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疯狂山脉#5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译者:竹子

IX.

    我曾说过,在研究完那些已经衰落倒退了的雕画之后,我们的行动目标发生了变化。这自然与那些从岩层中凿刻出来、通向黑暗世界深处的隧道有关。我们之前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在研究了那些雕画之后,我们开始迫切地想要找到这些通道,并通过它们抵达更深处的地下世界。从壁画上那些明显的参照物来看,我们推断往不论通过哪一条毗邻的隧道,只要走上一英里陡峭的下坡,都能抵达那位于巨大的深渊边、永不见天日同时也让人头晕目眩的悬崖上;然后沿着那些由远古者们拓宽修整好的道路向下走去,就能到达下方乱石丛生的陆岸,看见那片隐匿在地下、如同午夜般漆黑的海洋。一旦我们知道了这些事情,知道我们能在现实中能亲眼目睹这片为雕画所描绘的深渊时,那么关于那座深渊的一切就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然而,我们也意识到如果我们希望在那次探索中完成这一壮举,就必须立刻着手寻找那些向下的通道。

    那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而我们也没有足够可替换的电池供我们的手电筒一直照耀下去。由于我们在冰盖下方的建筑里进行了大量的研究与抄誊,我们已经至少使用了五个小时的电池补给,而且几乎一直都在连续使用。然而根据使用干电池的经验,剩下的补给显然仅仅只够使用四个小时的时间——不过,如果除开在那些特别危险或是特别吸引人注意的地方外,我们一直都仅用一只手电筒来照明的话,我们也许能设法将电池正常使用的时间延续得更长一些。在这些巨大的地下墓穴里没有一点点照明的话,什么也做不了。因此,为了深渊之旅能顺利展开,我们必须放弃继续解译更多的壁画。当然,我们当时曾打算再度造访这里,进行为期数天,甚至或许是数周,详尽透彻的研究与拍摄——因为早在很久之前,好奇心就已完全战胜了我们内心的恐惧——但是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加快步伐。

    根据那些我们参照绘制地图的雕刻,期望中的隧道入口距离我们当时的位置不足四分之一英里;但是夹在中间,虽然看起来完全遮挡的建筑群中很可能会留有一些通路,让我们即使在冰盖以下也能顺利抵达目的地。那个开口应该位于一座明显属于公用——可能用于举行某些仪式——的五角星形巨大建筑下方的地下室内。我们曾试着回忆先前的航空勘测以确定这座建筑的位置。

    但当我们回忆起自己在飞行时所看见的景象时,却并没有发现类似的建筑结构。因此我们推测这座建筑上层的结构一定被严重地损毁了,或者它也可能粉碎倒塌进了我们之前看到的冰层裂缝里。如果是后者,那么隧道可能会因此而被碎石完全堵住,那么我们就必须去看看距离较近的另一条隧道——它就在北面,不足一英里的地方。横穿城市的古河道阻挡了我们继续向北寻找更多隧道的可能;事实上,如果两条位置较近的隧道都被堵塞住了,我们的电池补给是否还能保证我们抵达北面另一个隧道都值得怀疑——这条隧道距离我们的第二选择还有近一英里的路程。

    依靠着地图与指南针的帮助,我们穿过了昏暗的迷宫——穿过完整或是破碎残缺的房间与走廊;攀过上方的楼层与桥梁,然后又重新爬回地面;偶尔会遇到被堵死的过道与一堆堆碎石与瓦砾,只得折返;有时则快速地跑过某些保存完好而且一尘不染的神秘小道;遇到死胡同,重新折返,同时拿走那些我们留在身后用于标示的小纸片;有时我们会路过一些开口的天井,看着外界的日光从这里或倾泻、或渗透下来,点亮周围——一路上出现的雕画再三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其中的许多雕刻肯定包含了非常重要的历史故事。到最后,我们只有坚持日后必定重返此地的念头才能快步经过那些雕画,继续一直走下去。虽然如此,偶尔我们也会慢下来,打开我们的第二只手电筒。如果身边有更多的底片,我们肯定会稍作停留拍摄下某些浅浮雕,但是手工抄画这种浪费时间的记录方式无疑是不合时宜的。

    现在,我的讲述又一次遇到了一个让我非常犹豫,或者让我更愿意含糊暗示而非直接陈述的部分。然而,为了给我劝阻进一步南极探险的行为提供佐证,我将不得不揭露出后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通过千方百计的辗转与探寻,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与预计中的隧道入口非常接近的位置——我们在穿过一座位于二楼的石桥后,抵达了一个显然应该是由两堵墙形成的夹角尖端,而后沿着一条破败的走道向下走去。一路上我们看到这条走道的两侧刻满了复杂而且显然带有仪式意味的晚期雕刻——就快到下午8:30时,年轻的丹弗斯那敏锐的嗅觉首先闻到了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如果我们当时身边带着一条狗,我想在更早些的时候我们就会收到这种警告。起先,我们无法准确地说出以前那种水晶般纯净的空气里掺杂进了什么东西,但仅仅几秒钟之后,我们的记忆就对这种东西作出了极其明确的反应。让我勇敢地将这一切明白地陈述出来。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味——这气味虽然细微而模糊,却无容置疑地类似那种我们在打开那座埋葬着被可怜的莱克解剖过的样本的疯狂墓穴时闻到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当然,在那时候,这种启示在并没有像现在说起来这样简洁明了。当时我们想到了几个可能的解释,并且犹豫不决地窃窃私语了一会儿。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在展开进一步的调查前先行退却;因为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们实在不愿意被除了确定的灾祸以外的任何事情而阻挡住脚步。不论如何,那些我们本应当去推测猜想的事情实在太过疯狂,甚至都无法令我们自己信服。那些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任何一个正常的世界里。也许是那毫无理性可言的本能促使我们调暗了那只亮着的手电筒——让我们不再去关注那些从身边压抑的石墙上充满险恶意味地睨视着我们的不祥雕画——并且拉住了我们前行的脚步,让我们谨慎地踮起脚走过越来越杂乱的地板,小心匍匐爬过一堆堆石屑。

    与他的鼻子一样,丹弗斯的双眼也要比我的更敏锐,因为在我们经过几段部分被堵塞住的拱道,走向位于底层的房间与走廊时,他同样抢在我的前面先注意到了地上的石屑表现出了奇怪的朝向。这些石屑的朝向看起来并非像是经历过千万年的遗弃后所应该呈现出的样子,而当我们小心地将手电筒的光线调得更亮些的时候,我们似乎看到了一种由某些东西在不久前穿过石屑后留下的痕迹。虽然在杂乱散布的残砖碎瓦无法显示出任何明确的痕迹,但在那些较平坦的地方,我们仍找到了某种重物留下的拖痕。有一会儿,我们觉得我们看到了几行平行的痕迹,就好象是几条滑道。这让我们再次停了下来。

    也就在这次停顿中,我们同时闻到了前面传来的另一种气味。荒谬的是,这种不那么恐怖的气味让我们更加恐慌起来——它本来并不可怕,可是在这里,在我们所了解到的这种情形下反而让人感到极度的毛骨悚然——当然,除非那是格德尼——因为那种气味显然源自一种我们熟悉的普通燃料——我们每天都在使用的汽油。

    在这之后,驱使我们继续下去的动机只能留给心理学家来解释了。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知道那制造了营地恐怖景象的东西肯定已经爬进了这座漆黑的远古坟墓中,因此绝不应该对眼下——或者至少是不久之前——那无从描绘的情况有任何怀疑。然而,到了最后,那完全忘我的好奇心;或是一心想要找到隧道入口的焦虑;或是下意识的自我催眠;或是隐约将一切都归咎于格德尼所为的想法;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起了作用,让我们没有就此停下脚步。丹弗斯又开始碎碎叨叨地讲起他觉得自己在冰盖上方废墟的小巷里看到过某些痕迹;讲起自己在小巷里看到那些痕迹后不久,曾隐约听到一种音乐般的模糊笛音从脚下未知的深处传来——尽管那像是山巅上狂风肆虐时岩穴所发出的共鸣,但莱克的解剖报告让这种声音潜在地蕴含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含义。而轮到我时,我则支支吾吾地念叨着我们发现莱克营地时的惨象——讲起那些消失了物件,讲起那个孤独幸存者到底会有多么难以想象的疯狂——他究竟是如何翻越那可怕的山脉,并深入到这片未知的远古石城中的——但是,我们一直都没有试图让对方,甚至让我们自己,明白确切地相信任何东西。当停下脚步时,我们则会熄灭掉所有的光源,并隐约看着一丝光线从外界透过未知的深度渗透进来,让漆黑的隧道不至于沉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就这样,我们依靠着开关手电筒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光芒,机械地一步步前进。地面上凌乱的碎石在我们脑海里印下了一种始终无法摆脱的印象,让我们一直感觉那些痕迹就在那里;而前方飘来的汽油味也变得愈发的浓厚。越来越多的乱石出现在我们眼前,阻碍着我们前进的步伐。紧接着我们便发现前方的路完全地被堵死了。根据先前飞行时所看到的裂缝而做出的悲观预测得到了明确的证实——我们所进入的隧道只是一条死胡同,甚至我们都不能抵达那座通向深渊的地下室。

