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夜之洋

The Night Ocean  译者:annshark01


    我前去埃尔斯顿的海滩之时,不单单只是冲着享受日光和大洋的惬意,更是为了让我那疲累不堪的神经稍事歇息。我所旅居的小镇人口稀少,生计所倚仗的多是夏季的游人来往;而我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亲朋好友,自然也不必担心会有谁来打扰这份清闲。闲躺在沙滩上,听着门前浪潮的激荡,这又是何其地令人舒爽!

    在花去了大半年完成那副壁画设计、凭此如愿晋级大赛之后,我便离开了都市。绘完画作的我,已然无力再继续工作,而不得不循着身体不堪重荷的抗议,在这远离喧嚣的小镇暂作休息。而在这里的沙滩上,我只用了一周便认识到,那些人们一时认为无比重要的事业,也并非永远都那么重要。我不再需要为那些色彩和边饰错综复杂搭配的老生常谈而绞尽脑汁,也不再需要为自己能否完美地绘出心象中的风景而恐惧苦恼;只要由着自己已然精熟的技法,为浮现于脑海中尚不明了的景象草草赋以形象就已然足矣。那其后行将被沙滩所激起的情感,毫无疑问便是自那被忧虑、恐惧和苦恼所扰的我背后的本性之中缓缓地成长而成的。因我从来就是个醉心于探知的人,一个满怀梦想的人,一个得以沉浸于探知和梦寐的人;谁又能说,这样的我不会察觉到那些未知的世界和其中暗藏的秩序呢?

    尽管现在我想要谈谈自己的所见所闻,其中却尽是一些恼人的制约限制着我。像是入梦时的所闻所见这种心灵的景象,当我们将其拉入现实之时,反倒会失去它原本所具有的那份真实感和意义感。若是备一支笔来勾画梦境,其中的色彩便会于时流干。太多现实的拘束令逸漏而出的墨迹显得苍白惨淡,令我们发现自己梦中的离奇根本不可能被具以形体。梦就像是内在的自我,是从日常和现实之中得以解脱的灵魂,是平日只能被阻塞压抑的情感终于得以畅快狂欢的姿态。横贯于梦境和幻景中的,正是每一个人最为伟大的造物,不必去顾虑线条的规制,也无需去思及色彩的限度。那就如同是我们内心中的自己,是从日常和理智中得以解脱的自我,是原本绝不会传达出的封闭感情终于得以畅快狂欢的姿态。横贯于梦境和幻景中的,正是每一个人最为伟大的造物,不必去顾虑线条的规制,也无需去思及色彩的限度。那里只有着早已被遗忘的幕幕场景和片片土地,比之年少时的黄金记忆更加遥远而无法忆及;它们在睡梦之中逍遥,在苏醒之时又顷刻溃散。在那之中触手可及的,并不只有我们所希冀的荣耀和向往,更有着于我们就若中世纪的英雄们所渴求的圣杯那般,神圣而不可及、若隐若现的纤姝倩影。若要艺术性地为缥缈无形的梦境具以形体,找回自己在梦之国度中业已朦胧的几分收获的话,必要的正是高超的技巧和同等优秀的记忆力——所有人都曾经历过梦境,却罕有人能够将那蝉翼般轻薄的痕迹完美地纳入心中。

    至于我的述说,则并不会去提及那样的技巧。若是可以的话,我只会将自己些微地察知到的那些有着个中含义的事端加以示出;而我对这些事情的认知,也不过像是一个窥视大片冥蒙、却也只能看到其中无法辨识的举动的人而已。我的壁画设计不多时便会按照计划同他人的作品一同展出,而我贯注其中的努力,同我追迹那片冥蒙所付出的努力相比鲜有超越之处,甚至可说是难以追及。原本我只是为了等候最终结果才伫留在艾尔斯顿,可数日以来久违的闲适却给了我新的视点,我发现——如果不去顾及那些设计者经常出现的差错——对那无边梦境中的想象中攫来的思绪残片,我已经找到了把它们具以线条和色彩而跃然纸上的方法。而送我前来这片海滩的原因,则是我创作过程中的艰辛,和自己倾尽全力对身体造成的负担而最终招致的体况不调。

    并不希望被人打扰的我(也顺了那位疑心病重的房东之意),租住了一栋离艾尔斯顿的村庄有着些许距离的小屋——毕竟,现在仍是旺季的尾巴,来自天南地北的旅者们的喧闹仍然不绝于耳,令人厌烦。与村庄貌合神离的小屋尽管没有上过漆,却仍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十分黯淡;那孤身摇曳在海岸上的样子,活像是时钟下方的一枚钟摆。小屋就这么如同离群索居的温血动物般趴伏着面向大海,用那脏兮兮的窗扉凝望着孤独地交汇的天地之际,与那一望无垠的大海彼端。在讲述中掺杂过多的想象并不好,也许会引人发想、会将这发想过度地与其他事物嵌合在一起——尤其是当讲述的内容本身就已经足够怪诞的时候;然而,我却仍然得说,自我见到那小屋起,便感受到了它的孤独——那正与我如出一辙地明白自己的须臾比之面前无穷的碧海,并无一丝一毫的意义可言。

    我在八月下旬到达了这里,比预定的日子还要早上一天,正巧遇上了两个开车来的劳工卸放房东准备的家具。不知会居留多久的我,在送货的卡车离开、安置好自己的行装之后,我便锁上了门(这可是挤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几个月后才终于得来的私人空间),沿着杂草蔓生的山路去往了沙滩——毕竟,四四方方的小屋有且仅有一个房间,没有再去费心探索的必要。虽然房屋每面墙上都设着两扇窗户而显得采光十足,对海一侧的窗户中间被强塞进来的那扇门却显得像是事后才想起要装。小屋由于距离村子太远,在这建成的十年以来即便是盛夏旺季也鲜有租客。没有壁炉,没有住户,就这么一次次地在寂寥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十月到春日的时光。虽说这里距离艾尔斯顿只有一英里,海岸的弯曲却让村子只能从这里看到一片杂草丛生的沙丘,而令人倍感遥远。

