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丘(下)

The Mound 译者:竹子  IV

    真正将扎曼阿克拉从沉睡中惊醒过来的是一阵由大门外传来的洪亮敲击声。当他意识到那声响意味着什么时,这阵雷鸣般的敲打声立刻击碎了他的梦境,将那种仍徘徊在半梦半醒中的朦胧感觉一扫而空。他绝对不会听错——那非常肯定地是由人类在果断叩打大门时所发出的声响;它听起来应该是由某些金属物体有节奏地碰撞大门而发出的巨大声响,并且明确地显露出敲击者是怀着某些目的而有意为之的。当刚睡醒的西班牙人笨拙地爬起来时,一个尖锐的声音混着敲门声一起传了进来——似乎有人在外面叫他。那声音并不是音符,而是一种尖锐的词句。扎曼阿克拉在手稿中努力将之记述为“oxi, oxi, giathcán ycá relex”。当意识到敲门的访客是人而非什么魔鬼时,扎曼阿克拉首先努力说服自己相信他们并没有什么理由要与自己为敌,而后他决定立刻并且坦然地与这些来访者会面;他摸索着打开了金色大门后的古老门闩,然后等着大门在外界碰撞下轰然打开。

    当巨大的殿门缓缓打开时,扎曼阿克拉的面前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大约有二十个人,样子普通,并没有让扎曼阿克拉感到警觉。他们看起来像是印第安人;但他们身上穿着的雅致长袍、佩戴的饰物与长剑却和他在外面世界见到过的任何部落成员都不一样,同时他们的脸也与典型的印第安人有着许多细微的差别。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并不会毫无根据地表露出敌意;因为他们并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他们只是聚精会神、意味深长地用眼睛打量着西班牙人,仿佛他们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凝视与西班牙人进行某种交流一般。他们盯得越长久,扎曼阿克拉似乎就越能理解他们,也越能理解他们的目的;虽然在开门之前的那一声召唤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说过一个字,但是扎曼阿克拉发现自己渐渐开始了解他们的事情。他们似乎是从低矮丘陵那一边的巨大城市里过来的,他们骑着某种动物而来,因为那些动物向他们转告了他出现在这里的消息;同时他们并不清楚他是哪一种人,也不清楚他从哪里来,但是他们知道他肯定与那个只存在模糊记忆中、偶尔会在奇怪梦境里造访的外部世界有关。扎曼阿克拉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仅仅通过凝视那两三个头领便从中了解到这么多的东西,但稍后不久他便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只能试图用自己从洽齐·巴弗洛那里学来的威奇托方言与来访者交谈;当发现这并不能得到一个音节的回应后,他又接连尝试了阿兹特克语、西班牙语、法语以及拉丁语——并还在其中夹杂进了所有他能回忆起的、其他语言中使用的词句,包括蹩脚希腊语、加利西亚语还有葡萄牙语,甚至他家乡阿斯图里亚斯公国巴比地区农民所使用的方言。但这次多种语言的连续尝试,虽然已经耗尽了他所了解的所有语言,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然而,当他迷惑不解地停下来时,一个来访者开始说出了一种完全陌生但却非常奇异的语言。西班牙人很难将这些声音表达在纸上。当说话者发现他无法理解这种语言时,说话者起先指了指自己的双眼,然后指了指西班牙人的前额,然后又指了指了他的眼睛,仿佛命令对方盯着他来接收他所要传达的意思。

    扎曼阿克拉遵循了他的命令,接着便发现自己很快就受到了某些信息。他了解到,这些人现在已经学会依靠不用发声的思想交换作为交流手段了;虽然他们以前曾使用过一种可以发声的语言,而且现在还保留它做为书写用的语言,但他们现在只会为了某些传统习俗而重新说出这种语言,或者是某些强烈的情绪需要得到自然的渲泄。扎曼阿克拉意识到他仅仅只需要将注意力集中到他们的双眼上就可以理解他们所要表达的意思;同样,他也可以在脑海中创造出一副图画来描述他想要说的东西,然后将这些图画通过他的凝视发送出去,就能让他们了解自己想要说的话。当那个传达者停顿下,显然是在邀请他回应时,扎曼阿克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试图跟上那既定的图案,但似乎并没有收到很好的效果。所以,他点了点头,并试图用更多的象征和符号来描述他自己与他的旅途。他指了指上面,好像那里就是外部世界,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想象一副好像鼹鼠钻洞般的情景。接着他又睁开了眼睛,指了指下面,好像正他穿过了巨大斜坡。与此同时,他试验性地在自己的手势中加入了一两个说出来的词——例如,他连续地指了自己然后又依次指了指所有的来访者,同时说“un hombre”[注];接着,他单独指了指自己,非常仔细地拼出了他的名字“潘费罗·德·扎曼阿克拉”。

[注]西班牙语,一个男人

    当这次奇怪的对话结束之时,双方都交换了大量的信息。扎曼阿克拉已经开始学着如何传达他的思想了,同时他也学会了几个那种古老语言曾使用过的词语。另一方面,那些来访者们则学会了不少西班牙语中的基础词汇。他们的古老语言与西班牙人曾听说过的任何东西都完全不同。不过,在那之后的时间里,扎曼阿克拉有时也觉得这种语言与阿兹特克语有着非常微弱而遥远的联系,就仿佛后者代表了这种语言在经历过长时间退化之后的状态;也可能是之间的借用词非常微弱地相互渗透后产生的结果。扎曼阿克拉了解到,这个地下世界有着一个非常古老的名字——他在手稿里将之记录为“Xinaián”,但根据作者追加的解释与变音符来看,这个名字在盎格鲁萨克逊人听起来像是“昆扬”。[注]

[注]原文为K'n-yan

    不出所料,他们初次谈话的内容并没有超出那些最基本的事实,但即便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仍然非常重要。扎曼阿克拉了解到这些居住在昆扬的人非常非常的古老,他们来自宇宙中一个极为遥远的地方,但是那里的物理环境与地球却很相似。当然,所有这些都只是他们的传说而已;也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同样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其中有多少是源于对图鲁——那个传说中将他们带到地球上、长着章鱼般头部的存在——的崇拜,甚至他们至今还因为一些美学上的原因而对它满怀敬意。但他们的确知道外部世界的存在,而且的确也来源自外部的世界——在外部世界的地壳适宜生活的时候,他们曾在上面殖民。早在冰河时期的时候,他们曾在地表的各处发展出了一些非常了不起的文明,特别是在南极地区一个靠近群山中的卡达斯的地方。

    在过去的某个距今非常遥远的时候,外面世界的绝大部分都沉入了海洋之中,只有极少数流亡者幸存了下来,并且将消息带到了昆扬。这场灾难无疑是由某些宇宙中的魔鬼在暴怒之中造成的——这些魔鬼与他们以及他们的神为敌——因为有传闻说在更早的太古时代,也发生过一次大陆沉没的灾难,一些神明,包括伟大的图鲁,都被淹没了——所以图鲁现在还被囚禁在那几乎无限巨大的拉莱克斯城[注]中的水底墓穴里,沉睡在他的梦境中——而后来的这场灾难更证明了那些关于早前灾难的传闻是正确的。他们断定,那些能在地球表面长久生活下去的人都是宇宙魔鬼的奴隶;同时他们也认定,所有残存在那上面的东西之间存在着一些邪恶的联系。那些通向昆扬的地下通道,或者说那些他们还能记起的通道,要么被堵了起来,要么则被小心地看守起来;而所有入侵者也都被当作危险的间谍和敌人来看待。

[注]原文为Relex,应该是昆扬人对拉莱耶的称呼。

    但这已经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事情了。随着岁月的流逝,到访昆扬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哨兵们开始不再驻守在那些没有封闭的通道里。许多人都忘记了在昆扬之外还存在着一个世界,除了透过一些歪曲紊乱的记忆、或者神话、抑或某些非常奇怪的梦境才能偶然想起;不过那些受过教育的人却从未忘记这一基本的事实。历史记录在案的最后一批来访者并没有被当作魔鬼的间谍来看待——那已经是数个世纪之前的事情了;而那些只存在于古老传说里的信仰也早已消亡了。居住在昆扬的人们向那批来访者热切地询问了许多问题——许多有关那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外部世界的问题——因为昆扬的居民都有着强烈的求知欲,而且那些有关地球表面的神话、记忆、梦境以及片段历史都在诱惑学者们去开展一次他们不敢去尝试的外部探险。他们对于来访者的唯一要求是他们不能再返回地面世界,不能再向任何人提起昆扬的存在;毕竟,没有谁敢肯定那外面的大地上到底会有些什么。这些来访者渴望得到环境与白银,而且可能是些非常令人烦恼的入侵者。那些遵守命令的人虽然在短时间有些后悔,但最后都生活得很快乐,他们向昆扬人讲述了所有他们知道的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情——可这提供的信息仍是非常非常少的,因为他们的叙述都太破碎而且还自相矛盾,没人知道应该相信什么怀疑什么。其中有一个来访者还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到昆扬来。而那些不遵循命令试图逃跑的人——结果就非常的不幸了。扎曼阿克拉则很受昆扬人的欢迎,因为他似乎是一个更有学识的人,而且知道许多有关外面世界的事情,甚至比他们记忆中任何来到昆扬的人更加博学。他能告诉他们许多东西——他们希望他一生都能待在昆扬,不要离开。

    扎曼阿克拉也从第一次谈话中了解到了许多有关昆扬的事情,这些事情让他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例如,他了解到在最近这几千年里,昆扬人已经征服了老化与死亡;所以除了出于暴力的结果或自愿如此,否则没有人会衰老,也没有人会死去。通过调节整个身体系统,昆扬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保持一副年轻的身体并且永远地活下去;他们愿意让自己变老的唯一理由是他们喜欢那种生活在一个被萧条与平凡所统治着的世界里的感觉。当他们想要变得年轻时,他们又能够轻易地变回去。除了为了某些实验的目的外,他们不再生育,因为他们发现一个能够支配自然与对手的主宰种族并不需要太多的人口。然而,有许多人在一段时间之后会选择死亡,因为尽管他们已经在用最聪慧的才智去发明新的乐趣,可对于那些敏感的灵魂来说,这种意识上的折磨也变得无趣了——特别是有些人已经被漫长的时间与满足的感觉蒙蔽了自己最原始的本能与自我保护的意识。站在扎曼阿克拉面前的这群人年纪从500岁到1500岁不等;还有几个过去曾见过外面来的人,不过时间已经模糊了那一段记忆。另外,那些来访者常常都试图复制这个地底种族延长寿命的方法;但却只实现部分的效果,因为两个种族的进化历程之间有着一两百万年的鸿沟。[注]

[注]此处似有一错误,因为进化这个概念是达尔文在十九世纪提出的,扎曼阿克拉当时应该无法理解这样的概念。当然也有可能是叙述者对于手稿的补充。

    人类与昆扬人之间的进化差异在某些方面甚至要更加的明显——有些要比永生这种奇迹怪异得多。受过专门训练的昆扬人能依靠纯粹的意志力量改变物质与精神能量之间的平衡,甚至包括活的有机生物的身体。换句话说,一个有学识的昆扬人能够通过适当的努力能够使自己在物质与非物质的状态之间来回转化——或者在更努力的情况下,借助一些更精妙的技术,他们也能对自己选定的目标完成相同的转变;把固体的物质简化成自由的粒子,然后重新整合起这些粒子却不对目标本身造成任何伤害。如何扎曼阿克拉那时没有回应昆扬人的敲门,那么他将会在在一种非常令人困惑的情况下目睹这种技术;要不是他们当时心情紧张,而这一转化过程又过于繁琐,他们肯定不会在直接穿过金色大门前先停下来叫门。这门技术要比永生的技术古老得多;而且它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教授给任何有智慧的人类,但实际效果却并不完美。有传闻说,在古老的过去,这门技术曾流传到了地表世界;不过到了后来却只在一些隐秘的传说与阴森的恐怖故事里还有些许的残余。当那些地上世界的流浪者来到这里,讲述起此类关于那些原始、不完美的精魂的故事时,昆扬人都被逗乐了。在他们的实际生活中,这种原理在过去可能有着某些生产上的应用,但由于缺乏特定的目的要使用它,所以绝大多数时候都被忽视掉了。它现在的主要用途与睡眠有关,有许多梦想家会为了寻求刺激而利用它把自己的冥想漫游变得更加生动。通过这种方法,某些梦想家甚至能前往某个朦胧而奇怪的地方进行一次半物质化的旅行——那个地方有许多山丘与河谷,有逐渐变化的光线,有些人相信那就是已经被大多数昆扬人遗忘了的外部世界。他们会骑着自己的牲畜到达那边,在一个和平的年代里回忆他们先祖曾经历过的那些古老而光荣的战争。某些哲学家认为在这种情况中,他们的确与那些好战的先祖们所遗留下来的某些非物质的力量之间建立了某些联系。