    站在被堵塞的隧道尽头,看着手电筒发出的光线扫过那些雕刻着怪异壁画的石墙,我们发现了几条被不同程度堵塞住的拱道;其中一条拱道里传来的汽油味完全掩盖了先前闻到的那种古怪气味——但我们仍能察觉出二者之间有着明显的不同。当靠近后更加仔细地查看时,我们发现从那座拱门里延伸出了一条狭长但却没有覆盖着任何石屑的痕迹。从附近的状况来看,这条痕迹应该是在不久前留下的。不论那潜藏着的恐怖到底是什么,我们相信我们已经发现了一条径直通向它的道路。因此,我想没有人会奇怪为何我们在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停顿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可是,即便有过犹豫,我们最后还是冒险进入了那座漆黑的拱道。但不久之后,我们得到的第一感觉就是扫兴与失望。因为我们来到了一个内部空间呈标准立方体的巨大地下室——房间的边长约二十英尺,四周刻满了雕画,而地面则散布着碎石。不过,我们却没有在这里发现任何大得可以让我们立即分辨出是在不久前才出现的东西。于是,我们本能地想要寻找到另一个出口,但却完全徒劳无功。然而,稍后不久,丹弗斯便凭借着他那敏锐的视力找到了一块有些异样的地方——在那儿,地面上散布的碎石似乎曾被某些东西打乱和移动过;于是我们将两只手电筒的光线均调到了最亮。凭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我们看到了一些非常简单而细碎的小物件;尽管如此,我仍然很不愿意直白地说出那到底是什么——尤其在考虑到它所包含的暗示后。那里有一堆被粗略地平整过的碎石,而在碎石上还随意地散落着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另外,这堆碎石的一角肯定曾有泼洒过大量的汽油——多得甚至能在超级高原这样的高海拔地区留下一股强烈而浓烈的气味。换句话说,这肯定是某种营地——肯定是其他一些东西,像我们一样,意外发现通向深渊的道路被阻塞之后,折返过来并在这里临时扎建的营地。

    让我坦白一点。我们所发现的那些散落在石堆中的东西全都来自莱克的营地;其中有一些锡罐头——和我们在被蹂躏后的营地里看到的一样,全都以非常奇怪地方式被打开了;还有许多用过的火柴;三本带有插图并且或多或少被涂污过的书籍;一个空的墨水瓶与一只带有绘画和说明、用来装墨水瓶的纸盒;一只被损坏了的钢笔;几块被奇怪裁剪过的皮毛衣物和帐篷帆布;一只包裹着使用说明、已经用过了的电池;一只我们那种帐篷暖炉使用的匣子[1];还散落着几张折皱了的纸。光是看到这一切就已经够糟了,但是当我们捋平那些皱折的纸张,看到那些涂抹在上面的东西时,事情变得更加可怖起来。也许我们之前在营地里发现的那些出现在纸张上、完全无法解释的圆点本该让我们对所看到的事情有所准备,但当我们在一座噩梦般的城市里,在一间存在时间远远长于人类历史的地下室中,再度看到那些带圆点的图纸时,所产生的惊骇与恐怖仍旧让人无法承受。

    也许是发疯的格德尼在这些纸张上模仿了那一组组出现在绿色滑石上的小圆点,正如他在那疯狂的五角星形坟冢上留下了圆点一样;相应地,也许他也曾在路上仓促而简略地绘制好了草图——只是不如我们手里的那样精确——而是简略地画出了那些与城市相连接的部分,并且从某个位于我们所经路线之外、在草图上用圆圈表示的地方——比如我们在雕刻中看到的圆柱形高塔;或是在高空飞行时瞥见的巨大圆形深坑——一直寻找到了我们所在的这座五角星形建筑里,并曾尝试深入到它下方的隧道中去。

    我必须重申,他也许在这座城市里行进时便就准备好了这些有圆圈的草图;因为这些摆在我们面前的图纸显然,和我们手里拿的地图一样,是从这座冰川迷宫中的某处晚期雕刻上抄绘下来的。但它所仿制的雕画肯定不是我们曾见过和抄录过的那些。但是,像格德尼那样对艺术一窍不通的新手肯定无法使用这样怪异、甚至应当被诅咒的技巧来绘制这些草图,因为它们虽然看起来绘制得有些匆忙和粗心,但是其中所体现出的技巧却可能要比任何它们所仿照的那些已经衰落倒退了的雕画更加卓越和高超——这明显就是远古者们才具备的特有技巧,而且还是那些生活在这座死城还处于全盛时期的远古者们才具备的技巧。

    肯定会有人说丹弗斯与我肯定完全疯了,在看到这一切时居然还未拔腿就跑;因为我们的推测——尽管它们是如此的疯狂无稽——却在这一刻得到了完全的证实。而我根本无需向那些阅读我的叙述至此的读者们详述这些推测。也许我们的确疯了——难道我没提到那些可怕的山峰正是真正的疯狂山脉吗?但是,我想我能从那些悄悄跟踪危险致命的野兽穿越非洲丛林、拍摄照片、研究它们习性的人身上找到某种类似的精神——即便他们的举动远远不如我与丹弗斯这般极端与疯狂。虽然我们一时间被恐惧牢牢摄住,几乎动弹不得;然而,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和冒险精神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

    当然,我们并没有打算直接去面对那些我们知道曾到过这里的东西。我们只是觉得它们一定已经走远了。到了这个时候,它们一定已经找到了另一个邻近的入口,走进了城市下方那个它们从未见过的终极深渊;甚至可能已经找到那些从逝去的过往里遗留下来、一直静静等候在漆黑的终极深渊里的碎片和残迹。或者,如果那个入口也像这里一样,被碎石堵死了,它们可能会继续向北移动,继续寻找其他的入口。毕竟,根据那些关于雕画的记忆,它们并不像我们这么依赖光亮。

    现在回顾起那些时刻,我几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我们当时的心情——眼前的情况变化得太快,打乱了我们的期待。我们当然并不希望会直面那些我们所恐惧的东西——然而我也不会否认,我们可能暗怀着一种下意识的期待,期望能在一个有利而隐蔽的位置上观察到某些东西。可能我们仍未放弃窥探那片深渊想法,虽然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了一个新的目标——即那个出现在我们所发现的皱折草图上、用巨大圆圈所标示出的地点。我们很快就意识到那个巨大的圆圈正是一座出现在最早期的雕刻中的圆形巨塔,只是随着岁月的变迁,当我们航行飞过城市时,只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孔洞向着天空敞开着。虽然这些草图绘制得相当匆忙,但对于这座巨塔的描画仍让我们产生了某种感觉,认为它那掩埋在冰盖之下的部分仍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也许,它正代表着那些我们还未遇见过的建筑奇迹。根据那些描绘了这座巨塔的雕画看来,这座建筑肯定已经难以置信地古老了——事实上,它是这座城市里第一批修建起来的建筑。雕刻在它内部的壁画,如果还保存着,无疑具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而且,它可能还完好地保留着一条通向冰盖的道路——这条道路应该要比我们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开拓出的路线要短得多,而且可能它们就是从那里下来,进入冰川下方的。

    不论如何,我们仔细研究了这些可怖的草图——并在不久后亲自完美地证实了我们结论——然后折转回去,按着草图的指示,向着那个标示成圆圈的地方前进。赶在我们之前的那些无可名状的先拓者们肯定已经在这条线路往返过一次了。因为另一处通向深渊的入口也在这个方向上,而且在更远的地方。一路上,我们一直节约地使用纸片在身后留下线索。至于这段旅途的详情,我并不必过多叙述————因为它与我们走进那条死胡同时的情况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这条路要更加靠近地面,甚至要走过一些位于地下的走道。一路上,我们时常能在脚下的残砖碎石中发现被扰乱后留下的痕迹。当离开了汽油味笼罩着的范围后,我们再次断断续续地闻到了之前那种更加让人毛骨悚然也更加持久不散的气味。当离开先前过来时所走过的那条线路后,我们开始偶尔用一只手电筒偷偷地扫过走道两边的石墙;但那些几乎无处不在的雕画里似乎并没有多表现出什么。事实上,雕画似乎是远古者宣泄情感的主要方式之一。

