天午間在惡魔礁附近發現,此碼頭為1928年冬被聯邦探員摧毀的碼頭之一。一位當地居民在今日早間通報了此事故,稱在事故發生時一名同伴正與此海員並肩行走,或行走于其后方,但儅本地居民到達事故現場之前已消失無蹤。任何有關水中的搏鬥和長著蹼的手的提及已被排除在事實之外,由於酒精的影響,此目擊報告著實無法確信。這名海員的身份已被確認為提莫托.斐南德斯,隸屬于秘魯籍船隻昌昌號的船員,駛自特魯希略。

    雖然這篇報道淺顯易懂,其中卻隱隱透著不祥的含義;可博士一言不發,明顯地已預料到此類事件的發生。他並沒有對此感到惋惜,而是以哲學似的冷淡接受了事實。之後他也沒有對此發表任何評論,而我也因爲他對此事的態度而無法提出任何質疑。不過這件事最終對他還是有些影響,他在之後的一小時裏仔細研究了昨夜的記錄,並在一堆文件裏找出了一張資料詳細的秘魯地圖,又花費了一小時細緻察看了馬丘比丘、科玆科、薩拉龐科堡壘與科爾迪利拉迪維坎諾塔之間、位于安第斯地界廢墟的地點,終于在馬丘比丘與堡壘之間的一小片區域上作了記號。

    無疑,我當晚奇異非凡的夢境與我對這專注無聲的研究的觀察也有些聯係——那將是一系列令人吃驚的夢的起始。在他研究完那幅地圖后,我的雇主做出了一個古怪的決定,認爲我們都應立刻就寢;但當時天色尚早,暮色還未退去而黑夜仍未降臨,四周仍回響著漸漸消逝的鳥鳴聲。此外在我入睡之前他還要求我喝下一些他自己釀造的陳年蜂蜜酒——存放在書桌上酒瓶中閃著誘人金黃色的液體。他用極小的比利時酒杯盛了兩杯,杯裏的酒量幾乎不足一抿——但那芳香與味道足以使任何爲了得到它的努力所值得,勝過任何陳年基安第酒[1]或最好的沙圖德伊克[2],甚至兩者合併都不足以與博士的佳釀相提並論。它不僅辛辣,更使我感覺十分困倦,使我不再質疑博士之前的決定,便與他道了晚安后向樓上走去。

    次日清晨我才發覺昨夜睡前並未解衣。但是,在夜幕降臨與白晝到來之閒,那纏繞著我的夢境無比清晰,在許久之後迫使我尋求心理醫師以解析由此接連衍生、充滿細節的數個夢境。這些夢境使我為我的心智擔憂,即便是之後我從未發現那些驚人的可怖暗示。

    阿瑟尼斯.迪沃圖醫生所記錄總結的信息已用最簡明的方式地陳述了那些夢境的精髓,在這裡我將原封不動地將其抄寫至我的陳述中。

案例記錄。

安德魯.費蘭,28嵗,白人雙親,生于洛克希貝利,馬薩諸塞。

夢一

    舒斯伯利教授來到我的臥室内,拿著我的記事板與幾支鉛筆。他將我喚醒,遞給我他攜帶的物品並說,‘跟我來’,之後打開臥室南邊有著鉛質窗框的窗子並向外望去。夜空中一片漆黑,他轉向我說,‘稍等片刻,’好像我們將要前往某処。接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支形狀怪異的哨子並將之吹響。在那嗚嗚鳴響的怪聲結束后,他朝向夜空中大喊道“Ia! Ia! Hastur! Hastur cf'ayak 'vulgtmm, vugtlagln, vulgtmm! Ai! Ai! Hastur!”

    然後他便拉著我的手走上了那高大狹窄窗戶的窗臺。我跟著他,兩人同時踏入了夜空之中。我感到身下有什麽東西,隨即發覺我們每人都騎在長著黑色雙翼、形同蝙蝠的巨大生物背上,並如光速一般向前行進,不一會的功夫我們便被放置在宏偉山嶺所環繞著的野外。我起初以爲此地無人居住,現在看來,我們當時正處在一処曾是遠古文明的中心地區,但目前卻十分偏僻,幾乎無法進入。在那附近有一座由龐大的梯形花崗岩石塊堆砌,並由數個單體石柱所支撐的建築,聳立于一堵比我們高兩倍的成墻之後。不過那裏似乎並不是我們的目的地,因爲舒斯伯利博士立刻轉身沿著一條古道向下走去,其間穿過許多被遺棄已久的房屋,都曾似乎是巨石建造的史前建築的一部分。我們越走越深,經過了山中的河谷,最終離開那條小徑,開始借著峭壁上的通道裂口與突出的岬石向前探索。

    我們前進的很快,無論時間或空間都似乎無法制約我們的前行。的確,時間似乎並不存在,而我也未感覺到時間的流逝或任何其他的生理需要;不過當時我們身処夜幕之中,空中的群星也都處於通常的星座内:南十字座、明亮的老人星、與其他我能辨別出的星座;舒斯伯利博士明知自己的行進方向,並且已經到達了他所尋找的地點。我看見他將雙手緊貼于一堵巨大的石墻上,隨後摸索著在流向峽谷深處的地下河上方僅僅幾寸的小道上蹣跚而行。

    不久,那石墻的一部分突然向内傾斜,露出一個入口。入口之内則是一條短小狹窄的過道,向下陡峭的傾斜著。舒斯伯利博士在前方引路,我在後方緊跟著他,而我們好似一路都在漂浮之中。儅我們到達走廊末端時,前方豁然開朗,我們眼前出現了一閒寬大的地下洞穴,充斥著波蘭蕩漾的、不自然的熒熒綠光,似乎源自于不遠處的水潭内——這便是水手斐南德斯所描述的地點。舒斯伯利博士徑直向水邊走去,用手指輕微沾了沾潭中的水,並放入口中;而我見狀也被迫效仿博士的做法,雖然水邊覆蓋著一層墨綠色的污泥——周圍幾乎沒有任何土壤,覆蓋在岩石上的只有薄薄一層淤泥。潭裏的水有一股鹹味。

    “如我作料,”舒斯伯利博士說,“湖裏有通向太平洋的地下河,我可以肯定它的另一端通向洪堡寒流。”說罷,他指示我將這一事實記下,一併盡力在幽暗的光線内詳細記錄了我所見的洞穴佈局與構造。“這是第二次此种河流與洪堡寒流有這種聯係,由此看來,如果說其流向中將觸及沉沒之城拉萊耶也不為過。”他繼續說了下去,自言自語,但仍示意我將他的種種推測記錄下來。

    儅我正忙於紀錄時,一位印第安原住民出現于洞穴之内。看到他于遠處的石壁中現身時,舒斯伯利博士立刻上前去,試圖以西班牙語與他交流。那位印第安人搖了搖頭,並用手中的短棒威脅我的雇主。不過教授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枚奇特的五角星型的石頭,並舉在那位印第安人面前。這似乎向他傳達了某些訊息,他立刻變得通情達理起來,而博士則開始用一種我完全聼不懂的語言與他交談,之後又講了第三种怪聲怪氣、令人厭惡的語言,與他之前邁出窗櫺時喊出的語言十分相似。那印第安人明顯懂得也敬重這第三种語言,我的雇主便為我翻譯,並讓我用英語記下了兩人之間的問答。

    “通向克蘇魯的門戶在何處?”

    那印第安人指向湖水。“門戶在那裏,但現在時機未到。”

    “這只是衆多門戶中的一扇,”教授接著說。“你還知道其他的嗎? ”

    “不,這是唯一一扇,這是他的入口。”

    “我們這裡有多少人?” 