    当我安顿好一切之后,白天已过去了一半。其余的时间,我便浸沐在日光之下,听闻着水波的荡漾。沉浸在这份静谧的庄严之中,连那些壁画的设计也显得困乏无味而被我抛诸脑后。对一个脱离了原本日常的人来说,这倒是无可厚非,毕竟工作已经结束而现在是休息时间。原本对此还并无什么实感的我,在那个下午却已从那新鲜的一切中,确实地感受到了这点。眩目的日光抛洒在海潮翻涌的碧波之上,伴着波纹和彩石闪烁着粼粼波光,或许只有水彩画的笔触,才能表现出那水与沙交融的海滩上抛洒的流光吧。大海尽管流淌着自己的色彩,却依旧不免被烨烨的辉华凌驾其上。在这空无一人的海滩上,我独享着这别无他物的舞台中清净明澈的盛景。我的五感似乎感触各不相同,有时连海洋的呼啸声听去都和那耀眼的光芒如出一辙,就仿佛夺去我目光的是碧海的荡漾而非灿烂的日光。太阳绮绚,浪潮泛荡,如同交融在一起的光芒而令我无法分辨。奇怪的是,与那人人争抢着海浪的村子相比,曲折的海岸和宽广的沙滩分明更为诱人,可无论哪一个午后都不曾有人走进我的小屋,与我共享这副光景。我把那当作是距离的问题,因为镇子以南再无其他的房屋可以供人居住了。然而北方的海岸线上绵延着无数的民居无神地面朝大洋,我实在无法想象,为何只有这一段路途不曾有人迹来往。

    享受着海水的我,在下午结束后稍事休息便步向了小镇。踏入镇子时,黑暗已将大海没出了我的视野,昏暗朦胧的街巷中居住的芸芸众生却对眼前的阴郁一无所觉。女人们浓妆艳抹,周身挂满了庸俗的饰物,老去的男人们百无聊赖,行尸走肉般地栖身在这广海之滨;他们无视着乃至抗拒着去目睹他们的四周,对那繁星群聚的壮景视而不见,对那群聚于此的夜之洋置若罔闻。回到小屋的路上,我顺着那泛黑的大海沿岸前行,向四周密不透风的虚空挥舞着手电筒的光柱。月色不复降临,而这束光芒也成了与那不安的浪涛相对的一根梁柱;而当这束光芒射向那无垠的海洋中时,骚动的流水给我的感触无以言表,而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丝对自己的渺小感。遍染夜色的渊流上,船只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孑然孤航,频频地发出遥远而愤懑的翻腾之声。

    返回小屋的这一英里中,我没有碰到哪怕一个人,但那孤寂的大海陪伴在侧的想法却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想,那或许是不愿示于人前的大海化身,默默地在我所能认知的界限左右徘徊吧。就如同那些演员,只为了一两句能在脚灯之中述说的简短台词而在幕后蓄势待发。耗费多时才拂去连翩想象的我,掏出钥匙进了屋,这才从光秃秃的墙壁中获得了一丝安全感。

    我的小屋与村庄没有一丝联系,就仿佛迷走在海岸旁而无路回航;而每当我用完晚餐归来的夜路中,也从未响起过片许喧嚣。我一般也不会再艾尔斯顿的街道中多做逗留,但偶尔也会为了散步而在店铺中稍作游走。尽管这里满是珍奇遍地的古玩商号和华而不实的剧院门廊,却从未激起过我的半点兴趣;这些门户之中,真正有用的似乎就只有其中的饭馆。可嗟可叹,人们竟能有几多的方式,将生命挥霍做这些无用的颓唐。

    最初的几天一直是艳阳高照。早早醒来的我,也总是能见到灰色的天空用光点许诺着将至的日出,令自己亲见这道预言的实现。与那每时每刻都仿佛正午的白昼相比,暮晨显得如此冰冷而黯淡。灿烂的曙光在第一天显得如此出彩,连其后的几天都像是一本旧书中枯黄的书页燥然无味。沙滩上的许多人对这盛烈的日光满是嫌恶,但对我来说却是求之不得。一个在辛劳之中度过数月的人,难免会在这满是被纯朴的风和日丽水清的地方激起困倦,对我来说更是如此;而对这愈人心脾的光景如饥似渴的我,更是将大把的时间都献给了室外的阳光。如此,我变得心静如水、波澜不惊,连在凶险的暗夜之中时也依旧留有一分安全感,正如黑暗方似逝亡,而光明宛若生机。即便我们业已远离了那曾经亲密无比的大海母亲,即便我们早已不是那些在日下的浅滩中慵懒度日的蛮荒野兽,我们却仍然不免透过这些千百万个年岁前的遗产,在我们困顿之时寻找那些原初的根本,不免同那些不曾踏足这遍覆泥土的大地的半哺乳动物一般,尽数沉浸于波流的安宁之中。

    映入眼中的的波涛一如既往,令人心安。但我所赖以消遣的,还有那变幻莫测的海洋心绪。流水并非总是一成不变,跃动其中的色彩和阴翳,正像是一张熟悉的面庞之上捉摸不定的容姿;而这也即刻由着我们不甚明朗的认识,成为了它所传达给我们的话语。当她烦扰之时,那些葬身大海的船只依旧历历在目,而令我们时而期冀着令海平面自此消失。但当她忘却之时,我们也会将这念想一同抛却。她的身姿早已为我们所熟识,总是支撑着那两不相容的天空,仿佛她即是横断在宇宙与此处之间的大门,将那广袤得无法具以形体的东西拒之门外。清晨的大洋之中,有云朵荡漾着蓝白的雾霭,有泡沫泛涌着钻石的璀璨。她有着思异之人的眼睛,用波浪编织着纷乱交错的水网,异彩纷呈的鱼儿在其中欢游;而那水网所覆盖的怠惰巨物,不多时便会自那无比古老的深渊之中升腾而起,奔走于大地之上。

