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印斯茅斯的阴霾·上

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译者:竹子


I.

    1927到28年的那个冬天,联邦政府的官员针对马萨诸塞州海港古镇印斯茅斯的某些情况展开了一次古怪而秘密的调查行动。公众最早得知这件事情是在二月份:当时发生了一连串大规模的突袭与逮捕行动,接着——在做好适当的预防措施后——当局有计划地炸毁并焚烧了大批位于水滨荒废地带、行将倾塌、满是蛀虫、据说无人居住的破烂房屋。那些不喜欢四下打听的人们大多将这件事情当作针对酒精生意间歇性爆发的战争中的又一起严重冲突[注]而轻易地放了过去。
 
[注:1920年到1933年间,美国正在施行禁酒令,因此带来的走私、私酿,以及连带产生的黑社会问题导致了一系列严重的国内冲突。] 

    然而,那些热心跟进新闻报导的读者则会觉得有些惊愕讶异,不仅仅因为此次行动逮捕的罪犯数量惊人,动用人力也多得有些不同寻常;而且囚犯的后续处置也疑点重重。没有任何关于审讯的报导,甚至都没有听说明确的指控;逮捕的囚犯之后也没有被关押进任何国内的普通监狱中。有些含糊其辞的陈述提到了某种疾病与一些集中营,之后又有报导提到囚犯被分散到了各个海军与陆军监狱之中,但这些报导全都没有得到证实。这一连串事件过后,印斯茅斯几乎成了空城,直到现在,才开始显现出懒散的复苏迹象。
 
    许多自由派团体对此种举动口诛笔伐,而他们得到的却是冗长而机密的讨论;一些团体代表还被带去参观了部分集中营与监狱。结果,这些社团立刻变得出乎意料地消极与缄默起来。新闻记者更难对付,但其中的大部分似乎最终还是与政府合作了。只有一家报纸——一家由于风格过分疯狂荒唐因而时常被忽略的街头小报——提到有一艘在深水巡航的潜艇朝恶魔礁外的海底深渊里发射了数枚鱼雷。然而,这条小报记者从某个经常有水兵海员往来的地方收集到的消息事实上似乎有点而牵强附会——因为那处低矮的黑色暗礁坐落在距离印斯茅斯港一英里半的水域中。
 
    那些居住在乡野周围以及临近城镇里的人私下里对这个地方有诸多非议,但却极少向外界提起这些事情。在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谈论奄奄一息、几近荒废的印斯茅斯;已经没有什么新东西会比他们多年前的窃窃私语与含混暗示更加疯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了。许多事情教会了他们保守秘密,因而现在也没有必要对这些人再施加任何压力。再者,他们知道的事情实际上非常有限;因为贫瘠荒凉、杳无人烟的宽阔盐沼让那些居住在周边内陆地区的人们很少前往印斯茅斯。
 
    但是,我最终还是决定挑战那些笼罩在这一话题上的禁忌。我很确定,事情的结果是如此全面与彻底,因而,即便我透露出那些惊恐异常的搜查人员在印斯茅斯找到了什么东西,也不会对公众增添任何损害——最多不过是一些充满厌恶情绪的震惊罢了。况且,搜查人员所发现的东西也可能存在着多种解释。甚至我也不知道,他们告知我的事情在整个故事中占了多大的比重,同时我也有着许多理由希望能不再继续深究下去。因为我与这件事情的联系比任何一个局外人更加紧密,而我的脑海里已经充满了古怪的念头,虽然它们还没有迫使我做出什么激烈的举动来。
 
    1927年7月16日早晨,我发疯般地逃出了印斯茅斯;之后,我惊恐万分地向政府申请展开调查与介入行动,并最终导致了后来一系列见诸报端的事件。当整件事情还历历在目,并不明朗的时候,我很乐意保持沉默;但是现在它已经成了一个过时的老故事,而公众的兴趣与好奇业已转移到了别处,可我却有一种古怪而强烈的欲望想要悄悄地说一说我在那个笼罩在邪恶阴霾与怪异谣言中、充满了死亡与不洁畸形的海港中度过的令人惊骇的几个小时。单单只是把整件事情说出来也有助于我恢复自信;有助于让我宽慰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向某种极具传染性、犹如梦魇般的可怖幻觉屈服的第一人。同样,这也有助我在往后面对注定的可怖抉择时能下定决心。
 
    直到我第一次——到目前为止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印斯茅斯的前一天,我才听说了这个地方。当时我正在新英格兰旅行,借以庆祝自己即将成年——同时也为了观光游历、寻访古迹、追寻家族谱系。按照原定的计划,我本打算径直从古老的纽伯里波特[注]旅行到阿卡姆——因为我母亲所属的家族就是从那儿发源延伸出来的。由于没有驾驶汽车,所以我只能乘坐火车、电车以及公共汽车旅行,一路上也都在寻找最为廉价节省的路线。纽伯里波特的居民告诉我只有搭乘蒸汽火车才能抵达阿卡姆;而正是在车站的售票处,当我为昂贵的车票感到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听说了印斯茅斯。那个一脸精明、身材强壮、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的售票员似乎体谅了我在节约花费方面的努力,并且向我提供了一个其他人从未提过的方案。
 
[注:Newburyport ,马萨诸塞州东北方的一座城市,东临大西洋。] 

    “我想,你可以搭上那辆老巴士,”他的话语里带着某种犹豫。“但是,这里的人大都不愿意这么干。那辆车开往印斯茅斯——你也许听说过那个地方——所以人们都不怎么喜欢这条线路。一个印斯茅斯人在经营这条线路——乔•萨金特——但我猜,他从没有在这里,或是阿卡姆,揽到过任何生意。我都怀疑这条线为什么还一直开着,我想车票应该够便宜的了,但里面坐着的人从没有超过两三个——除了印斯茅斯的本地人,没有人坐这趟车。车在广场出发——哈蒙德药店前面——每天早晨10点与晚上7点发车,除非他们最近变动了时刻表。那车看起来像是一堆破烂——我从来没上去过。”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印斯茅斯——这个阴霾笼罩的地方。任何一座从未出现在普通地图或是新近旅游指南上的小镇都会让我饶有兴趣,而售票员那种言语古怪的暗示更加激起了我脑中真正的好奇心。我当时觉得,一个能让周围临近地区如此反感的小镇肯定至少有着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也值得一个游客多加留意。如果能借道前往阿卡姆,我倒是愿意在那里中途停留一会——所以,我恳请售票多告诉我一些关于那里的事情。对此,他表现得不慌不忙,极其谨慎,而且说起话来略微有些得意洋洋的味道。
 
    “印斯茅斯?哦,那是马奴赛特河[1]河口上的一个小镇子。有点儿奇怪。过去差不多算得上是座城市——在1812年战争[2]前还是个港口——但过去一百多年里渐渐垮掉了。现在已经没有火车去那里了——B. & M. 线[3]压根就没从那里过,从罗利延伸过去的支线在几年前也都停运了。
 
[1]Manuxet,洛夫克拉夫特虚构的一条河流。] 
[2]即第二次独立战争,美国独立后试图解放并吞并当时仍属英国殖民地的加拿大而展开的第一次对外战争。二者拉锯到1815年,最后决定边界恢复原状
[3]波士顿(Boston)至缅因州(Maine)铁路线的简称。] 