    特意謊稱為同教教徒,他誘使那印第安人揭示了當地克蘇魯邪教的規模:共約兩百來人,大多位于科爾迪利拉迪維坎諾塔。

    就在這時那地下湖的水中顯現出絲絲紛擾,教授的舉止立刻應聲而變。他立在原地向那不斷振顫的湖水觀望了一陣,直到水面開始翻滾沸騰,他才迅速轉向那印第安人向他詢問下一次聚會的時間。

    “明晚,你們早了一天。”

    之後舒斯伯利博士帶著向洞穴外走去,並在離開之前于入口回身觀望,我也同樣向内望去。我完全無法形容我所見到的東西:好似一團原生質的膠泥,一邊升上水面一邊不斷變異著形體,巨大而怪異,詭異的音樂伴著緊促的尖嘯聲從中傳出。教授見狀拽著我的衣袖帶我走出了洞穴,之後立即召喚了那些蝙蝠般的奇怪生物,又如同來時一般回到了庫文街上的小屋。

    很明顯,我因閲讀斐南德斯那充滿奇異暗示的陳述而做出這樣的夢並不奇怪;但其中的一些細節卻使我久久不安,況且那場夢的背景也過於細膩真實,使我無法置之不理;此外,舒斯伯利博士的蜜酒具有某种令人費解的催眠效果,僅一盅就能使我昏昏慾睡。最後,我完全不記得倒在床上之前是否將腳上的皮鞋脫掉——隔日清晨,儅我在那傾入臥室的陽光中蘇醒時,我的皮鞋已經消失了,我只好暫時穿著拖鞋在室内行動。教授的解釋是他在早些時候已將我的皮鞋送去清洗,雖然我將其歸結為他的怪癖,但他能費心在我熟睡之中將它們脫掉仍使我著實好奇。

    之後教授用了整整一個上午對我陳述那些邪惡異教所用的史前語言,諸如納卡爾、阿克儸與刹索-約[3],並從由瘋阿拉伯詩人阿卜杜.阿爾赫玆雷德所著、那令人生畏的〈死者之書〉中引出兩段詩句,在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裏顯得意味深長,使我久久凝思。

    那永恒長眠的並非亡者,

    在詭秘的万古中

    即使死亡本身亦會消逝。

    但教授最感興趣的還是拉萊耶語[4]。《死者之書》中一些稍易理解的段落記載著克蘇魯重現天日之時日漸臨近,而那令人畏懼的《拉萊耶卷宗》[5]之内的信息也與之大致相同,之後諾斯特拉達姆士那晦澀的拉丁寓言中揭示的種種即將發生的災難性事件更是和它互相照應;我為教授之前謄寫的一些筆記中還記錄了另一些證據,表明在過去十年中上古邪教在全球範圍内不約而同的集體復興,同樣令人吃驚。

    就在我試圖一點一滴地揭示教授的意圖時,我也比在任何時候感覺到無論我的雇主表現地多麽友好誠懇,他總是有意無意地盡可能阻止我獲知更多的信息。總而言之,無論他在討論什麽話題,他常常不是含糊其辭就是盡可能地引用那些高深複雜的詞句,致使那些長篇大論對缺乏背景知識的我而言毫無意義,甚至無法得知它們之間有任何關聯。自始至終,我所知的並不比與教授第一次談話后多出多少——僅僅能猜出他正致力於追蹤某些自上古時期就已存在、現今仍隱藏于世界偏僻角落的瀆神邪教;儅他談到被稱爲舊日支配者的巨大存在之時,他不遺餘力地引用了諸如德雷特男爵所著的《食尸教典儀》,《納科提克手記》,《伊波恩之書》,與馮.榮玆的《無名祭祀書》,[6]隱晦地提到除過克蘇魯之外,奈亞拉托提普、哈斯圖、儸伊戈爾、克圖格亞與阿薩托斯也都擁有屬於自己的邪教團體。這些信息之間毫無任何關聯,我也無法完全理解那些我做了三次抄寫的古書章節中的含義。但不可否認的是,那些文字充滿了詭異怪奇的暗示,使我倍感恐懼,在我完全明白過來之前已無可避免地在我的思維中生長扎根:

    烏伯-薩斯拉即是自在自存之源,乃逆于參宿四之舊神統治之舊日支配者之源。盲目痴呆之神阿札托斯即是舊日支配者之統領,亦同于無形無體,長計于主宰地球與星辰之尤格-索托斯——萬物歸于彼而彼又為萬物,時空亦非彼之束縛。烏姆爾-阿托-塔維爾與亙古長眠之上古者乃彼之使徒....偉大的克蘇魯將由拉萊耶復蘇;哈斯圖,不可名狀者,將重歸自金牛之眼畢宿五旁畢宿星團之暗星;奈亞拉托提普將長嘯于彼之暗中棲処;莎布-尼古拉斯將繁衍彼之子孫,彼之子孫又將統領一切木精,林神,妖精及矮人;儸依戈爾,札爾與伊塔庫亞將遊歷于繁星之間,彼等之僕、憎惡之丘丘人,將受封為其貴族;克圖格亞將于北落師門拓展彼之疆土;薩托古亞將自恩卡伊深淵而來...彼等耐心等候于門檻之外,因爲時機將到,時刻將臨,而舊神久已陷入長眠。知曉舊神施于舊日支配者之法朮者存在于世人之間,而他人亦知曉其破解之法,如同其知曉操控候于門檻之外之彼等之奴僕之朮。[7]

    在同一天裏,教授曾多次前往小屋最底層的實驗室中進行某种化學實驗,並將我獨自留在樓上。不過他在下午早些時候上樓來將我那雙已然清洗、涅光鋥亮的皮鞋歸還于我,並指使我前往密斯卡頓大學圖書館將《死者之書》第177頁抄寫于他。

    我很欣慰能離開那小屋,即使只是短暫的外出。教授之所以指示我抄寫那些書頁,是因爲他對他之前摹本的準確度仍有一些懷疑,而我在當天出行之前也終于有機會得以一見。那些段落是由奧拉斯.沃米奧斯以拉丁文寫成,雖然並不冗長,卻和之前的文字一樣晦澀難懂。不過實話實説,一些陰暗的猜疑現在終于開始在我的腦海中浮現,而我並不想直視這些疑點,只能一面對此多加排斥,一面接受舒斯伯利博士建議盡可能客觀地對待它們。

    上古米納爾之灰石雕刻而成之五角之星乃汝之護甲。佩其之人可抵抗巫術與惡魔,對抗深潛者,巨噬蠕蟲,令人憎惡之米-戈,舒格斯,沃爾米斯人,丘丘人,瓦魯斯人,及其它侍奉舊日支配者與其眷祖之僕從;亦可操控一切攀爬行走,游水蠕动之异兽,或飛翔至无归之源头,但其無力應對舊日支配者之正身。

    于伊赫之地同宏偉之拉萊耶,至易哈-尼斯雷與約斯;于尤格斯同佐希克,至恩卡伊深淵與克恩-顏之城;于哈利之湖同卡達斯坐落于冰封廢土之上,至伊伯之城與卡爾克薩廢墟,此印皆有其功效。然而群星衰落,恆星熄滅,星之間隔日漸加增,一切約束之力繼而衰敗減退——因此印正乃仁慈之舊神施于舊日支配者之法朮。而上古之刻將重現于星辰,先世預言將再次應驗:[8]

    那永恒長眠的並非亡者,

    在詭秘的万古中

    即使死亡本身亦會消逝。

    正當我忙於抄寫這些書頁時,我發現一位年長的圖書管理員正在聚精會神的審視著我,並一點點地不斷向我湊近。我對此並不在意——世間僅存五件抄本,死者之書的稀有可想而知,那位老者自然而然地不希望見到這件抄本發生任何閃失。而我馬上又意識到他似乎對我更加好奇,於是我在完成抄寫之後又在原地逗留了一陣,等待著他上前與我搭訕。

[1]Chianti,意大利图斯康尼(Tuscany)地区特产的红酒。

[2]Chateau d'Yquem,法国南部基隆特省特产的白酒。

[3]Naacal, Aklo, and Tsatho-yo,Naacal最早作爲語言被英國神秘學作家詹姆斯.徹奇沃德 (James Churchward) 認爲是史前穆大陸的語言,洛伕克拉伕特之後在《穿越銀鈅之門》中有所提及;Aklo起初來自于亞瑟.麥肯 (Arthur Machen) 的短文“The White People”中,是一種與儀式魔法有關的密文。而洛伕克拉伕特在讀過Machen后便于《敦威治恐怖事件》與《夜魘》中使用;Tsatho-yo則不得而知,望指正。