    大约下午9:30的时候,我们穿越一条长长的拱道时,地面上的冰雪逐渐多了起来,似乎意味着我们距离冰盖的表层已经不远了;与此同时,走道的拱顶也渐渐地变得低矮起来。不久我们就看到了前方出现了强烈的日光。于是我们关上了手电筒。似乎我们已经来到草图上那个巨大的圆形区域,而我们与冰层表面之间的距离也已经不远了。走道的终点是一座相对那些巨石建筑来说非常低矮的拱门,但就算我们还没来到它面前时,就已经能透过它看见后面的很多东西了。在那道拱门之后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区域——这块地方直径足有两百英尺,里面散落着大量的石屑,同时也分布着许多与我们即将穿过的那座拱门一样的石门——只是大多都已被堵塞住了。四周的石墙——在我们可以看得到的那些地方——都被醒目地雕刻成尺寸巨大的螺旋形宽板。尽管这里直接暴露在外界恶劣的气候条件中,已经被风化严重地破坏了,但是那些描刻在石墙上的壁画所呈现出的卓越与壮丽仍远远超越了我们之前所遇到的任何雕刻。散落在断壁残垣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让我们不由得开始想象这座废墟那位于更深处的真正地面究竟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但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东西还是遗迹内部残存下来的一条巨型石头坡道。这条坡道沿着遗迹的内墙螺旋上升,从上方绕过底端的拱门,仿佛与那些曾经攀附在巨塔外的结构进行对应;或者像是古巴比伦的塔庙[2]。由于飞行速度太快,以及远景中混乱的塔内墙面让我们没有在高空中注意到这座极具特征的建筑,也导致我们不得不寻找另一条通向冰下的通道。帕波第也许能告诉我们究竟是何种工程学原理让它仍屹立于此,但丹弗斯和我就仅仅只能钦佩与惊叹了。随处可见巨大的石头枕梁与立柱,但是我们看不出这东西是如何起作用的。这座遗迹,从地面到现存的顶端这部分保存得极好——考虑到它直接暴露在外界严酷的气候中,能维持这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它的掩蔽也对保护这些位于墙面上、奇异而又令人不安的巨幅雕画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们走进了这座被外界光线点亮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巨型遗迹底部——它足有五千五百万年的历史了,而且无疑是我们曾见过的最为古老的建筑。我们看到坡道横越的那一面一直延伸到足足六十英尺、令人目眩的高处。我们回忆起飞行时看到的景象,意识到这说明外面的冰川约有四十英尺厚;因为我们看到这座敞开的深坑时,它位于一堆约有二十英尺高的破败建筑物顶端,它圆周大约四分之三的地方,被一行更高的废墟留下的巨大而弯曲的石墙遮挡保护住了。根据那些雕画,这座巨塔原来位于一座旷阔的广场中央,可能曾有五百到六百英尺高,并在靠近顶端的部分有横向阶梯状的圆形堆叠,而在最顶端的位置上还有一排针状的尖塔。大多数建筑物显然都更可能向外,而非向内倒塌——这是件幸运的事情,否则坡道可能会因此粉碎,而整个内部也会因此被堵塞。但事实上,坡道仍遭到了十分严重的破坏;而底部原本堵塞的拱门似乎也在最近被清理过。

    我们很快就推测出这里就是其他那些东西从冰盖上方进入建筑群内部的地方,所以逻辑上说,这里应该也能让我们爬出冰盖,尽管我们已在身后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标示用的纸片。塔顶的开口与靠近山脉的丘陵地带、以及我们停靠飞机的地方都不远;从这里抵达停靠飞机的地方需要走的距离不会比从我们最早进入的那座巨大的阶梯形建筑出发要走的路线更远。我们完全能以这里为起点进行任何接下来需要展开的、在冰川下方进行的探险工作。很奇怪,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仍在想着下一步的旅途——即便已经看到了这么多可怕的景象,猜想到了这么多恐怖的事情。接着,当我们小心地在旷阔地面上的碎石间寻找出一条通道时,我们看到了另一幅景象,让我们暂时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事情。

    三架雪橇整齐地挤在远处低矮的坡道角落。一直向外张望的我们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它们就在那里——那三架从莱克营地里消失的雪橇。由于粗暴地使用,雪橇已经有些破旧——它们肯定在无雪的石头建筑里以及满是碎石的地表上强行拖拽了很长的距离,而且同样被搬运过许多无法通行的地方。这个时候,它们被小心而聪明地包裹捆扎起来,上面摆着我们非常熟悉的那些东西:汽油炉,燃料罐,工具包,口粮罐头,显然塞满了书籍的防水帆布,还有其他一些包裹着其他不明物体的帆布——所有那些从莱克营地带过来的东西。

    当我们在那间地下室发现过那些东西之后,我们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准备好看见这种场景了。当我们走过去,揭开其中一块轮廓令我们特别不安的防水帆布后,才感到了真正的惊骇。看起来,和我们同在一座死城里的其他那些东西与莱克一样,也会注意收集那些典型的样本;因为在雪橇上有两件东西,全都被冻硬了,并且极好地保存了下来。那些位于脖子周围的伤口也用某些黏性的黏合剂修补好,并且都被包裹起来以避免进一步的伤害。这就是年轻的格德尼、以及那条失踪的拉橇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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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a folder that came with our type of tent heater,没见过这个帐篷暖炉,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那种可以抽出来,用来装燃料燃烧的盒子

[2]一种类似玛雅金字塔的建筑。

X.

    许多人可能会认为我们既冷酷又疯狂——因为在发现了如此阴郁悲痛的景象后不久,我们又开始惦念着北面的隧道与地下的深渊了。但我并不是说我们在发现了格德尼的尸体之后,便立刻想起了之前的计划。一件特殊的事情打乱了我们的思绪,并引起了一系列新的猜测。我们用防水帆布重新盖上了可怜的格德尼,然后沉默地站在那里,陷入一片迷茫。就在这时,一种声音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这是我们离开户外的冰原,告别了山风在极高处发出的微弱哀嚎之后,第一次听到别的声音。尽管它既熟悉又普通,然而在这个偏远而又充满了死亡的世界里,它的出现要比任何怪诞、惊人的声音更加出乎我们的意料,也更加让人紧张慌乱——因为它的出现再一次搅乱了我们心中所有关于宇宙万物的概念。

    如果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种覆盖了宽广音域、犹如音乐一般的奇异笛声——那么根据莱克的解剖报告,这会让我们想到了那些同在这座死城里的其他东西——虽然,事实上,自从目睹了莱克营地的惨象后,过度紧张的我们每次听到狂风的呼号,都能隐约从中剥离出这种可怕的声音;如果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一种奇异笛声,那么它肯定与我们身边这片早在万古之前就已死去的城市有着一种恶毒的和谐与协调。那是一种来自其他时代的声音,来自一个属于早已死去的时代的声音。然而,这个声音回响在这里,粉碎了我们心中所有早已根深蒂固地准备好面对的一切;也粉碎一直以来人们相互之间心照不宣的观念——即认为南极内陆是一片永恒不变也完全没有普通生命痕迹的荒原。我们所听到的声音并非是任何由那扭转岁月的极地太阳所唤起的、源自远古地球被岁月埋葬了的亵神之物所发出的惊人音符;相反,我们为之战栗和颤抖的声音只是一种普通得让人觉得讽刺,但却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在航海离开维多利亚地和待在麦克默多湾营地的那些日子里,我们早已完全熟悉了这种声音。简单地说——那仅仅只是一只企鹅沙哑的叫声。

    那声音穿透了重重阻隔,从冰下幽深的地方飘来。其方向几乎正好与我们过来时的那条通道相对——而另一条通向巨大深渊的隧道明显也在这个方向上。对此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虽然这个荒芜世界的表面在漫长时期内一直了无生机——但在那个方向上却还有着一只活生生的水禽;因此我们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去证实这个声音是否真的存在。事实上,那个声音一再反复,而且偶尔听起来有不止一只企鹅在鸣叫。为了寻找它的源头,我们走进了一条石屑较少的拱道。当外界的阳光逐渐消失在我们身后时,我们又开始在沿途留下更多的记号——为此我们带着奇怪的厌恶感撕掉了一块原来放在雪橇上的防水帆布,补充了我们用于留下记号碎纸片。

    当脚下覆盖着冰雪的地面再度变成了一堆堆散乱的岩屑与碎石后,我们清楚地从中辨认出了某些奇怪的拖痕;甚至有一次,丹弗斯发现了一个清晰的脚印——至于那是什么样的脚印恐怕无需我再多做描述的。企鹅叫声所指引的方向与我们依靠地图和罗盘指示出的通向北面隧道口的路线完全重合;而我们也很高兴地发现了一条位于地面、无需翻越石桥的大道,而且前方通向地下的通道也没有堵塞。根据草图,那条隧道应该起始于一座巨型金字塔式建筑的地下室内。回忆起飞过城市上空时看到的景象,我们依稀记得那座建筑保存得相当完好。亮着的那只手电筒一如既往地照出了大量沿着走道分布的雕刻,但我们并没有就此停顿,去检查其中的任何一幅。