    数日以来我都醉心于此,深幸于自己选择了那小兽般盘踞在浑圆沙丘上的房子。在这放荡的日夜之中,我曾披挂着海腥的珠泪,长步追逐着转瞬即逝的涟漪与飞沫翻涌的浪潮;我也曾在波涛席卷过后的凌乱之中,为着几块曼妙的贝壳而欢欣雀跃。自我的小屋俯瞰所能到达的风景之中,有一条内嵌的海岸遍布着繁不胜数的残骸,我断定自村子的海岸边分叉出的之流必定会途径彼处。无论如何,我的口袋——如果有的话——里总是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烂儿;而一两个小时之后,不甚明了捡起这些破烂的原因的我只能又将它们扔掉。但这也有例外,我曾经发现过一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我所能确定的只有那不是鱼;而另一个则是一颗大金属珠,上面雕着不同寻常的图样。珠子上的图案尽管因经年累月的冲刷而有些磨损,但依旧清晰可辨;雕刻的形象类似于鱼,辅以海草纹饰绘成的背景,而非常见的植物或是几何形状。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前所未见,我断定这必然是某种业已过时的流行饰物,要知道艾尔斯顿可是常常风行这种东西。

    天气转坏大约是一周之后的事情。每日的黑暗有增无减,最终四周的天空甚至将白昼整个变成了黑夜。于我而言,一系列的精神压力为知觉带来的黑暗,比之实际得见的要更为强烈。我的小屋孤身立于灰暗的天穹之下,咆哮的嚎风不时还裹挟着大洋的潮气冲击而至。连绵的晦暗篡夺了骄阳的位置,只剩下层层的阴霾隔断在日光的前方。纵使夺目的古老光芒仍在高空照耀,却根本无法刺破那厚重的面纱。海滩宛若半日是阴森地窖中的囚犯,而另外的半日则仿佛被夜色中逸漏的事物顷数涌入。

    尽管激起洋面阵阵涟漪的海风令人舒畅,可渐趋冰冷的海水,却令我无法再如往日一般弥留其中,我又养成了远足的习惯,这也在我不能游泳的时日为我提供了相当的锻炼。沿着海边的远足比我先前的漫步延伸得更远,而海岸线本身更是延着那庸俗的村子扩展出数英里之远,我也因此常常在入夜之时,才骤然发现自己孤身伫立在一片无垠的黄沙当中。每当如此之时,我只能匆匆跨过细语不休的绵延海岸,沿着海岸线奔跑以免迷路。偶尔晚归(并且愈发地频繁)的时候,我会突兀地觉得自己趴伏的小屋像是村子派出的先锋。傍晚时那风蚀的小丘上摇摇欲坠的身影,活像是映照在大洋的枯槁的色彩上的一块黑渍,在另一团光辉灿烂的球体的比照下衬显得愈发孤寂;我甚至不自禁地把那认作了一张欲言又止的面庞,正无声地期待着我能助以一臂之力。如果所说过的,那只能称作是遗世独立,而最初也正是这一点吸引着我;可每当傍晚到来,落日在血色之中沉降之时,每当夜色迫近,如同黑渍般悄无声息地蔓延之时,异样的光景便会莅临此处:那是一股情绪、一种气氛、一丝印象,自那呼嚎的海风、无垠的天穹、流淌着漆黑暗浪的大海之中逸散而出,令骤然海滩陷入无比的诡异。纵是天性孤僻、又对自然界古老的沉寂和声响早已习惯的我,此时也不免生出一股毫无缘由的不安。这些无名的不安倒也没有如何令人困扰,因我觉得自己已经逐渐知悉了大洋那无垠的孤独,那是被暗示的迹象、被那些防止我陷入真正孤身一人的视觉或是感觉——至多也只是如此——渲染得有些可怖的孤独。

    街巷的昏黄与喧闹,连同着其中那些虚渺的人事往来,都仿佛已经远在千里之外;而每当我晚上在镇中进餐时(毕竟我无法信任自己的手艺),总是愈发频繁地萌生出在夜色降临之前赶回小屋的想法。但我常常十点以后才回去。

    你会说这不合情理;因为我若是幼稚地害怕黑暗,理所应当地该尽早回去。你还会问我,既然那孤独令我压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趁早离开。若是不谈及我心中形形色色地泛起的不安,不谈及那日益漆黑的太阳、那满带潮气的咸风、那暗涌的大海之中近在咫尺的怪异,不去谈及我心中早已种下的半分恐惧的根源,不去谈及那不时发作、但也不长时发作的根源,我的确是无言以对。随后的日子中,在那太阳映照沙滩、欢流冲刷小丘的时分,那些引人不快的阴郁恍若隔世,可每当短短已两个小时之后,那恼人的情绪便会再度袭来,将我牵向遍布绝望的另一片土地。

    或许这些内在的波动不过是反映了大海本身的心绪变化;毕竟你我所见所闻的半分已经被思想添上了自己的色彩,更遑论我们那会明显地被外物所左右的感触了。大海将她的心绪强加于你我身上,藉着一片阴影甚至浪潮上的一道波光向你我细语,暗示着她的喜乐伤悲。她兴许总是铭记着古老的事物,而这些你我或许并不曾知晓的往日回忆,大海也亦然会倾囊相授,与你我一同分享她的欢愉怮恼。而无所事事又孑然一人的我,或许正因此才更易察知她的变化中蕴藏的那些暧昧意义,而他人对此往往都是视而不见。于是在那后半个夏日,我将自己的身心全数献给了大洋,权作为她治愈我身心所应得的报偿。

    那一年有几桩溺水的事件,尽管我对此鲜有关注(面对毫无切肤之感的死亡时,人类就是如此冷漠),却依然了解到了引人不快的个中详情。死者之中不乏泳技高超者,尸体也常常是在失踪多日之后才被发现,腐烂的躯体上更是肆虐着深渊骇人的复仇痕迹。那就仿佛大海将他们攫入深渊的黑暗之中,直到受害者们再无可用之处时,她才心满意足地将那不成人形的躯体还归沿岸。没有人知道这些人的死因,而艾尔斯顿也没有鲨鱼或是足以淹没活人的回头浪,这也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我无从得知尸体是否有遇袭的迹象,但自那光明无法触及的静滞深渊,自那浪涛之中袭击他人的恐惧,却是人尽皆知、也人尽皆嫌的。他们必须尽快为这些离奇的死亡注明一个因由,纵使是没有鲨鱼的海域,也要编出一条鲨鱼来。当然,就我所知,之后也并无目击鲨鱼的见闻。季后依旧敢于下水的泳者,也更多地是将警惕的目光投向诡谲的浪潮,而不是什么不知所谓的水生动物。

    随之而来的秋季,也成为了不少人堂而皇之地回避大海的理由。他们得以蜷缩在内陆的安宁之中,不必再受那诱人逝亡的大海所扰,也永远无法得以聆听大洋的呼声。八月过去了,而我大多的时日都是在沙滩上度过的。