    “我猜,那儿的空房子比那儿的人还要多,除了捕鱼捞虾外,也没有值得一提的生意。所有人都在这里,或者阿卡姆,或者伊布斯威治做生意。过去他们还有几家磨坊,但现在已经什么也没剩下了,只有一家黄金精炼厂还在断断续续地勉强运营。
 
    “不过,那家精炼厂之前倒是桩买卖。它的所有者,老头马什,肯定比克罗伊斯[注]还要有钱。古怪的老家伙,不过,一直闭门不出。据说,他晚年得了某些皮肤病,或是哪里畸形了,结果不再出来见人了。那个创立这门生意的奥贝德•马什船长就是他的祖父。马什的母亲好像有些外国血统——他们说是个南部海洋上的岛民——所以,当他五十年前娶了一个伊普斯威奇女人时,所有人都骚动了。他们一直都这么对待印斯茅斯人。这儿和这一带的人总是竭力掩饰自己身上的印斯茅斯的血统。不过,我现在看起来,马什的儿子与孙子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两样。我曾经让他们给我指出那些人——不过,现在想想,最近没见到那些年长些的孩子了。倒是从来没见过那些老头。”
 
[注]Croesus,利迪亚(小亚细亚西部的富裕古国)的一位国王,据说极其富有,以至于后世用这个词来指大富豪,极为富有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印斯茅斯?好吧,年轻人不该太相信这一带人的说辞。他们很难谈论什么东西,但只要他们开口谈论什么,就根本停不下来。我猜,过去一百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在谈论印斯茅斯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都是些窃窃私语——而且,我想他们比谁都害怕。有些故事你听了肯定会发笑——他们说老船长马什和魔鬼做了交易,将许多小恶魔从地狱里带了出来,并让它们生活在印斯茅斯。也有些故事说某些人在1845年前后,在码头那附近,偶然撞见过一些魔鬼崇拜或是可怕的献祭仪式——不过,像我这样从佛蒙特州潘顿来的人,从来都不信这种鬼话。”
 
    “不过,你应该向一些老头子打听下海岸外那块黑色礁石的事情——就是恶魔礁,他们这么说。它大多数时候都会露出水面一大块,即使没在水面下也不会太深,不过你很难说它是个岛。那个故事说有一大堆魔鬼似乎会出现那个礁石上——在礁石顶端某些洞穴周围活动,进进出出。那是个高低起伏、不太规则的东西,海面上一英里开外,在最后那段港口里还有船运来往的时候,水手们都愿意绕上很远的路,单单就为避开它。”
 
    “就这么,水手们不会从印斯茅斯港里驾船出来。他们讨厌老船长马什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认为老船长偶尔,会在晚上潮汐合适的时候登上那里。他可能真的这么做过,因为我敢说那块石头的构造肯定非常奇怪,呃而且有可能他只是在找海盗的赃物,或许还找到了;不过有些闲话说他可能在那里与恶魔打交道。事实上,总的来说,我猜实际上是船长让那堆礁石背上了坏名声。”
 
    “这都是1846年瘟疫大流行之前的事了,那场瘟疫后,印斯茅斯里的居民少了一大半。他们一直都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有可能是某些船只从中国或是其他地方带来的外国流行病。情况糟透了——当时那里有暴乱,还有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情,我想大多数都没流传到镇子外面来——事情结束后,那地方糟透了。再没有回来——现在住在那儿的人肯定不超过三四百个。”
 
    “不过,当地人这种感觉背后真正的东西其实只是简单的种族歧视——不过我不是说,我要指责那些有这种想法的人。我自己也讨厌印斯茅斯人,而且我也从没想过要去他们的镇子。我想你应该知道——不过我从你说话中看出你是个西部人——我们新英格兰的船过去曾经和非洲、亚洲、南太平洋以及其他地方的许多奇怪港口有过来往,他们偶尔会一同带回来一些非常奇怪的人。你可能听说过,有个塞伦人带了个中国老婆回来,也许你还知道,在科德角[注]还有一伙从斐济群岛上来的人在活动。”
 
[注: Cape Cod,美国麻萨诸塞州东南部的海角] 

    “好吧,印斯茅斯人背后同样有鬼。盐沼和溪流把那地方和乡下的其他地方隔得很开,我们也不知道事情的方方面面;但是,很清楚的是,二三十年代,老船长马什将自己所有三艘还能用的船招回来的时候,肯定带回来了某些非常古怪的样品。今天居住在印斯茅斯的人肯定有着某些很奇怪的特征——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那会有些让你害怕。如果你搭上了萨金特的车,你多少能看到一点儿特征。他们中的有些人有奇怪很窄的额头,扁平的鼻子,和鼓起来直盯着你的眼睛,那眼睛就好像永远不会闭起来一样。他们的皮肤也不太对劲。粗糙像是结痂一样。脖子两边全是褶子,或则压根就是折叠起来的。很年轻的时候就秃掉了。年长一点的看着更糟。事实上——我觉得我从没见过年纪很大的那种人。我猜他们照镜子的时候就给吓死了!动物也讨厌他们——在有汽车以前,他们总是要花很大力气驯服马匹。”
 
    “阿卡姆或者伊普斯威奇,或者这一带的人都不愿意和他们有任何来往。他们来镇上,或是有人想要在他们那儿捕鱼时,他们也都表现得有些冷漠。奇怪的是,印斯茅斯港里的鱼也特别多,就算周围其他地方什么鱼都没有——但是要是你一个人去那里捕鱼,你可以看看他们是怎么赶走你的!这些人以前都是走铁路来镇上——在支线铁路的计划取消后,他们会走些路,然后在罗利搭上火车——不过现在他们都坐那辆车。”
 
    “没错,印斯茅斯有家旅馆——叫做吉尔曼旅舍——但我觉得那不会好到哪里去。我可不建议去那里住下。你最好还是在这附近借住一晚,搭明天早上10点的车;然后你能搭上晚上8点去阿卡姆的夜车。几年前,有个工厂巡视员在吉尔曼住过一阵,遇到了不少很不愉快的事情。似乎那里有群怪人,因为那个巡视员听见其他房间里也有响动——但是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不过那响动着实让他打冷颤。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外国话,但他说最糟的还是那些说出来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相当不同寻常——他说,像是什么东西溅出来了一样——让他根本不敢脱衣服,或是躺下来睡觉。只能等着,然后早晨的头件事就是退房,然后逃掉了。那说话几乎整晚都没停。”
 
    “那个家伙名叫凯西,他说了不少事情,大多都是在说印斯茅斯人怎么盯着他,而且好像还在监视着他。他发现马什的精炼厂有些奇怪——那家精炼厂开在马奴赛特河下游瀑布边的一家老工厂里。他说的内容和我以前听说过的传闻差不多。帐本残缺不全,不管是什么样的生意,一笔明细清楚的都没有。你要知道,马什家族从什么地方搞到金子进行精炼一直都是个谜。他们似乎没怎么在原料供应方面进行采购,但几年前,他们曾装运出了一批数量多得吓人的金锭。”
 
    “过去他们说水手和精炼厂的工人们偶尔会偷偷拿出些模样奇怪的外国首饰来卖,也有一两次有人看见马什家的女人们身上也有类似首饰。大家都觉得这些董事是老船长奥贝德从一些异教徒控制的港口里买来的,尤其是因为他总会订购些玻璃珠和不值钱的玻璃玩意,就像是那些过去出海远航的人用来和偏远土著做生意的东西。其他人过去认为他在恶魔礁上找到了海盗的藏宝室,他们现在都这么想。但有趣的是。老船长已经死了六十年了,而且自从内战之后就再没有一艘像样的大船离开这个地方;但马什家族依旧在采购少量那些用来和土著做交易的东西——他们告诉我,大多数是些玻璃和橡胶的小玩意。也许印斯茅斯人就是喜欢看着这些东西——天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和南太平洋上的食人族还有几内亚的野蛮人一样糟了。”
 
