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阿尔哈兹莱德的油灯

The Lamp of Alhazred  译者:竹子

 

    在祖父惠普尔失踪七年后,华德·菲利普斯收到了那盏油灯。和安吉尔大街上那座菲利普斯居住生活的大宅子一样,这也是他祖父留下来的财产。虽然自祖父失踪之后,菲利普斯就一直居住在房子里,但这盏油灯却一直由老人的律师保管着,直至七年期满,老人被推定死亡之后才转交到了菲利普斯的手上。这也是他的祖父的意思——按照老人的吩咐,一旦出现任何意外,不论是死亡还是别的情况,这盏油灯必须交给律师妥善保管;菲利普斯可以在惠普尔留下的那间大小可观、保存着大量宝藏等待他发现的藏书室里随意地翻阅浏览。在阅读过大量书架上的典籍,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之后,菲利普斯才有资格继承祖父“最无价的珍宝”——至少老惠普尔是这样看待那盏油灯的

    那年,菲利普斯才三十岁,健康状况不算好也不算坏,不过这也仅仅只疾病痊愈后的延续而已。积弱多病的体质让他的童年充满了痛苦悲惨的记忆。他出生在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里,但几次错误的投资亏空了祖父留下来的积蓄,因此留给菲利普斯的只有那座位于安吉尔街上的房子以及房子里的所有物件。长大后,菲利普斯成为一个给廉价通俗杂志供稿的作家;此外,他还接受了数不清的修订工作竭力挣取一些外快来维持生计——需要修订的全都是一些几乎无可救药的散文和诗句稿件,那些比他业余得多的作家们纷纷将自己的作品送到了他的手上,希望借由他奇迹之笔或许能将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长久坐在桌前的生活削弱了他对疾病的抵抗力;他很高,但却很瘦削,带着眼镜,非常容易感冒,还曾得过一次麻疹——这让他特别窘迫。

    他特别喜欢在天气暖和的时候外出闲逛,去他孩提时玩耍过的乡村田野里走一走,同时也会将自己的工作带到户外去完成。他经常会坐在同一片被树木荫蔽的可爱河畔,当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钟爱着这片自己经常游戏的土地。经历过这么多年,锡康克河畔[注1]的这片区域依旧没有一丝改变。而总是生活在过去的菲利普斯相信,只要依恋着那些早年间经常出没而且至今不曾改变的风景便能挫败时间流逝的感觉。他在给笔友的书信中这样解释自己的生活方式“置身在这些熟悉的林间小道中,当下与1899或1900年之间的岁月隔阂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我会在露出的风景中发现这座城市换上了仿佛世纪之末时的面貌,这几乎为让我感到惊讶。”除了锡康克河的滨岸,他还经常去攀登一座小山,纽塔康汉特[注2]山。他会在小山的山坡上俯瞰着家乡,等待日落,等待城市那让人迷醉的全景在入夜时迸发出新的活力。届时,那些尖塔与复折式屋顶或被覆上了一层暗色的橘黄与深红,或被打磨出了珍珠质与祖母绿般的余晖;灯火,一盏接着一盏地,眨着眼睛亮起来,让这座舒展在脚下的巨大城市变成了一片充满魔齤力的土地,菲利普斯常幻想自己会走进那片土地,而不是白天里的那座城市。

[注1:Seekonk river,普罗维登斯旁的一条小河。]

[注2:Nentaconhaunt,实际上是Neutaconkanut Hill,是普罗维登斯的一座公园,洛夫克拉夫特在1931年写信给友人的时候误拼了这个名字。]