[4]R'lyehian,根據德雷斯,那句'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便是拉來耶語。

[5][6]均為克蘇魯神話中的典籍。

[7]德雷斯式的名詞大堆砌。在翻譯這一段和下面一段時參照了竹子大人在《敦威治恐怖事件》中對《死者之書》章節的翻譯,由於本人漢語功底級差,所以翻譯得一塌糊塗。希望能多有指正。這段中基本上包括了所有克蘇魯神話中較爲出名的神祉。具體請參見原文。

[8]同上,屬於對克蘇魯神話中的神話生物與地點的羅列。

    看到我完成手中的活,他立刻上前來與我談話並自我介紹稱他已久居於阿克罕姆,之後詢問我是否便是那位給舒斯伯利教授打工的年輕人。在我承認了他的猜測后,他立刻顯得十分激動,雙眼閃著鮮活的光芒,他的雙手也開始顫抖。顯而易見,他說,我並不是土生土長的阿克旱姆居民,因爲早先一系列古怪的傳言都曾與舒斯伯利教授有關。

    “那二十年裏他到底在哪兒?”皮伯蒂先生問道。“他對你說過什麽嗎?”

    我被問得一頭霧水。“什麽二十年?”

    “啊,就連你也不知道,嗯?其實他沒說什麽也不奇怪。早先他失蹤了二十年,就跟一聲口哨似的憑空消失,無影無蹤。三年前他又突然回來了,一點兒也不見得變老,而且顯的根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外出旅行’,他如是説,但是,一個大活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憑空消失,失蹤二十年,其間從未動用銀行中的一分一毫,之後又一切正常地重新出現,沒有任何變化,你不覺得這實在有些太古怪了嗎?依我看這沒法正常發生。如果他真是在旅行,那他又如何支付那些開銷?當初我在銀行工作,我都明白的。”

    如此唐突的一席話著實使我吃了一驚,直道過了一陣我才完全理解他所講的内容。當地人對舒斯伯利教授近乎迷信辦地懷疑有情可原:阿克罕姆充滿了女巫與被驅逐惡魔的神話,伴隨著那些古老的覆折式屋頂與險要的窗櫺,無疑是盛產各種流言與猜疑的沃土,尤其是那些關於像博士這樣對此類神話奇談頗有研究的人的故事更是數不勝數。

    “他從未對我提過此事。”我盡量體面地答到。

    “不是麽,就算你問了他也不會說。你也別告訴他是我說的,我可能會爲此丟了工作。不過我倒是不清楚他有沒有和別人提起——他總是深居簡出,獨善其身。”

    覺得如此議論我的雇主並不妥當,我禮貌地否決了他的觀點,堅持認爲這一系列事件無疑都有符合邏輯的解釋,進而忽視了他迅速的反駁——“能想的都想到了,沒有一個能解釋清楚!”——后轉身離去。不過我並未就此返回,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于圖書館内繼續逗留了一段時間,查閲當年阿克罕姆公報與阿克罕姆廣告報的存檔,以證實皮伯蒂先生先前的故事。

    證實這些傳言並不困難。的確,在二十三年前九月的一天夜間,舒斯伯利教授在阿克罕姆西邊一條鄉間小路上散步時突然失蹤。無論現場還是在他的住宅内都沒有發現任何相關證據,他的住宅也因此被封鎖,不久之後挂牌出售。然而經久無人前來認領,期間的地產稅也已由博士的律師支付,這閒小屋便原封不動地在此地停留了二十年,直到三年前博士又突然在那條小路上出現,如同消失前一般精神抖擻,但對自己的遭遇緘口不言。之後他又一如既往開始了之前的生活,僅僅改變了作息時間與研究課題。當地媒體倒是很感興趣,不遺餘力地追根究底,試圖發掘任何綫索,不過兩傢報刊最終都屈服于博士的訴求,安靜迅速地停止了對此事的追查,之後不了了之,如同事件開始時一樣突然。

    這些報道著實令我生疑,但又一想,我的雇主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而保持沉默也在情理之中;依我看來,我雖然無法完全同意博士的立場,這種做法也並非無理。顯而易見,這件事使我倍感困惑,當地人似乎對舒斯伯利教授褒貶不一;即使無人前來向我訴説任何詆毀他的話,我仍舊能隱約感到對他的各種懷疑與猜忌。

    儅我趕回庫文街上的小屋時,教授早在書房中等候多時,並在我進門之時小心翼翼地翻騰著桌上的包裹。在我踏進書房的那一刻,他漫不經心地伸出一只手示意我交出抄頁,同時遞給我一份購物清單,提醒我在下次前往商業區購物時將它們一併購得。我簡略地讀了讀那清單,驚奇的發現上面所列的全是配制硝酸甘油的化學原料;連同他在翻騰那些包裹時的專注,似乎暗示著博士的興趣比我想象的更廣泛。

    “不錯,這些的確是我想要的。看來我當初沒寫錯,”他若有所思地說到,同時仔細地檢閲著我的抄頁,並將其中的片斷大聲朗讀出來,配合著那副漆黑的墨鏡,使他顯得格外詭異。一會功夫他停止了朗讀對我說:“我今晚要提前休息;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在這裡忙——你手頭上的活應該夠你做一陣的;或者你也可以趁早休息。如果你要出門的話......”

    “不,我不打算外出。”

    “那好,但是切記,無論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在清晨之前打攪我。”

    我們在夜幕降臨時簡略地吃了飯,隨後教授便帶著那包裹和一小瓶金色蜂蜜酒回到了他的寢室。雖然我覺得他將一人獨飲那瓶美酒有些反常的自私,不過也倒沒說什麽,只因教授留下的諸多任務驅使我回到了書房内,並在其中度過了前半夜。

    臨近午夜時分,屋外下起了暴風雨。自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我就已經注意到天邊那排陰沉的積雨雲堤,無疑是它們在緩緩划過天際的同時帶來了這場風雨;但屋外百葉窗的敲擊聲則不停在我腦中回響,不斷敲打著我的感知,終于使我起身察看。無論如何,我也早該休息了。

    我在一樓察看了一圈,但無論是窗戶還是百葉窗都緊緊關閉。那響聲一定源自二樓。我便跟著上樓前往自己的臥室察看,之後又依次檢查了其它房間,最終認定舒斯伯利教授臥房内的百葉窗未能緊閉而敲打作響。我躊躇著是否入内,但想到我這麽做反而不會將他吵醒,便安靜地轉動把手,躡手躡腳地走進了他的臥室,將門虛掩著以便走廊内的光線能照亮屋中的道路,以免開燈將他喚醒。我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大風正卷著雨點向屋内刮來;我探出頭去,將百葉窗微微調整后向内回拉,但並沒有完全關死。儅我回身正慾離去時,我的目光正好落在了床上:我的雇主似乎並未躺在上面。在困惑之中我將臥室門敞開,屋外的光線才得以傾瀉而入,照亮整閒屋子:博士似乎只在床上躺了一會,而且尚未解衣,之後又由於某些未知原因外出離去;而我在得出這种結論之後才意識到我之前在書房並未聽聞任何響動,況且像博士這樣的老人完全不可能在不引起我注意的情況下悄聲無息地出離宅院。

    儅我仍在思索此事時,我發現桌上擺著一只小酒瓶與一只酒杯,便是舒斯伯利博士用來盛裝那金色蜜酒的器具。我走上前去,發現他已將其中之物盡數喝下,不過杯中尚有幾滴殘留在杯底。我立刻拿起酒杯舉至唇閒,等著那數滴烈酒滾下我的舌頭,徑直朝向咽喉而去。之後我走出臥室,打定主意對博士的所処不聞不問——我也並無權利窺探與我無關的事件。