    “46年那场瘟疫肯定带走了那地方上等血统人的性命。总之,他们现在可疑得多了,马什家族和别的富人都与其他人一样坏透了。像我跟你说过的一样,尽管街上所有的人都说那里有四百多人,但整个镇子上其实没有那么多人。我想他们就是那些在南方叫做‘白垃圾’的人——无法无天,狡诈,做尽秘密勾当。他们用卡车往外运了很多鱼和虾。很奇怪的是,鱼只在那里出没,从不去其他地方。”
 
    “没有人能随时得知那些人的动向。州立学校的官员和人口普查员都费尽了力气。你可以想象,在印斯茅斯,好四处打听的陌生人是不怎么受欢迎的。我个人不止一次听说有商人或者政府里的人在那里失踪,还有些不确切的消息说有个人发疯了,眼下待在丹弗斯。他们肯定用什么方法把他给吓坏了。”
 
    “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不会在那里过夜的原因。我从没去过那里,也不想去那儿,但我想白天路过那里应该不会对你有什么损害——不过,这一带的人会建议你不要这么做。但是如果你只为了观光,找些老旧的东西,印斯茅斯应该是个值得去的地方。”
 
    因此,那天晚上,我花了些时间待在纽伯里波特公立图书馆里查询了一些与印斯茅斯相关的材料。我原本试图在商店、餐厅、车库、消防站里向当地人打听些情况,却发现他们比售票员猜测的更不愿意开口;而且我也意识到自己无法抽出更多时间来劝说他们克服那种出于本能的缄默。他们表现出了一种让人费解的猜疑,仿佛任何对印斯茅斯过分感兴趣的人都有问题一般。不过,在我入住的基督青年会[注]里,店员仅仅只是劝阻我不要前往那样一个阴沉、衰败的地方;图书馆里的人也表现出了非常类似的态度。显然,在那些有教养的人眼里,印斯茅斯仅仅只是一个被夸大了的、城市衰败的例子。
 
[注]the Y.M.C.A.全球性基督教青年社会服务团体,提供健身和临时住宿的场所 

    图书馆书架上的艾塞克斯郡史里几乎没透露任何信息,仅仅只是提到那座镇子建于1643年。在独立战争前,当地一直以造船业闻名。在十九世纪早期曾有过繁荣兴旺的海运业,后来利用马奴赛特河的优势,还形成了一个小心的工业中心。而1846年的瘟疫与暴乱则极少被提到,仿佛那是整个艾塞克斯郡的耻辱。
 
    尽管后期记录显然有着毋庸置疑的重要意义,但是有关印斯茅斯衰败过程的也鲜有提及。在内战之后,所有的工业生产全都限制在了马什精炼公司的范围内,因而,除了从古至今一直绵延流传的渔业之外,金锭贸易成为了唯一残余下来的大型产业。由于商品价格的跌落,以及大型公司带来的竞争,捕鱼的收入也逐渐变差了,不过印斯茅斯港附近的鱼群却从不见减少。外人很少向这里移民,而某些被谨慎掩饰起来证据显示曾有一批波兰人和葡萄牙人试图在这里定居,却被当地人用极端得有些古怪的方式赶走了。
 
    最让人感兴趣的却是那些售票员提到的古怪首饰。一些叙述简略地提到了那些隐约与印斯茅斯有所关联的奇异珠宝。这些东西显然曾给生活在乡镇里的居民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因为叙述提到几件样品被分别收藏在阿卡姆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博物馆与纽伯里波特历史学会陈列室里。有关这些东西的零星描述单调乏味、平淡无奇,却让我感到一种潜在的、挥之不去的奇异感觉。这些叙述里似乎有着某些非常古怪而又引人入胜的暗示,让我无法将它们赶出自己的脑海。因此,尽管时间已晚,我仍决心去看一看保存在当地的展品——据说是一件比例奇怪、显然用作饰冠[注]的大型首饰——如果有人能够安排我进入展厅的话。
 
[注]原文是tiara,一般指那种镶嵌宝石为女性准备的头饰,像是公主冠之类的东西。不过这个词也可以指罗马教皇佩戴的三重冠。

    图书管理员交给了我一张转呈给历史学会馆长,安娜•蒂尔顿小姐的介绍函。蒂尔顿小姐就住在附近,经过简单的解释之后,这位年长的淑女便好心地将我领到了已经关闭的学会展览馆前——毕竟当时并不是太晚,所以我的要求尚不算无礼。展馆里的收藏确实值得一提,但在当时那种心情下,我的眼睛仅只盯上了角落橱柜里那件在电灯光芒中闪闪发亮的奇异物件。
 
    无需过多的美学方面的敏感,这件安置在紫色天鹅绒垫子上、尊贵而又异样的奇妙事物所散发出的那种超凡脱俗、同时又古怪陌生的华美已然让我惊异得喘不过气来。直到现在,我依旧很难形容出自己所见到的东西,不过就像介绍所描述的那样,它显然是某种饰冠。这件装饰的前端很高,有着一个宽大却不太规则的古怪轮廓,就像是特地为了一个几乎呈奇特椭圆形的头部而设计的。它的材质似乎以黄金为主,但是却散发着一种颜色稍浅的奇异光泽,似乎暗示着制作者向这些黄金中掺入了部分同样华丽、而且几乎无法鉴别的金属,将它们熔炼成了某些古怪的合金。饰冠的状况几近完美,它的表面以高浮雕的形式,雕刻或印铸着某些惹人注目而又反常得令人困惑的图案。部分图案只是简单的几何形状,还有一些则显然与海洋有关,但所有图案都显露出难以置信的技艺与优雅,让人愿意花上好几小时来细细研究它们。
 
    我越是盯着它看,就越为这件东西感到着迷;而在这种痴迷似乎还包含着某些难以界定或描述的心绪,同时又让人古怪地为之焦虑。起先,我以为是饰冠在艺术上表现出的那种古怪异域风格让我感觉到了不安。我过去见过的任何艺术品要么属于某些熟悉的民族风格,要么带有国家的特征,不然便是现代主义者因为刻意违背挑战一切大众认可的风格而创造出的作品。然而,这只饰冠则完全不同。它显然是由某种早已成型同时也无比成熟、完美的技巧创作的产物,然而这种技巧却与我所听到或见过的范例——不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古代还是现代——都相去甚远。那就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艺术品。
 
    然而,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安有着另一个或许同样重要的源头。它来自那些奇异图案通过图案与数学方法所暗示出的意象中。所有的图案都在隐喻着某些时空之中的遥远隐秘与无法想象的深渊,而那种浮雕反映出来的、有关水的单调意象也一同变得近乎凶险与不祥起来。在这些浮雕中有着许多传说般的怪物——它们诡诞凶恶得令人厌恶,表现出一种半鱼类半巨蛙的模样——让人产生了一种徘徊不去、令人不快、仿佛记忆般的感觉,无法摆脱;就好象它们从人类躯体深处那些记忆功能依旧非常原始、极其接近先祖的某些细胞与组织中唤起了部分图像。有几次,我不由得幻想着这些亵渎神明的鱼蛙怪物所具备的轮廓里充溢着不洁的精华,完美地象征了那种未知陌生、非人类所能想象的邪恶。
 