    突然,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们的前方。于是,我们飞快地打开了第二只手电筒。事后想来颇为奇怪,追寻企鹅叫声源头的热情完全转移了我们早前对于那些可能潜藏在附近的东西的恐惧。既然那些与我们同在一座死城里的东西把它们的补给留在了巨大的圆形遗迹内,所以肯定做好了前往、或者进入深渊侦查后再折返回来的打算;然而,在那时,我们已完全不再防备着它们,仿佛它们根本不存在一般。这个蹒跚摇摆着的白色物体足有六英尺高,但我们似乎立刻便意识到那不是它们中的一员。因为它们要更大,颜色也要更深;而且根据那些雕画的描述,尽管它们海生的触手器官结构古怪,但它们在陆地表面的行动肯定非常地迅速。但要说那个白色的物体并没有让我们感到惊骇,则也不尽然。在那一瞬间,一种原始的畏惧牢牢地将我们摄住,这种感觉甚至几乎要比我们内心中对于那些东西产生的理性的恐惧还要强烈与震撼。紧接着,事情急转直下,那只白色的物体侧转走进了我们左边的一座拱门,加入了另两只一直在用沙哑叫声召唤它的同伴。那只是一只企鹅而已——是一种未知的巨型白化种,甚至要比已知帝企鹅中最大的个体还要大,而且白化的外貌与实际上目盲无眼的特征让它看起来颇为可怕。

    当我们跟着这只企鹅走进了拱门,并将手里的两只手电筒全都打开,照在这三只淡漠、对我们毫不在意的企鹅身上时,我们发现它们都是同一种未知的巨型白化企鹅。它们的眼睛均已退化消失,而它们的大小让我们想起了远古者们曾在雕画里描绘过的某种古代企鹅,并且很快便推断出这些企鹅便就是那种古代企鹅的后裔。它们无疑因为后撤到某些较为温暖的地下区域而幸存了下来。但地底永恒的黑暗同时也停止了它们身体中色素沉淀的过程,并让它们的双眼萎缩退化成了两条无用的细缝。毫无疑问,它们现在的栖息地应该就是我们所寻找的深渊;而这一证明内部深渊依旧温暖并且可以栖息的证据也让我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同时也产生了些许不安的想象。

    我们也不禁好奇究竟是什么导致这三只水禽会冒险离开它们往常的领地。这座巨大死城所处的状态与笼罩其中的死寂显然表明它从未被企鹅们当作惯常的季节性繁殖地来使用;而三只企鹅对我们的造访所表现出的淡漠也说明其他那些曾路过这里的东西也不太可能惊吓到它们。是不是那些东西作出了某些进攻性的动作呢,或曾尝试用这些企鹅来增加自己的肉类补给?我们很怀疑这些企鹅们会像我们那些拉橇犬一样,对它们所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感到憎恶,毕竟它们的祖先显然与远古者们相处得极好——而且在深渊之下,只要远古者们还继续存在着,这种和睦的关系也就应该一直维持着。随着原本那追求科学的精神重新复燃,我们不由得开始为不能拍下这些反常的生物而感到遗憾。不久之后,我们便离开了这三只企鹅,向着那个肯定还通畅着的深渊继续前进,任由它们在我们身后呱呱地鸣叫着。地面上偶尔出现的企鹅脚印让通向深渊的方向变得更加清晰与明确了。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条既没有拱门,也古怪地缺少任何雕刻的走道。沿着这条冗长而低矮的走道向下走过一段陡峭的下坡路之后不久,我们确信自己已最终抵达了那条隧道的入口。不久,我们又经过了两只企鹅,并且听到前方不远处还有更多的叫声。然后,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而空旷的空洞,甚至让我们不自觉地倒抽一口凉气——那是一个完整的半球形空洞,显然是位于地下深处,直径足足一百英尺,洞顶离地面的高度约为五十英尺。围绕着半球的圆周底端分布有许多低矮的拱门;唯一一处打破对称、没有开凿拱门的地方敞开着一座巨穴般、漆黑的弓形洞穴。洞穴的高度接近十五英尺,那正是通向地下巨大深渊的入口。

    空穴凹陷的顶端分布着大量虽然已显衰落退化、但依旧令人印象深刻的雕刻,仿佛就像是一座精妙超凡的原始穹顶。不远处,几只企鹅向着我们蹒跚摇摆着走来,但却显得相当漠然,对我们毫不在意。那条黑色隧道就在一段陡峭的下坡后隐约敞开着,隧道的入口凿刻着奇异的门柱与石楣作为装饰。站在那神秘的洞口前,我们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较为温暖的气流,甚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湿润的水汽。我们不禁开始好奇在地下那个无底的空洞以及与之接临的蜂窝状高原与巍峨山脉里,除了这些企鹅外,究竟还隐藏着怎样一些生物。同时我们也想知道,可怜的莱克最早曾隐约看见的山顶烟雾,以及我们看到的那些环绕着山巅壁垒的古怪薄雾,是否可能就是由某些蒸汽从地心深处某些从未被人勘探过的地方沿着弯曲的隧道上升到地面后形成的。

    进入隧道后,我们看到它——至少在最开始这一段——宽度与高度大约都是十五英尺。两边的墙壁、地板还有拱形的天花板都是由常见的巨石搭建的。墙壁上零星装饰着一些常见的、雕刻在长方形方框里的图案——全都是那种晚期、已经衰落退化了的风格。整个隧道的结构与所有的雕画全都保存得极好。越向隧道深处走去,四周就变得越温暖;于是我们很快便解开了身上厚重衣物的扣子。我们开始好奇自己会不会在深处看到岩浆运动留下的证据;开始好奇下方那个不见天日的海洋中的水是不是热的。再走过一小段路,隧道里的铺设的石工逐渐变成了实心的岩石,但隧道的宽高仍保持着原有的大小,而且显然有着被凿刻规整的痕迹。偶尔那不断改变着的斜坡会变得非常陡峭,以至于隧道的修建者不得不在地面上刻出一道道沟槽。有几次,我们看到了一些较小的、通向侧旁的走道入口,但这些走道并没有记录在我们的简图上;不过它们并不会对我们折返回去的线路造成任何干扰,相反我们很高兴能见到这样一些通向旁侧的走道——万一那些我们不希望遇上的东西从深渊里折返回来,这些走道也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庇护。走在隧道里,那些东西所散发出的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已经变得非常明显了。在这种情况下仍冒险深入隧道的做法无疑是种自杀式的愚蠢;但是探究未知的诱惑,在某些人的心中,要远比大多数疑惧更加强烈——事实上,最初也正是这种诱惑将我们带到了这片极地荒野之中。沿着隧道逐渐深入,我们看到了几只企鹅,并试着推测了一下我们还需要走多远的路。根据那些出现在建筑里的壁画,我们原以为只要走过大约一英里的下坡路就能抵达深渊的边缘,但是我们之前游荡时得出的经验告诉我们,那些壁画的比例并不完全正确。

    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后,那种无法描述的气味开始变得极其强烈,而我们也仔细地记下我们经过的各个位于侧旁的洞口。这些洞口附近并没有弥漫着雾气,但无疑这是因为缺乏能让水汽凝聚起来的较冷空气。随着深度的增加,温度在迅速地上升。和预料的一样,不久之后,我们便遇到另一堆随便丢弃在地上、熟悉得令我们战栗的东西。那主要都是些皮毛制品和莱克营地里的帐篷帆布。但我们并没有停下来去研究这些织物被撕扯出的奇怪形状。而在这之后不远,我们便注意到那些通向侧旁的走道明显地增多了,而且也变得更高更大。我们推测我们可能已经进入那些较高的丘陵下方、裂缝密集分布的区域。那些东西所散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气味这时奇怪地混进了另一种几乎一样令人不快的臭味——至于这到底是什么散发出来的,我们却无从推测。但我们猜想这可能是某些腐烂的生物,也许是一些未知的地底真菌。这时,隧道出现了惊人的扩张——这是雕画上从未提到过的。这条隧道突然扩宽、抬高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天然洞穴——大约七十英尺长,五十英尺宽。洞穴的旁侧有着许多巨大通道,通向神秘的黑暗之中。

    虽然这个洞穴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但依靠两只手点筒细细查看后,我们发现它是由人工凿通一些位于蜂巢结构之间的阻隔后形成的。这些石头阻隔既粗糙又高大,而拱形的洞顶上也布满了钟乳石;但坚实的岩石地表却被仔细地平整抛光过,没有任何岩屑、碎石,甚至就连灰尘也反常地稀少。除了我们过来时的那条通道,这个洞穴里的所有通道都是向下离开这个洞穴的;这种奇怪的情况让我们陷入了徒劳的迷惑。而那种混合在先前气味中,新出现的古怪恶臭在这里变得格外地刺鼻;这种气味如此强烈,甚至掩盖了其他那些气味的踪迹。这个地方中包含的某些东西,以及它那经过抛光甚至几乎闪闪发亮的地面,比我们先前遇到过的其他任何可怕事物更让我们感到隐约地迷惑与恐惧。

