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有翼的死神

Winged Death  译者:竹子


    橙色旅馆坐落在南非布隆方丹市火车站附近的主干道上。1932年,1月24日,星期天,四个人坐在旅馆三楼的一间房间里,充满恐惧地抖个不停。他们是旅馆老板乔治·C·提勒雷吉;中央车站的警员伊安·德·维特;当地的验尸官约翰尼斯·伯吉特;以及验尸官手下的医生,科尼利厄斯·冯·丘伦——虽然四个人都手足无措,但他是他们中最镇定一个。

    房间的地板上有一具尸体,在夏季令人窒息的炎热里,它让人格外觉得不舒服。但那四个人害怕的并不是这具尸体。他们的视线游移在摆放着各种奇怪物件的桌子上,然后又转移到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人用墨水在那片光滑的白色墙面上潦草地写下了一系列巨大而又凌乱的字母符号;偶尔,冯·丘伦医生会偷偷地瞟一眼自己左手捏着的那本包着皮封、已经磨旧的笔记本[注]。他们的恐惧被均匀地分散在一些东西上——包括那本笔记本,天花板上的潦草字迹,以及桌子上一瓶氨水里漂着的一只模样奇怪的死苍蝇。除此之外,在桌子上还有一瓶打开的墨水瓶,一支笔,一本便签薄,一只医生的药箱,一瓶盐酸,以及一只滚筒——里面装了四分之一满的黑色氧化锰。

[注:原文是blank-book,准确的说应该是指那种有封皮,与普通书籍非常类似的笔记本。]

    那本磨旧的皮封笔记本是地板上那个死人留下来的日记,读过日记后,他们很快就弄清楚了死者在入住旅馆时所登记的“加拿大,多伦多市,矿业资产,腓特烈·N·梅森”是个假身份。此外,日记还揭露了另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并且隐晦但令人毛骨悚然地暗示了更多更加恐怖的事情——但这些暗示,日记并没有说得很清楚,也没有达到完全令人信服的程度。然而,这种将信将疑,加上贴近阴郁非洲殖民地黑暗秘密的多年生活经历,让他们四个在一月灼人的炎热中抖个不停。

    那本笔记本并不大,里面的字迹也很工整。不过,临近结尾部分的字迹明显反映出书写者有些心不在焉,精神紧张。记载在最前面的内容像是一系列零碎的记录——条目与条目之间的日期间隔没有丝毫规律可循——但后半部分的内容则变成了规律的每日记录。严格来说,它不能被称为日记,因为它只是按时间顺序记录了书写者在某件事情上的所有活动。在打开笔记本的那一刻,冯·丘伦就认出了死者的名字,因为在他的职业圈子里,这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而且这个名字通常都与发生在非洲的事情关联在一起。接着,他恐惧地发现这个名字与一起警方尚未侦破的卑鄙犯罪牵扯到了一起——在大约四个月前,有关那起犯罪的报道曾占满了各大新闻报纸的版面。然而,随着他继续读下去,那些恐惧、敬畏、嫌恶以及慌乱的感觉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基本上,下面这些文字就是医生在那间越来越让人作呕的阴森房间里大声朗读出来的内容——而当他读着这些文字的时候,另三个人烦躁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粗重吸着气,并且充满恐惧让视线在天花板、桌子、地板上的东西以及彼此之间来回游移。

    
    医学博士托马斯·施劳伦怀特[注]的日记

[注:原文是THOMAS SLAUENWITE, M.D. M.D.这个头衔(Medicinae Doctor)并非是一般的医生,虽然在不同国家的具体含义不同,但它通常表示是医科学生所能达到的最高学位,近似于理学博士(Ph.D),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头衔更重视医学研究而非医疗实践。]

    纽约市布鲁克林区的哥伦比亚大学无脊椎动物系教授亨利·萨金特·摩尔博士遭遇的令人同情的惩罚。待我死后阅读,以便让公众了解我的复仇;否则,即便我的复仇成功了,事情也不会归咎到我的头上。

1929年1月5日——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掉亨利·摩尔博士。而最近的一起意外让我意识到该怎样实现这个计划。从现在开始,我会持续记录所有行动;因此这会是这本日记的开端。

    将我逼到这地步的原因已无需多说,因为公众中那些消息灵通的人肯定都对那些至关重要的事情有所耳闻。我于1885年出生在新泽西州特棱顿市,父亲是过去生活在南非,特兰斯瓦省比勒陀利亚[注]的保罗·施劳伦怀特医生。从医是我们家族的传统。在父亲的引导下,我选择专攻了非洲热病的治疗(他于1916年我参加南非军团在法国服役时去世了);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我将许多时间花在了研究上,因此从纳塔尔省的德尔班市到非洲的赤道地区,我都去过。

[注:Pretoria,现南非首都,2005年已改名为茨瓦内。]

    我在蒙巴萨研究出了关于弛张热[注1]传播与发展的新理论,期间仅仅只是略微参考了几篇我在自己所居住的房子里找到的,由已故医官[注2]诺曼·索隆爵士写下的论文。在发表了自己的结论后,我一鸣惊人,成为了著名的权威人士。有人告诉我,如果我能够加入南非籍,就能够在南非的医疗服务体系里谋到一个几乎至高无上的位置,甚至还可能拿到骑士头衔,因此我做了该做的事情。

[注1:热型中的一种。准确的说,弛张热并不是一种疾病,而是几类疾病共有的表现症状。]
[注2:government physician]

    后来发生了那件让我打算杀掉亨利·摩尔的事情。这个男人是我多年的同窗与朋友,不论在美国还是非洲他都与我有密切的来往。而他却故意阻挠我宣扬自己的理论;宣称诺曼·索隆爵士在我之前就已经提出了这一新理论的所有重要细节。虽然我就参考诺曼爵士的文献一事做出了解释说明,但他却向其他人暗示说我从文献里发现的信息远比我坦诚的要多得多。为了佐证自己的荒唐举报,他展示了某些诺曼爵士的私人信件,借此证明那位老人曾经探索过这一领域;如果不是因为突然逝世,诺曼爵士可能很快就会发表自己的观点。虽然觉得有些遗憾,但我愿意承认确有其事。然而,我不能原谅的是,他居然嫉妒到怀疑我提出的新理论是从诺曼爵士的文件里偷来的。英国政府[注]表现得非常明智,他们并没听信这些诽谤,但却中止了几乎已经确定下来的委任令与骑士头衔,因为我提出的理论虽然属于原创,但实际上并非是新发现。

[注:当时南非还在英联邦内部,属于自治领地。]