    蒂尔顿小姐扼要地叙述了这只饰冠的来历——这段简短而平淡的历史与它那奇异华丽的外表形成了古怪的反差。1873年,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印斯茅斯人以一个荒谬得可笑的价格将它当给了在斯台特路上的一家店铺——而典当者在稍后不久便在一场争吵街斗中被杀死。历史学会直接从当铺老板那里获得了这顶饰冠,并立刻进行了与之相称的展览。它的标签上注明其可能源自东印度或是中印半岛,不过坦白说这只是暂时性的分类。
 
    至于它的来源及为何会出现在新英格兰,蒂尔顿小姐对比了所有可能的假说,最后倾向于认定它本属于某些异国海盗的宝藏,后来被奥贝德•马什老船长给找到了。马什家族在得知该饰冠的存在后立刻坚持出高价要求购回它的事实也为这一观点提供了部分佐证——尽管历史学会坚定不移地拒绝再度出售这顶饰冠,但时至今日他们依旧一再提起此事。
 
    当这位好淑女带我离开展馆时,她明确地告诉我在这一带有教养的人士中,他们普遍相信马什的财富是从海盗那里获得的。而她对阴霾笼罩中的印斯茅斯所持有的态度和那些为一个社区在文明层面如此堕落沉沦而感到厌恶的人没有什么两样——虽然她从未去过那里——此外,她也想我保证关于恶魔崇拜的谣言是有部分真凭实据的——一个奇怪的秘密教团在那里扎下了脚跟,并且吞并了所有的正统教堂[注]。
 
[注]原文是 the orthodox churches,考虑到没有大写,而且美国也不太可能有很多东正教教堂,故做此翻译。

    据她的说法,那个密教被称为“大衮密教[1]”,无疑是一个世纪之前从东方舶来的低劣异教。当这个教派舶来之时,印斯茅斯的渔业资源似乎正在逐渐枯竭。考虑到突然之间渔场再度充满鱼类,并且长久以来没有出现衰竭,所以这个异教在那些头脑简单的平民中盛行不衰也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因而也会变成镇上最具影响力的教团,完全取代了共济会,并且将新格林教堂的旧兄弟会大厅[2]的那个做了总部。
 
[1]The Esoteric Order of Dagon
[2]the old Masonic Hall

    所有这些,对于虔诚的蒂尔顿小姐来说,构成了一个极佳的理由,让她有意地避开了这座破败、衰落的古镇;但对于我来说,它仅仅只是全新的刺激。这让我在原本预期的建筑与历史兴趣中,额外加入了对人类学方面的关注。而当午夜逐渐过去,我待在基督青年会的小房间里几乎无法入睡。
 

II. 

    第二天早晨刚过十点,我便提着一只小行李箱来到了集市广场上的汉默顿药房前,等待开往印斯茅斯的公共汽车。随着公共汽车抵达的时间逐渐临近,我注意到不少闲人纷纷避让开去,聚集到了街上的其他地方,或是走进了广场对面的“完美午餐厅”。显然,那位售票员并没有夸大当地人对印斯茅斯以及印斯茅斯住民的厌恶情绪。稍后不久,一辆极其破旧肮脏的灰色小公共汽车嘎啦作响地沿着斯台特路开了下来,转了个弯,停在了我身边的路沿上。我立刻便感觉到这就是我等的那辆车;而挡风玻璃上那张字迹略显模糊的招牌“阿卡姆——印斯茅斯——纽伯里波特”很快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车上有三个乘客——他们皮肤黝黑、衣冠不整、面色愠怒、样子显得有些年轻——当车辆停下来后,他们笨拙蹒跚地走了下来,开始一声不响、几乎有些鬼祟地走向斯台特街。接着,司机也走了下来,在我的注视中走进药店买了些东西。我意识到这就是售票员口里提到的乔•萨金特;然而就在我进一步注意到任何细节之前,一股自发而成、既无法抑制也无从解释的厌恶情绪在我心头扩散开去。突然之间,我意识到当地人不希望搭乘此人拥有并驾驶的公共汽车,也尽可能不去拜访此人以及他同族所栖身的地方,委实是一件极其自然而然的事情。
 
    接着,司机走出了商店。我开始更加仔细地留意他,试图找出那种令自己觉得邪恶的感觉来自何处。他是个瘦削的男人,弯腰佝偻,接近六英尺高,穿戴着破旧寒酸的平民装束以及一顶边角有些磨破的灰色鸭舌帽[注]。他的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但如果没注意那张阴沉而又毫无表情的面孔,单单只看到此人脖子两侧模样古怪、深深下陷的皱褶,很容易让人高估他的年纪。那个人的头很窄,一双鼓胀突出而且灰白暗淡的蓝色眼睛似乎永远不会眨眼一般,鼻子扁平,前额与下颏均向后收缩,还长着一双似乎没有发育完全的耳朵。他脸上那张厚实的长嘴唇周围与毛孔粗大、颜色浅灰的面颊上几乎没留任何胡须,只有一些稀疏的黄色头发小块不规则地散布卷曲着;在某些地方面孔似乎不规则得有些古怪,就像表皮是因为某些皮肤病而剥落了一般。他的双手很大,布满了血管,呈现出一种非常不同寻常的青灰色。手指与手掌的其他部分相比短得有些引人注目,而且似乎总是卷曲向巨大的手掌中心。当他走公共汽车时,我留意到他的步态蹒跚得有些奇怪,而且脚掌也显得有些过分地巨大了。我越是注意他的双脚,我就越怀疑他是否真的能为自己的双脚买到一双合适的鞋子。
 
[注]原文是golf cap,一种实际上和这边的鸭舌帽差不多的帽子。

    这个人身上透着某种油腻的感觉,更增加了我的厌恶。他显然习惯在渔场码头工作或闲逛,因而身上带着许多那些地方特有的气味。我猜测不出他身体中流淌着怎样的外国血统。他的异状看起来并不像是亚洲人,波里尼西亚人,黎凡特人[1]或是黑鬼,然而,我能意识到人们为何会感到怪异。我自己觉得,那更像是生物学上的退化而非外国血统。
 
[注]地中海沿岸,阿拉伯半岛上的一个地区。

    当我意识到车上再没有其他乘客时,我感到有些遗憾。我不喜欢独自与这位司机一同上路。但当开车的时间明显接近时,我征服了自己的疑虑,跟着那个人上了车,并递给了他一元美钞,然后小声地嘟哝了一个词“印斯茅斯”。司机一言不发地找给了我四十美分,并奇怪地看了我片刻。我在车后方距离他很远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不过依旧与他坐在汽车的同一侧,因为我想在路上看一看陆岸边的风景。
 
    最后,这辆破旧的老车伴着猝然一震发动了,在排气管喷出的一团蒸汽中喀拉作响地喧闹着穿过了斯台特街两侧的老旧砖房。我扫视着路边的人们,觉得他们都古怪地不愿注视这辆公共汽车——或者至少在避免望向它。接着,我们转向左侧,开上了大道,路线变得更顺畅起来。我们飞快地经过了共和国早期修建起来的庄严古宅与更加古老的殖民地时期农舍,经过了下格林低地与帕克河,最后开上了一段穿过海滨旷阔乡野、单调而又漫长的旅途。
 