    不久我對博士古怪離開的懷疑很快便轉變為另一種更為奇特的遭遇。我之前已感到這所舊屋内有一股令人畏懼的氣氛;當時我尚未上床入睡時便已劇烈地感受到了這種氣氛,甚至開始幻想某种充滿敵意的存在正從四面八方湧進這閒小屋,尤其是那堵面向霧氣朦朧的密斯卡頓河的牆壁,這種氣息好像正從中滲出一般;不僅如此,我在感知到了許多更加奇怪之事時僅有部分意識。這整段奇特的經歷不亞於一場聽覺的緻幻:這些在夢境邊緣的幻象完全無法被合理解釋,而那些我所聽到的怪聲似乎完全來自潛意識内。它們以腳步聲開始——不是任何馬路上的腳步聲,也不是踏在地板或甚至是我臥室窗外的腳步聲,而是一種沿著石質小徑蹣跚而行,夾雜著微小石礫滾動墜落聲的腳步聲,並時不時地混著有東西落水的聲音。這些聲響到底持續了多久,我不得而知;事實上,我已逐漸習慣了這些怪聲。就在我聼著這些聲音,半夢半醒地躺在床上時,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使我一下坐了起來;接著又是一聲爆破的巨響,混雜著飛落的石塊,從中還隱約傳出不甘心的叫喊,“太少了!太少了!”

    只有瘋狂才會導致這些幻覺;我確信我當時並無任何瘋癲的跡象。我爬下床去喝了一杯水,試圖平靜下來重新入睡,耳邊卻清晰地響起了嗚嗚的吹奏聲,跟著一句神秘的吟誦,與之前夢中的咒文一模一樣: “Ia! Ia! Hastur! Hastur cf'ayak 'vulgtmm, vugtlagln, vulgtmm! Ai! Ai! Hastur!”。緊接著我聽到一陣急促的撲打聲,好似巨大的雙翼正在揮舞一般,隨後一切歸于平靜,除了阿克罕姆那平凡的夜晚,再無任何異響撞擊著我的思維。

    如果僅僅認爲這一切使我不安無異于忽視我的感受。此事使我極度憂慮,即使在那不自然的困倦中,我仍然回想起第一次喝下博士的蜜酒後那清晰的怪夢;而現在,僅僅一兩滴蜜酒就已使我的感官超越了一切自然層面!對我來説,這種“解釋”看似無懈可擊,但在一陣深思熟慮之後,不禁覺得這理論毫無科學根據。我昏昏入睡,在當時,我離那驚人的真相到底有多遠還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那蜜酒衆多特性中的一種——它會使我十分困倦

    次日清晨我猶豫著是否向教授訴説我的經歷,但最終決定閉口不言;以他在面試時對缺乏想象力的強調來看,我的一席話很可能致使他將我解雇。我也因此未將那些怪夢講述于他,而他也沒有解釋昨夜的突然離去。之前我略微有些擔心,唯恐教授仍舊未歸——我明白他面試時詢問我是否能抵擋任何人的襲擊,源于我很可能要在他出行時兼做保鏢——不過這時他早已歸來,在我走進書房之時正坐在挂在書架之間的大比例世界地圖前專心致志地仔細察看著。置于其上的是諸多紅頭圖釘,零零散散地在世界各個地區都有標示,但此時此刻博士又在南美洲上留下了一顆紅釘,之後轉身愉悅地向我打了聲招呼,雖然他看上去有些憔悴。

    早餐后我們立刻投入了對教授之前各種筆記的互相對比。那些記錄的内容和往常一樣,全是關於遠古邪教與奇特崇拜的現代殘存;而我的雇主也一如既往地小心謹慎,絲毫不洩露任何額外信息。雖然晦澀難懂,我們的工作仍緩慢有序地進行著;我沒有感到任何壓力,而且不知不覺地對博士提到的那些被同時存在于地球與異星、大多被史前生物所膜拜的奇特存在感到好奇。在隨後的日子裏,這些陰影般的巨大存在與他們的信徒在我的潛意識中逐漸成形,如同一幅朦朧的幻象,潛伏在現實與虛幻的邊緣,並時不時留下黑暗的恐怖綫索,使我望而生畏。

    在工作的第三天,舒斯伯利教授為水手斐南德斯的故事划上了不尋常的尾聲。當時他正在閲讀紐約時報,我看見他的嘴角漏出一絲微笑,之後拿過剪刀剪下了其中的一篇報道,並遞給我讓我與斐南德斯的相關文件歸在一起,並標附上“終結”的字樣。

    那是一篇從秘魯利瑪發出的簡訊,上面寫著:

    昨夜,一場位于科爾迪利拉迪維坎諾塔的局部地震完全摧毀了位于薩拉龐科堡壘與棄城馬丘比丘之間河道旁的一座石山。据當地印第安學校教師,在堡壘内居住的伊索拉.孟特玆女士稱,那震蕩波的威力如同一場爆破,立刻將她震于床下,並且將周圍數裏内印第安居民悉數驚醒。儘管那座石山崩毀塌陷,似乎垮入了源于周圍深谷之中的地下河或湖内,位于利瑪的地震儀卻沒有記錄任何地質變動。科學家們傾向于將此事歸結于阿拉龐科山体下洞穴結構的削弱。一些家住附近、身処現場的印第安住民在地震中不幸罹難,而他們當時爲何于此處聚集已不得而知。

3.

    之後接連兩場的怪夢,如同先前一般也是由報紙上的一則新聞引發的。那時距離前一次夢境已有兩個月之久——先今已是八月中旬。回想起來,早先的夢境歷險很可能是由於這閒小屋對我心智的顯著影響,以及從波士頓搬來之後對生活的改變未能適應所造成的。況且兩星期前,舒斯伯利博士已開始撰寫他的第二本書,試圖為之前所著之書,《參考拉萊耶卷宗對現存原始部落神話規律的研究》附上續集。他將這本書命名為《死者之書中的克蘇魯》,而作爲學識淵博的學者為同道中人所著的書,其中絕大部分對我來説高深莫測,不過一些段落仍偶爾使我感到好奇,時不時地令我不安地聯想到自己近來的經歷。在那天早上博士口述的段落就是這些段落中的部分,也便是當晚異常非凡的夢的起因。

    “即使是才智超群、博古通今之人也未能知曉這些令人驚詫之神話依然存活至今。雖然如此,它們也並非僅僅是天方夜譚,那些神話系統均以與時間共存、與空間共生的上古存在為中心。再者,它們的外空閒特性使其能夠異于我們所知的空間定理而迴旋自如。否認這一點,就如同否認那些空間裂縫可以通過有計劃地追蹤被封印的可能性;事實證明,這些舊日支配者只可能在其僕從的召喚下到來,而它們的僕從遍佈地球與繁星,時刻準備著將它們重新召臨於世。對于那些遲疑不定之人,我還請他們留意在印斯茅斯外灘的惡魔礁所發生的一切,並引導他們注意在印斯茅斯與紐佈理斯波特之間、人跡罕至之処的那些仍然存活的蛙類生物,連同已故作家H.P.洛伕克拉伕特那些略加掩飾的小説作品。同樣,我也懇請他們研查某些必然聯係——上古傳説中的風行者伊塔庫亞與北方林閒印第安人傳説中的食人雪怪;吞噬者,蓋丘亞-阿亞人的戰爭之神,與神話中的克蘇魯——對於這二者我已在之前考究些許,其間的相似性是顯而易見的。”