    由于将白天的时间花在了远足上,菲利普斯经常工作到很晚。为了节省下自己微薄的收入,他在很早之前就放弃使用电力;因此,对他来说,祖父留下的油灯倒是有些用处。不过这盏油灯的模样实在有些古怪,而且明显非常古老了。那个深爱着孙子、并因为孩子父母早亡而与孙子结下深厚情谊的老人在留下这份礼物的同时还留下了一封书信。这封与最终遗赠一同送来的书信解释了油灯的来历——它来自阿拉伯半岛上一座历史非常悠久的坟墓。它曾经属于某个名叫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的阿拉伯疯子,而且被认为是由传说中的阿德部落[注1]制作的奇物——据说阿德部落是古阿拉伯部落中最神秘、最不为人知的四个部落中的一个,这些部落分别是生活在南方的阿德部落,生活在北方的撒立哈部落,以及生活在半岛中部的塔斯姆部落与杰迪斯部落[注2]。油灯是很久以前在一座隐匿的城市里发现的——这座城市名叫埃雷姆,即千柱之城,它是由阿德部落的最后一代暴君沙戴德[注3]修建的,有些人也认为它就是无名之城[注4],有些人说它坐落在哈达拉毛[注5],也有人说它被阿拉伯沙漠齤里千变万化的永恒黄沙掩埋了,普通人无法看见它,但先知眷顾之人偶尔会碰巧撞见这座城市。在信的结尾,老惠普尔这样写到,“点燃或不点燃它会带来同等的愉悦。同样,在这两种情况下它也可能会带来痛苦。它是狂喜或恐惧的源泉。”

[注1:原文是Ad,也有称Aad,源自阿拉伯语。《古兰经》中称这个部落居住在千柱之城埃雷姆。]

[注2:这四个部落均是阿拉伯历史上出现过的部落,但因为部落的灭亡而没有留下可靠的记录,因此现代对它们知之甚少,另三个分别是:扎姆德,原文Thamood,实际上是 Thamud;撒立哈,原文Tasm;杰迪斯,原文Jadis。根据《古兰经》的记载Tasm与Jadis因种族屠齤杀而灭亡,Thamud与Ad因为自身堕落而灭亡]

[注3:原文是Shedad,但此处有误,根据阿拉伯传说,Shedad是Ad之子,在Ad死后,他与他的兄弟Shadid接替了Ad的位置,才有了后来的阿德部落。所以他应该是第一代的统治者。]

[注4:原文是the Nameless City,但是与洛夫克拉夫特对无名之城的描述不符。洛夫克拉夫特的笔下的无名之城要古老得多。]

[注5:原文是Hadramant,《古兰经》中常提到的阿德人聚居区。是今也门一省份。] 

    这盏属于阿尔哈兹莱德的油灯看起来有些不同寻常。它似乎是用金子做的[注],有着一个小巧长圆形的壶身。油壶的一侧弯曲成了一个把手,另一侧则安装着用来放置灯芯点燃火焰的喷口。油灯上装饰着许多奇怪的绘画,连同着许多字母与图案排列成了一些词句。可是,菲利普斯没见过这些词句所使用的语言,虽然他懂得不止一种阿拉伯方言,但却完全不认识油灯上的铭文。此外,这些铭刻在金属上的文字也不是梵文,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语言——某种使用字母与象形符号的文字,其中一些甚至是象形的图画。菲利普斯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将油灯里里外外地打磨光亮,然后添满了灯油。 

[注:原文这前面还有一句话,It was meant for burning oil,翻译过来就是“它是用来烧油的”,但是前面已经将lamp翻译成油灯了,再重复说烧油显得有些多余,便删去了。] 

    那晚,他收起了多年来用于照明的蜡烛与煤油灯,点燃了这盏曾属于阿尔哈兹莱德的油灯。温暖的色泽、稳定的火焰以及明亮的光线让他略略有些惊讶;但是他正在工作,因此菲利普斯并没有停顿下来思索这些事情,而是立刻投入到了工作之中。他正在修订一篇长诗,它的开头是这样的: 

“Oh,'twas on a bright and early morn

Of a year long 'fore I was born,

While earth was yet being torn,

Long before by strife 'twas worn...” 