    那天的天气温暖而晴朗,但随着汽车不断前进,由沙地、芦苇与低矮灌木组成的风景逐渐变得荒凉起来。透过窗户,我看到了蓝色的水面与普拉姆岛的沙滩;而汽车沿着狭窄的小路驶离从罗利到伊普斯威奇的主干道时,我们还曾短暂地极度接近过海滨的沙滩。一路上看不到任何房屋;而依据公路的状态推断,我敢说很少有车经过这里。被风雨侵蚀的矮小电话杆上仅接着两条线路。偶尔,我们会穿过横跨在潮沟上的简陋木桥。桥下的潮水冲刷的沟壑深深地侵入进了陆岸深处,促进了这一地区的隔离与孤立。
 
    有时,我会留意到一些已经枯死的树桩与矗立在流沙上、摇摇欲坠的基墙,同时回忆起过去在某本历史书上读到的古老故事,回忆起这里曾是一片肥沃而且移民密集的乡野。书上记载,当地的变化与1846年的印斯茅斯瘟疫一同到来,而那些头脑简单的民众都觉得这一切都与一股隐匿的邪恶力量有着某些阴暗的联系。而事实上,这是由于草率砍伐堤岸附近的林地而引起的水土流失现象,这种举动不仅剥离了土壤的最佳保护伞,而且还为风吹来的沙砾敞开了大门。
 
    不久,普拉姆岛从视线里消失了,而我们左侧只剩下辽阔而空旷的大西洋海面。道路开始陡峭地向上爬去;我看着前方荒凉的山尖,看着那条车辙深陷的道路最终在山尖与天空交汇,然后我感到了一种古怪的焦虑与不安——就好像这辆公共汽车会继续向上爬去,完全抛下这个清醒正常的世界,最终与神秘天际和高空中的某些未知秘密融为一体。海水的气味带来了不祥的意味,驾驶那佝偻而僵硬的沉默背影与狭长的脑袋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可憎起来。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脑勺和几乎他面孔一样没有什么毛发,只有一小撮分散的黄色毛发分布在粗糙的灰色头皮上。
 
    接着,我们抵达了山尖,然后看到了那片铺展其后的河谷——绵延的峭壁一直延伸终结在金斯波特角,随后再转向安妮岬[注],而马奴赛特河从峭壁的正北方流入了海洋之中。在迷雾朦胧的远方地平线上,我只能隐约看见海角模糊不清的侧影,以及那座无数传说都曾提到的奇异古屋;但此刻,我的注意力却被就在自己下方不远处的景色给掳获了。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面对面地来到了被谣言笼罩着的印斯茅斯。
 
[注]原文是Cape Ann,也可以翻译成海角安,而且的确是个海角,但是总觉得海角安怪怪的。

    那是个绵延宽广、建筑密集的小镇,却透着一种望不见活物的不祥死气。林立的烟囱管里也只飘出了几缕轻烟。同时,在海平线的映衬下,三座没有刷漆的高大尖塔若隐若现地笔直挺立着。其中一座高塔的尖顶已经损毁崩塌,而这座高塔与其他那些塔顶上的钟面都不见了,只留下一个敞开着的黑色大洞。大片拥挤在一起、松松垮垮的复折式屋顶与尖尖的山墙以一种令人不快地清晰姿态传达出满是虫蛀、破败不堪的感觉。而当公共汽车沿着下山的路逐渐接近城镇时,我能清楚看见有许多屋顶已经完全坍塌陷落了。那其中也有着一些乔治亚式的四方大宅——有着倾斜的屋顶,圆形的顶阁以及带栏杆的“寡妇望台”[1]。它们大多远离水滨,其中一两座的建筑状态似乎还算正常完整。一条早已废弃、锈迹斑斑、杂草丛生的铁路从这些房屋间延伸出去,引向内陆,铁路两旁倾斜的电报柱上早已不见电线,另一些通向罗利与伊普斯威奇的老车道[2]也已经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了。
 
[1]widow’s walks,一种在19世纪北美流行的露台结构。通常修建在屋顶高处,面海。由于传说海员的妻子会在露台上面眺望海面等待丈夫归来,因而由此得名。
[2]原文是 old carriage roads,似乎和carriageway是一个意思。

    靠近水滨的区域衰败得最为严重,尽管我可以看见那一带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座保存得相当完好的砖石结构建筑与一座位于建筑上方的白色钟楼——那好象是一座工厂。海港里淤塞满了沙子,外面还围着一段古老的石头防波堤;接着,我渐渐从防波堤上分辨出几个微小的身影——那是几个坐着的渔夫,防波堤的尽头有一堆废墟,似乎是过去某座灯塔留下的基座。这道屏障的内侧形成了一条沙嘴[注],我能看见沙嘴上有着几座破旧的小屋、一些泊岸的小渔船以及散布的虾笼。河流翻滚着经过带钟楼的建筑,然后转向南方,在防波堤的尽头流进了海洋里——这处河口似乎是海港里唯一的深水区。
 
[注]一端连接陆地,另一端延伸入开扩海域中的堆积地貌,通常由沿岸泥沙流输移、堆积而成,大部分已经高出海面。

    码头残留下的遗迹随处可见——它们自滨岸上延伸突出,指向海中,末端坍塌成一堆难以分辨的腐烂废墟。那些位于南面最远处的码头似乎腐烂得最为严重。尽管正值涨潮,我依旧可以在遥远的海面上瞥见一条稍稍高出水面的黑色长线。它透着一种古怪而又难以察觉的险恶意味,而我知道,那就是恶魔礁。当我看着它的时候,心中的厌恶与排斥似乎掺进了一些细微而又奇怪的向往感觉;而古怪的是,我发现这种暗示似乎比那些主要的印象更加扰人。
 
    我们在路上没有碰见任何人,并且在之后不久便开始经过那些不同程度废弃毁坏的荒废农场。接着,我注意到了几座依旧有人居住的房子——这些房子的破旧窗户里塞满了破布,满是垃圾的庭院周围扔着贝壳与死鱼。有一两次,我看见了一些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人在贫瘠的园地里劳作,或是在满是鱼臭味的沙滩上挖蛤蛎;也看见几群肮脏不堪、如同猴子一般的孩童在满是杂草的门阶附近玩耍着。不知为何,这些人看起来比那些阴森凄凉的建筑更加让人不安——每一个人的动作与面孔中都有着某种古怪,虽然我无法确定为何古怪,也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却本能地厌恶这些异状。有一会儿,我觉得这种典型的体形暗示了某些我之前见过的图像,也许是在书中,或是在某种特别恐怖或悲伤忧郁的气氛里;但是这种类似回忆的感觉很快便消散了。
 
    当汽车行驶到低处的时候,我开始在这种反常的死寂中听到远处传来规律的瀑布水声。东倒西歪、没有上漆的房屋逐渐变得密集起来,排列在道路的两侧,显露出比我们身后风景更具城市风格的痕迹。前方的景色收缩成了一片街景,在有些地方我能看见一些痕迹说明过去曾存在有鹅卵石铺设的街面与砖块修砌的人行道。所有的房屋显然都已经荒废了,偶尔房屋间还有些缺口,而立在其中遥遥欲坠的烟囱与地窖墙面还在诉说着那些业已坍塌的建筑。一切事物上都弥漫着人们能想象得到的、最为令人厌恶的鱼腥味。
 