    我很快发现自己在非洲的职业生涯遇到明显的阻碍;然而我已经将自己所有的希望全都放在这件事上,甚至为此放弃了美国国籍。位于蒙巴萨的政府办公部门换上了一幅明显的冰冷面孔,而那些与诺曼爵士打过交道的人更是格外的冷淡。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决心迟早要报复摩尔,但当时我还不确定该怎么做。他嫉妒我年纪轻轻就声名显赫,并且利用他与诺曼爵士过去的书信联系毁了我。当初,是我亲自将他的关注引向非洲,是我指导并激发他,让他最终成为了非洲昆虫学界小有名气的权威。但是,即便是现在,我也不否认他的确有着不俗的成就。我造就了他,反过来,他却毁了我。现在——有一天——我会毁掉他的。

    发现自己在蒙巴萨失势后,我在内陆申请到了现在的职位——这份新工作在蒙冈加,距离乌干达边境只有五十英里的地方。这里是棉花和象牙的商站,除我之外只有八个白人。一个惹人厌的贼窝,几乎就在赤道上,这里能找到人类已知的每一种热病。有毒的蛇类与害虫无处不在,有些黑鬼染上的病你都不会在医学院以外的地方听说过。但我的工作并不辛苦,而且我有许多时间计划报复亨利·摩尔。我把他编写的那本《中南非洲双翅目》放在了书架上显眼的位置,因为我觉得这是件很可笑的事情。我觉得这本书实际上是本标准手册——哥伦比亚大学、哈佛、威斯康辛大学都在用它——但它提到的要点实际上有一半都出自我的建议。

    上个星期遇到一件事让我确定了杀死摩尔的方法。我在从乌干达过来的一支队伍里见到了一个黑人病人。他得了一种我还无法诊断的怪病。这个人精神萎靡,体温非常低,而且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拖着步子走路。大多数人都害怕他,说他中了某种巫医的诅咒;但翻译各波说他是被一种昆虫给咬了。我没法想象那是什么虫子——因为我只在病人的手臂上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刺孔。不过,那个刺孔是鲜红色的,周围有一个紫色的环。那副鬼怪模样——我一点儿也不纳闷那些小伙子们为何觉得他中了黑魔法。他们似乎曾经见过这样的病例,并且说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他。
 
    商站里的一个盖拉族伙计,年纪较大的恩库如,说那肯定是魔鬼蝇咬的,它会让受害者逐渐消瘦,然后死掉。如果受害者死掉的时候,魔鬼蝇还活着,它就会夺走死者的灵魂与人格——在所有他喜欢、不喜欢、以及在意的东西周围飞来飞去。真是个奇怪的传说——但我不知道当地有什么昆虫能够如此致命。我给那个黑人病人——他的名字叫梅维纳——打了一针奎宁,然后采集了他的血液样本进行测试,但没什么进展。肯定存在有某些微生物,但我甚至都没办法粗略地分辨出来。最接近的东西是被采采蝇[注]叮过的牛、马和狗身上发现的杆菌;但采采蝇不会叮咬人类,而且这里也太偏北了,不会出现那种昆虫。

[注:tsetse-fly,学名舌蝇(Glossina),一种非洲的吸血蝇类,传播锥虫病(昏睡症)。此处描述略有错误,锥虫病其实是由寄生虫而非细菌引起的,而且采采蝇会叮咬人类。]

    不过,重要的是我决定如何杀掉摩尔了。如果这片内陆地区的害虫真的像那些土著所说的一样有毒,那么他将会收到一个装有这些昆虫的包裹——包裹必须是由他不会起疑的人寄过去的,而且寄件人还必须反复保证这些昆虫是无害。在研究这种未知昆虫的时候,我相信他会抛掉所有的戒备——然后,让我们来看看大自然会如何完成接下来的事情!想要找到一只让那些黑人如此害怕的昆虫应该不会太难。先让我看看可怜的梅维纳会遭遇些什么——然后再去找我的死亡使者。

1月7日——我已经给梅维纳注射了我知道的每一种抗毒素,但他没有好转。他开始出现突发性的颤抖。在颤抖时,他会恐惧地大喊大叫,说自己死后,自己的灵魂会进入咬他的那只昆虫体内。但在不颤抖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半昏迷的状态。心跳很有力,因此我或许能将他救过来。我至少应该试试看,因为他很可能会带我找到自己被叮咬的地方——没人比他更合适做这件事了。

    与此同时,我要写信给林肯医生,这儿的前任医官。因为批发商的领队艾伦说他对当地的疾病有很深的了解。如果有白人知道魔鬼蝇,他肯定是其中的一个。他现在在奈洛比,一个黑人跑腿应该能在一个星期内帮我弄到回复——大半旅程都能走火车。

1月10日——病人的状况没有变化,但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在等候林肯消息的时候,我勤快地阅读了当地的健康记录,并且在一卷很老的记录里有了新发现。三十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流行病,并且杀死了数千名乌干达的土著。瘟疫的源头被确证为一种名叫“须舌蝇”[注1]的罕见蝇类——这种蝇类与“刺舌蝇”[注2],也就是采采蝇,是近亲关系。它生活在河流与湖泊岸边的灌木从里,靠吸食鳄鱼,羚羊以及其他大型哺乳动物的血液为生。如果这些动物得了锥虫病,也就是昏睡症,它就会携带上病原体,并且在三十一天的孵育后,变得极具传染性。然后在接下来的七十五天里,它叮咬的任何东西都难逃一死。

[注1:Glossina palpalis,根据二名法,Glossina,舌蝇属,palpalis有须的,因此是须舌蝇。]
[注2: Glossina marsitans,原文此处有误,应该是morsitans,有小刺的。]

    毫无疑问,这就是黑鬼们口里所说的“魔鬼蝇”。现在,我知道该找什么了。希望梅维纳能挺过来。四五天后就能收到林肯的消息——他成功应对过这样的事情,并且因此远近闻名。我最头疼的问题是如何让摩尔在收到这类苍蝇不会立刻认出来。该死的,他实在很博学,我觉得任何实际记录在案的东西他都会知道。

1月15日——刚刚收到林肯的来信,他证实了所有关于须舌蝇的记录。他有办法救治昏睡症,而且有过许多成功的病例——只要病症没有发展晚期。治疗方法是肌间注射锥虫胂胺。但梅维纳是在大约两个月前被叮咬的,我不知道这种方法能否奏效——但林肯说有十八个月被救活的记录,所以或许还不算太晚。林肯送来了一些他的药剂,所以我刚才给梅维纳来了一剂猛药。病人现在已经昏迷了。他们从村庄里把他的正妻[注]给带来了,可他甚至都认不出她来。如果他恢复了,他肯定能告诉我那些苍蝇在哪儿。根据报告,他是个伟大的鳄鱼猎人,乌干达对他来说就是本打开的书。我得明天再给他一针。

[注:principal wife ……]

1月16日——梅维纳今天似乎好转了一点,但他的心脏活动减缓了一些。我会继续注射,但不能过量。

1月17日——出现了明显的康复。在注射后,梅维纳睁开了眼睛,而且出现了有意识的症状,但依旧很迷糊。希望摩尔不知道锥虫胂胺。他很可能不知道,因为他没学过多少医学方面的知识。梅维纳的舌头似乎很僵硬,但我觉得只要能弄醒他,这种症状就会消失。我不担心睡个好觉,但不是这样。

1月25日——梅维纳几乎治愈了!再有一个星期,我就能让他带我去丛林里。刚开始的时候,他很害怕——害怕那只苍蝇会在他死后带走他的人格——但等我告诉他,他会好起来后,他终于高兴了起来。他的老婆,乌高,把他照料得很好,我也能休息一会儿了。然后就去找死亡使者!