    昆扬的人们都居住在名叫撒托的巨大城市里。这座高耸的城市就在群山的那一边。从前,他们的族群分散居住在整个地下世界里——这个地下世界不仅包括这片平原与远方的丘陵,而且一直向下延伸到深不可测的深渊里,除了这片被蓝色光芒点亮的地方之外,还有一片被红色光芒点亮的地方,那里被称作幽嘶[注],昆扬的考古学家们曾在这片地方发现了一些更加古老而且不属于人类的远古遗迹。随着时间的流逝,居住在撒托的人们征服并奴役了其他的民族;并让他们与某种生活在红色光芒照亮的地区上、长着犄角的四脚动物进行杂交繁衍——那些四脚动物在某些方面奇特地像是人类,虽然它们都带着某些某些人工改造的成分,但仍很可能是一部分那些创造了古老以及的奇特生物所残留下来的退化后裔。总之,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发明的机械使得生活变得越来越便捷,撒托的居民开始逐渐集中起来;于是昆扬的其他地方也就相对地变得荒废了。

[注]Yoth,由瓦卢西亚王国残余的蛇人建立的新王国,最后蛇神伊格的诅咒中毁灭。

    所有人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则方便得多,而且他们也没有打算要维持一个不断增长的人口。许多古老的机械装置都还在继续运转着,但也有许多设备已经被废弃了——其中有些是因为它们无法让人觉得满意,有些则是因为对于一个数量不断减少的种族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更何况他们还能利用精神力量控制大量地位低下、类似于人类的奴隶生物。这个庞大的奴隶阶层有着非常复杂的组成;其中有些源自远古时期被征服的敌人,有些则来自外部世界的流浪者,有些则是被他们用奇怪的方法重新激活再度运转的尸体,还有些是撒托居民中那些天生低贱卑微的成员。而那些统治阶层在经历过一段时期优生选育与社会进化后变得极为高等——这个种族曾经历过一个理想化的工业民主时期,所有人都拥有相同的机会,但为了将天生的智力转变成能够行使权力的能力大多数昆扬人耗尽了精力与智慧。他们认为物质生产,除了供应基本的生活需要与满足不可避免的欲望之外,完全没有任何作用;因此整个生产体系变得非常的简单。一座经过标准化制定同时也易于维护的机械化城市保证了生理上所需的舒适环境;而其他的基本需求则由科学化的农业与畜牧业生产来满足。再没有人进行长途的旅行,人们放弃使用各式各样由黄金、白银与钢铁制造的能够在陆地、水域和空气里行驶的交通工具,重新坐上了那些长着犄角有些像人的野兽。扎曼阿克拉几乎不敢相信在那种只该出现在噩梦里的东西居然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昆扬人告诉他,他可以在博物馆里看到这些生物的标本。同时,如果他愿意花上一天的时间前往督韩河谷[注],他还能看到一些巨大的神奇装置残留下的遗迹。在昆扬人口最多的时期,曾有一部分昆扬人居住在那座河谷里。而扎曼阿克拉刚进入地下世界时所看到的那些位于平原上的城镇与寺庙则是从更古老的年代里残留下来的,在撒托居民统治昆扬的这段岁月里,那里仅仅被当作一片宗教与考古研究的圣地来看待。

[注]the valley of Do-Hna

    撒托的政治体系像是共产主义,甚至有些像是无政府状态;习俗而非法律决定着日常事务的秩序。这个种族那古老而漫长的阅历以及他们令人惊诧的厌倦情绪让这一切变得非常可行。现如今他们的欲望已只剩下生理上的基本需求与追求新的感官刺激了。虽然越来越强烈的厌倦感觉还没有逐渐毁灭这种永世的生命,但在这种煎熬面前,任何价值观与原则信条都只是幻影而已;除了某些近似风俗的传统外,他们从不寻求或指望其他什么东西。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共同追寻享乐的举动才没有使得社会生活陷入瘫痪的境地——而这就是他们所渴望的一切。家庭之类的社会纽带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消亡了,社会文明意义上的性别差异也已消失。日常生活也变得模式化了:他们一天的主要事情就是游戏,醉酒,折磨奴隶,白日做梦,盛宴与情绪化的纵酒狂欢,宗教仪式,怪异的实验,艺术与哲学上的探讨,以及其他一些喜好。财富——主要是土地、奴隶、牲畜、撒托城中那些公共企业中的股份,带磁性的图鲁金属锭以及过去通用的货币——全都根据一种非常复杂的计算方法进行了分配,按照某种份额均等地分给了所有的自由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贫穷,需要进行的劳动也只有一些行政管理类的日常任务——而昆扬人依靠一套复杂测试与筛选体系来决定谁应该去从事这些工作。扎曼阿克拉发现这些情况与他之前知道的任何事情都完全不同,而想要详细描述它们又是那么的困难;所以他在手稿的这一部分里流露出了罕有的迷茫与困惑。

    撒托人在智力与艺术方面的造诣似乎曾达到过一个非常高的水准;不过他们已经开始对这种成就感到倦怠,因而开始逐渐衰落了。机器技术占有主导地位的思想破坏了普通美学的生长空间,而随之一同引入的那种豪无生命可言的几何学观念毁坏了正常而健全的表达方式。这种情况很快就孽生蔓延开来,并且在所有插画与装饰上留下了它的痕迹;所以除了那些早已约定俗成的宗教图案,他们后期创造的作品几乎都没有什么深度,也很少在其中掺杂进任何的感情。文学全都变得高度个人化而且全都可以被分析解释,这种情况如此严重甚至扎曼阿克拉都觉得完全无法理解。科学上的发现变得既深奥又精准,所涉及的领域包罗万象——唯一没有涉及的就是天文学的内容。然而到了后来,科学也开始衰落了,因为人们发现费尽心力去回忆它其中那令人发狂的细节与分支已经变得越来越没有意义了。大家认为放弃进行那些最深奥的思索,并且将哲学禁锢在约定俗成的形式下反而显得更加明智。当然,工程与技术也完全可以依靠他们漫长积累起来的经验继续执行下去。人们开始越来越忽视过去的历史,不过在图书馆里仍保留着许多丰富的、精确记录着过去事件的史料。毕竟它还是一个能引起人们兴趣的主题;而扎曼阿克拉所带进来的那些有关外面世界的新知识则更会令一大群人欢欣鼓舞。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倾向于感受而非思考,所以人们这时更加看重那些发明新鲜娱乐活动的人,而不是那些保存古老史实、或者开拓宇宙秘密的人。

    但是,在撒托,宗教仍然是民众主要的兴趣之一,不过他们中很少有人会真的相信那些超自然的力量。他们所关心的是这些丰富多彩的远古信仰中所呈现的神秘气氛以及那些愉悦感官的仪式,因为这些气氛与仪式能给他们带来美学上的感受和情绪上的狂喜。伟大的图鲁即是代表着万事万物和谐相处的精魂;而在那个有着章鱼般头部、将所有人从群星之间带到地球的神明即是图鲁的远古象征。关于它的建筑与雕塑在整个昆扬都极为常见。而伊格则代表着生命的原理,以众蛇之父的形象来象征。供奉它的神秘神殿即富丽堂皇又显眼注目。后来扎曼阿克拉学到了许多关于这些宗教的狂欢仪式与献祭方法,但是这个笃信天主教的西班牙人似乎极不愿意在他的手稿里描述这些东西。而他自己从未实践过任何与这些神明相关的仪式;除了一些他误认为是将自己的信仰颠倒曲解后衍生出的仪式外。同时他还把握住任何机会试图说服昆扬人皈依天主教教义——当时的西班牙人几乎想将它传播到世界的各个角落。

    当时在撒托城内,宗教活动最为突出的特点是对那些稀有的神圣图鲁金属几乎完全发自内心的崇敬又开始复兴了——自然界中找不到这种带有磁性与光泽的暗色物质,但它却总是以偶像与僧侣工具的形式存在于昆扬人身边。在最古早的时候,只要看上一眼它最纯粹的模样就会加深人们对它的敬意,同时所有神圣的行为与长时间的连续祷告都需要在由最纯粹的图鲁金属铸造的圆筒里进行。而到了扎曼阿克拉个那时候,由于对科学和智力的忽视,严肃分析的精神也一同变得迟钝了,人们开始再一次充满敬畏地为这些神秘的金属批上了早在远古之前就曾存在过的迷信外衣。

    宗教的另一个功能则是调整历法。早在制定昆扬历法的那个时代,时间与历法的运转都被认为是个人生活中最基本的神圣事务。入睡与醒来的时间,需要根据气氛与方便的原则进行延长、缩短与反转,而这一切都是由大蛇,伟大的伊格,尾巴敲打的节拍来定时的。这种定时方式粗略地类似于地面上的日夜更替;但扎曼阿克拉的感觉告诉他这种历法中一天的时间大约是地面上的两倍。而“年”这个单位则以伊格每年蜕下自己的外皮为标志,这大约等于外面世界一年半的时间。当扎曼阿克拉写下这份手稿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这种奇怪的历法,因此他很自信地认为当时是1545年;但手稿并没有任何信息说明的确有道理对这一事情如此自信。

    随着撒托那一方面的发言人传递出越来越多有关他们的信息,扎曼阿克拉开始觉得越来越反感与惊慌。那些惹人厌的事情不仅仅是他们所传达出来的信息,还有这种心灵感应般的奇怪说话方式。意识到自己永远也无法再返回外部世界时,西班牙人不禁希望自己从未进入过这片畸形、堕落而又不可意思的世界。但他也知道只有友好地默许他们的建议才能得到可靠的保障,因此西班牙人决定保持合作,参与来访者们的所有计划,提供他们想要的一切信息。另一方面,昆扬人则完全被他吞吞吐吐描述出的有关外面世界信息深深地吸引了。

    自远古时期那批从亚特兰提斯与利莫里亚逃回昆扬的流亡者算起,这还是昆扬人第一次听到有关地表的真正可靠的消息。因为在那些远古大陆沉没之后,再从地面进入到昆扬的那些被当作间谍与密探的人就全都是当地的部落成员,而且全都不超出那一带狭窄的地域范围——充其量也不过是玛雅人、托尔提克人[注]以及阿兹特克人,而大多数时候都则都是生活在平原上的愚昧小部落。他们第一次看到扎曼阿克拉这样的欧洲人。而他曾受过的良好教育以及所表现出的卓越素质则更说明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知识来源。到访的这一群人对他设法表达的任何东西都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屏息待他设法表达清楚。很明显,他的到来会将会使得无聊的撒托人暂时重新燃起对于地理和历史等领域的兴趣。