    接下来的诗句愈发地老旧,显露出一种在很久以前就已经作古的文风。不过,通常来说,菲利普斯总会对古老的东西感兴趣。他始终生活在过去里,甚至还表达过一些观点来阐述过去造成的影响,并且有着一整套属于自己的人生哲学来适应这些影响。他构建了无人参加的盛典与不受时空约束的奇想;而这些想象总是来自于他早年间的领悟,并且密不可分地与他最内在的思想和感受纠缠在了一起;因此当他按着自己的心情誊写下的任何极富洞察力的文字时——不论读者多么坚信这些文字是真实的——他们都会觉得这些文字矫揉造作、充满异国情调并且调和进了传统老套的比喻[注1]。数十年来,一种热爱冒险、期盼探索风景、建筑、天空的奇怪感觉一直困扰着他的梦境。在他的脑海里总有一幅这样的情景:三岁大的他站在城市最密集区域里的一座铁路桥上向下眺望,感觉着有某些自己既无法描述也无法完整想象出来的奇迹正在迫近——他觉得奇迹与解放就隐藏在晦涩朦胧的维度里,在某些罕见的瞬间,它们仿佛触手可及,但却又要穿过古老街道汇成的远景,翻越无数里格[注2]的乡野山峦,或是登上通往层层雕栏梯台顶端的无尽云石[注3]阶梯才能抵达。菲利普斯希望能回到世界尚且年轻、人们也不那么匆忙的年代;回到十八世纪、或则更加古早的年代;回到那个人们还有时间谈论艺术、穿着体面典雅却不会遭致邻里侧目的年代。虽然如此,眼前这几行让他强打精神努力修订的诗句实在缺乏新意。面对着乏味的空洞诗句以及自己疲倦的精神状态,菲利普斯很快便发现自己已经昏昏欲睡,无力继续了。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公正地对待这些枯燥的文字后,他将它们推到了一边,后靠在椅子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注1:原文是 He had an idea of impersonal pageantry and time-and-space-defying fantasy which had always from his earliest consciousness be so inextricably bound up with his inmost thought and feeling, that any searching transcript of his moods would sound highly artificial, exotic, and flavored with conventional images, no matter how utterly faithful it might be to truth.]

[注2:已废弃的长度单位,相当于三英里,洛夫克拉夫特特别喜欢用这个词。]

[注3:其实就是大理石的别称(主要是指云南大理石),原文是marble steps,这里用这个称呼只是为了文字顺畅。]

    这时,他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四周原本是熟悉的、堆满了书籍的墙壁,这些墙上开着好几处窗户,但菲利普斯一直习惯将窗帘牢牢地拉上,保证任何来自外界的光亮——不论是太阳,还是月亮,甚至是星星——都无法入侵自己的庇护所。可此时此刻,这些景物上不仅映射着阿拉伯油灯上散发出的光芒,而且还古怪地投影出了某些出现在油灯光芒里物体与风景。不论光芒照到哪里,那里——那些紧密排列在架子里的书脊上——就会重叠上一些穷尽菲利普斯脑海深处最疯狂的想象也无法构建的奇景。但那些阴影所在的地方——例如,从架子上的光芒在一张椅子背后拉出的影子里——却没有任何变化,仍然只有漆黑的阴影以及架子上那些笼在阴影里、模糊不清的书脊。

    菲利普斯茫然地坐着,看着那些展现在自己眼前的奇妙场景,同时飞快地思索着。他觉得自己被某种奇怪的光学幻象给愚弄了,可没过多久,他又抛弃了这种解释。奇怪的是,他甚至一点儿也不想解释自己看见的一切;他不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奇迹突然降临,而他在观看着这个奇迹时脑海里只是短短地闪过了一个问题,他只想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因为,他在油灯光芒里看到的那个世界是一个伟大而又极度不可思议的世界。那些景象与他之前见过、读过、梦到过的任何东西都完全不同。

    那似乎是地球尚且年轻时的情景。在有一个场景里,大地正在逐渐成形,一团团蒸汽从裂缝与岩石间涌了上来,淤泥里清晰地印着蛇一般的动物所留下的痕迹,头顶上飞过的野兽还在相互争斗撕扯,海边一块岩石上洞口里露出了某只巨型动物的一部分身躯——那仿佛是一条触肢,蜿蜒而险恶地伸展在天空所投下的淡红色阳光里,像是某种出现在幻想小说里的生物。

    接着,场景慢慢发生了变化。岩石渐渐变成了狂风席卷的荒漠,一座荒废而隐秘的城市如同蜃楼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菲利普斯知道,那是失落的千柱之城,传说中的埃雷姆。那些建筑并未坍塌成废墟,反而依旧如城市建立之初那般挺立着,就像城市里的人们还未被毁灭,或者未被从天而降、围困并占据埃雷姆的东西赶出城市之前一样。虽然那座城市的街道上不再会出现人类的足迹,但那些古老的石头建筑里依旧潜伏着某些可怕的生物。然而菲利普斯并没有看到它们;他仅仅只是短暂地感觉到了一丝潜伏的恐惧,就像是一片超越了时间的阴影。在远方,城市与荒漠之外的地方耸立着积雪覆盖着的山脉;就在他看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开始涌现出了许多的名字。这片荒漠上的城市应该叫做“无名之城”,而远方那些白雪皑皑的尖峰就是“疯狂山脉”,或者也可能是“冰冷荒野”上的“卡达斯”。他热切地为看到的风景逐一命名,并且颇为享受这个过程,因为这些名字来得很容易——这些名字纷纷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它们之前一直徘徊在他的思绪边缘,等待着此刻到来一般。