2月3日——梅维纳现在已近好了,我已经和他说过找苍蝇的事。他害怕靠近那东西叮咬他的地方,但我准备利用他对我的感激。此外,他觉得我治愈疾病,就能保护他免于疾病。他的胆子足以让白人感到羞愧——毫无疑问,他会去的。我告诉批发商领队说这是为了本地的健康事业着想,这样就能抽身离开了。

3月12日——终于到了乌干达。除了梅维纳,还有五个伙计,但全都是盖拉族的人。在说清楚梅维纳的遭遇后,我根本雇不到愿意接近目的地的当地黑人。这片丛林是个极度险恶的地方——弥漫着有毒的水汽。所有湖泊看起来都是死水。在有个地方我们遇到了一些非常巨大的废墟,就连那几个盖拉人也绕了个大圈子躲开了那些遗迹。他们说那些巨石比人类还要古老,“外面来的渔夫”[注1]——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曾经常常在那里出没,将它们当作营地,而且那里也是邪神撒多古瓦和库鲁鲁[注2]的前哨。现如今,他们所说的事情给我留下了些许险恶的影响,并且不知怎么地与那些恶魔蝇联系在了一起。

[注1:The Fishers from Outside]
[注2: Tsadogwa and Clulu,应该能认出是哪两个邪神。]

3月15日——今天早晨抵达了莫洛洛湖——梅维纳被咬的地方。那是个飘着绿色泡沫,就像是地狱的地方。到处都是鳄鱼。梅维纳装好了一个用细线编织的捕蝇器,里面放了鳄鱼肉当作饵料。捕蝇器有个很窄的入口,猎物一旦进去,就找不到出来的路。虽然这些东西很蠢,但也很致命,贪婪地想要找到鲜肉或者血液。希望能捉到足够的数量。我觉得我必须拿它们做些实验——找到一个方法改变它们的模样,这样摩尔就不会认出来了。或许,我能让它们与其他种群杂交,产生一个同样具有疾病携带能力的奇怪杂交种。让我们看看。我必须等等,但我现在不着急。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让梅维纳找些感染的肉来喂我的死亡使者——然后就送去邮局。要弄到感染源应该不是问题,这个国家是个实实在在的害虫窝。

3月16日——运气不错。两个笼子都满了。五个精力充沛的样本。翅膀闪亮得就像是钻石一样。梅维纳把它们都装进了一个大些的罐子里,然后盖上了一个封得很紧的网格封口。我觉得能抓到这些东西正是时候。我们能非常顺利地把它们弄到蒙冈加,不会遇到任何问题。有许多鳄鱼肉当作它们的食物。毫无疑问,它们全都——或者大多数都——感染了。

4月20日——回到蒙冈加,忙着在实验室里工作。已经给普勒托利亚的乔斯特博士送去了一些采采蝇进行杂交实验。这样的杂交,如果能够奏效,应该能够产生非常难辨认同时又和须舌蝇一样致命的杂交种。如果不奏效,我会试试内陆找到的其他一些双翅目昆虫,而且我给尼扬圭的范德韦德博士送了一封信,想要些刚果种。我总算不必让梅维纳找更多感染的肉了;我已经能培育冈比亚锥虫了,我从上个月拿回来的肉里提取到了这种寄生虫,能在试管里一直繁衍下去。等时间合适,我会用它们感染鲜肉,好好喂养我的有翼使者——然后,一路顺风!

6月18日——今天收到了乔斯特寄给我的采采蝇。用来饲养的笼子在很早前就准备好了,现在我要开始挑选。打算用紫外灯来加速生命周期。幸运的是,我所需要的都是工作中常用的设备。当然,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少数人的愚昧无知让我能够很轻易地掩饰自己的目的,假装自己仅仅只是为了医学目的研究现存的种群。

6月29日——杂交种能够繁衍!上个星期三产生了大量卵,现在我有非常好的幼虫。如果成虫看起来和幼虫一样奇怪,我就没什么要做的了。我准备把不同的种群分装到编好号的笼子里。

7月7日——新杂交种!形态上的伪装非常成功,但翅膀的光泽依旧显示它们是须舌蝇。胸节依旧隐约有采采蝇的条纹。个体之间有细微的差异。目前全都给它们喂食了感染后的鳄鱼肉,等不育处理后,会在一些黑人身上试验效果——当然,这件事得看起来像是意外。这附近有许多中等毒性的昆虫,想要不引起怀疑易如反掌。等我的男仆巴塔送早餐过来时,我会放一只在封闭好的起居室里——我自己要做好保护。等它完成工作后,我会抓住或拍死它——它反应很迟钝,所以这事不难——也能用在房间里灌满氯气毒死它。如果这次不能奏效,我会一直试到奏效为止。当然,我得准备好锥虫胂胺,免得我自己被咬了——但我得小心避开被咬到,毕竟没有哪种抗毒素是肯定奏效的。

8月10日——不育种成熟了。成功地让巴塔被叮了一口。在他身上抓住了苍蝇,放回了原来的笼子。用碘酒缓和了疼痛,可怜的家伙还是很感激我的所作所为。明天得在批发商的信使甘巴身上试试另一个变种。这将是我敢做的所有测试了,但如果还需要更多试验,我能带些样本去乌卡拉,拿到更多的数据。

8月11日——没能叮到甘巴,但活捉了那只苍蝇。巴塔似乎和平常一样,他被叮的背部也没有出现疼痛的迹象。在再拿甘巴做试验前得先等等。

8月14日——范德韦德博士寄来的昆虫终于到了。整整七种不同的样品,其中有一些有毒。准备好好喂养,以免采采蝇的杂交种不能起作用。其中有一些样品,看起来非常不像是须舌蝇,但问题是它们可能没办法获得能够繁衍的杂交种。

8月17日——今天下午叮到了甘巴,但不得不在他身上杀死了苍蝇。它叮在了甘巴的左肩上。我掩饰了叮痕,和巴塔一样,甘巴也很感激我的所作所为。巴塔没发生变化。

8月20日——甘巴目前没有变化——巴塔也没有。正在试验一些新的伪装方法弥补杂交的不足——通过染色改变须舌蝇那种非常容易辨认的闪光。能染成蓝色最好——我有东西能碰在一大群昆虫上。从普鲁斯蓝和腾氏蓝[注]——铁氰配合物盐——开始。