    不过根据通道最前端那规则的形状,以及通道附近分布着更多的企鹅粪便,让我们仍能从诸多大小相等的洞口中挑选出正确的线路。然而我们依旧决定,如果接下来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则要继续采用纸片留下踪迹的方法来进行探索;因为,这时当然已经无法仰赖留在尘土上的痕迹来留下线索了。随着我们继续前进,我们将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了隧道两侧的墙上——接着,我们惊愕地停了下来,因为出现在通道墙面上的壁画已经发生了根本上的变化。当然,我们已经意识到在修筑这些隧道的时期,远古者们已经出现了极大程度地衰落与退化;而且,实际上,我们也注意到了身后那些雕画里的蔓藤装饰已经雕刻得颇为拙劣。但是,这时我们所看到的那些出现在洞穴深处的雕刻却突然发生了一种完全无法解释的改变——这些的雕刻,不论是从完成质量还是从基本特征上来说,都发生了极其巨大的变化,而且雕刻者的技艺也出现了极其严重,甚至是灾难性的衰落与倒退。我们完全无法根据之前看到的那些衰退痕迹推想出它们最后竟会倒退至如此的地步。

    这些新出现的、严重倒退的作品全都非常粗糙拙劣,完全没有对刻画的细节进行过任何精细的处理。和之前的雕画一样,它们也是凹陷进墙内的,而且下陷得极深[1]。但是浅浮雕的高处并没有和两侧的墙面平齐。丹弗斯认为这可能是二次雕刻的结果——某些雕刻家破坏抹去了先前存在的雕画,并在上面重新雕刻了新的作品。从本质上来说,这些作品完全是用来装饰的,而且图案也颇为普通常见。它由一系列简陋的螺线与折角构成,依旧遵循着远古者那种传统的五分法数学原理;然而它看起来却完全不像是对这种传统的继承,反而更像是一种拙劣的模仿。更让我们无法忘却的是,除了技巧之外,这些雕刻对于美感的把握也出现了某些细微但却完全怪异反常的东西——丹弗斯猜测这可能是由于雕刻者费力地替换掉原有壁画,进行重新雕刻而造成的。它们有些像是我们所认识的远古者艺术,但却又有些令人不安的不同;这种混杂的东西让我总是不断地联想起那些按照罗马的方式凿刻出来的那些难看的将巴尔米拉[2]雕刻。而且,那些先于我们进入深渊的东西在不久前也曾注意过这幅雕刻,因为我们在一幅最典型的雕画前发现了一截用完的电池。

    因为无法再耗费太多的时间来进行研究,在匆促一瞥之后,我们便开始继续前进;不过,一路上,我们仍旧频繁地用手电筒照射两边的墙壁,看看是否还能发现一些进一步退化衰落的痕迹。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雕画出现继续倒退的现象。由于一路上有无数通向侧旁、地面平整过的走道,所以这里的雕刻大多都聚集在一起出现,而非分散在各处。另外,我们能看到与听到的企鹅变得更少了,但却隐约觉得自己听见一大群企鹅在地下遥远的深处不断地鸣叫。后出现的那种无法解释的恶臭变得愈发可憎的刺鼻,我们几乎已经闻不出那些东西散发出的气味了。一股股可见的蒸汽表明温度的反差变得越来越大,而我们也越来越接近那巨大深渊边的黑暗海崖了。而后,我们颇为意外地看到前方抛光的地面上出现了某些巨大的东西——某些明显不是企鹅的东西——于是我们立即打开了第二只手电筒,好确定那些东西的确是完全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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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ollowing the same general line as the sparse car-touches of the earlier sections。

[2]Palmyrene 叙利亚中部的一个重要的古代城市,位于大马士革东北215公里,幼发拉底河西南120公里处。是商队穿越叙利亚沙漠的重要中转站,也是重要的商业中心。由于巴尔米拉后被罗马占领,并在提比略统治时期被并入罗马帝国的叙利亚行省,所以那里的雕刻也因此发生了一些变化。

XI.

    我的叙述又一次来到了一处很难再继续下去的地方。到如今,我本该因为这一切而变得坚强与冷酷;然而,有些经历与它所包含的暗示仍旧会给人带来深得无法再愈合的伤痕,并让我们变得更加敏感,让记忆重新翻出那些最初的恐惧。我已经说过,我们看到前方抛光的地面上出现了某些东西;而我也许要补充说,几乎与此同时,我们鼻子也闻到先前那种无处不在的古怪恶臭突然变得无法解释地浓烈起来,而且还明显混杂进了那些东西在不久前留下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在两只手电筒的光亮中,我们看清楚了那到底是什么;而我们之所以还敢继续靠近它们是因为,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我们已清楚地看见它们与我们在莱克营地里发掘出的那六只埋葬在可怕星形坟冢之下的个体一样,再也无力伤害我们了。

    事实上,它们已经残缺不全——就和我们所发现那几只样本一样——只是,从它们身下那一滩粘稠的暗绿色液体可以知道,它们是在不久之前才变成这样的。似乎,只有四只躺在这里,但根据莱克的报告,至少有八只在我们之前就已进入了这座深渊。我们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像是这样发现它们,同时也不由得奇怪在这片位于地下深处的黑暗里到底曾发生过一场怎样的可怕争斗。

    我们知道企鹅们会统一地发动攻击,用尖锐的鸟喙进行野蛮的报复;而且依靠耳朵,我们也可以确定远处肯定有一个企鹅的繁殖地。难道它们打扰了这个地方,从而招致企鹅凶残的追赶?但地上的尸体并不支持这种推断,企鹅的尖喙相比于莱克所解剖分析的那些坚韧组织几乎无法解释我们靠近后所辨认出的那些恐怖伤口。另外,我们觉得这些巨大而又目盲的水鸟表现得不可思议地和平。

    那么,难道它们之间发生了争斗,而不见了的另四个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如果是这样,那么它们到哪儿去了呢?它们是否就在附近,而且有可能立即便会对我们造成威胁呢?随着脚步缓慢而又极不情愿地前移,我们焦虑地扫视着几处地面平滑的侧旁走道。不管当时发生了怎样的争斗,这显然吓跑了那些企鹅,将它们赶到了不经常游荡的区域里。争斗发生时,肯定就连处在深不可测的深渊下都能隐约地听见,因为没有迹象显示这些鸟儿通常就在这里居住。我们猜想,也许这里曾经发生过一起让人毛骨悚然的争斗,而较弱那一方试图返回贮藏雪橇的圆形遗迹时,它们的追击者赶上了它们,并将它们结果了。甚至我们能想象出这些无可名状的可怕生物展开疯狂争斗,赶着一大群匆忙逃散、鸣叫着的企鹅,冲出黑暗深渊时的情形。

    我说过,我们缓慢而又极不情愿地走向了这些散落在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但我多么希望我们根本没有靠近它们,而是在我们看到那些我们所看见的东西之前;在我们的心智为某些将永远不会再让我们自如呼吸的东西痛苦煎熬之前,以最快的速度跑出那条有着光洁地面、亵渎神秘的隧道,逃离那些退化衰落的壁画——这些壁画根本就是在模仿与嘲笑那些它们曾取而代之的原版。

    我们两只手电筒都照在了地上那堆平瘫着的东西上,接着我们很快就意识到了造成它们残缺不全的主要原因。虽然它们被撕扯、碾压、扭曲、碎裂,但最致命的伤口无一不是由于完全斩断头部而造成的。每一具尸体那带有触肢的海星形头部全都被切除了;而当我们靠得更近些时,我们发现头部被取走的方式更像是被残忍地撕去,或是拔了下来,而非任何寻常形式的劈砍与切除。它们那刺鼻的暗绿色液体形成了一滩向四周逐渐蔓延的浓浆;但那刺鼻的气味大多已被后出现的那种更加奇怪的恶臭所掩盖,在这儿那种气味要比我们一路上经过的任何地方更加刺鼻,更加强烈。只到距离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尸块很近时,我们才意识到后一种无法解释的恶臭源自何处——然后,几乎是在同时,丹弗斯想起了某些非常栩栩如生的雕画,那些雕画里描绘了远古者在二叠纪时期——距今两亿五千万年前[1]——的历史。这时,丹弗斯爆发出了一阵饱受紧张折磨后的尖叫声,让这毛骨悚然的叫声在那充满了复刻邪恶雕画的古老拱顶通道里歇斯底里地回荡。

    仅在他那声尖叫回响片刻之后,我也恐惧地尖叫起来;因为我也看见过那些远古时期的壁画,并充满战栗地在心底钦佩那些无可名状的古代艺术家所完成的工作——它们所描绘的那些瘫倒在地、支离破碎的远古者们被发现时包裹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粘液中的情形——那些可怕的修格斯,在那场大规模的镇压战争中,屠杀吸吮猎物后所留下的那些典型而又恐怖的无头尸体。即便只是谈论那些早已逝去的古老事物,这仍是一些噩梦般的邪恶雕画;因为修格斯的作为绝不应当让任何人目睹,或是让任何生物去描绘。甚至就连《死灵之书》的疯子作者也曾胆怯地试图发誓从未有任何修格斯曾繁衍在地球上,只有那些服下迷幻剂的人才会在睡梦中想象出它们的存在。这些无定形的原生质能够模仿任何形状、任何器官、任何动作——它们是一团聚集在一起、带有粘性的肿泡——它们是直径十五英尺、有着无限可塑性与延展性的强韧球体——它们是听令的奴隶,是城市的建造者——它们越来越阴郁、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适宜水陆两栖的生活、越来越懂得如何模仿它们的主人。老天在上!究竟是怎样的疯狂让那些亵渎神明的远古者情愿驱使与雕刻这样的东西?