    他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任由想象力无拘无束地随意伸展,但过了一会儿,他略微地警惕了起来。出现他眼前的风景依旧有着如同梦境般的感觉,但却掺进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险恶意味,更有许多明显的暗示都表明这些风景里生活着某些可怕的存在;因此,他最后扑灭了油灯的火焰,略微颤抖着点燃了一只蜡烛。烛火昏暗而熟悉的光亮让他觉得安全又舒适。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思索自己看到的东西。祖父将这盏油灯称作自己“最无价的珍宝”;因此,他必然已经知道了油灯的作用。那么它究竟有什么作用呢?菲利普斯知道它是一件祖传的纪念物,同时还有着揭示某些场景的魔法力量——因此,坐在油灯光芒中的他才会看着那些它的所有者们早已知道的美丽与恐怖情景依次闪过。阿尔哈兹莱德肯定知道自己看到的那些风景,对此菲利普斯深信不疑。但这个解释实在无法让人满意!他越是思索自己看见的景象,就越是困惑。最后,他拿起了之前放下的工作,继续修订起来,试着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所有在头脑里喧闹翻滚着的奇想与惊惶中转移开去。

    第二天晚些时候,菲利普斯在十月的阳光下出了门,接着离开了城市。他搭乘电车到了住宅区的边缘,然后走进了乡野里。他从未来过这一地区,这儿距离他过去走过的地方最近也有几乎一英里的路程。他沿着公路从潘费尔德峰的西北面岔开,爬过一段低矮的上坡,来到了纽塔康汉特山西面的山脚边——这里铺展着一片纯粹的田园风景,朝着西南面望过去,他能看到起伏的草甸、古老的石墙、灰白的树丛以及远方简朴的农舍屋顶。此时他距离城市中心不过三英里之遥,身边环绕的却是第一批殖民者遗留下来的新英格兰田园风光。

    在日落之前,他沿着一条绕着树林的陡峭马车车道爬上了小山,站在让人晕眩的山顶上欣赏了那幅摄人心魄的美景——他看到了绵延在山下的乡野、波光粼粼的溪流、遥远的森林、神秘莫测的桔红色天空,以及放着红光、逐渐沉入片片层云的美丽夕阳。随后,他走进了树林里,透过林木的间隙欣赏了真正的落日,然后转向东面,朝着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位于城市那一侧的熟悉山坡走去。他之前从未意识到纽塔康汉特山竟然延伸得如此宽广。事实上,这已经不单单只一座小山了,它有着属于自己的低谷、山脊与尖峰,完全算得上是一片台地或高原了。在山区内部一些远离人类生活痕迹的、隐蔽草甸上,菲利普斯好几次瞥见了都市的天际线——那真算得上是一种奇迹般的景观——像是梦境里那些被施加了魔法、半浮在空中、弥漫着莫测氛围的尖塔与穹顶。虽然他已看不见落日,但那些高塔上方的窗户依旧反射着夕阳的火焰,造就了一种散发着古怪魅力与神秘气息的奇观。然后,他看到了猎人之月[注1]那轮巨大的圆盘浮上了钟楼与宣礼塔[注2],金星与木星也闪烁着出现在了西面的天空中。他穿越高地的路线并不确定——有时走进高地的中心区域——有时又走到生长着树林的高地边缘——在高地的边缘延伸着通向下方平原的漆黑山谷,许多巨大而平稳的圆石都搁在岩石高地上,在黄昏的映衬下展示出一幅仿佛德鲁伊领地上才能看到的鬼怪景象。 

[注1:Hunter's moon,最早源自北欧的称呼,即“收获之月”(最接近秋分日的满月)后的第一个满月。]

[注2:伊斯兰教清真寺群体建筑的组成部分之一。用于呼唤信徒举行礼拜,与观察月相确定斋月时间。]