[注:两种常用的蓝色染料。从分子结构上说,两者是通过不同工艺方法获得的同一种化合物,但由于工艺上的差别(主要是杂质不同),在染料生产早期两者的颜色会有一些差别。现在两者已经被视为同义词。]

8月25日——巴塔今天抱怨说背疼——病症可能已经发展了。

9月3日——试验有了重要进展。巴塔出现了昏睡的迹象,并且说他的背一直疼。甘巴觉得自己被叮过的肩膀有些不太舒服。

9月24日——巴塔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开始担心被叮的事情了。他觉得那肯定是一只魔鬼蝇,并且哀求我杀死它——因为他看见我抓住它了——他一直哀求,直到我谎称那只苍蝇在很早以前就死了。他说他不想死后让灵魂被那只苍蝇带走。我给他皮下注射了一针纯水,让他保持信心。显然,那只苍蝇保持了须舌蝇所有的特性。甘巴也倒下了,出现了巴塔的所有症状。我或许会给他打一针锥虫胂胺,毕竟苍蝇的效果的已经得到了很好的验证。不过,我会让巴塔继续病下去,因为我想大致了解一下这种病需要多久才能杀死病人。

    染色试验进展得很顺利。一种亚铁氰化铁[注1]的同分异构体[注2]混合上一些钾盐能够溶解在酒精里,然后喷在昆虫身上,效果极好。能够将翅膀染成蓝色,但不太会影响胸节,即使向样品洒水也不会冲掉。有了这种伪装,我能用已有的采采蝇杂交种,不需要更多的试验了。就算摩尔很机灵,他也不会认出一只有着蓝色翅膀与类似采采蝇胸节的苍蝇。当然,染色的事,我一直严格保密。以后,蓝苍蝇的事不能和我有半点联系。

[注1:即上面提到的普鲁士蓝与腾氏蓝]
[注2:具有相同分子式但结构不同的另一种化合物。]

10月9日——巴塔已经陷入昏睡,被安置到了他的床上。已经给甘巴注射了两个星期的锥虫胂胺,觉得他会好起来的。

10月25日——巴塔的情况非常糟糕,但甘巴几乎已经好了。

11月18日——巴塔昨天死了。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如果联系上本地传说与巴塔一直害怕的东西,这件事让我的确有点儿打颤。在巴塔死后,我返回了实验室,并且听到12号笼子里传来一阵极度奇怪的嗡嗡声与撞击声。叮咬巴塔的苍蝇就关在那只笼子里。那只苍蝇似乎发了疯。但当我出现在笼子前时,它却静止了下来——停在金属线编的网子上,以一种非常古怪的方式盯着我。它将几条腿伸过网子,显出一副很迷惑的样子。等我与艾伦吃过晚饭再回来后,那只苍蝇已经死了。显然它发了疯,在笼子里撞死了自己。

    这事的确有些奇怪,尤其是发生在巴塔刚死的时候。如果有黑人看见这事,他肯定觉得是苍蝇吸收了那个可怜家伙的灵魂。我得尽快把染成蓝色的杂交种寄出去。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杂交种似乎比纯种须舌蝇更致命。巴塔在感染了三个月零八天后就死了——但这里面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我几乎有些希望自己没去治疗甘巴了。

12月5日——忙着计划如何将我的使者邮寄给摩尔。我必须让它们看起来是由某个读过《中南非洲双翅目》的无私昆虫学家寄过去的,而且这个昆虫学家还想让摩尔来研究研究这种“无法确认的新物种”。我还要在包裹里反复保证这种蓝色翅膀的苍蝇是无害——长久以来,土著们的经验已经“证明”这一点了。摩尔会放松警惕,然后迟早会有一只苍蝇叮了他——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最早的结果,我可能得指望那些住在纽约的朋友们写信告诉我了——他们时不时地还会写信给摩尔。重要的是,我不能对他的病产生丝毫兴趣。我应该在一次旅行时寄出苍蝇,但这么做的时候一定不能被认出来。最好的计划是前往内陆进行一次长途旅行,蓄上胡子,装成一个到访的昆虫学家,在乌卡拉把包裹邮过去,然后在回来前剃掉自己的胡子。

1930年4月12日——完成长途旅行返回蒙冈加。所有事情都很顺利——像钟表一样精准。不留痕迹地把苍蝇寄给了摩尔。12月15日圣诞节假期开始,立刻带着合适的东西出发了。做了一个非常好的包裹,里面有感染过的鳄鱼肉作为食物喂养使者们。二月底的时候,我已经蓄起了足够胡子,能刮成范戴克式的胡子[注]了。

[注:Vandyke,因十七世纪画家安东尼·范戴克闻名的胡子样式,包括上嘴唇的八字胡和下巴的短尖髯,比如列宁那样的胡子]

    3月9日抵达乌卡拉,用商站的机器打印了一封信寄给摩尔。在信上签了个“内维尔·维兰-哈尔”的名字,自称是来自伦敦的昆虫学家。我觉得我挑了个恰到好处的由头——一位科学界同僚的个人兴趣,仅此而已。我特意强调了样本“完全无害”,但巧妙地把这种强调伪装成了随意之举。没有人会起疑。一进灌木丛就刮掉了胡子,因此所以等我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有不均匀的晒痕了。除开一小段沼泽路程外,没雇本地土著挑夫——我带一个背包就能创造奇迹,而且我的方向感很好。幸好我过去经常旅行。虽然延长了在外旅行的时间,但我解释说是一些热病患者请我治疗,并且在穿过灌木地带时走错了方向。

    而现在就是在心理上最艰难的部分了——等待关于摩尔的消息,并且不要显出丝毫的紧张。当然,他有可能在毒性耗尽前都没被叮上一口——但考虑到他的鲁莽性格,这种事情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在他对我做了那些事情后,他罪有应得,而且还应该更糟。

1930年6月30日——啊哈!第一步已经奏效!刚才非常偶然地从哥伦比亚大学的戴森那里听说摩尔收到了一些来自非洲的蓝翼苍蝇,而且他对这些苍蝇感到非常困惑!没听说被叮的事情——但按照我印象中摩尔的草率风格,这事不用多久就会发生。

1930年8月27日——剑桥的莫顿来信。他说摩尔觉得非常疲倦,并且告诉他有一只昆虫在他脖子后背上叮了一口——那种昆虫是六月中旬收到的奇怪新样本。我成功了吗?显然,摩尔没有将自己的虚弱的被叮咬联系在一起。如果这是真的,摩尔肯定是在感染期内被叮咬了。