    “通過對這些我們明顯無法用已知科學解釋之事件的否認,懷疑者們使對這些終將再次統治群星的次級邪惡生物之間的仇恨的操縱難上加難。這些生物僅在對無懈可擊之舊神永不休止之戰時齊心協力,而舊神們也必有朝一日從沉睡中蘇醒,並將之前施放于這些邪崇之上、因斗轉星移日漸衰退的咒朮反轉如新。遲疑不定,他們也會因此忽視諸如深居於印斯茅斯外海、大西洋之下的多柱城市易哈-尼斯雷與沉沒之城拉萊耶中的蛙類深潛者,與在星閒飛行、半人半獸之蝠翼生物之間的衝突;前者服侍于克蘇魯,而後者則是其同宗之兄、不可名狀者哈斯圖之僕從;也無法挑起瘋狂無面的奈亞拉托提普與莎布-尼古拉斯那無形的子嗣,和克圖格亞之炎之生物之間毀滅性的爭端。唯一可行之途徑則是使這些僕從為開明之人召喚所用,致使克蘇魯之門戶可在哈斯圖與萊伊格爾之飛空僕從的幫助之下被重新關閉;克圖格亞之奴僕將被驅使以用來摧毀奈亞拉托提普與莎布-尼古拉斯深那醜惡子嗣與其深藏地下的巢穴。知識既是力量,但知識亦是瘋狂之源,心智薄弱者將無法運用這些知識對抗憎惡之物,正如洛夫克拉夫特所說,‘人類必將接受對宇宙的全新看法,以及自己在這翻騰的時間漩渦中的真實處境,僅僅提及便可使人呆若木鷄。’”

    目前爲止,舒斯伯利博士已完成了這本書的第一章——一本終究未能出版的書,不過我當時對日後的遭遇並不知曉——隨後引導我將此記錄連抄三遍,並在他校對後連同一張支票一併送與印刷商。沒有任何出版社敢冒著虧損的風險出版這種書籍,雖然自詡為事實,但通篇充斥著比狂野的虛構更爲怪異的内容,大膽地超越了世俗的束縛;甚至儒勒.凡爾納與H.G.威爾斯那充滿浪漫主義的狂想與其相比也都相形見絀。無論是誰,在閲讀此書時都將無法避免地被恐懼纏身,進而更加認知那些超越人類理解的強大力量。

    就在我轉身準備抄寫時,我的雇主拿起今日的報紙,飛快地將每頁由上至下一一瞥過。大概看過六、七頁時,他突然半驚半喜地感嘆了一聲,隨即抄起剪刀將那篇文章剪下,並交給我開啓一份新檔案。我則暫時將其擱置一旁,直到完成〈死靈之書中的克蘇魯〉第一部分后才開始對它仔細審視。

    當時正值傍晚時分,我卻注意到教授似乎越來越興奮,如同某种逐漸積攢的壓力正迫不及待地等待釋放。而那篇文章雖然簡略,卻嚴守泰晤士報的標準,一如既往的體面。

    倫敦,八月十七日:一起如同查爾斯.福特書中故事的奇異事件近來在一名碼頭工人,奈蘭德.馬西身上發生。馬西先生于未知原因離家七個月,昨日又同樣神秘地突然歸來,遊蕩于街頭之上。同樣神秘的是他無法講述任何英語,而是不停地說著無人能懂的古怪語言。由於其身體狀況不容樂觀,德高望重的特殊疾病專家兼語言學家,蘭登.佩德拉爵士已前去參與會診。而馬西先生在這七個月裏究竟身処何初,目前仍不得而知。

    總而言之,這是一則與之前文檔大致相同的報道,而我早已在舒斯伯利博士的指導下將它們一一閲過。這樣的報道也能引發後來的兩場夢,著實讓我有些難以置信。

    不過那晚的夢境最終還是降臨于我。這是這連續三場夢中的第二場,它的先兆與之前那一場夢完全相同——博士提議要我們儘早休息,強調明日有更緊張的工作等待著我們。之後我與他喝下那黃金蜂蜜酒,而縈繞著奇特夢境的睡眠便如同之前一般迅速襲來。在這裡,我將寫下迪沃圖醫生的筆錄,標題為夢二。

    舒斯伯利教授如之前一樣來到我的臥室,將我喚醒之後遞給我記事板與鉛筆。一切都如同之前一般,他打開窗戶,向夜空中喊出奇怪的咒令。在跨出窗框之後我發現自己再一次跨坐在巨大的蝠翼生物之上,與第一場夢如出一轍。我記得我對他們觀察了一番,但除了如同觸摸人類肌膚所帶給我的奇怪的厭惡感與長滿毛髮的雙翼,我無法確定這些到底是什麽生物。不過教授似乎能與它們交談。

    一會兒的功夫我們被放下,但這次並非身処偏僻之地。光芒在我們四周閃亮,而我們的左側更是有數個刺眼的明燈,使前方地面的地面一覽無餘。舒斯伯利博士似乎知道我們的確切所在,並盡可能快速地朝著對面的樓房與那片明亮之地走去。這時我才發覺我們正沿著一條鄉間小路前行。儅我們接近那片充斥著燈光的地方時,我開始察覺到一絲熟悉的感覺,如同我不久之前曾造訪過此處。不久我便認出了周圍的環境;我們在向克儸伊登機場走去,而我正是于三年前上大學時來過這裡。我很快便得知了教授的意圖:他僅僅前去尋找一輛出租車而已。在我上車之後,他則前去最近樓房内查看地址簿,在終于也登上出租車后,指示司機開往帕克路的一個地址並于門口等候。

    到達帕克路的地址后我們起先被拒于門外,直到教授掏出他的名片,在其背面寫上‘關於奈蘭德.馬西一事’交與門衛后才得以同行。我們被帶往一位十分莊重的老者前,教授似乎認識他,並稱他為佩德拉博士。我的雇主立刻表達了對碼頭工人馬西一事的極大興趣,聲稱他爲此特意從美國飛來,並希望確定自己能否識別並翻譯那奇怪的語言。

    佩德拉博士十分通情達理,立刻同意了教授的請求。他解釋道,馬西以前未受過任何教育,但現在卻說著這樣的古怪語言,還時不時地夾雜著希臘語與拉丁文,不禁使人懷疑他擁有過人的智商。總而言之,他的心智則于之前相比大相徑庭;雖然身體變化不大,但他似乎曾暴露在嚴酷的環境之下,現在回歸正常的環境反而無法適應,据博士推測將不久于世。佩德拉博士還提到今日的泰晤士報中有一篇對此詳細的報道,如果舒斯伯利教授有興趣可借與一讀。

    我的雇主接過報紙並遞給我保存,之後提出如果可能,他希望與那位碼頭工人會面。佩德拉爵士隨即調用自己的汽車陪同我們穿過倫敦,前往東印度港口路。那位港口工人正于此住院。他通常處於半昏迷狀態中,不過仍可時不時回答拉丁語或希臘語的問題。

    照顧他的護士將我們讓進門内,並立刻將我們帶至床邊。

    床上躺著的是一位四十中旬的男子。他一動不動,雙眼圓睜,明顯對附近臺燈昏暗的燈光十分厭惡。在我們走進病房時他並沒有轉頭面向我們,而是開始細聲低語。我的雇主這時向我示意記錄他將做的翻譯。

    “你聼,”佩德拉博士說,“就是那種語言。那些重復的音調與構詞使我確定這是一種正規語言——但倫敦之内沒有人能聼懂它,只知道它十分古老。”

    “當然,“舒斯伯利博士回答道,“這是拉萊耶語!”

    佩德拉博士很是驚訝,“你曉得這種語言?”

    “不錯,這是一種史前語言,但仍被隱藏在地球之上與繁星之間的某些生物使用。”

    “從那碼頭工人口中發出的聲音大約是這樣:‘Ph'nglui mglw'nafh Cthulhu R'lyeh wgah-nagl fhtagn.” 博士輕易地給出了翻譯:“在其居所拉萊耶,長眠之克蘇魯靜候于夢。”之後他提出了一系列詢問,馬西方才轉過頭來。佩德拉博士見狀稱這是馬西首次顯現認知的跡象。

    舒斯伯利博士接下來開始用同一种語言與馬西交談。

    “你當時在哪兒?”

    “與終將來臨者之仆共居。”

    “他是誰?”

    “偉大之克蘇魯。在彼之宅邸拉萊耶其並未消亡,僅在沉睡;彼將聽從召喚而來。” 

    “那誰將會召喚他?”