    九月四日伊始,艾尔斯顿就屡受肆虐的风暴所扰。当我在六号迎着潮风外出散步时,泛滥着铅灰色的海面上已然积聚了一团厚重的云层,飘摇着灰暗与压抑。风仿佛也失去了吹拂的方向,漫无目的地四处翻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刚刚用完午餐的我,不顾头顶棺盖一般行将钉死的天空沿着海滩踏险前行,背着镇子和我的小屋远远而去。待到漫天的晦暗染上了秽恶的紫色斑驳(若不是那病态的色泽,尚可称得上亮丽),我才发现最近的屋舍离自己也有好几英里远了。但这其实并不显得如何要紧;抛开那灰暗的天空,和其中许是某种预兆的光晕,此时我的心境,正处于与那光晕同等的超脱之中——这超脱贯通我的身躯,我的感官骤然开朗而变得敏锐,那些暧昧的含义也顷刻间得以感知。但莫名的是,同样还有一段往事涌入我的脑海——当我幼年听闻那段故事时脑海中浮现的联翩遐想,正与眼前的景象颇有几分相似。多年以来,我都不曾对这个传说做过他想:传说中黑胡子王统治着海底的王国,水下那污浊的峭壁中居住的鱼怪就是他的臣民。黑胡子王有个心上人,可她却在芳华正值时就嫁给了一个怪物。那怪物戴着一顶牧师一样的法冠,长得却像是一只枯瘦的猩猩。依旧还弥留在我脑海中的那些幻想之中,尽是冥暗的水面铺设成的天穹,与其下林立的峭壁相峙而成的风景;故事的来龙去脉我早已忘记大半,却依旧不经意间被眼前相似的天空和峭壁唤起了这些记忆。我曾用去一整年构想出的样貌如今只剩下了些许散乱零碎的印象,却依旧与眼前的景致若合一契。而故事本身弥留的痕迹或许就暗藏于这些记忆的残章断句背后,被一幕幕本无价值可言的场景唤起,为我的感触示以确凿无疑的价值。在对外界进行感知(是状态本身而非具体的对象)这一瞬息万变的过程之中,对于某些特定的景色或是布局,像是羽毛般轻柔的风貌景象,像是一株百年老树正对穹苍的模样,像是午后在路边拐弯的女人身上的着装——我们常常会觉得,其中蕴含着弥足珍贵的意义,更饱含着我们必须铭记于心的美好特质。可当我们再次目睹这些场景或是布局时,亦或是我们改换了观察的视点时,却又发现这些美好的价值或是意义都已消失无踪。也许可以说,事物本身并未抱持过这些暧昧的内涵,只是触景生情地唤起了我们业已忘却某些特别的事物罢了。当欢愉一闪而过,而我们驽钝的头脑却无法察知到那究竟由何而来时,便只能专注于具体地激起中意之情的事物之上了,也无怪乎我们屡屡会在发现事物本身并无可爱之处时大感讶异。我所目睹那些紫色云团之时,唤起的情感不过如是;它恍若禅院暮景庄严神妙,又兼持着那古老传说中的峭壁风貌。这些骤然复苏的忘却画面,不由得令我有些想去一睹那浊浪翻腾的泡沫之下,那倾泻着黑色镜光的浪涛之中,那生着一张猩猩脸庞的怪物,头戴着生满绿锈的法冠,自那浪涛汇聚成天空、四处满布着沟渠的国度中大肆进发。

    不过它并未从我构想的王国中踏入现实,只有瑟瑟的凛风改换了方向,呼啸着摩挲天空的劲响;汇聚成一片阴郁的云霭与水面之中,只看得到一块像是浮木的东西,在泡沫中摇曳着染成了灰色。但旋即那灰色的东西便消失无踪,让人觉得兴许不是什么木头,而是一直贸然拜访这水面动荡的海豚。

    我随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沉浸在将临的风暴和往昔的幻想之中太久了,淅沥的冰雨已然开始降下,本就显得太过黑暗的天空也被添上了一层阴霾。我沿着灰暗的沙地匆忙前行,只得任由着雨滴刺骨的寒意浸透外衣与脊背。初时我还奋力奔跑,在那晦暗的天空所降下的水珠连线中溃逃,但当我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干着身子去避雨时,就索性当作天色无恙,放慢自己的步伐像往常一样漫步回家。虽然已经不必再去匆忙,但我也没能像往常一样悠闲地跨步。浸湿的衣服已经冰冷彻骨,加上积聚的夜色和劲吹不息的海风,我的身体止不住地打战。纵然滂沱的大雨令人不适,那紫色泛涌的缠聚云团却依旧令我意乱情迷。此时的我用半分的心思为这连绵的雨水而欢愉(而奔流的雨水也已经浸满了我的鞋子与口袋),用另外半分心思欣赏着那流转不休的大海,欣赏着其上乘着黑翼翱翔的天空中满布着的异样景致,在这欢愉和欣赏之中踏过了艾尔斯顿的沙滩长廊。

    我的小屋蜷缩在呼啸的风雨中,比我想象中更早地出现在了眼前,沙丘上的野草则悉数迎合着怒嚎的烈风般摇摆,宛若随时都会连根而起,加入这场肆虐的远行之中。天色和海面依旧维持着我一路所历见的景色,不曾有过丝毫好转,甚至在顶部多出了一块翘曲,仿佛天空本身都向着这倾盆的暴雨折腰一般。我踉跄着快步拥入干燥的房间内,落汤鸡一般浑身湿透,甚至一时都没能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寒风中解脱过来。

    屋子的前方左右分列着两扇窗户,几乎径直面朝着大洋,此刻看去却已被豪雨和夜色的面纱蒙上了一层朦胧。从窗玻璃上看去,我的样子就像是一把随手从晾衣绳上抓来的衣服,随时都会压垮身下的椅子。异样地渐浓的黑暗不知何时已藉着风暴的掩护悄然潜入,从四面八方将我囚禁其中。我不知道自己在沙滩湿透的灰暗中滞留了多久,更无法分辨现在的时间,但不多时我便找到了自己的手表——多亏我忘记带去,才免于连手表也一起泡水。我从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现状猜测了一下时间,其后才勉强穿透了重重的阴暗(室内似乎比屋外更显朦胧),瞟见了手表指向的六点四十五分。