    最后,他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土地上。他看到一条被掩埋的旧时引水渠。野草茂盛地生在它的脊背上,让眼前的景象有一点儿罗马大道遗迹的幻觉。随后,他再一次站在了自幼时其就了若指掌的东面山顶上。在菲利普斯的面前,星星点点灯火正迅速地涌现在伸展山下的城市里,犹如昏暗迟暮中的璀璨星辰。满月洒下的金白色光芒变得越来越亮,向西落去的金星与木星也跟着明亮了起来。回家的路就在眼前,他只需走下陡峭的山坡,搭上电车,就能回到那个人们出入繁忙、平淡无奇的世界里。

    可是,在这几个钟头宁静祥和的远足中,菲利普斯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前一天晚上的经历。他承认自己越来越期盼黑夜的降临。虽然些许模糊的警惕心依旧搅动着他的思绪,但由于他并清楚往后的夜间奇遇到底会发生什么,所以这一丁点警惕最后还是渐渐平息了。

    那晚,他独自匆忙地吃完了晚餐,好早一点回到书房里。一排排一直堆到天花板的书籍温和地保证它们会永远欢迎他的到来。这天晚上,菲利普斯甚至都没瞥一眼自己的工作。他迫不及待地点燃了阿尔哈兹莱德之灯,然后坐在那儿等待着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

    油灯将黄色的柔和光芒透射在了周围的墙面上。光芒并没有闪烁;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就像之前一样,菲利普斯感受到的第一印象便是那种非常舒适、令人平和的温暖。接着,典籍与书架似乎变暗了,渐渐褪出了视线,让位给一系列来自其他世界、其他时空的场景。

    那天晚上,菲利普斯一连看了好几个钟头。他为自己看到的每一幅场景、每一处地方都命上了名字。他看见了一座环绕在雾气里的迷人小屋耸立在一处海岬上——那地方的模样就像格洛斯特[注1]附近的海角——他将这座小屋称为雾中怪屋。他看到了一座拥挤着复折式屋顶的古老小镇,以及一条流经小镇的深色河流——那古镇有些像是塞伦,却比塞伦更加怪异不祥——他管那座小镇叫阿卡姆,管那条河叫密斯卡托尼克河。他看到了印斯茅斯镇那阴云密布的深色海岸,还有那远在海中的恶魔礁。他看到水底深渊中的拉莱耶,死去的克苏鲁的长眠之所。他看到了狂风侵袭的冷原,还有南方海洋[注2]上的黑色小岛——他看到了那些梦境里的世界,看到了其他地方、乃至外层空间的风景,看到了那些出现在其他时空连续体中的存在才能看到东西[注3]——这些存在比地球更加古老,能够经由古神们[注4]一直追溯到位于群星之中,甚至更加遥远的哈利[注5]。

[注1:英国英格兰西南区域一郡,这也是该郡首府的名称。]

[注2:South Seas。洛夫克拉夫特在《梦寻秘境卡达斯》里提到过这片海域。]

[注3:原文是levels of being that existed in other time continua]

[注4:Ancient Ones,其实就是旧日支配者,这是德雷斯对这一群体的称呼。]

[注5:Hali,最早出现在安布罗斯·比尔斯在他的《一个卡尔克萨城的住民》中,其称“哈利”是哲学中一个与死亡的性质有关的词。罗伯特·W·钱伯斯在《黄衣之王》又借用了该词,然后又被洛夫克拉夫特借用。]

    但是,他好像一直在透过一扇窗户或是大门观看这些场景,而那扇窗户或大门似乎也在诱人地召唤他,劝他放弃身边的平凡世界,深入这些充满了奇迹与魔法的王国展开新的旅程;渐渐地,这种诱惑开始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他颤抖着渴望听从它的呼唤,想要放弃他已有的,以及将来可能创造的一切;然而,和前一天一样,他最后熄灭了油灯,欣慰地回归到了祖父惠普尔的书房里,看到了那些排列着书籍的墙壁。

    那天晚上接下来的时间里,菲利普斯在烛光的陪伴下,抛掉了之前准备好的乏味修订工作,转而开始书写起了短篇故事,并且在故事里写进了那些自己在阿尔哈兹莱德之灯的光芒中看到的场景。