    而这时,当我与丹弗斯忍受着那些隐约飘散、只有最病态幻想才能想象其源头的恶臭;看着那些新近留下来的、反射着多彩虹光的黑色粘液——看着它们厚厚地覆盖包裹在尸体上,看着它们黏附在重新雕刻的墙面上那一系列成组的原点之间的光滑区域闪闪发光——我们突然意识到了超越凡世的恐惧中最深处的东西。这不是在害怕那四只失踪了的远古者——因为我们有理由相信它们不会再对我们造成什么威胁了。这些可怜的怪物!毕竟,对于自己的同类来说,它们并非恶魔。它们也是人,它们是另一个时代,另一种生物体系中的人。大自然为它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这个玩笑也将会落在其他任何将来可能在那已死去或仍沉睡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极地荒野里进行挖掘的疯狂、麻木或冷酷无情的人身上[2]——这就是它们悲剧的回归。它们甚至都不是野蛮的——因为它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呢?它们只是在一个寒冷刺骨的陌生时代里充满恐惧地醒着——也许仅仅因为遭到了一群披着皮毛、狂怒咆哮的四脚动物攻击。它们茫然地抵御着那些疯狂的四脚野兽;同时也茫然地抵御着一群同样疯狂、包裹在奇怪装束与装备里的白色猿猴……可怜的莱克,可怜的格德尼……还有那些可怜的远古者!直到最后,它们仍怀抱着追求科学的精神——如果同样置身在它们的处境中,我们的所作所为又会与它们有什么差别呢?这是何等的智慧!这是何等的坚持!它们面对的是怎样一副难以置信的情景啊!甚至一如那些出现在雕刻里的同族与先祖所面对过的东西那般难以置信!不论是辐射动物,还是植物,还是怪物,还是自群星降临到这里的东西——不论它们是什么,它们是和人类一样有智性的生物啊!

    它们翻越过这片冰雪覆盖的山峰——过去,它们还曾在这些修砌着庙宇的山坡上顶礼膜拜;曾在这些生长着树木般蕨类植物的山丘间漫步,然而现在却只剩下冰雪与刺骨的寒冷。然后,像我们一样,它们发现了这座属于它们的死城,发现它沉寂在诅咒里,并从中了解到了它们之后的那些历史。它们试图与那些可能依旧生活在黑暗深渊里,却从谋面的同族取得联系——到最后,它们又会发现些什么呢?当我们看着那些包裹在粘液里的无头尸体;看着那些可憎的复刻雕画;看着它们一旁的墙上那还带着新鲜粘液的一组组恐怖原点;并意识到究竟是什么最后取得了胜利,并一直栖息在那聚集着企鹅的黑暗深渊下,潜伏在那巨大无比的水底城市中时——所有关于这些远古者的一切,同时闪过我与丹弗斯的脑海里。而此刻,深渊里也不祥地喷出了一股翻滚卷曲着的苍白薄雾,仿佛是在回应丹弗斯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意识到那些可怖粘液与无头尸体的始作俑者所带来的惊骇让我们呆立当场,变成了两尊缄默僵硬的雕塑。甚至直到后来,通过彼此的交流,我们才知道在那一刻我与丹弗斯的想法竟然完全一致。我们似乎在那里呆立了数千万年,可实际上,可能还不到十秒或十五秒种的时间。那可憎的苍白迷雾翻滚卷曲着向前涌来,仿佛正被更深处的某些巨大事物驱赶着——这时传来了一个声音,搅乱了我们刚刚想到的一切。这样,那个声音打破了施加在我们身上的魔咒,让我们能沿着之前的路线像是疯了一般飞奔过那些呱呱鸣叫着、不知所措的企鹅,跑向地上那座死城,沿着冰下巨石修建的走道折返回那座空旷的圆形遗迹,疯狂而机械地猛冲上螺旋形的古老坡道,追寻那来属于外界的、理智的空气与阳光。

    我很清楚这个声音,而它也打乱我们脑中所想的一切;因为可怜的莱克进行的解剖让我们判断出前面到底会是些什么东西。后来,丹弗斯告诉我,那正是他在冰层上方,小巷转角处隐约朦胧听到的声音;而它也令人惊骇地像是我们在极高的山巅洞穴附近听到的狂风的呼号。冒着被人取笑做幼稚天真的风险,我会再多说一句——因为在这一点上,丹弗斯的感觉与我惊人地一致。当然,阅读书籍的习惯让我们俩均对这个声音此作出了那样的解释,可是丹弗斯的确曾暗示过一些奇怪的想法——认为爱伦·坡,早在一个世纪、前他写作《阿瑟·戈登·皮姆的故事》时,无疑可能曾接近过某些禁断的源泉。人们也许会记得,在那个奇幻的故事里曾出现过一个来源不明、但却可怖而又有着不祥蕴意的词——这个词与南极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且在小说中也永远地在这块险恶之地深处那幽灵般的雪白巨鸟口中尖啸着。

    “Tekeli-li!Tekeli-li!”

    我也许得承认,这正是我们认为自己所听到的声音;正是那突然从不断前涌的白色迷雾后传来的声音;正是那种奇怪地有着宽广音域、犹如音乐般的险恶笛声。

    早在那东西喊出这三个音符,或这说这三个音节之前,我们已经飞一般地逃跑了,但我们知道远古者的速度——只要它们愿意,那些遭遇屠杀后的幸存者能够在瞬间追上我们。然而,我们还隐约地怀有一丝侥幸——希望我们没有恶意的行为以及为了向同伴展示等原因,它们也许不会杀死我们,而是当我们当作俘虏——仅仅从科学的好奇心上来说。毕竟,如果面对一个它不需要害怕的东西,它没有什么理由来伤害我们。在这个时候,再找地方躲藏显然毫无意义。奔跑中,我们转过手电筒向后投去一瞥,看到那苍白的迷雾正在慢慢变淡。难道我们最终将会看到它们中的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个体吗?这时又传来了那音乐般的险恶笛声——“Tekeli-li!Tekeli-li!”。这时,我们却发现没有什么在追赶我们,我们想到那个东西可能受伤了。但是,我们不能冒险,因为它显然是因为听见丹弗斯的尖叫而赶来的,并非是要逃离其他什么东西。它紧随着丹弗斯的尖叫而来,其目的实在无庸置疑。至于那些更加无法想象,更加不能被提及的梦魇——那些散发着恶臭、喷吐出粘液却从未有人见过的原生质肉山;那些征服了深渊,并派出它们的先遣者蠕动着探索山丘下的地道同时重新雕刻那些壁画的怪物——在哪里,我们已经无法再做猜想了。想到要将那只受伤的远古者——也许是个孤单的幸存者——留在这里,独自面对再度被抓住的危险与之后无可名状的残酷命运,则让我们真正地感到了悲楚。

    感谢老天,我们并没有停下脚步。翻滚的雾气再次变浓了,而且越来越快地向我们涌来;那些被我们落在身后、似乎已经迷路的企鹅开始嘎嘎大叫,并表现出一种真正地恐慌——考虑在到我们经过时,它们所表现出相对安静的混乱来说,这实在令我们颇为惊异。接着,我们再一次听到了那音域宽广的不祥笛音——“Tekeli-li!Tekeli-li!”。我们猜错了,那东西并没有受伤,而是仅仅是在遇到它那些倒在地上的同伴尸体,以及那些覆盖着粘液的铭文时稍稍停顿了一下。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了解这到底有着怎样恶魔般的意味——但那些在莱克营地里举行的葬礼说明它们对于死者是非常重视的。很快,我们的手电筒便揭示出前方就是那个汇聚着许多通道空旷洞穴,能逃离那些被重新复刻的病态雕刻让我们颇感欣慰——甚至当我们不向后张望时,也能感到这种欣慰。这个洞穴的出现让我们意识到也许我们能趁着身后的追逐者在这些大型隧道的交汇处感到迷惑时,逃离它的追捕。在空旷的洞穴里有一些目盲的白化企鹅,而且看起来,它们显然这个即将赶上来的东西表现出了极度恐惧,甚至达到了不可理喻的境地。如果我们将手电筒的光线调到仅仅只供我们前进所需的最低限度,并一直笔直地照向前方,那些巨大鸟儿在迷雾中受惊发出的鸣叫也许会掩盖住我们的脚步声,遮住我们真正前进的方向,让追逐者失去目标。在这搅动着盘旋上升的雾气中,那条满是碎石、并非一尘不染的主隧道与其他那些被极度抛光过的通道之间,并没有非常清晰明显的差别;且就我们的推测而言,即使那些雕画中描绘过远古者有某些特殊的感官,能让它们在紧急情况下不太需要光线——可是并像视力那样完美,但是恐怕也难以快速地分辨不同通道间的差别。事实上,在穿过洞穴时,连我们都有些焦虑,唯恐在仓促间走错了通道。当然,我们决定必须笔直地向前跑回那座死城;因为在这些位于山丘下方,蜂巢状的迷宫里迷失方向的后果是无法估量的。