    我进屋时,沙滩上空无一人,我也不认为谁会在这种夜晚外出游泳;但当我再次看向窗外时,却看到几个无疑是人影的东西在透湿的夜色中摇曳。其中三个人维持着古怪的动作四处游动,而离我最近的那一个,看上去更不像是个人,倒像是根在海浪中翻腾的木头。我着实被吓得不轻,不敢去想象这些勇敢者冒着风暴外出的缘由。但随即我又想起,他们兴许跟我一样不幸遇到了风暴,又对这滂沱的大雨和呼啸的狂风无能为力。文明社会的良善心理立时压过了我对独处的钟爱,令我快步打开了大门(为此欢欣雀跃的大雨也再一次让我浑身湿透),向远处的那些人招起了手。不知是他们没能注意,还是我的意图没能传达,那些人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他们在这阴森的夜色中伫立着,似是惊讶,又似是期待着我做些别的动作。他们的姿势中暗含着一种单调,一种像是落日下的小屋一样的单调,似是而非地仿佛表达着什么。无人前来的海滩、阴雨连绵的暗夜、静滞不动的人影,我突然觉得这一切背后恐怕会潜藏着什么邪恶的意图,而在一阵上涌的恶寒中关上了大门,却无法依此抑过心中更深一层的恐惧;那是在我的认知触及不到的阴影中萌生而出的深切惧怕。当我在不多时后再次走近窗边时,却只剩下凶邪的夜色弥弥可见,令我茫然无措,甚至愈发地害怕起来,就仿佛你不曾看到警示,却知晓自己即将穿过的街角之中有所蛰伏——我决定去认为自己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被朦胧的环境蒙蔽了眼睛。

    纵使我知道北方的海滩上林立的屋舍数以百计,知道那些屋舍伴我一同伫立在这阴雨连连的黑暗中,知道那街灯朦胧的昏黄在雨打的街道上摇曳,孤寂感却依旧与夜剧增。我看不到那些房屋,更不可能冒着这样的天气犯险前去——我没有车,更没有其他的方法穿过这鬼影重重的黑暗——我有些突兀地发现,无论在哪种意义上,与孤身一人的自己作伴的,都只有这片迷雾之中,那悄无声息地涨退不休的沉郁大海了。海的声音此时已只剩下喑哑的呻吟,就仿佛每每升涨一次,大海的伤口都会随之扩大一分。

    我只有一盏脏兮兮的油灯来对抗室内盘踞的阴郁,黑暗也攀附在我的窗扉上,自角落之中窥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宛若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没法前去村子,我只能自己去准备饭食。做饭的过程难以置信地漫长,可当我躺在床上时却还不到九点。黑暗早已静候于此,我也只能在黑暗之中不住地推诿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夜色的确逸漏出了某些事物——那东西永远无法确切地加以描述,它只是不住地撩拨我内心深层的感触,令我像是一只噤若寒蝉的野兽。

    劲吹的风中,只有羸弱的墙壁为我阻挡着雨滴,响起的击打声却一刻不停。只有大海的细语能让我得享片刻的宁静,我想象得到各异的巨浪裹卷着风的枯嚎彼此激荡,在沙滩上撒满苦涩的盐粒。终于在这四周无休止的暴风之中找到一丝安眠音调、一丝慰藉的我,不多时便坠入了如夜色一般的灰暗与沉郁之中。大海绵绵不绝地吟诵着那疯狂的独白,延续着那絮絮的碎语,但这一切都悉数被挡在了睡去之后无意识的墙壁之外,甚至一时地将整个夜之洋都逐出了我沉眠的头脑。

    初晨的日光熹微衰弱,若是地球老去时尚有人类存在,他们所看到的正会是这样衰颓的太阳,那比之在氤氲中垂死的天空更发疲丧的太阳。往日光彩照人的福玻斯,此时已只剩下脆弱的回响,在我苏醒之时依旧奋力刺突着那异样而模糊的云朵,不时为我屋舍的西北角送来几圈阴惨的金色涟漪,又不时地黯淡得只剩下一个光球,仿佛天幕上被弃置一旁的玩物。不多时,那宛若童话中的山峦般连绵的紫色云霭,也在豪雨只怕是肆虐了整夜的荡涤之下被洗刷殆尽。日落和日出似乎只是个骗局,今日似乎与昨天的景色交融在了一起,骤降的风暴仿佛不曾招致绵延不绝的黑暗,而只是令那个下午膨胀成了无止境的漫长。太阳也似乎抓住了要点,穷尽全力地驱退着业已裂解的古老雾霭,将之完全逐出了他的国度。秽恶的阴翳渐趋消散,而天空也一点点归于晴蓝,笼罩我的孤独也同样撤退到了一处得以观察的位置,在其中静候、蛰伏,而不曾再度远去。