1930年9月12日——成功了!另一封来自戴森的信说摩尔的情况已经非常让人担心了。他现在觉得自己的病与他在6月19日中午前后遭到的叮咬有关。那种昆虫让他觉得非常迷惑。他正在努力联系寄来包裹的“内维尔·维兰-哈尔”。寄出去的苍蝇中有百分之二十五活到了他拆包裹的时候。有些在叮咬时逃跑了,但邮寄时产下的卵孵化出了幼虫。戴森说他在非常小心地培育这些幼虫。等到幼虫成熟,我猜他就会确定那是须舌蝇杂交种了——但那对他没什么用处。但他肯定会想知道蓝色的翅膀为什么不会遗传。

1930年11月8日——有半打朋友的信件都提到摩尔染上了非常严重的疾病。戴森的信今天到了。他说那些幼虫发育成的杂交种让摩尔感到非常困惑,他开始觉得这些杂交种的亲本所拥有的蓝色翅膀是人为造成的。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必须躺在床上。没有提到使用锥虫胂胺。

1931年2月13日——不太好!摩尔越来越糟,而且似乎不知道治疗方法,但是我觉得他在怀疑我。上个月莫顿的一封信让我觉得非常害怕,他没有提到摩尔;现在戴森——也非常勉强地——说摩尔对整件事情有了些头绪。他用电报找过“维兰-哈尔”——伦敦,乌卡拉,奈洛比,蒙巴萨还有其他地方——当然,他什么也没找到。我猜他告诉了戴森自己的怀疑对象,但戴森还不太相信。恐怕莫顿相信了。

    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做好计划,彻底抹掉自己的身份。开展得这么顺利的职业生涯居然这样结束了!我想我会回南非去,同时悄悄地在那里把积蓄转到我的新身份下——“加拿大,多伦多,矿业资产,腓特烈·那斯弥司·梅森”。得给这个身份找一个新签名。如果不用采取这一步,我也能很容易地把积蓄转移到现在的身份下。

1931年8月15日——已经有半年了,依旧没有结果。戴森与莫顿——还有其他几个朋友——似乎不再给我写信了。旧金山的詹姆斯医生偶尔会从摩尔的朋友那里听说些消息。他说摩尔现在几乎完全昏迷了。五月以来,他就没办法走路了。能够说话的时候,他总抱怨冷。但这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不过他们觉得他依旧还有微弱的意识。毫无疑问,冈比亚锥虫在他体内繁殖——但他比我周围这些黑鬼撑得更久些。巴塔只活了三个月零八天。而现在距离摩尔被咬的时候已经有一年多了。上个月听说有人密集地在乌卡拉搜寻“维兰-哈尔”。不过,我觉得自己没必要担心,因为现在没有线索能够指向我。

1931年10月7日——终于结束了!在《蒙巴萨公报》上看到了新闻。摩尔于9月20日死亡。他死前出现了一连串突发的剧烈颤抖,而且体温大幅度低于正常值。终于等到了!我说过我要杀了他,而且我做到了!报纸用足足三栏的内容报道了他漫长的疾病发展过程与最终的死亡,同时也提到他们并没有找到“维兰-哈尔”。显然,摩尔在非洲的名气要比我想象的大。如今专家已经根据存活的样本与发育的幼虫明确鉴定了叮咬他的昆虫,他们也发现了给翅膀染色的把戏。人们普遍认为那些苍蝇就是为杀死摩尔而准备并邮寄过来的。似乎摩尔向戴森提起过某些怀疑对象,但后者——以及警方——由于缺乏证据,依旧在这件事情上保持秘密。他们拜访了摩尔所有的敌人,《联合报》暗示说“一起可能涉及某位国外著名医生的调查即将展开”。

    报道的最后面提到了一件事——毫无疑问,那只是哗众取宠的记者编造的廉价传说——但却让我奇怪地打了个寒颤。因为我想起了那些黑人的传说,还有巴塔死时那只苍蝇突然发疯的事情。摩尔死的那天晚上似乎发生了件怪事;就在护士从位于布鲁克林的摩尔家中打电话给戴森,通知他摩尔的死讯前,戴森被一只有着蓝色翅膀的苍蝇给吵醒了——不过那只苍蝇立刻就从窗口飞走了。

    但最让我担心的还是这件事在非洲的发展。一些住在乌卡拉的人记得有个蓄胡子陌生人打印了一封信,并且邮寄了包裹。警察部队正在全国范围内搜寻任何载过那个陌生人的黑人。我没有雇佣多少黑人,但如果警察询问了带我经过尼基尼丛林带的乌班德人,那么我就必须得解释一些我不想提的事情了。似乎是时候消失了;我觉得自己应该明天就辞职,并且准备好去那些没人知道的地方。

1931年11月9日——费尽力气让他们同意了我的辞职申请,不过直到今天才放行。我不打算立刻离开,因为担心会加重其他人的怀疑。上个星期从詹姆斯那里听到了摩尔的死讯——但全都是在报纸上读过的内容,没什么新鲜的。他生活在纽约的朋友很少提到细节,但他们都提到搜寻调查工作正在展开。我那些居住在美国东部的朋友没有来信。摩尔肯定在丧失意识前散布了些非常危险的推论——但他没办法给出哪怕一丁点证据。

    不过,我得确保万无一失。星期四我就启程去蒙巴萨,到那里后再搭一艘轮船南下去德尔班。然后,我会从公众视线里消失——但很快矿业资产的经纪人,来自多伦多的腓特烈·那斯弥司·梅森就会出现在约翰内斯堡。

    这就当作日记的结尾吧。如果事情发展到最后我没有被怀疑,那么它将按照我写日记时的最初打算保留下来——等我死后,把那些人们不知道的事情都披露出来。但是,另一方面,如果那些推论一直持续下去,并且有了实际的线索,那么它会证实和澄清那些模糊指控,并且填补上许多重要并且让人困惑的缺口。但是,当然,如果这本日记真的威胁到了我,我肯定会销毁它的。

    好了,摩尔已经死了——他罪有应得。现在托马斯·施劳伦怀特医生也死了。等到这具原本属于托马斯·施劳伦怀特的身体死亡后,公众就会阅读到这份记录了。


II.