[注]一个公元900年前后存在于墨西哥附近中美洲文明。

    唯一令撒托人有些不高兴的是另一件事情——扎曼阿克拉的到来说明好奇与爱冒险的陌生人又开始涌入外部世界的这一区域了,可这里却有着通向昆扬的地下通道。扎曼阿克拉向他们讲述了外面的人类是如何发现佛罗里达与新西班牙的,并且清楚地告诉他们外面的大片世界正不断刺激着人们的探险热情——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法国人与英国人都参与到这场开拓边疆的行动中来,迟早墨西哥与佛罗里达肯定会融入一个巨大的殖民帝国——而到了那个时候,外来者将很难不去寻找那些传说中位于深渊里的黄金与白银。奔牛已经知道扎曼阿克拉进入了地下。他会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科罗拉多呢?或者当他在约定的地点找不到扎曼阿克拉时,他又会不会将这件事情传到大总督那里去呢?为此,来访者的脸上纷纷显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担心如何才能让昆扬继续安全与保密下去。西班牙人也从他们的思想里了解到,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哨兵们无疑又再一次地守卫在了那些撒托人还能够记得的、连接着昆扬与外部世界的通道里。

V

    扎曼阿克拉与来访者在神庙大门外那片弥漫着绿色微光的小树林里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流。有些人斜倚在那条几乎已经消失的走道两旁茂密的草地与苔藓上,而其他人,包括西班牙人和那一群人中主要的发言人,都坐在神庙走道两旁排列着的低矮石柱上。他们几乎花了相当于地面上一整天的时间来进行交流,因为扎曼阿克拉在那段时间里有好几次都感觉到了饥饿,并且也吃了一些旅行包里的补给;而有一些撒托人也走回到大路边去取他们自己的补给——因为他们把驮他们过来的牲畜留在了大路边上。最后,来访者的头领结束了对话,并且告诉他是时候前往城市去了。

    头领告诉扎曼阿克拉,在他们的队伍里还有几只多余的牲畜,他坐在一只上面跟着他们一同返回城市里。一想到要骑上一只那种不祥的混血怪物就让西班牙人感到深深的恐惧,而且不论撒托人如何保证,他都无法消除这种恐惧的心理。本来在那些传说里,用来喂养这些怪物的食物就足够让人惊骇恐惧了,而且奔牛单单只是瞥了它们一眼便疯了一般狂奔逃出了隧道。同时,这些东西的另外一些特征却让他更加不安——它们显然有着某种不寻常的智力,仅仅在一天前它们中的一小群曾经过这个地方,随后它们便向撒托城里的人们报告了他的存在,并且领来了眼下这一群来访者。但扎曼阿克拉并不是懦夫,于是他大胆地跟着其他人走过了生长着野草的小道,来到了他们安顿那些牲畜的大路边。

    但当他走过那座蔓藤垂挂着的门柱来到那条古老的大路边上时,却忍不住为自己看到的东西恐惧地惊声尖叫起来。在这一刻,他不再怀疑为什么那个好奇的威奇托人会在恐慌中夺路而逃。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希望能保持住自己的理智。不幸的是,扎曼阿克拉的虔诚信念使得他并没有在自己的手稿里完整详细地描述那副无可名状的情形。他仅仅在手稿里对这群生物那令人惊骇的畸形外貌做了些许的暗示。根据手稿里的描述,他看到了一群躁动不安的巨大白色动物。它们的背脊上长着黑色的皮毛,同时它们的前额中央还长着一只并没有完全成型的犄角。但更重要的是,这些生物那鼻梁扁平、嘴唇突出的脸孔明显与人类或类人猿有着某些亲缘关系。扎曼阿克拉后来又在手稿里补充说,不论是在外面世界还是在昆扬里,这些生物都是他所见过的最为恐怖的真实存在。而它们最为恐怖的地方却不是那些能轻易辨认与描述的特征,这些东西最为令人不安的地方是它们的本质,因为它们并不完全是自然的造物。

    那些撒托人注意到了扎曼阿克拉的恐惧,连忙尽一切可能试图安抚他的情绪。他们向他解释到:这些野兽,或者说这些盖艾-幽嘶[1],的确非常奇怪;但它们完全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它们并不会吃统治种族中那些有智慧的人,它们的食物是一群非常特殊的奴隶——这些奴隶在绝大多数方面都不能算是真正的人,而且事实上,他们也是昆扬的主要肉类储备。昆扬人最早在蓝色昆扬下方那片被红光照亮的荒芜世界里发现了这些野兽——或者说它们主要的祖先。当时那些野兽正游荡在一些巨大的废墟中,处于一种完全野化的状态。很明显,它们有一部分是人;但是昆扬的科学家永远也无法确定它们是否就是那些过去曾生活并统治着那些古怪废墟的生物在历经过漫长的衰落与退化后留下来的后代。这一假设的主要根据在于:昆扬人知道那些过去曾居住在这个被称为幽嘶的世界里的居民是四足动物。而这一事实则是根据他们在幽嘶中最大的城市废墟下方的辛之墓群[2]里发现的少量手稿与雕刻而得出来的。但是那些手稿里也曾提到,这些生活在幽嘶里的住民掌握着创造合成生命的技术,而且在他们的历史上曾亲自创造并毁灭过几个经过特别设计、能够高效地进行生产或运输的物种——更何况手稿里还提到,在这些生物逐渐衰落的漫长岁月里,他们曾为了娱乐和追求新的感官刺激而混合创造了形形色色的奇异生物。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居住在幽嘶的生物与爬虫类动物有着某些亲缘关系,而撒托的大部分考古学家也一致认为这些野兽在与昆扬的哺乳类奴隶群体杂交之前也的确非常像是爬行动物。

[1]原文为gyaa-yothn,是昆扬人创造出来的一个奴隶种族

[2]原文为the vaults of Zin

    后来发生的事情很好地证明了那些在文艺复兴时期征服了半个未知世界的西班牙人的确有着英勇无畏的热情。潘费罗·德·扎曼阿克拉·鲁兹真地骑上了其中一只可怖的畸形怪物,走进了队伍里,与队伍的领导者并肩而行——这支队伍的领导者名叫吉·哈萨·因,在之前的交流中,他显得最为活跃。骑乘在这种畸形的怪物身上是一件颇为令人厌恶的事情,但另一方面,要稳稳地坐在上面却并不困难,这些笨拙的盖艾-幽嘶走起路来却很平稳,步子也相当均匀。它们并不需要配鞍,而且也似乎不要任何形式的指挥。队伍开始踩着轻快的步伐向前移动,仅仅在某些废弃的城市与神庙边稍做停留。扎曼阿克拉对这些神庙与城市颇感好奇,而吉·哈萨·因则会亲切地向他一一解释。这些城镇中最大的那座叫做毕格,那是一座由黄金巧妙修筑的奇迹。扎曼阿克拉怀着热切的兴趣研究着这些经过奇异装饰的建筑。所有建筑都修建得高大而苗条,并从屋顶向四周散射出许多纤细的尖塔。城市里的街道也非常狭窄曲折,偶尔会如同绘画一般出现许多上下的坡道。不过吉·哈萨·因告诉他,在昆扬里较晚修建的城市在设计上要宽敞规则得多。这些平原上的古城边都残留着一些痕迹显示这里曾竖立着一堵堵平整的高墙——它们还见证着撒托的军队成功征服这些城市时的那段古老年月——只是现在那原本属于撒托的军队也早已解散了。

    同时,吉·哈萨·因还非常主动地邀请西班牙人参观一处位于大路侧旁的建筑——虽然他们需要为此走上一英里爬满了蔓藤的小道。那是一座由黑色玄武岩石块修建的矮胖神庙。这座简单的神庙上没有任何的雕画,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缟玛瑙基座。它真正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它所蕴涵的故事,因为它象征着一个更加古老、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世界,相比这个世界即便神秘的幽嘶也不过像是存在于昨天的事物。昆扬人根据辛之墓群里所发现的一些描述仿造修建了这座神庙,并在其中供奉上了一个他们在红光世界里找到的可怕偶像。根据那些在幽嘶发现的手稿,这个犹如蟾蜍一般的黑色偶像叫做撒托古亚。这是一个受到广泛崇拜的强大神明,而当昆扬人接受了它之后,甚至借用了它的名字来为那座后来统治了整个昆扬的城市命名。幽嘶的传说称它来自那片红光世界下方某个神秘的地心世界——许多拥有着奇异感官的生物就生活在那个黑暗世界里。那个世界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可早在幽嘶的那些四脚爬虫存在之前,那里就出现了许多伟大的文明与强大的神明。在幽嘶有着许多牵涉到撒托古亚的图画,而所有这些图画据说都来自于那个黑暗的地下世界。幽嘶的考古学家们认为这些图画是在表现那个生活在黑暗世界里、早在万古之前就已灭绝的种族。幽嘶手稿将那个黑暗世界称为恩·凯伊,那些幽嘶的考古学家已尽可能彻底地探索了那个世界,而那些存在于那个世界的奇怪石槽或洞穴也激起了他们无限地猜想。

    当昆扬人发现了那个被红光照亮的世界,并解读了那些奇怪的手稿后,他们接纳了撒托古亚做为新的宗教,并将所有恐怖的蟾蜍图案带回了上方那个被蓝光照亮的世界——并将它们安置在用从幽嘶开采出的玄武岩修筑起来的神庙里,例如扎曼阿克拉眼前看到的这座。崇拜撒托古亚的宗教得到了飞速的发展,最后甚至几乎与那些崇拜图鲁与伊格的古老宗教不相上下,昆扬人的一支甚至将这种宗教传播到了外部世界。在靠近地球北极的洛玛大陆[1]上的奥拉索尔城[2]的一个神庙里曾发现过一块最小的宗教图画。有传闻说,外部世界的撒托古亚教团不仅安然度过了冰河期,甚至在多毛的诺弗刻们[3]毁灭洛玛大陆时也成功地幸存了下来,但昆扬人对这些事情并不确定,所知道的信息也很有限。但是在这个被蓝色光芒照亮的世界里,对撒托古亚的崇拜在某个时期之后便嘎然而止了,即便他们能容忍撒托这个城市的名字,却再也不去崇拜那个名叫撒托古亚的神明了。

[1]Lomar,在克苏鲁神话中这是远古时期从海里升起的一块土地。

[2]Olatho?,洛玛大陆上的一个城市,曾出现在《北极星》中

[3]Gnophkeh,克苏鲁神话中一族出现在寒冷地区神秘生物,生长着六条腿,头部有一角,全身多毛的生物。

    这一宗教的终结源于一次针对位于红光世界幽嘶下方的黑暗世界恩·凯伊所展开的小规模探险行动。根据幽嘶手稿上的记载,恩·凯伊里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了,但在幽嘶手稿完成之后到昆扬人来到地球之前的这段岁月里,那个地方肯定发生了某些事情;某些可能与幽嘶的灭亡不无关系的事情。也许某次地震打开无光世界下方原本一直封闭着、幽嘶考古学家不曾进入过的石室;或者那里的能量与物质产生了某种可怕的混合,某种任何脊椎动物都完全无法想象的混合。不论如何,当昆扬人带着他们巨大的核能探照灯深入恩·凯伊的黑暗深渊时,他们看到了活物——这些活物自石槽里流淌而出,膜拜着用玄武岩或缟玛瑙雕刻而成的撒托古亚雕像。但它们并不像撒托古亚那样,生得一副蟾蜍的模样;相反,它们是一团团不定形的粘性软泥,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可以临时变幻出形形色色的模样。昆扬人的探险队没有停下来做进一步的观察,而那些最后活着逃出来的人彻底地封锁了那条从红色幽嘶进入下方恐怖深渊的通道。在那之后,昆扬大地上所有关于撒托古亚的图画全都被人们用离解射线分解得什么也不剩下,而任何崇拜撒托古亚的仪式也一同被永远地废止了。