    艳阳再度燃起了古老的光芒,在冲刷滩岸的浪花上激荡着道道波光。那正是人类最初诞生的地方,也是在时间的坟茔中被忘却之时得以归去的场所。尽管这些现象十分衰浅,像是敌人脸上藏刀的微笑,我却仍不免打开了大门,在穿过门扉涌入室内的光芒中,看到了那被冲刷得不留一丝痕迹的光洁沙地。在这难忍的压抑之后的骤然畅快之中,我不由自主地从记忆中抹除了仿佛生来经历过的所有的猜忌、疑虑和那顽疾般的恐惧,令一切都随着远去的流水冲刷殆尽。空气中青草的味道咸腥湿潮,像是发霉的书页含混着牧场浸浴着日光的甜香,在我的心脾中沁润着琼浆般的芬芳,仿佛在我体内酝酿着它们无可寻及的曼妙,伴着这吹拂的微风令人飘乎欲仙。与它们同谋共犯的太阳也向我抛洒着光雨,如若昨日的滂沱般不肯放下它耀眼的长矛;对那被我在知觉的边缘不经意间所察知到的、看到那单调地望向空虚大洋的身影之后所察觉到的,那也许仍在我的视野之外的背景中游离的存在,就连太阳仿佛也想要去加以遮掩。太阳,那在无限的涡流之中孤立的炽烈火球,照耀着我扬起的面庞,如同无数黄金色的飞蛾盘旋汇聚。神圣诡秘的火焰在那白樽之中翻腾,本应幻象联翩的时刻之中,它仅只向我展示了一幅幻景。太阳看去就恍若向我指出那幻想乐园的所在,而若是我真的知晓通往那国度的道路,无疑会怀着如今溢满的狂喜欣然前往。这情感的由来实是我们的天性使然,因为生命从未示出过她自己的秘密所在;每每只有当我们自己对那些满含暗示的景象加以演绎之后,才能藉着从中生出的情感找到或喜或忧的实感。我们无时无刻不屈从在她的诱骗之下,一次次相信着自己这次定会找到那压抑已久的快乐。而这风中的甜美芬芳,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在那惊惶的暗夜之后(那邪恶的压迫比之任何肉体上的痛苦更甚十分),向我低语着半分关联于大地的古老神秘;我也为之十分欢喜,因我感到自己也许会有幸历见一二。弥漫着芬芳的清风与太阳向我述说着众神的祭典,其中的意义比之凡人深刻万倍,无所不在的欢愉更是旷日久长。它们暗示着我,只要我肯将自己全身心献给它们诱人的力量,我所听闻的一切也将与它们共同得享。而那蜷缩的太阳,那纯然天成的神明,那灿耀夺目的炽盛熔炉,在我愈发敏锐的情感之下显得愈发地神圣起来。它的光芒缥缈而强烈,世间万物都必须满心敬意地为之顶礼膜拜,连林中奔驰的猎豹都必须规避叶间逸漏而出的金斑,蒙受太阳的恩宠所成长的生物,更是必须将它在今日传达的预言奉如圭臬。太阳终会在永恒的尽头消失,地球亦会在无垠虚空的黑暗中迷失。那个早上,我因尽享生命之火而得到的片刻欢愉堪比期年之数,可那个早上,也同样因那连称呼都太过暧昧而无法书写的事物而遍布着骚动。

    好奇着那早该洗刷的村子在暴雨过后的景象,我便向着村子出发了。在路上,我却突然看到一滩披着日光的土黄水洼,那离我不过二十尺的东西,看去活像是一只浸溺在泡沫中的人手。当我定睛看清那确实是一块烂肉时,先前的喜悦顷刻间一扫而空,在满是震惊与嫌恶惊吓之余,我几乎真的觉得那是一只手掌。毫无疑问,没有哪种鱼,或者人的其他部位能契合那副形状,更何况我觉得自己看到了那已经泡烂的指头。丝毫不想对那肮脏的东西加以触碰的我,本打算用脚把它翻个个儿,却不料被它粘在了靴子上,简直像是被堕落的魔爪攫住一样。那已经不成形状的东西,正如我所惧怕的那般,怎么看去都像是一只手掌;而我慌忙把它甩到了奔腾的浪涛乐意之至的水波之中,看着这大海的末端以前所未有的迅捷裹卷着它一同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或许我应该把这件事上报,但这不明就里的情形却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况且那东西也已经被大洋里不知什么怪物啃去了不少,对那多半已经发生的悲剧而言,我也不认为这能可用的证据得以成立。自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那些数不清的溺水者,以及那些不利于身心、连存在与否都无法加以确证的事物。无论那风暴中遇难的残骸究竟是什么,也不管那究竟属于鱼或是其他什么半人怪物,我至今都没有向任何人谈及这件事的哪怕一个字。毕竟,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明那不是自然腐烂所致。

    即使是在到达镇子之后,我也仍不免被那污染了沙滩明净瑰丽的秽物而感到恶心,纵然这是对死亡的最典型的冷漠,是把腐朽与美丽混为一谈乃至倒置的低劣,我却仍不免如此。而在艾尔斯顿我却没听到任何的溺水或是其他海难的传闻,就连我唯一会读的本地报纸上也没有一星半点的消息。

    我很难去形容随后几天自己的精神状况。我本就容易被负面情绪影响,而外物更是会令其中的痛苦倍增,甚至会从我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此时凌驾在我身上的感觉不是简单的恐惧抑或绝望,甚至也不是任何与之相似的情感,单纯是因为我了解到了生命之中暗藏着的丑恶与污秽——这也许是对我本性的真实写照,也许是被那不成形状的烂手所激起的反思。那几天中,我的脑海中盘踞着的尽是自己忆起的童话中的古老国度,满是那阴影下的峭壁与黑暗中幽行的人影。在我因幻灭感而痛苦的短暂时分,我想到了那浩瀚的宇宙中无垠的黑暗,我的一生乃至人类的历史,纵然与其中破碎的星辰相比亦是无足轻重;人的一举一动与宇宙相比毫无意义,就连为之悲戚也无疑是附赘悬疣。我兴许在休养中重获健康,兴许曾经度过了一段身心舒畅的时光(就恍若我所度过的那一周中的日夜已然终结),可此时看去那就如同对人世再无留恋的颓唐。可悲的恐惧蚕食着我的身心,仿佛末日将至我却避无可避,我感觉得到睥睨的群星之中饱藏的恨意,感觉得到那黑色浪涛汹涌的翻腾,感觉得到那潮涌中意欲将我攫去的期冀——那正是汹涌壮阔的夜之洋如殁草芥的报复。

    大海中永无休止的黑暗早已刺透了我的内心,我只得在那无迹可寻的折磨之中惶惶度日。源头的敏锐令这折磨愈发强烈,那吃人的存在背后的怪异更是使之愈发锥心。我的眼前林立着那紫色云霭的森罗万象,那异样的银色纹珠,那浊浪周而复始的泡沫,那小屋了无生气的孤寂,和那傀儡般的连绵小镇咏出的嘲弄。我不再踏进村子一步,因那之中的人事令人厌弃。就如同我的灵魂,孤立于那席卷一切的黑色大海——而我对这大海的憎恶更是与日俱增。我寓居在这幅满是腐朽与糜烂的景象之中,只剩下一具躯壳能表明曾几何时的人类样貌。