    他写了整整一晚,然后精疲力尽地睡了一个白天。

    第二天晚上,他又开始写作,不过他花了些时间回复了几封寄给笔友的书信。他在信里写下了自己的“梦”,但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在油灯的光芒里看到了这些景象,还是在自己的梦中。他意识到自己笔下的小说世界已经不可分割地与那些出现在油灯光芒里的景象编织在了一起;透过他的想象,这些小说里的世界将他幼年时的渴望与向往调和进了富有创造力的热情之中。它不仅吸收油灯中的风景,还吸收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秘角落——就像阿尔哈兹莱德之灯一样,这些内心深处的想象已经远远超越了诸宇宙的边界。

    从那之后的许多个夜晚,菲利普斯再没有点亮过那盏油灯。

    如此,夜复一夜,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他渐渐老去,同时也找到了将自己的小说变成铅字的方法。那些神话讲述了克苏鲁的故事;不可言说的哈斯塔的故事;犹格·索托斯的故事;莎布·尼古拉斯,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的故事;睡神修普诺斯的故事;旧日支配者与它们的使者奈亚拉托提普的故事——而所有的故事全都变成了菲利普斯内在的一部分知识,变成了讲述彼方阴影世界的传说。他将阿卡姆带进了现实,他描绘了雾中的怪屋,他讲述了覆盖在印斯茅斯上的阴霾,他记叙了暗夜里的低语,他书写了来自犹格斯的真菌,他刻画了出现在敦威治的恐怖;在他的散文与诗句里阿尔哈兹莱德之灯的光芒愈发明亮,但菲利普斯却再也没有使用过那盏油灯。

    十六年就这样过去了。终于有一天晚上,华德·菲利普斯来到了油灯前。它一直被摆在祖父惠普尔书房里最低的一张架子的一排书后面。他将油灯拿了出来,紧接着,过去经历过的所有魔齤力与奇迹全都聚了上来。在重新擦拭过油灯之后,他将它摆在了桌子上。随着岁月的流逝,菲利普斯变得越来越虚弱。现在,他已经病得很重了。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过他想再看一看那些出现在阿尔哈兹莱德之灯里、恐怖与美丽的世界。

    于是,他再一次点燃了油灯,转身望向墙边。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墙上那些原本属于阿尔哈兹莱德冒险里的场景与事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一些景象。那些景象魔法般地展示了一片华德·菲利普斯了若指掌的乡野——但不是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而是早已过去的时代,那段早已遗失的亲切时光,那段他童年时沿着锡康克河的河畔、凭着想象模仿希腊神话欢快玩耍游戏的时光。因为,在他的视线里再一次出现了童年时嬉闹过的林间空地;那些伴随他度过幼年时光的山坳与水湾;那座他怀着敬意为大神潘修建的小亭。所有那些童年时拥有过的任性与欢乐自由全都展现在了墙上;因为油灯现在展现的全都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他渴望地思索着,觉得它或许始终都在展现来自祖先的记忆——或许祖父惠普尔,或者家系往上更古早的某个祖先,年轻时也看到过这些油灯映射出的图像,谁知道呢?

    总之,他仿佛透过某扇大门一般再一次看见了油灯里的景象。那些场景呼唤着他,而他虚弱地迈向前去,走到墙壁前。菲利普斯只犹豫了片刻;然后他向前踏向了那些书籍。突然爆发出的明亮阳光包围了他。他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束缚。他开始沿着锡康克河的河畔轻快地奔跑起来。在他的前面,那些童年时经历过的场景正在等待着他。他将让自己恍然一新,重新开始,再次生活在世界万物尚且年轻的快乐时光里……

    直到一个仰慕他作品的好奇读者来到城市里拜访他时,人们才发现华德·菲利普斯已经失踪了。大家觉得他可能在树林里闲逛的时候突然发病,最终死在野外——因为安吉尔大街上的邻居们都知道他独居的习惯;而他逐渐恶化的健康问题更不是什么秘密。虽然人们组织一些散漫的搜救队,出发搜寻了纽塔康汉特山的临近地区与锡康克河的沿岸,但他们没有发现任何与华德·菲利普斯有关的线索。警齤察们相信,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他的遗骸,但那一天从未到来。最后这个未解的谜团被彻底遗忘在了警局档案与新闻报纸之中。时间一年年过去。安吉尔大街上的房屋逐渐崩塌,几家书店买走了书房里的藏书,而房子里的其他物件则被当作垃圾进行了抛售——其中就包括一盏老式的古旧阿拉伯油灯— —因为自菲利普斯消失之后,在这个科技主宰的世界里,再没有人能够想到它可以派上什么用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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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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