    在许多年之后,盲目的恐惧变得愈发强大,逐渐取代了科学上的好奇心,于是那些关于撒托古亚和恩·凯伊的传说又被再次提了出来。于是他们重新组织起一支装备精良的探险队再次来到幽嘶,希望发现那扇道通向黑暗深渊的封闭大门,准备看一看那下面到底有些什么。但他们却没有找到那扇大门,而在随后的年月里也再没有人这么做过。直到现在还有人质疑那个深渊是否真的存在,但少数解译幽嘶手稿的学者仍认为他们有着充分的证据证明那个深渊的确存在,不过那些记载了可怕恩·凯伊探险的昆扬记录本身也很值得质疑。后来有一些宗教团体试图禁止人们去回忆恩·凯伊,并对那些提到它的人施以严酷的责罚;但在扎曼阿克拉刚到昆扬的时候,他们还没开始严肃地执行这一命令。

    当队伍重新返回那条古老的大路并逐渐接近那一线低矮的山脉时,扎曼阿克拉发现之前看到的那条河流就在他左侧不远的地方。稍后不久,随着地形逐渐攀升,小河淌进了一条山峡,穿过了低矮的山丘,而道路则在靠近山丘边缘一个地势较高的位置上横越了峡谷。就在这个时候,下起了毛毛细雨。扎曼阿克拉很快便注意到偶尔有水滴和雨丝滴落,于是抬起头望向天空闪亮的蓝色大气,但那种奇怪的光芒却并没有丝毫的减弱。吉·哈萨·因告诉他这种水汽的凝聚与滴落在这里并不少见,但他们却从来都没有见到上方天穹里的光芒有过丝毫的黯淡。事实上,某种奇特的薄雾会经常性地徘徊在昆扬的低洼地带,算是弥补了这里见不到真正云彩的缺憾。

    平缓向上延伸的山坡让扎曼阿克拉能再度看清楚身后这片古老平原那荒凉的全貌。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在平原另一边的山坡上也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他似乎有些欣赏这种奇异的美景,甚至因将要离它远去而隐约觉得有些遗憾;因为吉·哈萨·因催促他驱使自己的坐骑走得更快一些。当他再度往前望去时,他看到通向山顶的路已经非常近了;长满了野草的道路一直向上延伸,最后突然消失在一片由蓝光构成的空白虚空中。那是一幅令人极为印象深刻的景象——在他们的右侧是一片由陡峭的绿色山脉形成的天然城墙,而在他们的左侧是一条幽深的河谷,在河谷的那边是另一片绿色的山脉,而向上的道路则终结在一片由蓝色光辉搅动翻滚而成的海洋里。接着,他们来到了山丘的顶端,整个撒托那魁伟壮丽的景色就铺展在他们的眼前。

    当扎曼阿克拉扫视着这幅人造的风景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因为这是一座定居着稠密人口、充满了活力的大都会,与他过去见到过或梦到过的任何事物都完全不同。山丘那一侧向下的山坡上分布着相对稀疏的小型农场与散落的神庙,但在这一段下坡之后则是一片被分割覆盖得犹如棋盘一般的旷阔平原——在那上面有着人工种植的树木;有着从河流中引出用于灌溉着这些树木的狭窄水渠;有着严格按照几何原理纵横穿越的宽阔大道——有些铺设着大块的玄武岩石板,有些则铺设着纯金。巨大银色电缆高高地悬挂在金色的柱子上,将那些分散的低矮建筑与随处耸立的密集高大建筑群连接在一起,而在有些地方则只能看见一排排没有悬挂电线已经被废弃的柱子。某种在田地上缓缓移动的物体显示这些土地正在被耕作着,而在其中有些地方,扎曼阿克拉还看见那些令人嫌恶的类人四脚动物正在协助着昆扬人开垦土地。

    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还是由密集的尖顶与高塔所组成的那副让人不知所措的景象。这些尖塔耸立在遥远的平原上,在闪亮的蓝色光辉中,犹如花朵一般闪射出妖异的光芒。起先,扎曼阿克拉以为他看到一座覆盖着房屋与神庙的高山,就像自己的故乡西班牙那如画的山地城市一样,但接下来他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那是一座耸立在平原上的城市,只是那些直插天际的塔群让它的轮廓看起来就如同高山一般。在那犹如山一般塔群上悬挂着一层奇怪的浅灰色薄霾。蓝色的光芒透过这层雾气闪耀着,而那千万金色尖顶的光辉则为这种光芒添上了一丝其他的色彩。扎曼阿克拉看了一眼吉·哈萨·因,然后他便意识到这就是撒托,那座巨大而又怪异的全能之城。

    随着道路逐渐向下一直延伸到平原上,扎曼阿克拉开始感觉有些不安,一种邪恶的感觉始终在他脑海挥之不去。他不喜欢身下所骑乘的野兽,也不喜欢一个能够控制这种野兽的世界;同样他也不喜欢笼罩在远方撒托上的那种阴沉的气氛。当队伍开始经过那些零星的农场时,西班牙人开始注意到那些在田地里劳作的东西;他不喜欢那些东西的动作与模样,也不喜欢它们身上各式各样的残缺与伤痕。而更令他感到厌恶的是其中一些被圈养在畜栏里的东西,尤其是它们啃食那些新绿饲料时的模样。吉·哈萨·因解释说这些东西属于那些奴隶阶层的成员,它们的行为都被农场的主人牢牢地控制着。他们的主人在每天早上会用催眠般的暗示吩咐它们这一天需要做的事情。作为一种具有一定意识的机器,它们的工作效率几近完美。而那些待在畜栏里的则是更加低等成员,仅仅被当作一些牲畜蓄养着。

    当他们抵达平原时,扎曼阿克拉看到了一些更大的农场,并且注意到几乎所有的人工工作都在由那些长着独角而又令人厌恶的盖艾-幽嘶在完成。他同样还注意到更多的人形的东西在沿着犁沟辛勤地劳作。他们中的一部分比其他个体行动起来更加机械和僵硬,这让西班牙人奇怪地感到恐惧与嫌恶。吉·哈萨·因向西班牙人解释到,它们就是伊莫-比合——它们是已经死亡了的生物,但却被昆扬人利用核能与意念的力量重新复苏成为一具机械来完成某些工作与生产。由于奴隶阶层并不像撒托的自由人那样享有永生的权力。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伊莫-比合这一群体变得非常的庞大。对于昆扬人来说,它们就像如同看门狗一样,忠心耿耿,但比起那些还活着的奴隶来说,它们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和服从那些思想上指令。在这些尸体中其中最令扎曼阿克拉觉得厌恶的还是那些残缺得最为厉害的个体;因为其中一些的头部已几乎完全没有了,而其他一些则在身体的各处有着某些古怪、似乎完全没有规律的缺损、变形、调换与移植。对于这种情形,西班牙人说不出什么来,但吉·哈萨·因却清楚地告诉他其中有些奴隶是用来给人们在大竞技场里进行娱乐的;因为住在撒托的人们是追求美妙感官刺激的行家,一直都需要为他们疲惫不堪的生活提供一些新鲜与新奇的刺激。虽然无意吹毛求疵,但扎曼阿克拉对他所见所闻没有丝毫好感。

    当靠得更近些时,这座巍峨的大都会那旷阔的占地面积与那非人力所能企及的高度都让它变得隐约有些恐怖起来。吉·哈萨·因向扎曼阿克拉解释说,那些巨大高塔的上层部分已经废弃不用了,所以有许多已经被拆卸了下来,避免造成更多的麻烦。平原上那些环绕着早期都市的地方原来都覆盖着较小也较新的住所,到了这个时候,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了些古老的尖塔。城市运转所发出的单调轰鸣声从这座黄金与巨石组成的魁伟城堡里传出来,在平原上隆隆作响,与此同时许多马队与马车组成的车流也在那些铺设着黄金或岩石的大道上进进出出。

    期间有好几次,吉·哈萨·因停下来为扎曼阿克拉指出某些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尤其是那些供奉着伊格、图鲁、纳各、耶伯[1]或不可言及者[2]的神庙。这些神庙紧密地排列在道路的侧旁,并根据昆扬的习俗,被茂密的小树林环绕着。与那些坐落在山脉另一边、荒凉平原上的神庙不同,这些庙宇并没有被废弃;大群骑在牲畜上的朝拜者在流动的人群中来来往往。吉·哈萨·因带着扎曼阿克拉依次走进了每一座庙宇。整个过程中,西班牙人怀着一种或着迷或抵触的情绪观看着一场场不可思议的狂欢仪式。崇拜纳各与耶伯的仪式让他最为厌恶——事实上,他实在太过厌恶,甚至不愿在手稿里描述它们。他还进过一间矮胖、供奉着撒托古亚的黑色神庙,不过那间庙宇里供奉的偶像已经变成了莎布·尼古拉斯——万物之母,不可言及者之妻。这位神明就像是一个更加复杂的阿斯塔特[3],而对她的崇拜行为让扎曼阿克拉这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极为憎。但他最不喜欢的东西还是那些祭司在表达情绪时所发出的声音——那种一个已经在日常活动中停止使用声音语言的种族所发出来的刺耳音符。

[1]Nug, Yeb,这两个名字通常一同出现,他们被认为是一对双生子神明。可能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

[2]the Not-to-Be-Named One

[3] Astarte古代西北闪米特语地区的腓尼基人等所崇拜的丰饶和爱的女神。

    当进一步走近与撒托紧邻的近郊,进入它那令人恐惧的高塔所投下的阴影之中时,吉·哈萨·因又指出了一处巨大的环形建筑。在它的面前排着一条极长的队伍。他解释说那是一座圆形露天竞技场,撒托城里有着许多这样的竞技场,在那里面为倦怠萎靡的昆扬人提供了大量古怪的竞技活动以及大量的感官刺激。原本领队准备停下来,把扎曼阿克拉领到那里面去看一看,但西班牙人回想起了自己在田野里所看到的那些残缺不全的东西,于是表示出了强烈的反对意见。这是他们第一次因为品味差异而产生冲突,在此之后这种友好的冲突又发生了许多回,这让撒托人愈发确信他们的客人肯定遵守着一套古怪而狭隘的行为准则。

    整个撒托城是一片由大量奇怪而古老的街道所组成的复杂网络。虽然恐惧与陌生的感觉变得愈来愈强烈,但扎曼阿克拉却仍旧为它所展现出的神奇奥秘与巨大奇迹而着迷。那些令人畏惧的尖塔高大得让人感觉晕眩;城里的拱道与窗户上都刻着奇异的雕纹;拥挤的人群汇聚成巨大的洪流穿行在那些装饰华丽的大道上。当他们经过在带栏杆的广场与巨型平台上时,能望见无数奇异而古怪的景色。那包裹在城市上的灰色薄霾一直压在仿佛位于峡谷底端的街道上,就像是一片巨大而低矮的房顶。所有这一切让他产生了一种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冒险欲望。很快,他便被带去觐见一个由执政者们组成的评议会。与会的地点在一片有着花园与喷泉的公园后方一座由黄金与纯铜建造的宫殿里——这座宫殿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打开过了。他被带到了一间华丽的大厅里,大厅的穹顶上绘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奇异装饰,在那里他见到了评议会的成员。他们友善地询问了他很多问题,西班牙人发现他们希望从他这里获得的大多数东西都是有关外面世界的历史信息;不过作为回报,他们会为他解开一切有关昆扬的奥秘。而他最大的麻烦仍是那条冷酷无情的命令——他也许永远也无法再回到那个有着太阳、群星与他的祖国西班牙的世界了。

    评议会为客人制定了一套日常活动的表单,把他的时间明智地分配到了几类不同的活动中。他们将安排许多研究不同领域的学者与他进行交流,并向他传授撒托城内的各种知识。同时他们也为他空出了大量的时间用于自由研究。评议会的成员许诺,一旦他掌握了书写用的语言,所有世俗与宗教图书馆都将为他敞开大门。他将被邀请参加许多仪式,并且观看许多盛大的活动——除非他明确地提出拒绝——另外,还有很多时间则留给他寻求快乐与情感上的愉悦,这正是昆扬人日常生活的核心与目标所在。他们将分配给扎曼阿克拉一座位于市郊的房子,或者一间位于城市里的公寓;同时还将介绍他加入一个大型情感社群,那里面有许多极为美丽且有着艺术气质的贵妇人——在近代的昆扬,这种社群组织已经逐渐替代了家庭这一社会单位。另外,扎曼阿克拉还将获得几只长着独角的盖艾-幽嘶,用于代步和差使;此外,评议会还将向西班牙人提供十个不仅活着而且完好无缺的奴隶,用来为他管理家业,并保护他不受到那些公路上的小偷、虐待狂以及宗教仪式上的狂欢者。他们告诉西班牙人,他还必须学会使用许多机械设备,不过吉·哈萨·因将会立刻着手教导他使用那些至关重要的设备。