    很快我便看到了十字路口与岔道;那些位于左侧的道路通向那些未加铺设、破败衰落、污秽不堪的滨岸地区,而右侧岔路上的街景却依旧显露着过往的显赫与繁华。直到这时,我依旧没在城镇上见过任何人,但却遇到了一些迹象显示的确有稀少的居民生活在这里——我偶尔能看到被帘子遮挡起来的窗户,有时还有能看见一辆停在街边的破烂汽车。渐渐地,铺设过的公路与人行道变得清晰起来,虽然大多数房子依旧相当古老——都是些十九世纪早期的砖木结构——但它们显然得到了恰当的修缮,依旧适宜居住。而作为一个业余的古物研究者,置身在如此丰富而又一尘不变的往日遗迹间,让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嗅觉上的嫌恶与那种险恶、反感的情绪。
 
    但当我抵达目的地前,却对一处地方充满了非常强烈的厌恶情绪。公共汽车在路上经过了一处空旷的广场,或是道路四下散开的地方——那儿的两侧都耸立着教堂,街道中央还有这一个圆形绿地留下的凌乱遗迹——而在右侧岔道的路口上,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立柱礼堂。这座建筑外墙刷着的白色油漆已经变成了灰色、并且大多业已剥落。建筑山墙上黑色与金色的招牌也已褪色,我只能困难地辨认出“大衮密教”的字样。这就是那座被污秽异教占据的前兄弟会大厅。当我尽力解读这些铭文时,我的注意力被街对面那座有裂缝的大钟发出的刺耳声响给打搅了,于是我飞快地转向了自己座位这一侧的窗户,向外望去。
 
    钟声自一座修建着矮塔的石头教堂上传来。这座教堂的建造时间显然要比这里的大多数建筑都要晚。它遵循着一种笨拙的哥特式风格修建而成,有着一个高得不合比例的基座与装着百叶窗的窗户。虽然我所望见的这一侧钟盘指针已经丢失,但那一声声刺耳的钟声告诉我,此刻已经是十一点整了。接着所有关于时间的念头都被一副突然出现的景象给冲散掩盖了。那是一幅极为尖锐强烈同时又恐怖得难以言表的景象,在我真正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前,就已经牢牢地摄住了我的心神。教堂地下室的门当时敞开着,露出内部长方形的黑色洞口。而当我望过去的时候,某个东西经过,或者似乎经过了那里面的黑暗;这个东西在我的脑里烙下了一个短暂却如同梦魇般的印象,虽然我无法从那东西上发现一丁点让人恐惧的地方,但这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令人疯狂与崩溃。
 
    那是个活物——自从进入城镇完整部分后,除了司机之外,这是我看见的第一个活物——倘若我当时的情绪稍稍稳定一点,我绝不会从那东西身上发现任何令人恐惧的东西。在片刻之后我便意识到,那显然是位牧师;他穿着某些非常奇怪的教服——应该是大衮教团在调整了当地教堂的祭拜仪式后引入的新服饰。不过,在第一时间便抓住我的潜意识,并且为我带来一丝奇异恐惧的东西还是他头上那只高大的饰冠;那个东西与前一天晚上蒂尔顿小姐向我展示的头冠简直一模一样。它触发了我的想象力,让饰冠下方那张看不清楚的面孔与穿着长袍蹒跚而行的身形多添了一份无可名状的不祥感觉。但我很快意识到,这并不能解释我为何会那些好似记忆般的邪恶感觉而感到一丝战栗。一个当地的神秘教团在他们内部选用一种因为某些古怪原因——或许是由于某些无主宝藏——而为社区居民广为熟悉的独特头饰不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么?
 
    之后不久,我便看见人行道上零星出现了几个模样让人嫌恶的年轻人——那之中有单独的行人,也有两三个一伙沉默寡言的小群体。那些行将倾塌的房屋底层偶尔会开着商店,挂着肮脏破旧的招牌。而当汽车摇晃着前进时,我还看到了一两辆停在路边的卡车。瀑布的水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不久之后,我便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相当深的崖谷。崖谷上横跨着一座带有铁栏杆的宽敞公路桥,而桥的另一面铺展着一座广场。而当公共汽车叮当作响地开上桥后,我开始向两侧张望,注意到一些修建在草地断崖边缘与稍远地方上的工厂建筑。下方峡谷深处的流水相当充沛,我能在右侧上游看见两座奔腾的瀑布,而左侧下游还至少还有一座瀑布。这个时候,水流的声响已经变得颇为震耳欲聋了。接着,我们越过了河谷,开进了巨大的半圆形广场,然后驶向右侧,停在了一座有着圆形屋顶的高大建筑正面——建筑上残留着一些黄色的油漆,以及一个已经部分磨去、宣称它是“吉尔曼旅舍”的招牌。
 
    我很欣慰地逃下了那辆汽车,并且立刻准备将自己的手提箱寄存进那间寒酸的旅馆大厅里。我只看见一个人——那是一个较为年长的男人,并没有我一直提到的那种“印斯茅斯长相”——不过,我不打算向他询问任何困扰着我的问题;因为我还记得那些据说是发生在旅馆里怪事。相反,我闲逛着走进了广场。这时候,公共汽车已经离开了广场,而我开始细致地打量起周围的景象来
 
    在铺砌着鹅卵石的大广场一侧是笔直的河道;而另一侧则被大约1800年那个时期修建起来的斜顶砖石结构建筑围了个半圆。几条道路从广场出发分别辐射向东南、南方与西南。路灯又小又暗——全都是低功率的白炽灯——让人觉得阴沉沮丧。虽然我知道晚上的月亮会很明亮,但我仍旧很高兴自己计划在入夜前离开这里。这里的建筑物状况还算不错,其中包括了大约一打正在营业的店铺;其中有一家由国立第一连锁店开设的杂货铺,其他还有一家午餐餐馆,一家药店,一家鱼类批发商店——另外在广场最东面靠近河边的地方还有一家同样的店铺——以及镇上唯一一家工厂的办公室——马什精炼公司。我还能看见大概十个人,以及四五辆零星停在周围的汽车与卡车。不必说,这就是印斯茅斯的镇中心了。往东我可以瞥见海港的蓝色风光,以及那三座在着海蓝色映衬下、象征着过去曾风光美丽的乔治亚式尖塔的破旧遗迹。而在河的另一面靠海岸的地方,我看见了一座白色的钟塔,我觉得那下面应该就是马什精炼厂的所在地。

    出于某些原因,我决定先去连锁杂货店打听些消息,毕竟那里的员工不太可能是印斯茅斯的本地人。店里仅只有一个大约十七岁的男孩负责,而我很高兴地注意到他相当开朗友善,肯定能提供一些让人愉快的消息。他似乎极端地渴望交谈,而我很快便意识到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这里的鱼腥味,也不喜欢生活在这里的鬼祟居民。任何外来者的话语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他来自阿卡姆,眼下寄住在一个来自伊普斯威奇的家庭里,并且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回家乡看看。他的家人并不喜欢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是连锁店将他调到了这里,而他不希望放弃这份工作。 
 
    他说,在印斯茅斯没有商会和公共图书馆,但我能在周围逛一逛。我过来时经过的那条街就是费德诺街。那条街的西面有些还算不错的老式住宅街道——像是百老街,华盛顿街,拉斐叶特街和亚当斯街——它的东面则是滨岸区的贫民窟。沿着中心大道走下去,我能在这些贫民窟里找到那些乔治亚风格的老教堂,不过它们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被废弃了。在临近区域走动时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显眼——尤其是河流以北的地方——因为这儿的人大多阴郁愠怒,充满敌意。过去,甚至会有些陌生人从此失踪不见了。
 