    我胡乱的三言两语,决不可能描述出那丑恶孤独的真正形貌(我甚至没想过令期求它减弱,它实在是在我心中铭刻得太深了),它占据着我的心灵,向我细语着那暗中迫近的无名畏怖。我并没有发疯:不如说,我是察觉到了那自己远不能及的黑暗,就连太阳在其中都自身难保;我醒悟了一切皆无意义,而罕有人能在此之后重拾生命的意义;那是我愿全数忘却、愿倾力抹消的的知识,但我却无力胜过那恶毒的宇宙哪怕一星半点,甚至无法牢牢掌握自己的生命哪怕一时半刻。我惧怕着死亡,可生命却也无法令我心安;我只能背负着久久不曾离去的无名骇怖,等待着自己认知之外的广袤空间中,那变幻莫测的恐怖之物。

    秋天到来,而我从大海之中得来的欢愉也尽数再度失却其中。红叶的身姿不曾飘落于此,其他佐证秋日的标志也无处得寻,与显得阴森幽沉的沙滩相比,独有那令人避讳的大海毫无改变。人会改变,阴森的大海却不会。我不复浸沐的海水冰冷刺骨,棺盖般的天空更是愈发地漆黑可怖,几如无穷无尽的飞雪正期冀着降至这阴惨的波涛之上。落雪伊始便永无终止,直到白色、黄色、红色的日轮被悉数覆盖,直到那只会屈从于颓唐夜色的一轮晶红也被尽数取代。往日亲切可人的流水细碎地向我絮语,用怪异的神色凝视着我;而眼前的黑暗究竟是否源于我自身的臆想,我心中的阴郁究竟又是否源于根本不曾存在的事物,我已经完全无法分辨。我与沙滩同样地深陷不能自拔的阴影之中,那无声阴影有如掠过你我头顶的飞鸟——平日注意不到飞鸟双眼的我们,只有在大地上的影子映出空中的身形之后,惊觉过来的我们才骤然仰首去寻找那早已盘踞于身边、却未曾知觉过一次的存在。

    往日唯有那些受制于愚蠢轻狂而又虚有其表的人们寓居其中,与浓妆艳抹地出演夏日丑戏的傀儡打滚在一起。傀儡们被弃置一旁的如今,就连镇子里剩下的也不过百人。华而不实的精装楼宇连成的岸线,也再一次得以在风中无阻地分离崩析。而同样是这一天,在破晓时地狱般灰暗的光景中,我感觉到某种黑暗的妖术已经到了完成的关头。比起我自己恐怖的臆想,比起那些暧昧朦胧的暗示,比起那些暗示背后蛰伏的怪异,比起无止境地等候着那迫近的骇怖所生出的恐惧,最多也只是猜疑的妖术反而显得温和的多。那一天,对,九月下旬的那一天,但我拿不准是二十二号还是二十三号,这些细枝末节早已在我将破碎的记忆拼合之前就逃离脑海了。那是正常的生物永远不应为之所扰的景象,其中所蕴含的暗示(有且仅有暗示)更是永远不应为人所知。我深知那种源自本能的精神抗拒——这认知于我实在是太过沉痛,无法详谈。白昼的时分之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夜晚的到来;太阳恍若波纹中的倒影般朦胧暧昧,而许是焦躁不安的我更是对白天的经过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

    自那凶邪的风暴沿滩岸降下阴影以来,已过去了许多时日。纵使一些无法具体的缘由使我一时犹豫,但日益刺骨的寒冷和不复归来的快乐还是令我下定了离开艾尔斯顿的决心。当我收到电报之后(因为少有人知晓我的姓名,它已在西部联盟电报的办公室里躺了整整两天了),我才知道自己的设计已经得以通过,以压倒性的优势夺得了胜利,也就随之定下了离去的日期。若是放在往日,这定然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可如今却微妙地无法在我心中泛起哪怕一丝涟漪。那看似与我的不真实感几不相及的比赛结果仿佛与我毫无干联,更像是我不认识的谁赢下了大赛,又碰巧将这结果错发到了我的手中。即便如此,它还是依然迫使着我定下了决心,动身离开那岸边的小屋。

    最后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离我动身的日期还有四个晚上。那些事情之中所暗藏的意义,只能从与之一同到来的那些邪恶的黑暗印象之中得来,而绝不可能从那些显而易见的威胁之中得以领会。在夜色笼罩艾尔斯顿与海滩之后,在怠惰之下的我只有一顿与往日的饭食相比不堪入目的东西可吃。我面向着窗前的大海吞云吐雾,黑暗亦随之降临,流淌着盈满了天空,荡涤着高悬的皓月。平稳的海面冲刷着微微泛光的沙粒,冲刷着这不曾有树木、人类乃至任何生命的滩岸;而头顶的月亮更是将包裹着四周的旷寂展现得淋漓尽致。而那寥寥可数的几颗星辰的渺小,更是凸显着月银色的天体、与那永不息止地变换的浪潮不可动摇的威容。

    待在屋中的我惧怕着外出,惧怕着在这满是无形预兆的夜晚面向大海,可我却依旧听得到大海言表着那些离奇传说的细语。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令我觉得是什么怪异的生物颤抖着发出的吐息,那我所感知的、我所恐惧的、我所担忧的东西具以形体,在天空或是无声的波浪下的深渊中翻涌。眼前神秘的场景何时会从这远古的可怖休眠之中再度复苏,我并无法知晓,但它无疑随时都会醒来。我趴伏在窗前,呆望着攀升的月亮,任由着手中的香烟燃烧殆尽。

    头顶渐强的微光,不多时变化作了辉煌降至这幅静寂的画面之上,而我则如同被强制着一般继续观望着接下来的景象。阴影渐渐自沙滩散去,而我则觉得与之一同的还有那些能在被暗示之物到来之时庇护我心灵的场所。而在那强烈的炫光的之下,却依旧不免蔓生着绵延的黑暗,供那乌黑而朦胧的它们容身。那月银色的天体,身临其境般向我展示着这一切——如今只有一片死寂,而无人知晓她的过去是何种模样;如今只有一片冰冷,深埋在那废墟的坟茔中,她所背负的那比人类乃至海洋更为古老的尘封历史中;如今或许还有着些许的雀跃,含混在不知名的生命之中,含混在不应存在的感触之中。我起身关上了窗户,也许内心激起的骚动算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却是为着令自己思绪流向他处。