    扎曼阿克拉放弃了一间位于乡间的别墅,而是选择了一间位于城市里的公寓。接着那些执政者极为隆重与礼貌地告诉他,他可以离开了。他被领着走过了几条金碧辉煌的大街,来到一座仿佛峭壁一般的大厦前。这座大约有七十到八十层楼高的大厦上雕刻着许多的装饰,而他的房间就被安排在这座大厦之中。在他到来之前,为他入住所作的准备工作就已经开始了。他的住所位于大厦的底层,有着一套宽敞带有穹顶的套房。当西班牙人抵达自己的住所时,奴隶们正在忙着调整垂挂与家具。扎曼阿克拉看到其中有上过漆的嵌花小凳子;丝绸与天鹅绒制作的靠和坐垫;以及无数排柚木与黑檀制作的架子,这些架子上摆放着许多金属圆筒,里面放着他立刻需要阅读的手稿——这些都是所有城市公寓的标准配置。每间房间里都摆着许多书桌,书桌上立着巨大的书架,而书架上摆满了羊皮纸与装着绿色颜料的罐子——每只架子上都有一整套大小各异的颜料刷子以及其他一些古怪的文具。自动书写的机械装置摆放在华丽的金色三角架上。天花板上安装的球形能量装置散射出明亮的蓝色光芒将所有这一切都笼在其中。房间里有窗户,但在这阴暗的大厦底层,它们并不能提供很好的照明。在有一些房间里安置有精致华丽的浴缸。厨房则完全是一个由许多技术发明所组成的复杂迷宫。他们告诉扎曼阿克拉,所有日用品都是通过撒托城的地下隧道网络运送进来的,不过在过去有段时间里,他们也曾用奇怪的机械设备进行运输。在地下有一个牲畜棚用来安顿那些野兽,同时随行人员也为扎曼阿克拉指出了通向公路的最近通道。在他的视察结束之前,已有人送来了属于他的奴隶,并为他进行了介绍;在这之后不久,又有来了约么半打的自由人和贵妇人,他们都来自他未来所属的情感社群,并会在未来的几天内与他做伴,为指导他熟悉生活并邀请他参与娱乐活动贡献些力量。在他们离开后,会有其他一些成员来接替他们,如此反复一直继续在他们这个大约有五十来人的社群里进行循环。

VI

    就这样,潘费罗·德·扎曼阿克拉·鲁兹在蓝色的地下世界昆扬里生活了四年,并融入了撒托城的生活。手稿里完全没有记录他在这四年间所学到的东西;因为当他开始用自己的母语——西班牙文来书写这份手稿时,对于信仰的虔诚态度使他不得不对自己的所见所闻保持缄默,不敢记下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他一直对很多事情颇为厌恶,而且也一直拒绝观看某些场景,拒绝参与某些活动,拒绝食用某些东西。至于其他一些事情,他只有通过频繁地数自己的念珠来为自己赎罪了。在这四年间,他探索了整个昆扬世界,包括那些坐落在尼斯平原上、早已被昆扬人废弃的机器城市——这些雄伟的机器城市曾在昆扬历史的中期繁荣兴盛,但等到扎曼阿克拉到来的时候,它们只在遍布着金雀花的平原上留下了一些巨大的遗迹。他还去过一次被红光点亮的幽嘶世界,去参观那个世界里的巍峨遗迹。他见识过一些手工艺与机械学上的超凡奇迹,而且每每都被它们惊得屏住了呼吸;他还见过人类如何改变形状、变成虚无、从虚无中变回实体以及从死亡中复生,所有这一切都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他每天都能见到数不清的全新奇迹,这种过剩的刺激让他渐渐地失去了感觉惊讶的能力。

    但他在那里待得越久,他就越想离开。在昆扬的精神生活完全建立在一些特殊的情感与冲动之上,而他显然完全无法接纳像是这样的情感与冲动。在他了解了更多有关昆扬的历史知识之后,他开始理解这些居住在地下的居民;但这仍于事无补,理解他们的唯一结果就是让扎曼阿克拉愈发地感到厌恶。他意识到撒托人是一个危险而又迷失了自我的民族——他们比他们自己所知道的要更加危险——他们越来越狂热地沉迷于单调乏味的角斗表演,越来越疯狂地追寻更加的新奇事物,而这一切也在快速地将他们领向崩溃与极度恐怖的悬崖。他同时也发现自己的到来加速了这种动荡的局面;因为他不仅让他们开始担忧外来的入侵,同时也在许多人中激起了想要外出探险的念头——他们想要去品尝那个他所描述的、丰富多彩的外部世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注意到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自我虚化当作一种娱乐活动;于是撒托城内的公寓与圆形竞技场里便开始举行一场场真正的魔法狂欢盛宴——人们在这场盛宴里自由的变形、调整年龄、展开濒死实验与精神投射。他看到,他们变得越来越厌倦、越来越烦躁不安,随之而来残忍行径以及叛乱和反抗也在快速地增加。畸形的生物变得越来越多,虐待狂也变得越来越多;愚昧和迷信开始横行;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希望逃离实体生活,变成一种仿佛幽灵般的电磁扩散状态。

    然而,试图离开昆扬的一切努力都徒劳无功。再三的尝试证明指望靠说服昆扬人从而离开地下世界的想法完全不会有任何结果;不过上层阶级已周到地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因为客人公开表示想要离开而感到恼怒。扎曼阿克拉也曾实际展开过一次逃亡行动——据他估算,那大约是1543年的时候,他打算沿着自己进入昆扬的那条隧道离开这个地下世界。但是,在经历过一段疲惫旅行之后,他穿越过那片荒凉的平原并且遇到了驻守在黑暗通道里的卫兵。那些卫兵让他打消了继续前进的念头。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为了继续支撑自己的希望,同时也为了保留脑海中家乡的印象,他开始起草记录有关他的冒险的手稿;最后,他愉快地使用那些热爱的古老西班牙词句以及那些熟悉的罗马字母完成了这份手稿。不知为什么,他幻想着自己能将这份手稿送往外面世界;而3为了让其他人信服他所说的话,他决定把这份手稿封在一只由图鲁金属铸造的用于保存某些神圣档案的圆筒里。这种怪异带有磁性的物质将会让人们不得不相信他所讲述的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但即便他这样计划了,但他也没有什么希望能够与地表建立任何的联系。他所知道的每一处大门都被人或是某些最好不要与之作对的哨兵把守着。尝试逃跑并不是件好事情,因为他能看到昆扬人对于他所代表的外部世界所表现出的敌意与日俱增。他开始希望不要再有欧洲人发现他所穿过的那条通道;因为他们也许不会像对待他一样对待那些之后进来的人了。他本人已经成了一个受人珍惜的资料源泉,并且也因此才享有这种具有特权的地位。其他人则会被认为没有他这么重要了,所以很可能收到完全不同的待遇。他甚至开始怀疑,当撒托城的贤人们意识到他身上的新奇信息已被完全抽干的时候,自己又会受到怎样的待遇;为了自保,他开始更加平缓地谈论有关地面上的知识,并且不论何时都表现出一种他还保留着大量新奇知识的姿态。

    与此同时,还有一件事情也让扎曼阿克拉的处境变得危险起来了。他一直都对那个位于红色幽嘶下方的终极深渊——恩·凯伊倍感好奇,而那些在昆扬占有主导地位的宗教团体却越来越倾向于否认这个地方的存在。当他在幽嘶探险的时候,他就曾徒劳地试图寻找到那个被封闭起来的入口;不久他又实验了虚化与精神投射的方法,希望自己能依此将自己的意识向下投射进那个他无法用肉眼看到的深渊里。虽然他从未真正熟练掌握这种探索方式,但扎曼阿克拉仍然勉强获得了一系列可怕而又不祥的梦境。而且他相信这些梦境里的确包括了某些的的确确投射入恩·凯伊后得到的东西。当他向那些崇拜伊格与图鲁的宗教领袖谈论起这些梦境时,他们都表现得极为惊骇与慌乱。而昆扬的朋友也告诫他最好把这些事情藏在心里,而不是公然地说出来。后来,这类梦境开始变得非常的频繁,同时也越来越把人推向疯狂的边缘;他不敢在这份手稿里记述那些梦境的内容,不过他还是准备留下另一份特殊的记录来描述这些梦境,留给某些居住在撒托城里的博学之士研究。

    很不幸——或许也是仁慈的幸运——扎曼阿克拉在许多事情上都选择保持沉默,同时也将许多的主题与描述都保留下来打算写进那些次要的手稿里。这份手稿中的主要部分一方面为读者描绘了一幅讲述撒托城视觉景观与日常生活的图画,另一方面也留下了大量的空间供人猜想昆扬的历史、语言、思想、习俗以及风格上的细节。同样,人们也可能为那些昆扬人的真正动机感到迷惑不解:他们那奇怪的消极心理,怯懦不好战的性格,以及他们对于外部世界那几乎想要逃跑的恐惧感——虽然他们掌握着原子能与将物质虚化的技术,这意味着在那个时代里,即便遇上有组织的军队,这些技术仍能保证他们是完全无法被征服的。很显然,昆扬已经在衰落的道路上走得很远了——对生活的淡漠和歇斯底里的兴奋混合在一起,反抗着过去那个机器时代为他们所塑造的那种严守时刻表、标准统一、看起来规则得近乎愚蠢的生活。甚至那些怪诞而又令人嫌恶的风俗,还有那些思想与感觉上的固定模式也都可以上溯到这一源头;因为在他的历史研究中,扎曼阿克拉发现有迹象表明过去某个时期的昆扬曾有着许多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外部世界非常类似的理念,同时那个时期的昆扬在民族性与艺术观上也充满了那些欧洲人认为是庄严、善良与高尚的东西。

    扎曼阿克拉越是研究这些东西,就越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因为他发现道德体系的崩解与智力水平的衰退已经变得无处不在,并且这种情况在更深的层次里有着不断加速的不祥迹象。即使在他身处昆扬的这段时间里,衰败的迹象也在成倍地增加。理性主义越来越倒退,逐渐演变成了狂热而放纵的迷信和盲从,尤其集中表现在对带有磁性的图鲁金属顶礼膜拜上。一系列狂躁的憎恨与敌意逐步吞噬了宽容与忍让的美德,而更糟的是,昆扬人对于学者们从扎曼阿克拉那里所了解到的那个外部世界格外的憎恶。有时,他几乎有些担心这些人会在某一天抛下他们长久以来的淡漠与失落,狗急跳墙般向那个位于他们上方的陌生世界开战,并依靠那些他们仍旧记得的古怪科技扫除他们看到的一切东西。不过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们仍在试图寻找某些方法与那种挥之不去的厌倦感战斗,努力扫清那些内心的空虚感。他们所发明的那些用于宣泄情绪但却令人毛骨悚然的游戏开始成倍地增加,同时那些怪诞而又变态的娱乐活动亦在不断地增加。撒托城的竞技场一定是一些难以想象而且也应该被诅咒的地方——扎曼阿克拉从来都没有靠近过那里。他也不敢想象,再过一个世纪,甚至再过十年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虔诚的西班牙只能比以往更频繁地数自己的念珠与划十字架。