    这儿的某些地方对外人来说几乎算是禁地,为此他花了不小的代价才了解到这一情况。例如,外人不能在马什精炼厂周围长时间逗留,或是在任何一座依旧在使用的教堂周围徘徊,更不能新格林教堂中的大衮教团大厅周围闲逛。那些教堂都非常古怪——其他地方的各个教会都竭力否认、排挤这儿的教堂,而且这些教堂里也采用了某些最为古怪的仪式与教服。他们的教义既异端又神秘,其中暗示人们可以通过某些奇迹般的转化进而在俗世里获得——某种程度上——不朽肉体。引导年轻人的牧师——阿卡姆镇,阿斯伯里M.E.教堂[注]的华莱士博士——曾郑重地告诫他不要加入任何印斯茅斯当地的教会。
 
[注]Asbury M. E. Church ,Asbury M. E.似乎是一个教会的名字,但是我不知道它的准确中文译名

    至于印斯茅斯的居民——年轻人几乎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他们。他们就像是生活在地穴里的动物一样鬼鬼祟祟极少被外人看见,而外人也很难想象他们在断断续续、随意散漫的打渔工作之余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也许——根据他们消耗私酿的数量来看——他们会像是醉鬼一样躺着度过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们似乎因为某种团体关系与共识而被闷闷不乐地联合在一起——鄙视排斥着整个世界,仿佛他们已经进入了其他更加美好的永恒领域一样。他们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永不眨眼的、也从未有人见过曾闭合上的圆瞪双目——的确十分让人惊骇;而他们的嗓音也很令人作呕。在晚上听他们诵念圣歌绝对是一段可怕的经历,特别是在他们的主节日或是复兴日时——每年两次,分别在四月三十日与十月三十一日[注]——尤为如此。
 
[注]二者均为西方著名的与女巫活动有关的节日,分别为沃尔帕吉斯之夜(4.31,五朔节前夜)与万圣夜。

    他们非常喜欢水,也经常在河流与海港里游泳。游去魔鬼礁的竞赛非常普遍,能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人都能从事这种辛苦的运动。回想起来,公开能看见的都是些相当年轻的人,而这些人中的最年长者模样一般也最为丑陋邪恶。如果有什么例外,那绝大多数都是那些面貌没有异状的人,像是旅馆里的老员工。人们也在猜测生活在这里的年长居民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猜想那种“印斯茅斯长相”是不是一种具有潜伏性的奇怪疾病——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发展显现出来。
 
    当然,只有非常罕见的疾痛才能让一个成年个体在肢体结构上发生如此剧烈而彻底的变化——这种畸变甚至包括像是头骨形状这样骨骼方面的变化——但是,整体来看,这种外貌绝不会比这一疾病外在的可见特性更闻所未闻、更令人困惑。年轻人同样暗示说,想要在这件事情上得到任何真实的结论都是相当困难的;因为从未有外人亲自结识过一个当地人——不论他在印斯茅斯居住了多久。
 
    年轻人言辞凿凿地告诉我,某些地方还锁着许多比那些能看到的、最可怕的行人更加恐怖的怪人。人们偶尔会听到极为奇怪的声响。传说那些位于河流以北、行将倾塌的水滨屋舍下连接着许多隐匿的隧道,因而成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大杂院,圈养着那些无人见过的畸形怪胎。几乎不可能说清楚这些人身体里流淌着怎样的外国血液——如果真地有什么外国血统的话。偶尔,当政府的官员以及其他外部世界的访客来到镇里的时候,他们会刻意将某些特别地让人憎恶的畸形藏起来。
 
    我的消息来源说,向本地人询问任何有关印斯茅斯的事情都是毫无用处的。唯一可能开口的是一个模样普通、非常年长的老人。他居住在镇子北缘的贫民居里,平时常在周围走动,或是在消防站周围闲逛打发时间。这个老人名叫扎多克•艾伦,已经有九十六岁了,不仅是镇里闻名的酒鬼,头脑还有些不清楚。他是个古怪而鬼祟的家伙,时常会回过头去往后张望,像是害怕什么东西。在清醒的时候,没人能劝服他对陌生人开口。不过,要是给他一瓶最爱的毒药,他绝对无法抗拒;而酒精一旦下肚,他就会支离破碎地吐露出记忆中某些最为令人惊骇的东西。
 
    不过,从他那里拿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为他口中的故事既疯狂又荒诞,全都是些片段的话语,暗示着不可能的奇迹与恐怖——而这些故事唯一的来源只能是他自己脑中混乱的想象。从未有人相信他,但本地人依旧不喜欢他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向陌生人胡言乱语;被人看见跟他搭讪,也不是件很安全的事情。兴许,某些最为疯狂的流行谣言与谬见就是从他那里发展流传出来的。
 
    几个生活在这里却并非是本地人的居民不时会提到自己瞥见了某些非常可怕的东西,但在老扎多克的古怪故事与那些畸形难看的居民面前,无怪乎这种奇怪的幻觉会变得如此流行。没有任何一个非本地人会在外面待到很晚的时间,人们普遍有一种印象,认定这不是非常明智的举动。此外,户外的街道也极其可憎的阴暗。
 
    至于生意方面——鱼类资源丰富到了几乎不可思议的程度,但是本地人在这方面的获利却变得越来越小了。此外,价格不断跌落,而竞争却日趋频繁。当然,镇子上真正的产业还是精炼厂,他们的商业办公室就在广场上,仅距我当时站着的地方有几个门面的距离。没人见过老人马什,但偶尔会有一辆紧关车门、拉上帘子的汽车开进工厂里去。
 
    至于马什现在是副什么模样有着各种各样的谣言。他曾经是个出名的花花公子,而且人们传说他至今还穿着爱德华七世[注]时代流行的长袍华服——不过这些华服为遮掩某些残疾缺陷而做了修改。他的儿子们已经正式接管了广场上的办公室,但最近他们也逐渐淡出的人们视线,将诸多事务留给了更年轻的一代。他的儿子与女儿们逐渐变得非常奇怪,尤其是那些年长的;据说他们的健康状况也开始每日愈下。
 
[注:十九世纪五六十年代] 

    马什有一个女儿——那是个遭人厌恶的女人,长的一副爬虫般的模样——常穿戴着大量怪异的首饰,而这些珠宝显然与那个古怪的饰冠有着同样的异国风格。年轻人告诉我,他曾见过那些首饰好几次,并且听说它们出自某些秘密宝藏,海盗或恶魔的宝藏。修道士——或牧师,或者他们如今的称呼——也穿戴着这类装饰当作头饰;但平常人很少留意它们。那个年轻人没见过其他类似的首饰,但有谣言说,印斯茅斯镇上有很多同一类的珠宝。
 
    马什家族与镇子上另三家大户名门——维特家族,吉尔曼家族以及埃利奥特家族——全都是些深居简出的人。他们住在华盛顿街的宽大宅子里。据说有些房子里还偷偷窝藏着某些尚还活着、但其面貌却严禁被外人看见的同族;而家族早已对外宣称这些人已经死亡,并且在政府部门进行了登记备案。
 