    我们最后幸存下来,并摆脱追捕者的事实说明那东西选错了路,而我们则犹如神佑般幸运地跑进了正确的通道。单靠那些企鹅是无法救下我的,但在它们与迷雾共同作用下,它们似乎做到了。只有最善良仁慈的好运才能让那翻滚的水汽在正确的时刻厚得恰到好处,因为那迷雾一直都在不断移动,而且时刻都有消失的危险征兆。而事实上,在我们离开隧道,摆脱那些令人作呕的壁画,逃进空旷的岩洞之前,这些水汽曾消散过短短的一瞬;于是在调暗手电筒,混进企鹅群里希望躲过追捕之前,我们充满恐惧与绝望地向后投去了最后一瞥——虽然只是仅仅隐约一瞥,但这是我们第一次实实在在地看到了紧追在我们身后的东西。如果最后保护遮蔽我们的好运是善良仁慈的,那么让我们看到这隐约一瞥的厄运就绝对是它的反面与大敌;因为那快速闪过的隐约一瞥让我们看到了那个恐怖梦魇的部分轮廓,并让这种恐惧自那时开始就一直纠缠着我们。

    我们向后回望的确切动机可能仅仅只是猎物尝试确定追逐者以及其追逐线路的永恒本能在作怪;或者,这只是一种机械地反应去回应在一个徘徊在潜意识中,由我们的感官提出的疑问。在逃跑中,我们的全部注意都集中在逃跑这一问题上,显然无法去观察和分析某些某些细节;然而,即便这样,我们的潜意识一定在奇怪我们的鼻子闻到的气味。接着,我们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虽然我们距离那些覆盖在无头尸体上的恶臭粘液越来越远,而身后一直在追赶的生物却在渐渐接近,但我们并非像根据逻辑推理所得出的结论一样闻到两种不同气味之间的交换过程。在靠近那些平躺在地上的东西时,那种后出现先的、在不久前还无法解释的恶臭完全掩盖了其他的气味;但到了这个时候,这种恶臭应该在很大程度上要让位于其他那些东西散发出的无可名状的刺鼻气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相仿,那种后出现的、更加无法忍受的恶臭实际上丝毫没有变淡,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窒息般地浓烈了

    于是,我们似乎在同时向后望了一眼;不过,无疑有一个人率先这样做了,而另一个则下意识地跟着进行了模仿。而当我们向后看去时——不论是出于纯粹希望看得更清楚一些原始本能;还是出于希望在调暗灯光混入前方企鹅群之前先晃花追捕者眼睛,这个不那么原始简单却同样无意识的举动——我们将两只手电筒都调到了最亮,让光线完全穿透过身后短暂变薄的迷雾。但这是个愚蠢的举动!甚至俄尔甫斯[3],或罗德的妻子[4],也不曾因向后回望付出如此致命的代价。那音域宽广、令人惊骇的笛声又出现了

    “Tekeli-li!Tekeli-li!”

    即便我无法忍受太直接的描述,但让我还是坦白地从我们所看见的东西说起;可是,那个时候,我们觉得这完全无法接受,即便只是对于我们两人来说。读者所看到的文字根本无法表现那幅景象是何等的恐怖。它完全地击垮了我们的心智,以至于我不禁怀疑我们为何还能残存一丝理智去调暗手电筒的灯光,去跑进那条正确的、通向死城的隧道。我们肯定仅仅依靠着本能继续前进——也许在这一点上,它做得比理性更好;但是,如果这就是拯救我们的东西,那么我们也为此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因为我们肯定已经没有丝毫理性可言了。

    丹弗斯完全地崩溃了,后来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听着他神志恍惚地反复念叨着一些歇斯底里的句子。除了那些疯癫的、毫无关联的词句,我一个人完全无法从中发现任何东西。这些词句在企鹅叫声激起的尖锐回音中回荡;回荡着穿过前方的拱顶;回荡着穿过后方的拱顶——感谢上帝,我们身后已经空空荡荡了。他肯定并不是在一开始就在念叨着些——否则我们肯定不可能还活着,也无法那样漫无目的地狂奔。如果那个时候他紧张不安的反应出现丝毫偏差,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一想到这个就让我不寒而栗。

    “南站下——华盛顿站下——公园街下——肯德尔——中央站——哈佛站——”这个可怜的家伙反复念叨的就是远在数千英里外,我们位于新英格兰的故土上,从波士顿到剑桥之间的隧道中一个个我们所熟悉的火车站名。然而对于我来说,这种仪式般的念叨既毫无相干,也丝毫没有回家的感觉。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怖,因为我确切无疑地知道这种念叨究竟暗示着怎样一个可怖而又污秽的东西。在我们向后回望的那一刻,如果迷雾足够稀薄,我们曾指望自己会看到一个恐怖而又不可思议的怪物向我们飞速移动过来;但至少我们在心里还清晰地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事实上,身后的迷雾在那一刻的确变得足够险恶地稀薄,但我们所看到的东西却与我们之前的假想完全不同,而且更加无法想象地恐怖与可憎。那完全就是奇幻小说家口中所说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客观具现;与那最接近的、能够为人所理解的比喻是站在地铁月台看着一辆巨大的火车从隧道中向你急驰而来——看着那巨大的黑色前端阴森地从远处汹涌而来,上面闪耀着怪异的光彩,并且像是活塞填满气缸一般,塞满了巨大的地下通道。

    但是,我们并不是站在地铁月台上。我们正站在那堆散发着恶臭犹如梦魇般的黑亮圆柱前行的道路上;看着那足足十五英尺大小、反射着多色虹彩的前端紧紧地贴着隧道渗涌上来,逐渐增加到匪夷所思的速度,推动着它前方那些来自深渊的苍白水汽螺旋翻腾,并使之再次变得浓密起来。那是一个可怖而又无可名状的东西,比任何地铁都要大——那是一堆无定形的原生质肿泡,闪着隐隐约约的微光。无数只眼睛犹如泛着绿光的脓泡在它的表面不断地形成又分解。而那填满整个隧道的前端向我们直扑过来,将前方慌乱的企鹅尽数压碎,蜿蜒滑过那由它与它的同类清理得一尘不染、闪闪发光的地板。耳边依旧传来那怪异、犹如嘲弄般的声音——“Tekeli-li!Tekeli-li!”。最后,我们终于记起这就是恶魔般的修格斯——远古者独力赋予了它们生命,赋予了它们思想并赋予了它们那可塑的器官与血肉。但它们却没有语言,只能借用那一组组原点来表达——同样,它们也没有声音,只能模仿它们过去主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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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为 one hundred and fifty million years ago,但二叠纪的实际时间应为两亿八千万到两亿三千万年前。

[2]——as it will on any others that human madness, callousness, or cruelty may hereafter dig up in that hideously dead or sleeping polar waste——不是很明确这意思

[3]希腊神话中的一名雷斯诗人和音乐家。他深入冥界用音乐打动了冥王和冥后,希望以此带回爱人欧律狄刻。冥后答应了他的要求,但要求他在离开冥界前不能向后望,否则就会永远失去她。但当俄尔甫斯带着欧律狄刻最后走出冥界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于是永远地失去了爱侣。

[4]圣经中的人物。上帝打算毁灭罪恶的索多玛,派天使嘱咐罗得一家立即离开前往琐珥。在离开城市时,罗得的妻子因好奇而向后望了一眼,于是被变成了盐柱。

XII.