    在1545年——依然是按照他的估算——的时候,扎曼阿克拉开始了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尝试离开昆扬的努力。他所获得的这次新机会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来自一名属于他所在的那个情感社群里的女性。这名女性对他产生了一种古怪而又特有的迷恋情绪。似乎她对于撒托在古老时期所执行过的那种一夫一妻式的婚姻制度还保留着某些记忆,并且基于此类记忆而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情感。这名叫做缇拉-娅布的贵妇人略有几分姿色,同时也有着至少正常水平的智力。对她来说,扎曼阿克拉似乎有着一种极为特别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甚至最后导致她不惜帮助他展开一次逃亡行动——不过,她在扎曼阿克许诺她可以陪伴他之后才愿意出手帮助。在整件事情中,偶然性占了很大一部分;因为缇拉-娅布最初曾是大门领主家族中的一员,所以她还谨记着一些口头上的传说——这些传说里提及了至少一条通向外部世界的隧道。而且早在昆扬人封闭入口、退守地下的那个年代,这条隧道就已被大多数人遗忘了,因此这条连接着地表某处平原上的一座土丘的隧道而今既没有被封闭也无人看守。她解释说在昆扬切断与地表的联系之前,最早的大门领主并不是守卫或者哨兵,而仅仅只是一种经济上的正式所有者,有些像是封建世袭的男爵阶层。而她自己的家主在大封闭时期实在太过没落,以至于他们所掌握的大门也被完全地忽略掉了;从此之后,他们便一直对这扇大门的存在缄口不言,将它当作一种世袭的秘密流传了下来——虽然失去财富与影响力所带来的失落感经常会令他们感到恼火,但一想到这个秘密一种自豪与隐藏实力的感觉便弥补这种失落。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扎曼阿克拉开始疯狂地拼命完成自己的手稿,以防自己有什么不测。他决定在离开昆扬的时候带上五只野兽并让它们驼满小块的纯金锭——他估计,这些在昆扬用于细小装饰的金锭完全足够让他变成一个在地表世界里拥有无限权力的显赫人物。在撒托居住的这四年里,他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对于盖艾-幽嘶的恐惧,因为他已经不再为需要使用这些生物而恐惧发抖了;但是他仍决定一旦抵达地表世界,他便会将金子储存起来,然后杀掉这些牲畜并将它们统统埋藏在地下,因为他知道仅仅只对它们瞥上一眼就会让任何一个普通的印第安人吓得精神错乱。接着他会安排一只合适可靠的探险队将这批财富送往墨西哥。他也许会允许缇拉-娅布与他共享这份财富,因为她绝不是一个毫无魅力的女人;但是他可能会将她安排旅居在平原上的印第安人部落之中,因为他并不想与撒托这种生活方式保持任何联系。当然,他会选择一名西班牙人女子作为他的妻子——或者,至少也是地表世界上一名具备正式贵族血统、而且有着优秀背景的印第安人公主。至于那份手稿,他打算把它装在由带神圣且磁性的图鲁金属所铸的装书圆筒里随身带出去。

    这次冒险被记载在扎曼阿克拉手稿的附录部分。这一部分明显是后来补充上去的,而那上面的字迹也有着许多特别的迹象,显示出作者在写下这些话时正处于一种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根据这部分的记叙,他们在极其谨慎与小心地状态下开始了这段旅行。他们特意挑选了撒托的休息时段开始行动,并且沿着城市下方光线昏暗的通道走出了尽可能远的一段距离。扎曼阿克拉与缇拉-娅布都穿上了奴隶的服饰当作伪装,同时也背上了自己的补给袋,带着五只背负着重物的野兽徒步前进。这样,其他人就很容易把他们误认为是普通的工人;同时他们也尽可能沿着地下的通道前进——他们选择了一条漫长但却很少分叉的通道。这条通道原本曾用来引导那些机械运输设备前往勒赛的城郊,但如今的勒赛已经成为了一座废墟,所以这条通道也就跟着被弃用了。在勒赛的遗迹中,他们重新回到了昆扬的地面上,此后他们在蓝色光芒的照耀下尽快地穿越了荒芜的尼斯平原,抵达了由一线低矮山丘组成的戈扬山脉。在这片山脉那盘结丛生的灌木丛中,缇拉-娅布找到了那个废弃了许久、几乎已经变成传说的通道入口;这还是她第二次看见这处入口——上一次见到这处入口的时候还是非常非常久远的过去,那时她的父亲曾带着她到了这个地方,向她展示了这处象征着他们家族骄傲的纪念物。想要驱赶着那些驼着东西的盖艾-幽嘶翻过阻塞道路的蔓藤与荆棘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其中有一只表现出了极为逆反的行为,乃至最后带来了非常可怕的后果——那只盖艾-幽嘶跑出了队伍,带着它鞍垫上那些黄金与其他所有东西快步跑向了撒托。

    顶着射出蓝光的火炬在一条潮湿、淤塞的隧道里蜿蜒前进简直犹如噩梦一般。他们在这一条早在亚特兰提斯沉没之前就已无人涉足的隧道里向上、向下、向前接着向上摸索;甚至在某个地方,缇拉-娅布不得不利用那种可怖的技术虚化自己、扎曼阿克拉以及那些负重的野兽,以便穿越一处因地层滑移而被完全阻塞的通道。这对于扎曼阿克拉来说是一次非常恐怖的体验;虽然他常常目睹他人虚化的过程,甚至自己也是用过这种技术来投射自己的梦境,但是他却从未将自己完完全全地虚化过。不过,缇拉-娅布对这种昆扬的技术了如指掌,而且将两次转化过程都完成地极其圆满而安全。

    在那之后,他们又开始继续那段让人毛骨悚然的可怕旅行,继续在这条长满了钟乳石的恐怖地穴里蜿蜒前行,而那些恐怖的雕刻在每一处转角不怀好意地睨视着他们。就这样,他们前进、扎营、前进、扎营这样交替着走了一段时间——根据扎曼阿克拉的估计那大约有三天的时间,但可能要更短一些——直到最后他们来到一处非常狭窄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洞穴两侧那纯天然的、或是仅仅被简单开凿过的石壁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由人工修建起来的石墙。两面刻满可可怖浅浮雕的石墙之间是一条向上延伸的陡峭坡道,在坡道的末尾有一对巨大的壁龛分立在两侧的墙上。在壁龛里面供奉着描绘伊格与图鲁的恐怖图案。早在人类世界刚刚萌芽的那个时期,他们就这样蹲伏在隧道两侧的壁龛里凝视着对方;时至今日,虽然两幅图案上都已裹附了一层厚厚的硝石[注],但这两个可怖的存在仍与过去一样,静静地凝视着对方。在这一对巨大的壁龛之后,通道扩宽成了一个带有穹顶的人造圆形房间;房间里刻满了恐怖的雕画,并在更远的一端留有另一条带有台阶的拱形通道。根据家族里流传的神话,缇拉-娅布知道这里一定距离地表非常近了,但她却不知道到底有多近。于是两个人在这里扎了营,准备在离开地下世界前最后休息一段。

[注]在潮湿的地下洞穴,由于含有矿物盐水从岩石表面流过蒸发导致矿物盐结晶会在岩石表面形成类似苔藓一样附着物。这层矿物积累得越厚,就说明静止的时间越长。

    在几个小时后,金属的叮当声与野兽的脚步声惊醒了扎曼阿克拉与缇拉-娅布。一道蓝色光芒从伊格与图鲁图案之间的狭窄通道里照了上来,接着,事情便变得明朗了。撒托城里已发出了警报——后来,他们才得知那只在荆棘丛生的隧道入口叛逃的盖艾-幽嘶带回了他们的消息——同时,一直行动迅速的追捕队也跟着立刻出发,前来逮捕这两个逃亡者。抵抗显然已经毫无用处,也没有人提议要再做任何抵抗。很快一只由十二个骑着野兽的撒托人组成的追捕队便追了上来,他们有意地表现出了相当的礼貌与客气。双方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进行任何的思想交流,几乎在立刻便开始调转往回走。

    返回撒托的那段旅途充满了压抑与不祥的气氛。为了通过那段堵塞区域,他们再次进行了虚化与重组。但原本在逃亡之旅上用来缓和这种恐惧感的希望与期盼此刻已消失殆尽,从而使得这种折磨变得更加的恐怖。在路上,扎曼阿克拉感知到了他的追捕者们在讨论近期清理这一处阻塞点时发散出强烈的思维信号。从今往后,他们必须要增派哨兵驻守这个过去并不为人所知的出口。他们不能让外来者进入这条通道,因为如果有人在没有得到相应处理前便成功逃离了这里,将会将这个巨大内部世界的信息带到外面,并且有可能引来更为强大而好奇的队伍深入昆扬。从扎曼阿克拉抵达昆扬之时起,哨兵就必须始终驻守在每一处通道附近,哪怕是极为偏远的通道;这些哨兵将从所有的奴隶、活死人伊莫-比合以及那些声名狼藉的自由人之间抽选。根据西班牙人之前的预言,由于美洲平原上泛滥着数以千计的欧洲人,所以每一处通道都将被视为是一处潜在为危险源头;并且必须严厉地把守起来,直到撒托的技术人员能够有精力去准备一种最终能完全隐藏洞口存在的技术。在很早而且也更加精力旺盛的年代里,他们曾对许多通道做过类似的处理。

    扎曼阿克拉与缇拉-娅布在花园喷泉公园后方那座由黄金与纯铜建造的宫殿里接受了最高评议会里的三个吉因阿耿[注]的审判。西班牙人被释放了,因为他依旧拥有许多有关外部世界的重要信息尚未透露。他被要求返回自己的公寓,并重新融入自己的情感社群,向往常一样继续生活,并根据最新的日程表继续与那些学者们的代表会面。只要他还安静地待在昆扬,他们就不会对他施加任何的限制与约束——但他们私下警告他,如果他继续这种逃离行为,那么下一次就不会这样宽大处理了。扎曼阿克拉似乎从为首的那个吉因阿耿所传达的思想中觉察出了一丝反讽之意——因为他明确表示,他所有的盖艾-幽嘶,包括那只反叛告密的,都将归还于他。

[注]原文为gn’agn ,可能是撒托的一种职位。

    但缇拉-娅布的结局就不那么欢喜了。他们没有必要再留下她,而且她古老的撒托血统令她背叛行为要比扎曼阿克拉的举动严重得多。评议会下令将她送去圆形竞技场供人进行一些古怪的娱乐;在那之后,她将以一种残缺并且半虚化的模样像是伊莫-比合,或者说活死人奴隶,那样被重新唤醒,驻守在那条她背叛昆扬后试图逃离的隧道里。很快,扎曼阿克拉便听说可怜的缇拉-娅布以一种无头而又残缺不全的状态出现在了竞技场里,并随后被当作一个边疆哨兵派去一处位于通道出口的土丘上履行职责。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感觉到了一种之前不曾料到的痛苦与惋惜。同时,也有人告诉他,她现在是一名夜间哨兵,总是无意识地站在高处,用手中的火炬警告任何可能靠近的人类;如果仍有人不听警告执意靠近的话,她将向下方那个有着穹顶的圆形房间里的小型守备队报告——这只守备队由十二个死尸奴隶伊莫-比合与六个活着但却部分虚化的自由人组成。还有人告诉他,一个活着的自由人将会在白天接替她的岗位——这些人也是因为某种形式上危害了撒托而遭到了惩罚。当然,扎曼阿克拉在很早之前就知道,那些看守大门的主要哨兵都是些名声败坏的自由人。

    虽然并没有明确点明,但很显然如果他试图再次逃跑,那么给予他的惩罚便是去发配做一个大门哨兵——不过是在圆形竞技场里经历某些比缇拉-娅布的遭遇更加古怪可怕的处置之后,再以活死人伊莫-比合的形象出现在通道的大门边上。有人偷偷告诉他,他,或者他的某一部分会被重新唤醒,用于看守通道内部;在他人看来,他残缺躯体所看守的地方将永远象征着对他背叛行为的惩罚。但向他提供这些信息的人总会附加说,很难想象他会遭此厄运。因为只要他平静地待在昆扬里,他就能继续被当作一个自由、享有特权而且也受人尊敬的人物来看待。