    由于许多街道标志已经不见了,年轻人帮我画了一张简陋但却丰富而仔细的地图指明了镇子上的几个重要地点。经过短暂地研究,我发现这张地图很有作用,并在万分感谢后将它装进了口袋。由于路上看到的唯一一家餐馆脏乱得令我生厌,所以我在杂货店里买了许多奶酪脆饼与姜片以对付接下来的午餐。我决定,自己要沿着主要街道走一走,与可能遇到的非本地人谈一谈,然后赶上八点的班车前往阿卡姆。我意识到这个镇子提供了一个重要而夸张的例子反映了社会衰退后可能发生的情况;但我并不是个社会学家,所以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各种建筑物上。
 
    于是,我沿着印斯茅斯那狭窄而又光线阴暗的街道,开始了系统却有些迷惑地探索。穿过桥后,我走向下游咆哮着的瀑布,紧贴经过过了马什精炼厂——工厂里古怪地没有发出任何生产时间应有的噪音。这座建筑矗立在陡峭的河岸上,紧邻着另一座桥与街道汇聚的开阔场地——我觉得这可能的最早的镇中心,在独立战争后才转移到了现在的镇广场。
 
    我从中心大道的桥上再度横跨过了河谷,接着走进了一片完全废弃的地区——不知为何,这地方让我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一堆堆行将坍塌的复折式屋顶组成了一道参差不齐却又奇妙古怪的天际线,而在这条天际线之上耸立着一座古老教堂的破旧尖塔——尖塔的塔顶已经倒塌,看起来阴森可怖。中心大道上的小部分房屋仍有人居住,但大多数都已被木板紧紧地封闭了起来。走下未经铺设街道,我看见许多荒废的小屋上都敞开着的黑色窗口,其中的许多都因为地基的下陷而倾斜到了危险、甚至不可思议的角度。这些窗户看起来了如此鬼怪可怖,甚至需要我鼓起勇气才能转向东面走向水滨地区。很显然,当房屋增多到足以构成一个完全荒废的城市时,一座废弃建筑带来的恐怖气氛将会得到几何——而非线性——式的膨胀。看到这些不见尽头的大道上充斥着空洞与死亡,想到这些相互关联起来的黑暗阴郁房间此刻已让位给蛛网、记忆与蠕虫,便会引起一种残存的恐惧与厌恶——哪怕最为坚定的理性信念也无法将之驱散
 
    费希街与中心大道一样荒废,但不同的是,这里有着许多外形依旧完好的砖块与石头堆建起的仓库。而沃特街几乎就是它的复制品,不过这儿的建筑物间留着一些朝向海面的巨大缺口——那是过去曾修建着码头的地方。除了那些稀散分布在遥远防波堤上的渔夫外,我没有看见任何其他活物;除了海港里潮水的拍打声与马奴赛特河瀑布的咆哮外,我没有听见任何其他声音。这座城镇令我变得越来越紧张,甚至当我从沃特街大桥上返回时,不时鬼祟地向后张望。而根据镇子的草图,费希桥已经倒塌了。
 
    河流的北面还有些凄惨生活的痕迹——沃特街上有正在营业的鱼产品打包作坊,四下里还能看见冒烟的烟囱与修补过的屋顶,偶尔还会听到不知哪儿传来的声音,不时还能在阴沉的街道与未铺设过的小巷里遇见蹒跚而行的怪人——但我似乎觉得这比南面的荒废更加让人觉得压抑。一方面来说,这里的人要比那些镇子中央的居民更加可怖与畸形;以至于我好几次邪恶地联想起了某些极为奇异荒诞的东西——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些想法从何而来。毫无疑问,印斯茅斯居民所表现的异国特征要比那些生活在遥远岛屿上的岛民更加明显——或者,这种“印斯茅斯长相”是一种疾病而非血统特征,如果真是这样,这一地区或许还存在更加严重的病例。
 
    可是,还有一件小事让我感到不安和恼怒——那些隐约听到的声音的源头实在有些异样。它们原本应该从那些明显居住着人的房间里传来,然而实际上,那些被紧紧封闭着的建筑物里传出的声音却最为大声。我听见了木头在嘎吱作响,活物匆匆走过,还有一些可疑的沙哑噪音;而我不安地想起了杂货店男孩所提到的那些隐蔽隧道。突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正在想象那些发出这样声音的住户究竟长得一副什么模样。在这一区域,我还没听到过任何话语,并且不可思议地有些害怕会听到任何话语。
 
    我仅仅在街上停顿了片刻,时间刚够自己看一看那两座分别位于中心大道与洽奇街上、漂亮而又破损的老教堂,之后便匆匆离开了那个水滨贫民窟。我下个目的地原本是新格林教堂,但不知为何,我却无法容忍自己再度经过教堂里那个带着饰冠的修道士或牧师。此外,杂货店里的年轻人也曾警告过我,那座教堂,以及大衮教团会堂,都是陌生人不宜前往的地方。

    因此,我继续向北沿着中心大道走向马丁街,然后转进内陆,接着从格林教堂北面安全地横穿了费德罗街,进入了那片位于北百老街、华盛顿街、拉斐叶特街和亚当斯街临近区域、早已衰落的上层住宅区。虽然这些庄严而古老的大道看起来肮脏而杂乱,但它们那榆树荫下的尊荣华贵却并未完全褪色。一座座石头建筑吸引着我的视线,它们中的大多数全都衰老而破旧,在荒废的园地里被木板严实地围绕封闭起来。但每条街上都有一两座建筑显露出仍被使用着的迹象。华盛顿街上有一排大约四五座建筑依旧保存修缮得很好,还保留着照料得当的草地与花园。这些建筑中最奢华的那栋有着宽阔的阶梯花园——这些花园一直向后延伸到了拉斐叶特街上——我猜这就是精炼厂所有者,老人马什的家。
 
    我没有在这些街道上看见任何活物,这让我怀疑猫和狗是不是全都离开了印斯茅斯。许多三楼与阁楼上的窗户都被严密地遮着,即便是在那些保存状况最为完好的建筑物中也是如此,这一情况也让我感到有些困惑与不安。这座满是死亡与陌生的寂静城市里似乎充斥着秘密与鬼祟,而我总是无法摆脱那种被监视着的感觉——仿佛一些圆瞪着、永不闭阖的狡诈眼睛仿佛埋伏在四周紧盯着我一般。
 
    当我左侧的钟楼发出三点的钟声时,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依旧清楚地记得那座敲打出这些钟声的低矮教堂。沿着华盛顿街到河边,我看到了一片新地区——这是过去的工业区与商业区;我注意到前方有一座工厂的废墟,然后有看到了更多废墟,还有一座老火车站的遗迹,以及右侧峡谷上的廊桥式铁路桥。
 
    我面前这座不知名的桥上立着一张警示牌,但我依旧冒险穿了过去,再度回到了南岸有人迹的地方。鬼鬼祟祟、踉跄蹒跚的怪人神秘地盯着我来的方向,而那些更加普通的面孔则冷漠而古怪地看着我。印斯茅斯很快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起来,我转往佩因路向着广场走过去,希望能在那辆还要等上许久的邪恶公共汽车正式发车前,随便搭上某一辆车前往阿卡姆去。
 
    这时,我看到了左手边摇摇欲坠的消防站,并且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破旧衣服、脸颊通红、胡须浓密、眼睛水汪的老头正坐在消防站前的长凳上,与两个衣衫不整、模样却并不畸形的消防员在说话。当然,这就肯定就是扎多克•艾伦,那个疯疯癫癫、好酒如命的老头。而他口中关于印斯茅斯和印斯茅斯鬼怪的故事既不可思议又恐怖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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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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