    窗扉已然阖上,一切的音色亦不再奏响,可一瞬却变得宛若永恒般漫长。与我那满布恐惧的内心,远处那静滞的景致一般,我等候着那无可言说的存在降临的征兆。我把油灯安置在了屋子西边的角落里,但月光却比之更为明亮,将灯光无法触及的昏暗之处染上了泛蓝的色彩。那静谧的天体所散出的古老光芒照耀在沙滩之上,仿佛亘古未变,我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异象,而这异象的迟迟不至更是令我心焦难安。

    于自己那趴伏的小屋之外,一道白光映出了几个鬼魅般的模糊身形,那虚幻而妖异的动作仿佛正讥讽着我的痴盲,就如我不曾入耳的声音正奚笑着我谛听的模样。我在无数个瞬间当中保持着呆滞的姿态,如同时间这位女性和她的大钟一同归于了虚无。而此时此刻,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足以令我感到恐惧:月色下的阴影自然而柔和,更是不曾将他物从我的眼前遮蔽。

    夜景寂静,纵使没有那扇闭上的窗户,我也深知这点;那漆黑雄壮的天幕所倾听的,只有繁星被牢牢镶嵌的哀愁。可无论什么样的行动或是言语都无法拂去我当下的苦楚,更不能消解自己头脑中烙印的恐惧,就连打破那令自己蒙受如此折磨的寂静都因怯懦而无能为力。我像是一副求死不能的模样,心中确信没有任何方式能驱除自己灵魂所经受的危难,我缩起了自己的身子,手中紧握着那根遗忘多时的烟头。油灯依旧无休止地燃着,晃荡着死尸臭肉一般的昏光。我反复望着它的火光,绝望地期待着自己能有所分神。我看着灌满煤油的底座冒着泡泡,不知所谓地升起又消失,可奇怪的是灯芯却没有热度传来。这时我才骤然惊觉,这整个夜晚也同样没有一丝温热或是寒冷,怪异地维持着刚刚好的程度——就仿佛所有物理性的干涉都被阻隔,而构成一个稳定存在的法则也被完全瓦解。

    随后,一道银色的波浪扑打着岸上,在我满是恐惧的心中激荡;而在那浪花破碎的地方,则出现了一个身形在其中游浪。那身影看上去既像是一只狗,又像是一个人,再甚至是其他更诡异的东西。它多半不知道我正观望着它,或许也同样不在乎这点的它,像是一条扭曲的水鱼般在海面映出的粼粼群星中游弋,随即下潜不见。不多时,它又浮上了水面,比上一次更近;而这次,我看到有东西扛在它的肩上。我马上明白过来,那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个自那黑暗的大洋之中攀向陆地的人——或者像是人的东西。但它在水中游动的身姿,却实在轻松得可怕。

    我越看越觉得恐怖,甚至连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无法挪开目光,就仿佛自己眼见他人行将死去却对此无能为力;我看着它游上岸边,但却实在太远而无法辨别那里的轮廓或是其他标志。它怪异地跨着大步,踏碎浸着月色的泡沫,消失在了远处的沙丘之中。

    方才刚得以消解的恐惧,顷刻间又攫住了我的心神。尽管屋子因为我先前闭上的窗户而显得有些闷热,刺骨的恶寒依然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甚至害怕如果自己不关上窗户,会有什么东西闯进屋子里来。

    那人影消失之后,我屡屡觉得它仍然在附近的阴影中徘徊,甚至从别的窗户之中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方向;于是我接连不断地转变自己的视线,疯狂又焦躁地望向每一扇窗户,既害怕真的会看到一张贴着窗户的脸,又无法令自己停下这心惊胆战的四处勘察。但好几个小时过去之后,沙滩上也没有再出现任何东西。

    于是夜色逝去,我的异样感也开始一点点消散。那异样感就像是一杯啤酒般上涌,眨眼间漫到杯口之后又旋即平静,将它所带来的一切征兆全数带走;像是繁星许诺会启迪我们一切或荣或辱的回忆,以此骗取我们的供奉,却从未实现过它们的诺言。我满怀惊恐地停伫在古老的秘密身边,它与人类寓居之处近在咫尺,却慎重地在人们的认知所能触及的边缘若隐若现。至此我也依旧毫无收获,只是捕捉到了那妖异身影的一瞥,那被无知所蒙蔽的朦胧一瞥。我甚至无法确信究竟是什么闯入了我的视野,无法确信自己是否对那步入了陆地而非海洋的存在知悉过甚。我不知道如果啤酒的泡沫溢过了杯口、乃至洒落之时,一切又会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夜之洋掩抑着它所生养的一切。而我不应知晓更多了。

    纵使是今天我也依旧不明白,大洋为何对我有如此不可抗拒的魅力。但恐怕,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它的存在即是对一切解释的轻蔑。普通人和智者之中,也有着对大海与它摩挲滩岸的身姿不抱好感的人;而对我们这些倾心于漫无边际的古老大海的人,和我们对大海深处所蕴藏的神秘的钟爱,他们只会觉得怪异。可对我而言,大洋的心绪变化之中,总是有着一股令人欲罢不能的神秘魅力。这魅力暗藏于死一般苍白的月色下,那盈满哀愁的银沫中;这魅力也萦绕于那屡屡击打着裸岸,那沉静不朽的浪涛中;而在那只有我们不曾了解的生命所居住的昏暗深渊之中,这魅力更是无处不在。每每当我见证那美绝的巨浪在无尽的力量中奔腾之时,胸中总会激起一股近乎于恐惧的欣喜;于时我只能在它的强大面前贬抑自己的渺小,才不至于令自己憎恨起那团聚的流水和其中难以抗拒的绮丽。

    大洋无垠而孤寂,万物自它而来,亦将回归其中。在我们所看不到的时间尽头,空无一物的大地终会归于死寂,仅剩永恒的波涛尚在流淌。泡沫厉声击打着漆黑的海岸,行将死去的世界之中,那浪涌和沙粒上遍布的黯淡月光也永世不再得以复见。污浊的浪沫积蓄在深渊的边际,往日居于潮水的空壳与枯骨亦得在此汇聚,只剩下了无生气的死物在空荡的海岸辗转散落。其后,一切都只剩下无边的黑暗,纵是遥远如斯的皓月亦将临于寂灭。万物不复存在,昏黑的浪潮之上不会有,之下亦不会有。于那最后一个千年的凄怆永夜之中,唯有海洋雷鸣般的激荡,无息无止地万世回响。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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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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