    然而,到了最后,潘费罗·德·扎曼阿克拉似乎的确遭受了他们所描述的那种残酷命运。但是,他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有如此下场;不过,在他手稿最后那部分精神紧张的叙述中,他明显提到自己有准备面对这种可能性。让他有可能安然无恙地逃离昆扬的唯一希望在于他不断熟悉的那种虚化的技术。在就此研究了数年之后,他从亲身参与的两次例子中学习到了更多的信息,并且愈发觉得自己能独立并有效地使用这种技术了。手稿里记载了他利用这种技术所展开的几次重要实验——他在自己公寓进行的数次小规模实验都获得了成功——并且也显示扎曼阿克拉希望自己能很快保证将这种幽灵般的形态变成完全隐形的模样,并且能根据自己的意愿自如地保持在在这种状态下。

    他在手稿里强调说,一旦他能达到这种水平,离开这里的康庄大道便就此为他打开了。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法带走任何金子,不过单单逃离这里对他来说就已经够了。不过,他会一同虚化装着手稿的图鲁金属圆筒,并且带着它一同离开,即便他要因此花费更大的努力;因为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份记录与证据送到外部世界里去。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条通道通向哪里了;如果他能在原子离散的状态下沿着隧道走下去,那么他认为没有任何人或者任何力量能够看到他或是阻挡他。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是否能在这个过程中一直维持这种幽灵般的状态。从他开始研究自己的实验起,这种风险就一直存在,无法消除。但一个人的冒险生涯中不一直都在冒着死亡与出错的危险么?扎曼阿克拉是一名老派的西班牙人;有着那种能够直面未知、能够在新世界里开垦出半个文明社会的血统。

    在他作出最终决定之前的许多个夜晚,扎曼阿克拉数着自己的念珠,一面向圣潘菲洛斯[注]以及其他守护圣灵祈祷。手稿最后的部分已越来越像是以日记的形式在记录了。在手稿的结尾,只有一句简单的话:“Es más tarde de lo que pensaba—tengo que marcharme”……“我想已经很晚了;我必须走了。”在那之后,留下的便只有沉默、猜测以及那些所提到的证明——例如手稿的存在,手稿所带来的一切。

[注]St. Pamphilus ,公元三世纪,古代巴勒斯坦凯撒里亚的潘菲洛斯。他是凯撒里亚地区的牧师,同时也是那个时代天主教圣经学者的领头人物

VII

    当我呆若木鸡地从阅读与笔记中回过神来时,早晨的太阳已经高悬在天空了。电灯依然亮着,但有关真实世界——有关这个位于地表的现代世界——的一切却早已被我晕眩的大脑抛到了九霄云外。我知道自己正坐在宾格镇上克莱德·康普顿的家中——但究竟是怎样一副可怕的景象会令我目瞪口呆呢?这份手稿究竟是恶作剧,还是一份疯狂的真实记录?如果它是恶作剧,那么这是一个从十六世纪流传下来的玩笑,还是一个现代人所做的赝品?对于我这双未经专门训练的眼睛来说,这份手稿的年份颇为真实可靠,至于那只奇怪的金属圆筒所带来的问题,我甚至都不敢多做猜想。

    而且,这份手稿不正为围绕那座土丘所发生的一切离奇现象作出了一个详细得可怕的解释么——那些在白昼与黑夜里游荡的鬼魂所表现出的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又似是而非的举动;以及那些离奇的疯癫与失踪。如果有人能接受那些看起来令人难以置信的部分的话,那么这甚至是一个看起来合理得应当遭到诅咒的解释——而且还邪恶地令整个解释在前后保持一致。这必定是某人在了解了一切有关土丘的传说之后,而精心设计出的一个令人惊骇的恶作剧。甚至,在手稿作者就那个位于地下、恐怖而又堕落的世界所作的描述中还包含着一些对于社会的讽刺。很显然,这是某个博学的犬儒之徒精心制作的赝品——就像那些在新墨西哥发现的铅十字架,虽然曾一度假传是黑暗时代欧洲殖民者留下的遗物,但最后仍被证明不过只是个笑话而已。

    等到要走下楼去吃早餐的时候,我几乎不知道该对康普顿与他的母亲,以及那些陆续抵达的好奇访客说些什么。我快刀斩乱麻式地说出了自己笔记中的一部分内容,然后又跟着嘟哝出了我自己的看法。我告诉他们,我觉得那东西是某些过去前往土丘的探索者们所留下的恶作剧,是一个精致而又巧妙的骗局。当他们得知那份手稿的主要内容后,似乎所有人都一致认可了这种看法。奇怪的是,当人们接受了某些人在向他们开了个玩笑这一观点之后,那些在早餐时间聚集在康普顿家里的人们——以及宾格镇里所有那些后来得知讨论内容的镇民——都感觉到阴沉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了。虽然人们都知道最近十几年间在土丘附近所发生过的神秘事件,也知道它们本身就和手稿上的任何内容一样离奇,更知道这些问题一直都远没有得到任何可以让人们接受的答案,但在一时间,我们似乎完全忘掉了这些谜团。

    直到我询问有谁自愿与我一同探索土丘的秘密时,恐惧与顾虑才重新回到镇民之间。我希望能召集起一个更大一些的挖掘小队——但前那个令人不安的地方对于宾格镇的居民来说,似乎没有过去那么有吸引力了。而当我望向土丘,瞥见那上面移动的小点时,一种恐怖的感觉开始在我心里蔓延。我知道那就是出现在白昼里的哨兵;尽管我对那份手稿所作出的令我颇为骇然的可怖叙述充满了怀疑,但它却为任何与那个地方有关的东西添上了一层全新的可怖意义。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缺乏勇气去用望远镜去观察那个移动的黑点了。相反,我开始虚张声势,就像我们身陷噩梦时一样——当我们意识到自己身陷梦魇时,我们便会不顾一切地冲向更加恐怖的深处,希望尽早结束恐怖的一切。我的铁镐与铲子就放在那座土丘上,所以我只需要用旅行袋装上那些较小的随身物件。我把那只奇怪的圆筒与里面手稿都装进了旅行袋里,隐约感觉自己也许能发现某些东西来验证那些用绿色墨迹写下的西班牙文字。即使一个聪明的恶作剧也可能基于那些过去的探险者所发现的某些有关土丘的事情——而且那有磁性的金属更是出奇的诡异!灰鹰的神秘护身符被我拴在皮绳上,依旧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当我走向那座土丘的时候,我并没有仔细去看土丘的顶端,但当我抵达那里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我沿着昨天的路开始攀爬土丘,却一直在想象近在眼前的发现,而且颇为困扰。如果奇迹发生,手稿里的某一部分的确是真实的话,那么我会发现些什么?如果那样的话,我不禁开始思索,那么肯定有某种灾难突然袭击了手稿里那个几乎就要抵达外部世界的西班牙人扎曼阿克拉——也许是一次无意识的实体化过程。如果这样的话,他自然会被任何正在执勤的哨兵抓住——可能是那些声名败坏的自由人,也可能会更加讽刺,也许抓住他的恰恰就是最早帮助他计划并协助他进行第一次逃跑的缇拉-娅布。也许在接下来的挣扎中,金属圆筒连同里面的手稿可能留在了土丘的顶上。哨兵可能忽视了它,然后在接下来的近四个世纪里,这只圆筒被渐渐地掩埋了起来。但我必须说明,在我爬向顶端时,其实并不应该去思索着这样离奇夸诞的事情。但如果这故事里真的有一部分是真实的话,扎曼阿克拉被拖回去之后一定会面临着非常可怖的命运……圆形竞技场……变得残缺不全……变成一个活死人奴隶继续在阴暗、满是硝石的隧道里履行他的职责……变成残缺不全的尸体继续担任着一个无意识的内部守卫。

    而后,极度的震惊驱赶走了我脑海里那些可怖而病态的猜测。因为我瞥了一眼那椭圆形的山顶,便立刻发现我留在土丘顶上的铁镐与铲子被人偷走了。事情的发展变得让人极为恼火与不安起来;可是,考虑到宾格镇的人们似乎极为不愿前往土丘,这一结果又显得有些让人迷惑不解。难道这种抗拒情绪是假装的,难道镇上那些在十分钟前还严肃注释我离开的人们,正在为我的挫败此咯咯发笑么?我拿出了自己的望远镜,望向那些站在镇子边缘张大嘴的人们。但是,他们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在等着看我的发怒与出丑;难道整件事情实际上并不是一个牵涉到所有镇民与保留地居民的惊天玩笑——那些传说,手稿,圆筒所有一切并是他们的玩笑?我回想起我在远处看见哨兵时的情景,接着回想到他那种难以解释的消失;同样也想起了老灰鹰的举动;想起康普顿与他母亲的言辞和表情,以及大多数宾格镇人民所表现出的那种明白无误的恐惧。整体上看,这并不像是一个整个镇子参与其中的玩笑。他们的恐惧与问题显然都是真实的,但显然在宾格镇里一两个爱开玩笑的大胆之人偷偷来到了土丘上,并带走了我留下的那些工具。

    我在土丘上留下的其他东西还都保持着原样——我用砍刀割倒的灌木,丘顶北端那个扫稍稍有些下凹的碗形洼地,以及我用双刃短刀挖出那个磁性圆筒时留下的打动,都维持着原样。在这种情况下再返回宾格镇去取新的铁锹与铲子简直就是在对那些暗地里的恶作剧者表示莫大的妥协,而我无法接受这种妥协,因此我决定不论如何先尽力依靠自己旅行包里的双刃刀与大砍刀来展开工作;于是,我取出这些工具,开始在那个碗状的洼地里进行挖掘——因为在我看来,这个地方在过去的时候很可能是一处进入土丘的入口。随着我不断向下挖掘,我像昨天一样再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股风骤然涌起吹向了我——随着我越挖越深,穿过半根错节的红色土壤进入下方来自其他地区的黑色沃土时,这种感觉似乎也变得更强了,并且愈发像是许多看不见的无形之手在拉扯着我的腰。挂在我脖子上的护身符也在这微风中古怪地扭动着——它并不是向着任何个方向摆动,就像是被埋藏着的圆筒所吸引时一般,但这次却更加微弱与弥散,以一种完全难以描述的方式拉扯着。

    然后,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我脚下根系纠缠的土壤开始突然向下陷去,同时我听到了一些微弱洒落声,像是我脚下深处的某些东西掉落进了一处空隙里。然后那种阻碍我行动的风,或者阻碍我行动的力量,抑或拉扯着我的无形之手似乎正从下沉的地方涌上来,而当我向后跳去避免陷入塌方时,我感觉到这种力量也在帮着我,将我向后推去。但当我弯腰匐在土坑边缘上用大砍刀削砍盘结在植物根系上的土块时,我再次发觉那种力量又在对抗着我——但那种力量始终没有强得足够让我停下手头的工作。我割断的根茎越多,下方就传来更多的坍陷的声音。直到最后,整个坑洞开始向着中心下沉,并在我的注视下开始滑向了下方一个巨大的空穴,并露出一个大小合适、被根系围绕着的洞口。于是我又用大砍刀挥砍了几下,砍断了最后缠绕着坍陷部分的树根,接着坍陷的土块整个跌落进了洞穴里,在最后的障碍被移除后,一股古怪而又寒冷刺骨的空气涌了上来。在上午阳光的照耀下,一个起码三平方英尺的巨大洞口正对着我,敞开着。在洞穴里露出了一节石头阶梯的顶端,而那些倒塌下来的酥松泥土仍在逐渐滑开。我的追寻终于有了些结果!达成目标让我得意洋洋起来,甚至在一时间盖过了恐惧,我把双刃刀与大砍刀收进了旅行袋里,拿出了明亮的手电筒,怀着极其焦躁的情绪准备独自展开一次成功的探险,侵入这个我所揭露出来的、难以置信的地下世界。