    “彼之信徒。”

    “拉萊耶又在何處?”

    “大洋之下。”

    “但當時你並不在水下。”

    “不錯,吾曾于海島之上。”

    “啊!什麽海島?”

    “海床噴發所成之海島。”

    “是拉萊耶的一部分?”

    “是拉萊耶的一部分。”

    “那它究竟在哪兒?”

    “印度周遭,太平洋之上。”

    “你看見克蘇魯了嗎?”

    “未曾得見,但彼確于其処。”

    “你是怎樣被帶去的?”

    “泰晤士水中之物于夜間擕我而去。”

    “水中的什麽東西?”

    “面如蛙,指閒生蹼,似人非人,廣游水域。”

    話音剛落,馬西深吸一口氣,顯得疲倦不堪。佩德拉博士只得略帶歉意地終止了談話,但舒斯伯利教授告訴他不必爲此道歉,說他已經聼夠了,接著爲此做出了一系列含糊的解釋,如同他在小屋内對我的解釋一般——很明顯,我的雇主急於離開。在與佩德拉博士道別之後,我們徒步行至東印度港口區的無人之処,在漆黑的深夜裏舒斯伯利博士再次鳴響了那嗚嗚作響的古怪口哨,並向空中號令到,“Ia! Ia! Hastur! Hastur cf'ayak 'vulgtmm, vugtlagln, vulgtmm! Ai! Ai! Hastur!”

    蝠翼坐騎立刻從天而降,帶我們回到了復叠式屋頂的群屋之中、那片女巫詛咒之地,阿克罕姆。

    令我担心发狂、迫使我前去迪沃图医生処的并非梦境本身,而是这三场不祥之梦中第二场与第三场的間隔。就在我身処庫文街上的小屋中,毫無停歇、加班加點地與舒斯伯利博士配製某些化合物時,我突然意識到那荒誕驚詫卻使人恐慌的事實:這兩場夢之間完全沒有任何間斷!我似乎已經失去了區分現實與夢境的能力;無論在這令人費解的間隔中發生的一切如何真實,我卻無法得知自己究竟早已回歸與現實,還是仍處於夢境之中。

    我們到底在庫文街上的小屋内準備那些神秘的包裹,而後舒斯伯利博士最終放置于他的書桌之上?抑或是我已迷失于層層夢境之中,無法清醒,回到現實?我對此很是苦惱,雖然現在平靜了些許,不過當時在那所小屋裏充斥著極端緊迫的氣息,如同預示著可怖的災禍一般萬分緊急,以至於食物與水——除過那黃金蜜酒和它的功效以外——似乎也都不重要了;所有日常瑣事也被一一省略,並被手頭上的工作所取代,而教授則以往如常地對我們所作所爲的目的只字不提。

    如同前兩場夢境,迪沃圖醫生將這些印象悉數記下;他對此沒有發表任何觀點,而第三場夢之後的種種事件發生地極爲迅速,我也因此無法再與他相會。我無法確定那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災難性的夢境發生在當夜還是其他某個夜晚;甚至無法確定它沒有發生在白天,或並非按照順序而僅僅是第二場夢的一部分。我只知道它和之前的夢大致相似,由博士來到我的臥室開始,隨即召喚了那些承載我們的奇特有翼怪獸;唯一不同是這次我們攜帶著舒斯伯利博士準備好的包裹。

   迪沃圖醫生對第三場,也是最後一場夢的記錄如下:

    我們在一片奇異的荒涼之地著陸,那裏的景觀與地球完全不同:天空看上去昏暗可怖;團團濃霧泛著非自然的綠色在我們的頭頂不斷盤旋。我時不時驚恐地瞥見某些部分已化爲廢墟、巨大的怪異建築,叢生其上的乾枯海草在我們面前無力地地垂著。我們四周不斷傳出海水的聲音,而在腳下則佈滿墨綠色的淤泥,和我第一場夢中洞穴内的土壤相同。

    教授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進,在一堵石門前停了下來。那門前散落著許多小石塊,教授上前撿起一塊形似五角星的怪石並遞給我說:“那場地震顯然打破了舊神囚禁克蘇魯時在此設下的層層護符。這便是通向彼方的入口。”

    他拿過一個包裹並將它打開,我才發現裏面裝著效力非凡的炸藥。之後他指示我將這些炸藥部署在那石門周圍的幾個關鍵地點,而我雖然驚詫于周遭事物,但仍舊一一照辦。只要周圍的迷霧能散去些許,那顯露的景象足以使人目瞪口呆:幸免于將這座海島從海底升起的地震、仍舊部分聳立的廢墟是有著突出輪廓與宏偉石墻的龐大建築,而銘刻于其上的種種可怖的象形符號與邪惡的圖案更是我深感強烈的恐懼。這座宏偉的沉沒城市的這一部分,任何角度與平面皆為非歐幾裏德式,令我憎惡地聯想到舒斯伯利教授在不久之前寫到的星球與空間,那些和我們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醜惡空間。

    我們所處之処是一個巨大的洞穴入口,那石門便是這個入口的門框。此時此刻,這扇門只開起了一小部分,我們並無法從此入内。我並不知道它是從何時不知不覺地逐漸敞開,但教授則是第一個注意到了從周圍海中匍匐上岸,爬過巨石朝我們而來的東西。他已經準備好了起爆的一切器械,並隨意地指了指那些手腳上長著蹼,半人半蛙的多鱗生物,告誡我不要害怕,他之前給我的五角星石塊會保護我不受傷害,但仍無法抵禦“下面的那位”。

    這時他注意到那石門又敞開了一些。“那扇門起初就開得這麽大?”他立刻問我。

    我答道我並不這麽想。

    “那看在老天的份上趕快走開!”

    甚至在我走離那副石門前,我便已意識到有兩件事衝擊著我的感官——一股腐尸般的惡臭正從那扇緩慢開啓的是門中飃出,緊跟著一種噁心的晃蕩聲和涉水而行的蹣跚腳步聲,足以使人恐懼到呆立于原地,而後者正是我們不斷後退的原因。舒斯伯利博士向起爆器奔去,與此同時石門突然敞開,一种深不可測的恐怖從中緩緩探出。我無法描述,它與科爾迪利拉迪維坎諾塔地下湖中的東西相似,但卻似乎比它更加醜惡,更加可怖;它並未生著衆多觸手,

    但取而代之的則是某种智慧指導著的原生質一般的無定形體,隨心所欲地改變著體型。起先它只是一塊無形的肉團,佔據著整個門框;而後一只邪惡的巨眼突然從那肉團中浮現,與此同時伴隨著令人反胃的嘔吐聲與狂野的、好似笛聲般的尖嘯,緩緩地向外流出。

    在這一刹那閒博士推下了起爆器,門框周遭的巨石應聲爆裂開來,隨著爆炸的巨力朝向空中飛去。巨大的石柱與石板也相應地倒塌碎裂,一齊向洞口的東西坍塌下去。

    絲毫不浪費一分一秒,教授立刻吟誦出那操控咒文,數之有翼怪獸即刻從霧瘴朦朧的空中降下,將我們帶離了這可憎的島嶼。但我在離開之前仍舊目睹了一件比之前更加毛骨悚然的事:那東西已被爆炸的威力撕成了碎片,之後又被垮塌的巨石所掩埋,但此時此刻正如同向一起聚集的流水一般飛速復原。無數根觸手從那流淌著的原生質中伸展而出,即使在那震耳欲聾的爆炸所造成的的地下運動致使整個島嶼不停顫抖、即將沉沒之時,也以令人驚詫的速度推開岩石與墨綠色的泥土朝我們伸來。

    而我們之後則乘著蝠翼生物回到了庫文街上的小屋。

4.