1932年1月15日——新的一年——我实在不想再度打开这本日记本。这一次,我写日记只是为了舒缓紧张的神经。这件事情已经彻底结束了,那些还有什么事情没完的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我现在住在约翰内斯堡的瓦尔旅馆里。登记时用的是我的新名字。目前还没有人质疑我的身份。进行了几次生意上的洽谈,没什么结果,只是为了保持自己矿业经纪人的身份。不过我觉得自己没准能在这一行干下去。过一阵子会去多伦多,我打算为自己虚构的过去准备一些材料。

    不过让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今天中午有一只虫子闯进了我的房间。当然,我最近做了各式各样与蓝色苍蝇有关的噩梦,但那只是之前的精神紧张在作怪。但这件事情是在我清醒时发生的,而且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它。那只苍蝇在我的书架周围嗡嗡地飞了足足一刻钟,虽然我想要抓住它或者拍死它,但都没有成功。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它的颜色与模样——因为它有着蓝色的翅膀,而且从各个方面来说都很像是我通过杂交方法得到的死亡使者。实际上,我完全不知道这只虫子是怎么出现的。那些没寄给摩尔的杂交种——不论有没有感染——都被我处理掉了,而且我也不记得有虫子逃跑过。

    这会是一场幻觉吗?或者在摩尔在布鲁克林被叮咬之后,有虫子逃了出来,并且飞回了非洲?那个荒唐的故事的确提到在摩尔死的时候,有一只蓝苍蝇吵醒了戴森——毕竟,有苍蝇存活下来,并且飞回非洲并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蓝色染料应该还会粘在它们的翅膀上,因为我制作的色素几乎和纹身染料一样是永久粘附的。通过排除法,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但它会出现在这么南的地方实在是很奇怪。或许是采采蝇神经系统里遗传的回家本能在作怪。毕竟,它是在南非诞生的。

    我必须提防不要被叮了。当然,如果那只苍蝇的确是从摩尔那里逃出来的,那么它体内最初的毒素早就已经耗尽了;不过,它从美国飞过来的时候肯定叮了别的东西,而它在经过中非的时候很可能获得上了新的感染。事实上,这很有可能;因为它有一半的须舌蝇血统,遗传会很自然地把它带回乌干达,并且寻回所有的锥虫寄生虫。我还剩下些锥虫胂胺——我舍不得扔掉药箱,虽然它可能拖累我——不过在研究过这方面的问题后,我不像以前那样相信这种药物的疗效了。它是一线希望——它肯定救活了甘巴——但依旧有大可能会失败。

    那只苍蝇碰巧飞进我的房间实在是太奇怪了,让人害怕——非洲那么大!神经紧张碰巧到了临界点。我觉得如果它回来的话,我肯定要杀了它。它今天能逃过去已经让我很吃惊了,因为通常情况下,这些苍蝇非常蠢,而且很容易抓住。会不会纯粹是幻觉呢?最近炎热的天气让我心烦意乱,以前从没这样过——就算是在乌干达。

1月6日——我是不是疯了?那只苍蝇今天中午又来了。它表现得非常怪异,让我摸不着头脑。那一定是我的幻觉,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只嗡嗡响的虫子的举动。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径直朝着我的书架飞过去——在一本摩尔编写的《中南非洲双翅目》飞了一圈又一圈。有时候,它会停在书的顶部或者书籍上,有时候它会冲着我飞过来,然后在我用折着的纸打中它前快速飞开。我从未见过那些愚蠢有毒的非洲双翅目昆虫会这么狡猾。我花了将近半个小时去抓那只该死的东西,但它最后从纱窗上一个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小洞里钻出去飞走了。有几次,我觉得它在有意嘲笑我,它会飞进我的武器能够到的范围,然后在我攻击前巧妙地躲开。我必须保持理智清醒。

1月17日——要么是我疯了,要么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概率论突然失效了。快中午的时候,那只该死的苍蝇又从某个地方飞了进来,开始嗡嗡地绕着我书架上那本摩尔的《双翅目》转圈。我再次试图抓住它,然后昨天的事情又重演了一遍。最后,那只虫子落在了我桌子上的墨水瓶边,蘸了蘸墨水——只沾在脚上与胸节,却没让翅膀碰到墨水。然后它飞到了天花板上,停了下来——开始在一块凸出的补丁周围爬了起来,同时留下了一道墨迹。过了一会儿,它会飞一小段路,然后在墨迹外留下了一个墨点——然后它直直地冲到了我的面前,接着又在我即将抓住它时嗡嗡地飞走了。

    整件事情让我觉得极度怪异,不祥,让人害怕——甚至我都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当我从各个角度观察天花板上的墨迹时,它似乎变得越来越眼熟了。接着,我突然意识到那是一个非常完美的问号。还有什么手段会比这个符号更加恶毒和恰当呢?我没有昏过去真是个奇迹。目前,旅馆的服务生还没有注意到那个符号。下午和晚上都没有看见那只苍蝇,不过我把墨水瓶紧紧地关上了。我觉得自己正被那些策划杀死摩尔的念头折磨着,那些念头让我产生了病态的幻觉。或许根本就没有苍蝇。

1月18日——我究竟闯进了怎样的噩梦?今天发生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正常——一个旅馆服务生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那些符号,证明那都是真的。今天上午大概11点钟的时候,我正在写一份手稿,然后一个东西冲进了墨水瓶里,接着在我看清楚之前,它又再度飞了出来,冲上了天花板。我抬起头,看见那只该死的苍蝇正停在天花板上,就停在之前的那个位置上——随后,它又爬出了一系列曲线和转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折好一张报纸等着那东西靠近再出手。但在爬了几个转弯后,它飞进了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消失了。而当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块面目全非的灰浆时,我看见那个新的墨迹是一个巨大而且绝对不会认错的数字“5”。

    我感觉到了一种自己没办法完全解释的,难以言喻的威胁意味。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要昏厥过去。然后我下定决心,采取了积极的步骤。我去一家化学品商店买了一些树胶与其他用来制作粘虫陷阱的原料——以及一个一模一样的墨水瓶。回到房间后,我往新墨水瓶里倒进去了带粘性的混合液,然后放在了老墨水瓶的位置上,并且把盖子敞开着。然后,我努力集中精神读了些书。大约三点钟的时候,我又听见了那只该死的虫子,并且看见它在新墨水瓶上打圈。它下降靠近了粘性的表面,但没有去碰它。随后,那只虫子又直直地冲我飞了过来——并且在我动手前躲开了。接着,它飞向书架,在摩尔的论文前转圈。这个闯进来的虫子在那本书前转圈的时候,我总觉得其中另有深意,而且像是魔鬼般可怕。

    最后发生的事情最为可怕,那只虫子飞向敞开的窗户,并且开始有节奏地撞击着纱窗。它连续地撞了几下,每次撞击都保持相同的间隔,然后再停顿一下,如此反复。它做出的这种表现让我在一段时间内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但随后我靠近了窗户,准备杀死那只恶毒的东西。和往常一样,没有成功。它只是飞过房间,来到一盏灯的边上,然后继续在硬纸板灯罩上进行同样的撞击。我开始有点儿绝望了,于是关上了所有的门以及那些纱窗上有难以察觉孔洞的窗户。我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杀死这只坚持不懈的虫子,它的纠缠正让我的脑子变得越来越混乱。然后,当我下意识地数数时,我开始注意到它每一串撞击都正好是五下。

    五——那正好是它早上用墨水在天花板上爬出来的数字!这当中有什么令人信服的联系吗?这个想法是太疯狂了,因为那意味一只杂交出来的苍蝇有着人类的智力,而且知道该如何书写数字。人类的智力——这不正让人想起乌干达的黑人们讲述的最原始的传说么?而且它在躲避我攻击时灵巧得让人憎恶,一点儿也不像是普通品种那样愚蠢。我把折好的纸摆在一旁,坐了下来,觉得越来越恐怖。那只虫子嗡嗡地飞高了,然后钻进楼上暖气管在天花板上开的那个小洞,消失了。