    最前面几级台阶非常难以通过,因为上方塌下来的泥土阻塞住了石头阶梯,同时下方还不断地涌出一股股不祥的冷风。挂在我脖子上的护身符古怪地摇晃着。当上方的日光离我远去时,更是我感到有些遗憾。手电筒的光照出了由巨大玄武岩修建的石墙,上面非常潮湿、满是水渍,并且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盐壳,并且可以不时地在那些硝石沉积下找到一些雕刻后留下的痕迹。我更加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旅行袋,并且为右边口袋里那把治安官给我的笨重转轮手枪的份量感到安心。向下走了一段后,台阶开始转弯,通道里的障碍物也逐渐地变少了。墙上的雕刻开始变得有迹可寻起来,而当我发现那些怪诞的东西与自己发现的那只圆筒上的浅浮雕是何等的相似时,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种风或是无形的力量继续不怀好意地阻碍着我前进,甚至在一两处转弯的地方,我隐约感觉手电筒的光柱扫到了一些纤细、几乎透明的东西,正像是当我用望远镜眺望远方丘顶上的哨兵时所看到的那样。当我遇到这种视觉幻象时,我会停下来片刻,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段非常难受的体验同时也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考古学壮举,然而在这段经历的最开始,我并没有让紧张的情绪征服我

    但我非常希望当时并没有停在那个地方,因为这个举动将我的注意力停留在了某些让我极为不安的东西上。那是一个非常小的物件,就我下方几级台阶上靠墙的位置上,但这个东西却让我的理智受到了严重地考验,甚至带出了一系列让人极为惊惶与恐惧的猜测。从泥土中灌木根系的生长情况以及土壤累积的厚度来看,位于我上方那个进来时所通过的入口已经被泥土封死了数代人之久;然而我面前的东西明显并没有那么长的历史。因为那是一只手电筒,与我手里拿着的这只相差无几——只是它在这墓穴般的潮湿中已经弯曲变形、结满了盐壳,但我无论如何绝对不会认错。我向下走了几级台阶,捡起了它,用粗陋的外套擦掉了上面覆盖着的讨厌沉积物。电筒其中一条镍带上印刻着一个名字与地址,“詹姆斯·C·威廉斯,马萨诸塞州,剑桥,特洛布里奇大街17号[注]”——这让我意识到这只手电筒属于于 1915年6月28日失踪的那两个位勇敢的大学教师中的一人,可是我刚刚才掘开了近一个世纪堆积起来的土壤!这东西怎么会落在这里?有另一个入口——或者还是那个虚化与重组的疯狂想法真的确有其事?

[注]没错Trowbridge St.特洛桥大街...

    当我继续深入那似乎永无止尽的阶梯时,疑虑与恐惧逐渐在我心中弥漫。如果这阶梯永无止尽呢?墙上的雕刻变得越来越清晰,而且我渐渐开始意识到它们是一系列的叙事性雕刻。当我认出许多与我旅行袋中的手稿上所描述的昆扬历史有着许多明白无误的重合时,我开始感到了恐慌。我第一次开始质疑我深入地下的举动是否明智,并且开始思考我是否该尽早折返,以免我遇上某些东西从而再也无法神智清醒地返回外部世界。但我没有犹豫太久,作为一个弗吉尼亚人,我感觉到祖先的战士与冒险家血统涌动在我的身体里,形成了一种保护,足以击退任何已知与未知的危险。

    我深入地穴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并且开始学着尽量避免去研究那些会令我丧失勇气的可怖浅浮雕与阴刻壁画。突然,我看到前面敞开着一扇拱形的入口,并立即意识到这段冗长的台阶终于走到了尽头。当我认识到这一点时,恐惧也跟着攀升到了顶点,因为在我面前敞开着一个带穹顶的巨室,这个巨室的轮廓是那么的熟悉——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其中的每一处细节都与扎曼阿克拉在手稿里所描述的那个排列着许多雕刻的房间一模一样。

    就是那个地方。绝对不会有错。如果要说这其中还存有任何可供怀疑的空间,这空间也被穹顶对面、我直接望见的东西给驳回了。那是第二座拱形的入口,连接着一条长长的狭窄通道,并且在它的入口处有着一对相互对望的巨大壁龛。壁龛里供奉着两幅巨大、让人嫌恶却又熟悉得令人骇然的图案。黑暗而不洁的伊格与令人毛骨悚然的图鲁永恒地蹲伏在这里,隔着通道相互凝视着,自人类世界的萌芽刚诞生时起直到现在一直如此。

    从这开始,我对之后叙述的可信度不做任何的保证——也不敢保证我认为我所看见的东西都是真实的。那一切完全不合常理,太过恐怖与难以置信,以至于不可能是任何的神智清醒的人类所经历过的体验或是客观的事实。虽然手中的电筒能在我面前打出了强烈的光柱,但它仍然无法为这个巨大的地穴提供完整的全面照明;所以我开始移动手电,准备逐步探索那些巨大的石墙。当我移动手电筒的光柱时,我恐惧地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空的,相反这里散布着一些古怪的设备与器具以及一堆堆包裹,这预示着在不久之前还有一定数量的人口生活在这里——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硝石沉积,而是一些非常现代但却奇形怪状的物件与补给,像是日常的用品。然而,当我的手电筒落在每一个物品或每一组器件上时,那些清晰的轮廓便立刻开始模糊起来;直到最后我几乎无法确定这些东西到底存在于真实的物质界,还是仅仅只是精神领域的产物。

    这个时候,逆向对抗着我的风开始愈发狂暴地吹卷过来,那些看不见的手充满恶意地拖拽着我,拉扯着我脖子上那枚有磁性的古怪护身符。疯狂的幻想涌进我的脑海。我想起了那份手稿,想起了手稿里提到的、常驻于此的守备队——十二个死尸奴隶伊莫·比合以及六个活着但却部分虚化的自由人——那是在1545年——三百八十三年前的时候……从那后发生了什么?扎曼阿克拉预言了变化……逐步的崩溃与瓦解……更多的虚化……越来越赢弱……是不是灰鹰的护身符让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们视之为神物的图鲁金属——他们是不是正徒劳地试图将护身符扯离我身边,以便他们能对我做一些他们曾对其他人做过的事情?……我战栗地发现自己此刻已经完全相信了扎曼阿克拉手稿里的所有一切,并且以此为据开始不断构建我的猜想——肯定不会是这样——我必须镇定下来——

    但,该诅咒的是,每次我略微恢复镇定之时,我便会看到某些新的东西,将稍稍恢复的镇定击得更为粉碎。这一次,当我的意志力使得那些若隐若现的设备变成朦胧不清时,手电筒照亮了两件非常与众不同的东西;这两件东西极为真实,同时也来自现实而理智的世界;然而它们却比其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更加严重地动摇了我的理智——因为我很清楚它们是什么,而且极为清楚,在正常情况下,它们绝不会出现在这里。它们是我丢失的铁锹与铲子,它们靠在一起,整齐地靠在这座可怖地穴那雕刻着邪恶图案的石墙上。老天在上——我肯定对自己嘟哝过那些宾格镇里大胆的恶作剧者。

    这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之后,那该诅咒的手稿催眠了我,让我的的确确看到了某些东西那半透明的形体正在推挤拉扯着我;它们推挤拉扯着——那些仍残存着部分人类特征、不洁的远古之物——那些肢体完整的东西,还有那些残缺不全的病态个体……所有这些,以及其他那些存在——那些有着猿猴般的面容与突出犄角的四脚邪物……而到此刻为止,在这个位于地下满布硝石的地狱里却没有一丝的声响。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一阵突然出现的声响;沉闷、单调、同时也不断靠近的声响。这无疑预示着某个就像铁锹与铲子那样以真实物质存在的东西过来了——某些与身边围绕着我的这些阴影完全不同的东西,然而与那些阴影一样,它同样也与地球表面那些我们所理解的任何正常生命形式完全不同。我精疲力竭的大脑努力试图令我准备好面对即将到来的东西,但却无法作出任何的预示。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它就算来自地狱,但起码不是虚化的。”那单调的声响变得越来越清晰,从那机械的脚踏声中,我意识到那是一个在黑暗中潜步而行的死物。接着——老天在上,我在手电筒照亮的光柱中看到了那个东西;看到它犹如一个哨兵一般矗立在噩梦般的大蛇伊格与章鱼头图鲁之间的狭窄通道前。

    让我镇定一下好描述出我看到了什么;解释清楚我为何会扔掉手电筒与旅行袋,空手狂奔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将我包裹了起来,直到太阳与远处叫喊与开枪的村民将我唤醒,并发现自己正大口喘气地躺在土丘的顶端前,这种无意识的状态一直仁慈地保护着我。然而,我仍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导我再度回到了地表。我只知道那些站在宾格镇的旁观者看到我在消失了三个小时后挣扎着再度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看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接着又砰然倒下,仿佛吃了颗子弹一般。没有人敢过来帮我一把;但他们知道我一定处在很一个糟糕的情况,所以他们尽力齐声大吼,鸣枪示警,试图能够唤醒我。

    这些举动最后终于起了作用。当我清醒过来时,想要逃离那依旧敞开着的黑暗洞穴的急切渴望催促着我,让我几乎是滚着爬下了土丘的一侧。我的手电筒、工具、旅行袋以及装在旅行袋里的手稿全都留在了那下面;但也很容易理解为什么我,或者其他人,再也没有去找过这些东西。我仅仅向镇民们含糊地提到了雕画与塑像还有蛇以及崩溃的神经。而有人也提到在我挣扎着则返回镇上的时候,那个鬼魂般的哨兵又重新出现在了土丘的顶端。听到这些时,我感到了一阵晕眩。那天晚上我便离开了宾格镇,并且再也没有回去过,不过他们告诉我那些鬼魂依旧和过去一样固定地出现在土丘上。

    但是我最后仍决心要说出那些我不敢告诉宾格镇居民的事情;说出那个恐怖的八月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听到最后你也许会为我的缄默寡言感到奇怪,但请记住想象那种恐怖是一回事,但真真实实地亲眼看见它却是另一回事。而我真真实实地看到了它。我想你们应该记得我早前曾引用过一个名叫希顿的年轻人的故事——这个聪明的年轻人于1891年的一天离开了镇子,前往土丘,当晚他回来时已成了一个呆头呆脑的白痴。此后的八年间,他一直嘟哝着某些恐怖的事情,并最后死于癫痫发作。他一直都嚷着的只有:“那个白人——老天在上,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我与可怜的希顿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而且我在看到它之前曾阅读过那份手稿,于是我比他更清楚那个东西的历史。这让一切都变得更糟——因为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所有东西仍旧在那座土丘下徘徊不去,孽生腐坏,潜伏等待着。我说过,它机械地踏步走走出了狭窄走道,如同哨兵一般站在恐怖的偶像伊格与图鲁之间的通道入口前。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为那东西本身就是一名哨兵。作为惩罚,它被制作成了一个看守大门的哨兵,而且它已经死了——那是一具没有头部、没有手臂、没有小腿也没有其他常见部分的人类躯体,白人的躯体。很显然,如果那手稿与我所认为的一样是真实的话,那个东西在死亡并被外在的机械装置驱动控制之前,曾被送进圆形竞技场里用来娱乐与消遣。

    在它白色、仅仅只有少量体毛的胸口上篆刻或是烙印着某些字母——我并没有停下来多做研究,但仍注意到那是些笨拙、错乱的西班牙语;某个即不熟悉常用语法也不熟悉罗马字母的题名者留下了这些笨拙的西班牙语,将之作为一种嘲弄与讽刺。那题名上写着

 

“Secuestrado a la voluntad de Xinaián en el cuerpo decapitado de Tlayúb”

——“由无头躯体缇拉-娅布依昆扬之意志所抓获。”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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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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