    在這場夢后我被迫前往波士頓尋求迪沃圖醫生的幫助。這些事件雖然淩亂,但其中蘊含的恐怖使我再也無法確信我心智的正常;我必須得到絕對權威的心理醫生的擔保——不過諷刺的是,迪沃圖醫生在傾聽了我的陳述后對我唯一的忠告便是離開庫文街上的那座小屋,遠離阿克罕姆,越快越好,證據確鑿地指出舒斯伯利博士和他的古屋對我的影響十分不利。他並沒能對我從第三場驚恐的夢中醒來后意識到的詭異事實作出解釋,認爲那不過是由夢境所引起的幻覺,而我反常的思維在當時一定迫使我以爲庫文街小屋中的夢境並不是什麽恐怖古怪的憑空幻想,而是我以某种方式親身參與的事實!

    除此之外,我又能怎樣解釋那些已經發生和即將發生的事?

    在那接連三場的夢之後,事情以驚人的速度發展開來,我也在不經意閒發現了整個秘密那令人難以置信的關鍵,雖然那時我並沒有任何準備,甚至無法完全認知它的本質。即使這樣,如果不是舒斯伯利教授的焦慮不安嚴重干擾了他往常清晰的頭腦而並未脫去我的皮鞋,我可能也不會注意到。

    儅我隔日早晨醒來時,我發現我的鞋上覆滿了墨綠色的污泥——夢中那地獄般邪惡的太平洋島嶼上的污泥!不僅如此,正如夢中一般,我的口袋裏還裝著一塊刻滿詭異莫測的象形符號的五星怪石!

    可能——很有可能,我想,我可以用合理的邏輯解釋這兩件事;任何知道這些怪夢的人都能僞造我那雙皮鞋上的污泥,並將事先準備好的石塊放進我的口袋;但沒有任何人能夠“藏設”這第三件物品,而恰恰是它的平淡無奇使它顯得更加毛骨悚然:在我的大衣内側的口袋中有一份泰晤士報,其上正好刊登著關於我們前去探訪的碼頭工人那福特氏的奇特故事;這份報紙昨日方才出版,嶄新到沒有任何自然之力能使它在一夜之間抵達庫文街上的小屋内!

    最終正是這些發現導致了迪沃圖醫生那不盡人意的勸告,並驅使我前去當面質問舒斯伯利博士,試圖理清真相。但我雇主的焦慮不安卻先發制人地阻止了我的決定:他不僅看上去蒼白憔悴,在我剛從波士頓歸來后的一番話更是急不擇言。

    “你到底去哪兒了,安德魯?但是沒關係——現在趕快,把我的檔案帶去密斯卡頓大學圖書館。它對未來的學生可能有用。”

    我吃驚的發現他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重新檢閲了他的檔案,並已經選出數個文件夾與幾箱他認爲應該永久存放的文件。但他焦躁的神情與奇怪的舉止使我無從懷疑他的所作所爲,而在催促我儘快將這些文件帶往密斯卡頓大學圖書館后,他又在書房内反復挑選著書籍文獻,並將它們在房間中心的地板上摞成一堆——其間包括各種書籍、他的第二本書第一部分的手稿,與古舊的文本,和他從《納科提克手記》、《死者之書》與其它古籍中抄寫的筆記,特別是那標記著《塞拉伊諾斷章》的密封對開本,那本舒斯伯利博士之前對我明確提出不可閲讀的書本。

    與此同時他也在不斷地大聲自言自語——說著諸如,“我不該帶著他!這是個錯誤!”的話,並以一種疲倦同情的眼神看著我——而更加可怖非凡的是,他時不時地停下傾聽,向朝著面向密斯卡頓河岸旁小路的那堵墻望去,如同在聆聽他將來的處決一般。這幅景象使我異常緊張不安,使我在離開小屋后也忍不住怯懦地向那河岸投以驚恐的一瞥;不過,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河邊的景象反倒讓我平靜了些許。

    儅我回來時,我發現我的雇主正專心致志地站在已被開啓的《塞拉伊諾斷章》之前。此刻我再次注意到他異于常人的敏感:我故意十分安靜地走入書房,確保不發出一點聲響;他當時也背對著我。但就在我踏進書房的一瞬間那他便開始張口説話。

    “我仍不清楚將這些文件公之于众会有怎样的危险,這是我唯一的憂慮。不过我不该擔心,有很多學者將會信任我從那些巨石上抄下的文字。福特已死,洛夫克拉夫特也已不在人世——”他搖了搖頭。

    我從他身後漸漸走近並越過他的肩頭看去。我的目光落在無疑是一份清單的書頁上,但其間寫滿了奇怪的名詞,我只能繼續向下看去。我所讀到的内容則又向那一系列指向時空虛無中醜惡的可能、迄今仍未被人類所知的種種事件提供了確鑿的聯係。在那張書頁上,舒斯玻利博士用微小的字體記錄著這樣的傳説:“舊神之黃金蜂蜜酒將使飲者不再感知時間與空間之影響,以便穿梭于維度之中;況且,它還將增強飲者之感官,使其不斷處於夢境邊緣之狀態....”

    儅我讀到這裡時,我的雇主合上那本書並重新開始將其密封。

    “蜂蜜酒!”我叫道:“你的蜂蜜酒!”

    “是的,是的安德魯,”他飛快地說著:“你又以爲如何....?但我忘了;一個人不應被他自己的想象所束縛。”

    “想象!”我爭辯道:“難道今天早晨我腳上的污泥,口袋中怪石,大衣裏的《泰晤士報》都只是我的想象?我不明白——我只能從方才得知的種種消息中猜測——但我知道我們但是的確在那個島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良久。

    “不是嗎?”我追問。

    即便是當時我也希望他能給出某种合情合理的解釋;天知道我將多麽迫切地接受它們!但他只疲憊地是搖了搖頭,拍了拍我的手臂試圖使我安下心來,説道:“是的。”

    “六月的那一晚——我們造訪那洞穴后的第二個晚上——你就帶著炸藥炸毀了那可憎的洞窟。我聼著你爬下岩石,我也聽到了爆炸聲....”

    “啊!那你當晚也喝了一些蜂蜜酒。你溜進了我的臥室。”

    我點了點頭。

    “或許我早該告訴你,這是我的錯——我本不應該將你一起帶去。我起初太過心細,後來又太冒失地認爲你永遠不會知道。但現我們已經被發現了,他們也已知道是誰到底在封印破壞那些上古邊界中的門戶——”他又搖了搖頭:“現在——現在已經太晚了!”

    他那充斥著不祥的預兆的語氣在當下閒使我頓口無言。一會,我有些笨拙地問道:“你在說些什麽?”

    “即便是此時此刻他們也在追蹤我們。印斯茅斯外海、魔鬼礁下的海底之城易哈-尼斯雷正在不停騷動,活躍異常,拉萊耶中的巨大存在也將親自來訪。聼啊!聼聼那地獄般的腳步聲!——但我忘了,你聼不到,你並沒有我在那二十年中被永遠改變的尖銳感官。”

     “是啊,那二十年,”我回復到,我又回想到在密斯卡頓大學圖書館内那充滿不祥之兆的一幕。“你那時到底在哪兒?”

     “我在塞拉伊諾——在那座由遠古巨石建成,存滿自舊神処盜來的古籍與象形銘文的宏偉圖書館中。”

    他突然停了下來,將頭歪向一邊,保持著那姿勢短暫地聼了一會,隨後開始顫抖,他的雙唇因厭惡與憎惡而扭曲。他唐突地轉向我,告誡我讓我迅速將剩下的文件帶往密斯卡頓大學圖書館,之後以更快的速度歸來:因爲天色正在快速轉暗,而我不應在這座小屋内過夜。儅我再次歸來時,他說,為我離去的一切準備都已應料理周到。

     事實的確如此,教授也比我以往所見更加急躁。關於是否接受舒斯伯利博士的文獻與黨案,我無一例外的成爲了官僚主義那令人惱怒的延遲的受害者,包括圖書館館長蘭菲爾博士的面試審查。而蘭菲爾博士在瀏覽過我送去的第一批文件后,告知我他已下令將我雇主的文件放于裝載著瘋阿拉伯詩人阿卜杜.阿哈玆雷德所著〈死者之書〉的保險庫内封存。即使如此,這個拖延所花費的時間仍比我預想中的要久,在我回到庫文街上的小屋時已然日落。

    “我的天哪!孩子,你到底去哪兒了?!”舒斯伯利博士追問道。

    但他並未容我解釋,便又停下傾聽。這次我也感覺到了他所感覺到的東西——那上古之時便已存在的邪惡來勢洶湧的氣息,如同這座古屋中潛在的惡意突然被賦予了生命一般;我也聽見——起初只是奇怪的水聲,如同什麽東西正在其中遊動,之後源于地下深處那可怖的顫抖不斷向上翻滾,如同某些巨大的生物在地層深處的水路中闊步而行!