    它的离开并没有让我感到安慰,因为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系列疯狂、可怕的猜想。如果这只苍蝇有人类的智力,那么这种智力是从哪里来的呢?难道那些土著的传说是真的,那些东西会在它们的受害者死后获得他们的人格?我已经推断出它肯定是摩尔被叮时逃出来的一只苍蝇。难道这就是叮了摩尔的死亡使者?如果是的话,它想对我做什么?它到底相对我做什么?我满头冷汗地想起了那只叮咬了巴塔的苍蝇在巴塔死后的表现。难道它已经被死去受害者的人格给占据了吗?然后我想起了那条轰动性的消息——在摩尔死时吵醒戴森的苍蝇。至于那只纠缠我的苍蝇——难道有一个想要复仇的人格在控制它吗?它会在摩尔的书上转圈!——我拒绝再细想下去了。在一瞬间,我开始确信那只虫子是感染过的,而且是最恶毒的感染。它的每个举动都是充满恶意的故意为之,它肯定在非洲的所有地方有目的地带上了所有最致命的细菌。我的念头彻底的动摇了,开始确信那东西有人类的思想。

    我现在打电话给前台,要他们派个人上来堵住暖气管的洞口还有房间里所有可能的裂缝。我说自己被苍蝇打扰,而且对方似乎相当能体谅我的感受。等那人过来的时候,我指给他看了天花板上的墨水痕迹,而他毫无困难地辨认了出来。所以它们都是真的!像是问号与数字五的痕迹既让他感到困惑又觉得好奇。最后,他堵上了所有能找到的洞,维修的窗户纱窗,这样我能让两扇窗户都开着了。他显然觉得我有点儿奇怪,因为他出现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虫子。但我已经没心情在乎这件事了。今晚,那只苍蝇还没有出现。老天才知道它是什么,又想要什么,还有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1月19日——我现在彻底陷入了恐慌。那东西碰了我。某些魔鬼样的可怕东西在起作用,我现在成了个无助的受害者。早上,我吃完早餐返回的时候,那只从地狱里来的,长翅膀的魔鬼从我头上冲进了房间,然后开始像是昨天一样,不断冲撞纱窗。不过,这一次,它每一串撞击都只有四下。我冲向窗户,想要抓住它,但它和往常一样逃走了,飞到摩尔的论文上,嗡嗡地打着圈,嘲笑我。它能发出的声音很有限,但我发现它发出的嗡嗡声都是四个一组地出现。

    这时候,我肯定已经疯了,因为我冲它大喊了起来。“摩尔,摩尔,老天在上,你到底想要什么?”当我这么做的时候,那虫子突然停止了转圈,径直向我飞了过来,在空中做了一个缓慢、优雅的下落,有些像是在鞠躬。然后它飞回了书上。起码我觉得它是这么做的——但我已经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感官了。

    然后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我把房间的门开着,如果我没办法抓住那只怪物,起码我希望那它会自己离开;但大约11:30的时候,我关上了门,觉得它已经走了。然后,我坐了下来,开始读书。大约中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脖子后面有些发痒,但当我用手去摸的时候,那里什么也没有。然后,我又觉得有些发痒——但是,在我活动之前,那不可名状的地狱子嗣从后方飞进了我的视线,然后在空中又做了一次优雅的、像是嘲笑我的下落,然后穿过钥匙孔飞走了——我从未想过那个孔洞居然能容它通过。

    我很确定,那东西已经碰过我了。它碰了我,但没有伤害我——然后突然打着寒颤地想起摩尔就是中午时候被苍蝇叮咬了脖子后背。从那之后没有再出现——但我用纸堵上了钥匙孔,并且打算在开门出去或进来时随时准备好一张折好的纸来打苍蝇。

1月20日——我还没办法完全相信这件超自然的事情,但我害怕自己不论如何都已经输了。我没办法承受这件事情。今天快中午的时候,那只魔鬼出现在了窗户外面,继续撞击着;这次变成了三下一组。我依旧还有决心采取更进一步的保护措施。我卸下了两扇纱窗,涂上了之前装在墨水瓶里粘性的制剂——例外都涂上了,然后又原样装了回去。如果那只虫子还试着做另一次撞击,那就会是它的末日!接下来的一天都很平静。我能在不变成疯子前熬过这件事情吗?

1月21日——在前往布隆方丹的火车上。

    我逃跑了。那东西赢了。它有着魔鬼一样的智力,我所有的办法都没有作用。它今天早晨出现在了窗户外面,但是没有去碰纱窗。相反,它躲开了,开始嗡嗡地转圈——一次两个圈圈,然后在空中停顿一会儿。转了几圈后,它飞离了我的视线,消失在城市的房顶间。我的神经已经快崩溃了,这些关于数字的暗示有着可怕的解读。星期一它写下了数字五;周二是四;周三是三;今天是二——除开某些可怕的、无法想象的倒数计时外,这还能代表什么?而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有宇宙中那些邪恶的力量才知道了。我花了一下午时间打包东西,整理行李箱。现在,我坐着夜间特快赶往布隆方丹。逃跑也许没有用处,但我还能做什么呢?

1月22日——在布隆方丹的橙色旅馆住了下来——地方很好,很舒适——但恐怖依旧跟随着我。我关上了所有的门和窗户,堵上了所有的钥匙孔,寻找了任何可能的裂缝,并且拆掉了所有的遮罩——但这快中午的时候,我听见一扇纱窗上传了一声阴沉地轻敲。我等在那里——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又是一声轻敲。又过了一会儿,又一次轻敲。我抬起了遮罩,看见了那只该被诅咒的苍蝇,就和我预料的一样。它在空中缓慢地划了个大圈,然后飞走了。我抖得就像是块破布,不得不歇在了沙发上。一!那显然是那只怪物目前的消息。一声轻敲,一个圈。这是不是在说我离无法想象的灾祸只有一天时间了?我应该再逃跑,还是守在这里,封住整个房间?