    “你必須馬上離開,”我的雇主憂慮地說到:“你還有那島上的五星石塊嗎?”

    我點了點頭。

    他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臂:“你還記得召喚那星際怪獸、哈斯圖僕從的咒文嗎?”

    我又點了點頭。

    他從口袋中掏出之前吹響的短哨的複製品,和裝著那奇特黃金蜂蜜酒的小玻璃瓶。“那麽聼著——隨身帶著這個與那石頭;但是切記,只擁有那塊奇石本身是無法對抗他們的。去波士頓,去紐約;什麽地方都行——但是離開阿克罕姆,離開這片詛咒之地。一旦你聽見地下深處的水路中的腳步聲,不要猶豫——喝下那瓶蜜酒,帶好那塊星形怪石,並重復那咒文。它們將為你而來,之後帶你前去塞拉伊諾。我將先前一步前往那裏,直到它們放棄對我的搜尋。無論怎樣都要帶好那石塊;我之前並未攜帶它,而爲此飽受折磨——不過別怕,它們傷不到你。如果你必須前來,我會在那裏等著你。”我接過玻璃瓶,心中充滿了疑惑但卻無法提問;那屋中的氣息充斥著壓抑的恐怖,甚至連空氣都在惡意地振顫,而從那小屋地下噴湧而出的純粹恐懼則使我的各個感官一齊對我高聲哭號,催促我儘快逃離。

    “他們現在已經在密斯卡頓河口了,”教授焦虑地說:“不過我已經準備好了。他們中的一些正向上游而來——快了,快了...... ” 他又轉向我:“但是快走,安德魯,快走!”

    他上前來似乎要將我推趕出去,這一突然的舉動却使他失去了平衡,靠倒在一旁的書架上。他的墨镜随之跌落——而我的所见随即使我尖叫着逃出了库文街上的诅咒之屋,奔向屋外那雾气朦胧的黑暗里。儅我驚恐萬分地拼命奔逃時,我看到那些長著有蹼的手腳,青蛙般的巨眼在黑暗中磷光般地向我閃爍的生物正緩緩從街對面的密斯卡頓河中爬行而出。难道我仍在梦中?我沒有猶豫,也沒有停歇一分一秒;緊緊地攥著那個短哨與小玻璃瓶,我奪命奔逃,時不時地回想起舒斯伯利博士的面龐,與我在那注定難逃一劫的小屋昏暗的光線裏目睹的一幕:雖然我看見過他讀書閱報,也聽見過他描述人的外表,甚至早已明知那些證明他視力超群的無數綫索與他令人費解的預知能力,在他的墨鏡從臉上跌落的一刻,我驚恐地發覺那本應是眼睛的地方只有兩只漆黑空蕩的眼眶!

5.

    離我記錄中的這些事僅僅過去了兩個星期。庫文街上的那座小屋在我逃離的當晚已完全毀于一場大火,而据猜測舒斯伯利博士也于火中罹難;但我對此事孜孜不倦的詢查終究未能給我確鑿的證據,廢墟内也沒有發現任何遺骨,我只能猜想博士已由某种方式逃出生天。不過,儅我承受著比我之前與前雇主承受過更加巨大的恐懼而寫下這些話語時,我的思路變得逐漸清晰起來:舒斯伯利博士早已下定決心,沿著雄偉之克蘇魯的蹤跡,試圖封印一切通向彼方的道路。這,我想,便是我從所有搜集來的證據中得出的結論,僅此而已。而博士也早已在跟蹤克蘇魯的同時習知如何操遣來自時空之外、異界之中的怪獸,以此試圖將世界從那超越人類理解的上古邪惡手中解救而出,扭轉被奴役的恐怖命運!

    我也查到了塞拉伊諾的信息。它是普勒俄狄斯星團中的一顆恆星,一旁是阿塞雅尼與伊萊克特拉,另一邊則是麥雅與台格塔。這似乎不太可能——然而如果博士所寫皆為真相的話,黑暗的哈利之湖也近在咫尺,就在畢宿五附近,是那不可命名之神,無可名狀者哈斯圖的居所。這些遠古傳説還記載著那些他永遠被那些奇特的蝠翼怪物所侍奉...... 

    就在之前的幾小時裏,我坐在波士頓的家中,同往常一般試著反復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一場平凡普通的神志紊亂所造成的恐怖奇遇。不過我再也無法這樣寬慰自己了。這天傍晚,儅我吃過簡略的晚餐徒步歸來時,我無意中瞥見了一副令我戰慄的面孔,那坦尼爾為〈愛麗絲夢游仙境〉所繪的蛙士兵又一次浮現于腦海,後來又看見那些其他的——那些手腳生蹼,裝作人類,永遠困擾著我的生物,使我在夢中也不得安寧!而現在一定有什麽東西在地下深處的水路中行進!這決不可能是我的幻想,也決不可能是我過度發達的想象力作造就的恐怖噩夢!

    從這閒房屋的地下深處傳來一陣陣可怖的吮吸聲,好似巨大的不定形肉團正笨拙地在充滿水域淤泥的地方拖遝著向前行進——如同那座地獄般的太平洋島嶼的東西從可憎的石門中流淌而出之前那令人反胃、拖泥帶水的聲音!我已反鎖房門並將窗戶敞開,但無論何處都充滿了敵意——我因恐懼而緊張不已,我感到那巨大石板上令人驚恐的浮雕正從這閒屋子的每個角落盯著我,還有舒斯伯利博士那黑暗空蕩的無眼之睛,或是那些青蛙般的人形生物......

    此時此刻,普勒俄狄斯與塞拉伊諾一併在西北邊升起于地平綫之上,我已喝下了那瓶金色蜂蜜酒;我走向了敞開的窗戶,吹響了舒斯伯利博士在那最後一刻贈與我的奇特短哨,隨即向空廣無垠的夜空中喊出了他的咒文——“Ia! Ia! Hastur! Hastur cf'ayak 'vulgtmm, vugtlagln, vulgtmm! Ai! Ai! Hastur!”

    地下的腳步接連不斷——連同可怖的晃蕩聲——他們就在這座房屋之下;外面傳來一陣響亮的拍打聲,好似那些手腳生蹼的醜惡生物在那太平洋島嶼上緩緩向我們爬來的聲音......

    不過現在——有什麽——天啊!翅膀!窗口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Ia! Ia! Hastur fhtagn ...!

尾聲

《波士頓先驅報》九月三日:

    有關居住在17號梭儸街二十八嵗安德魯.費蘭那奇特無比的失蹤事件,現已無法查明任何綫索。已知證據表明,這位年輕人的失蹤與他人無關;雖然臥室内的一扇窗戶仍舊敞開,其住宅内房門緊鎖,而對窗外地面,以及上方屋頂緻密的檢查則表明他並未從窗口躍下,抑或攀上屋頂。目前,對他所作所爲的動機仍不明朗。不過,費蘭先生的一位表親卻明確地表達了對其失蹤時精神狀態的懷疑,稱其時常會停下傾聽,好似在尋找某些超自然跟蹤者。由於這些精神失常的症狀與他留下的古怪筆記相吻合,費蘭先生極可能因不明原因而通過某种方式逃離此處......

The End

————————

评论
热度(7)
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 克苏鲁神话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