    在休息了一个小时后,我觉得自己能活动了,于是订购了许多封装好的食物与罐头——还有日用品与毛巾——让他们送进来。明天,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打开任何窗户与门的缝隙。送食物与日用品的时候,那个黑人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但我已经不在乎自己看起来有多么古怪——或者疯狂了。纠缠我的东西比其他人的嘲弄来得糟糕得多。收到不急后,我检查了墙上的每一平方毫米,堵上了我能找到的每一个微小的孔。终于,我觉得自己能真正睡下去了。

    [字迹在这里变得不规则了,显得很紧张,非常难以辨认。]

1月23日——现在临近中午,我觉得很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随的时间没有想象的长,虽然前天我在火车上几乎没睡觉。起得很早,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不论是读还是写。那种缓慢的,故意的倒数计日实在太难承受了。我不知道究竟是谁疯了——自然,还是我。直到十一点前,我都不太想起来走到房间里去。

    然后我听到昨天带进来的食品袋子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响声,然后那只魔鬼样的苍蝇爬了出来,出现在我的面前。虽然极度恐惧,我依旧抓起了一些扁平的东西,靠了上去,但和往常一样,并没有取得任何结果。当我靠近的时候,那只蓝色翅膀的怪物像平常一样退到了我堆放书籍的桌子上,在摩尔的《中南非洲双翅目》上停顿了片刻。当我继续前进的时候,它飞到了壁炉座钟上,停在了靠近数字12的位置上。在我想出下一步的举动前,它开始沿着座钟的表盘非常缓慢地、有意地爬了起来——沿着顺时针方向。它跨过了分针,弯曲向下然后向上,跨过了时针,最后准确地停在了数字12上。它停在那上面,震动着翅膀,发出一阵嗡嗡的声音。

    这是某种预兆吗?我已经变得和那些黑人一样迷信了。那时时间刚过十一点。是12点结束吗?在彻底的绝望中,我想起自己只有最后一个方法了。我希望自己能在之前想起它。我记得自己的医药箱里有足够的化学品来产生氯气,因此我决定把房间充满那种致命的气体——我能用浸过氨水的手绢保护自己,而氯气会让苍蝇窒息。幸好我有足够的氨水。这个粗糙的面具可能会中和酸性的氯气,直到那虫子被毒死为止——或者至少能让它失去活力,被我打死。但我必须加快动作。我能确定它不会在我做好准备前突然冲着我过来吗?我不该停下来写这本日记了。

    稍后——两种化合物——盐酸与二氧化锰——已经在桌子上混合好了。我用手帕把自己的鼻子与口都包裹好了,有一瓶氨水保证直到氯气消散前都随时能浸润。把两扇窗户都封死了。但我不喜欢那个杂种魔鬼的举动。它依旧停在钟面上,与分钟吻合在一起,非常缓慢地爬向数字12。

    这就是我日记的最后内容了吗?去否认我怀疑的东西已经毫无用处了。那些最为疯狂、最为不可思议的传说后面经常藏着一些难以置信的真相。是亨利·摩尔在控制着那只蓝色翅膀的魔鬼来抓住我吗?是那只苍蝇叮过他,然后在他死后吸收了他的意识吗?如果是的,如果它叮了我,等我因为叮咬而死的时候,我的人格会进入那只嗡嗡的虫子替代摩尔吗?或许,不过,即便它叮了我,我也不必死。至少我有锥虫胂胺。我不后悔。摩尔必须死,不论后果是什么。

    更晚一些。

    苍蝇停在了钟面靠近45分的地方。现在是11:30。我用氨水浸润了脸上裹着的手帕,保持瓶子开着,做进一步的使用。这是最后的内容了,我会混合酸与氧化锰,然后产生氯气。我不应该浪费时间,但把事情记下来能让我镇定下来。但这份记录,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失去了理智。苍蝇似乎有些躁动,分针靠近它了。是时候产生氯气了……

[日记的结尾]


    1932年,1月24日,星期天,在反复敲门都没有得到橙色旅馆303号房那个古怪客人的应答后,一个黑人服务生用要是打开了房门,接着他尖叫着跑下了楼,对店员描述了他发现的东西。在通知了警方后,店员叫来了经理;后者陪同德·维特警员,伯吉特验尸官,以及冯·丘伦医生走进了那间充满灾难的房间。

    旅客躺在地上,已经死了——他面孔朝上,脸上绑着一条带有浓烈氨水气味的手绢。解开手绢后,他的面部呈现出一种全然的极度恐惧。这种情绪从死者传递到了周围查看现场的几个人身上。冯·丘伦医生在死者的脖子背后找到了一个有毒昆虫叮咬的痕迹——暗红色,伤口周围有一个紫色的圈——这说明是采采蝇或者其他较为无害的苍蝇叮咬的。检查发现死者的死因是恐惧引起的心力衰竭而非叮咬——但随后的尸检发现,锥虫已经进入了死者的身体器官。

    桌子上有几件奇怪的东西——一本磨旧的皮封笔记本(其中的内容已经记述过了),一支笔,一块书写板,一只敞开的墨水瓶,一只医用药箱上面印着金色的“T.S.”,一瓶氨水,一瓶盐酸溶液,四分之一滚筒的黑色二氧化锰。氨水瓶让人多留意了一会儿,因为溶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靠近些后,伯吉特验尸官看见里面的奇怪东西是一只苍蝇。

    那只苍蝇似乎是某种杂交种,隐约有采采蝇的特征,但它的翅膀——虽然在浓氨水中浸泡过依旧显出模糊的蓝色——让人觉得非常迷惑。这只苍蝇让冯·丘伦医生隐约回忆起了一些在报纸上读过的新闻——不久,日记的内容就证实了他的记忆。苍蝇的下半部分似乎沾着墨迹,墨水展得很多,就连氨水也没有将它们完全洗掉。但它是如何落尽窄口的氨水瓶中的呢?就好像这东西有意地爬了进去,准备要杀死自己一样。

    但最奇怪的还是德·维特警员好奇地四处打量时在光滑的白色天花板上发现的东西。当他叫喊起来的时候,其他三个人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上去——就连之前一直带着恐惧、着迷与怀疑神色翻阅那本磨旧的皮封笔记本的冯·丘伦医生也跟着望了上去。天花板上是一系列颤抖、不太规则的墨迹,就好象是被墨水浸过的昆虫爬动时留下来的一样。所有人几乎立刻想到了那只出现在氨水瓶里的奇怪苍蝇身上的墨迹。

    但那不是普通的墨迹。在看到它们的第一眼起,几个人就觉得它们似乎带来某些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觉;而仔细察看后,四个观察者都在充满惊恐的愕然中吸了一口气。伯吉特验尸官本能地扫视了房间,想看看有没有设备或家具能让普通人将那些痕迹涂在天花板上,但却一无所获。他重拾了自己的好奇心,几乎是惊恐地继续向上望去。

    毫无疑问,那些墨迹形成了明确的字母与单词——条理清楚的英语单词。医生第一个弄清楚了它们的意思,而当他朗读出这些这些难以置信地涂抹在人类的手无法够到的地方上,听起来像是完全疯了的消息时,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我的日记——它先叮了我——我死了——然后我发现我在它体内——那些黑人是对的——自然里有奇怪的力量——现在我要淹死剩下的——”

    读完那些字迹后人们陷入了迷惑的沉默。过了一会儿,冯·丘伦医生开始大声地朗读起了那本磨旧的皮封笔记本。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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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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