    丹弗斯与我还记得先前是如何进入那座刻有壁画的半球形洞穴的。于是我们沿着之前的路线,折返回到了那座死城里,重新走进了那些巨大房间与通道中;然而这段记忆仅仅只剩下了一些如同梦境般的片段,我已不记得当时还做过什么决定,看到过什么细节,或是完成过什么事情。仿佛我们漂浮在一个模糊的世界里,或者模糊的时空里,没有时间的流逝,没有因果律,也没方向性。巨大圆形遗迹中的灰色阳光让我们清醒了些许;但我们并没有再靠近那些掩盖起来的雪橇,也没有再看一眼可怜的格德尼与那条可怜的拉橇犬。他们已有了一座奇怪而又巨大的陵墓作为陪葬,而我希望直到这颗星球终结之时,他们仍不会受到任何打扰。

    在挣扎着爬上那巨大的螺旋斜坡时,我们第一次感到了可怖的疲倦,并且已变得呼吸急促、气喘吁吁了——这是高原上稀薄的空气对我们施加的影响;但是在重新回到那片有着天空和太阳的正常外界前,即使是担心遗迹倒塌的恐惧也无法再阻止我们继续前进。我们最终还是选择通过这座圆形遗迹离开那早已被埋葬起来的岁月,这种选择隐约有些恰当的意味;因为当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上六十英尺高的古老圆形建筑时,曾短暂地瞥过身边那一长列记叙着史诗的壁画。这些雕刻还完整地展现着那个早已死去的种族,在早期、未曾衰落时代里,曾掌握过的精妙技巧——这就是五千万年前,由远古者们写下的道别。

    最后从顶端爬出来时,我们发现自己站在一堆倒塌的巨石上。在我们的西面耸立着一些更高的石头建筑那弧形石墙。往东越过更多摇摇欲坠的建筑,我们可以瞥见巍峨山脉那寂静阴沉的尖峰。极地那低矮的午夜太阳泛着红光,在参差遗迹之间的裂缝若隐若现。相比像是极地风景这些相对稍微熟悉和适应些的东西,这座噩梦般的城市那可怖的古老与死寂显得更加突兀。头顶的天空中翻滚搅动着一片由虚无漂缈的冰尘组成的乳白色云雾。凛冽的寒意牢牢地抓住了我们心魄。我们疲倦地放开了在绝望地夺路狂奔中一直紧紧抱着的工具袋,重新扣上了厚重的衣物,准备跌跌撞撞地爬下巨石堆,穿过这片历经永恒岁月的巨石迷宫,回到了停泊飞机的山丘边。至于那促使我们狂奔逃离出那地心隐秘黑暗与古老深渊的东西,我们只字未提。

    不出一刻钟,我们就找到了那段通向山丘的陡峭斜坡——那段可能是一条古老阶梯的地方。我们曾从这里走下来,走进这座噩梦般的城市。而这时,我们站在这里,抬头可以望见前方山坡上位于稀疏的遗迹之间的巨大飞机那黑色的身影。向上爬了一半路程后,我们停顿了一会儿,稍做喘息,并再次回望那座位于下方由难以置信的巨石堆建起来的奇异迷宫,再一次看着它在未知的西面勾勒出大概的轮廓。当我们这样看着时,远方的天空已渐渐退去清晨的朦胧;翻滚不休的冰尘向上攀到了天顶。在那里,它那仿佛嘲讽着我们的外形正逐渐变换成某种奇异的图案,但是就连它也不敢将之表现得太过明确,或太过确定。

    此刻,在这怪诞的石头城市之后,显现出了一条最遥远的白色地平线。在那里,隐约地矗立着一行神秘的紫色尖峰,那针尖般的高峰梦幻般地在西面玫瑰色的天空下若隐若现。自那位于古老高原边沿上、微微闪光的山峰起始,那条扁平的古老河道横穿过高原,犹如一条不规则的暗色缎带。有一会儿,我们为这场景中那超凡的无穷魅力而叹服,但随后,隐约的恐惧开始悄悄地爬进我们的灵魂。因远方那条紫色的边沿无疑就是那片禁断的恐怖山脉——那是地球上最高的山峰,也汇聚着地球上的邪恶;那里隐匿着无可名状的恐怖与太古时期的秘密;那些害怕刻画下它们真正含义的雕刻家曾经有意地回避它们,或是向它们祷告;地球上从未有任何活物曾涉足此地,但不祥的闪电却经常造访这里,而在漫长的极夜中,奇怪的光辉会从这里发出,穿越整个高原——无疑,这就是那位于寒冷荒原上、令人畏惧的卡达斯的未知原型。甚至就连远古神话也只敢支支吾吾地提起那座位于令人憎恶的冷原之外的城市

    如果那些出现在这座史前城市里的地图与壁画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些神秘的紫色山脉就在不到三百英里的远方;然而,它们轮廓清晰地将精巧的尖端从遥远、雪白的边缘升起,就像是一颗即将升向陌生天空的可怖异星那隐约的锯齿状边缘。它们的高度肯定高耸入云,无可比拟——将它们送进稀薄的大气层。只有气态的幽灵才能这样高的大气层,那些见过它们鲁莽飞行家在经历过难以想象的坠落之后,几乎不可能再活着去传说它们的身影。看着它们,我紧张地想起某些雕画里所描绘过的情景——想起那条大河从山脉那被诅咒的山坡上冲刷而下,带进城市里的东西——并不由得想起那些将这条山脉雕刻得如此阴沉缄默的远古者们所感受到的恐惧究竟是理智还是愚蠢。我回忆起这条山脉的北端肯定就在玛丽皇后地上,甚至在那时,道格拉斯·莫森先生的队伍距离它们不足一千英里而已。我由衷地希望道格拉斯先生与他的手下不会有这种厄运,不会无意间瞥见那些被沿岸山脉所把守着的东西。这种想法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我当时过度紧张的状态——可丹弗斯看起来甚至更糟。

    然而,早在我们经过那座巨大的星形遗迹,回到我们的飞机之前,我们的恐惧已经有所削减;但是重新翻越巨大山脉的艰巨任务仍摆在我们面前。在这些低矮的丘陵后,散落着废墟的黑色山坡在东面陡峭地拔地而起,令人毛骨悚然,让我们再度回忆起尼古拉斯·罗列赫那奇异的亚洲绘画;而当我们想起那恐怖的无定形物可能散发着恶臭、通过那些空洞,蜿蜒扭曲地爬进那些最高处山巅。我们根本无法毫无畏惧地面对接下来需要去做的事情;无法毫无畏惧地去驾驶着飞机经过那些朝向天空、引起我们无穷联想的洞穴;无法毫无畏惧地飞越一条上面的风声听起来像是音乐般邪恶笛声的宽阔山脉。而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的是,我们清楚地看到了几座山巅上腾起了一缕缕迷雾——早前可怜的莱克肯定将它错误地当成了火山作用的迹象。我们颤抖着想起了我们刚从其中逃离出来的那团迷雾;想起了所有水汽的来源——那个亵渎神明、孽生了无穷恐怖的无底深渊。

    飞机一切都好,我们笨拙地穿上了笨重的飞行用皮毛衣物。丹弗斯顺利地启动了引擎,接着顺利地起飞,爬升到了那座可怖城市的上空。脚下,巨大而古老的石头建筑延伸铺展,一如我们第一次看它们时的模样。而我们开始爬升、回转,观测风况,准备再度穿越山隘。在非常高的地方,气流肯定极度动荡,因为天顶的冰尘云在不断变幻成各种各样的奇异事物;但在两万四千英尺,我们穿越山隘的高度上,我们发现航行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当我们飞近那些突兀地山峰时,风发出的奇异笛声再次变得明显起来,而我能清楚看见丹弗斯操纵飞机的双手在颤抖。虽然我只是个差劲的初学者,但我想在那个时候,若要驾驶飞机努力穿越山峰之间的那条危险通道,我比他会做得更好。而当我做手势要交换座位,替换他的职责时,他也没有反对。我努力试图发挥出我所有的技能和镇定,死死地盯着两侧山崖之间的远方淡红色天空——决意不再去关心山顶那一股股水汽,并希望自己像是那些离开塞壬[1]海岸的奥德修斯手下[2]一样,能有一双蜡封住的耳朵,将那些令人不安的呼啸赶出我的脑海。

    可丹弗斯虽然已从驾驶飞机的任务中解放出来,却仍无法保持安静,反而将神经绷紧到了危险的境地。我感觉他一直在左顾右盼,扭来转去,仿佛在回望身后那座逐渐远去的可怕城市;或是眺望前方遍布洞穴、粘附着立方体构造的山峰;或是扫视两侧由覆盖着积雪、点缀着壁垒的山丘所组成的茫茫荒芜;或是仰望翻滚不休、阴云离奇密布的天空。就在这时,正当我努力驾驶飞机安全地通过山隘的时候,他那疯狂的尖叫差点将我们带进无可挽回的灾难中。这声尖叫击溃了我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牢固控制,导致我在那一瞬间开始无助而又紧张地胡乱摆弄起操纵杆来。但很快,我的意志战胜了慌乱,我们成功地穿越了山隘——然而,我恐怕丹弗斯也许永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我说过,丹弗斯拒绝告诉我,在最后那一刻,究竟是怎样的恐怖让他如此疯狂地大声尖叫——但我很悲哀地肯定,这种恐怖显然最终导致了眼下他的精神崩溃。当我们安全飞越过山脉,缓缓飞向营地时,我们曾在风的尖啸与引擎的轰鸣声中有过几次高声大叫的对话,但和我们准备离开那座可怖城市时一样,大多数都是在起誓保守住所有的秘密。我们都同意,某些事情绝不应该让其他人知道,或是与其他人讨论,哪怕一丝一毫——即使现在,如果不是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斯塔克韦瑟·摩尔考察队,以及其他人再深入那片荒野,我决计不会吐露任何事情。这是绝对必要的,为了世间的和平与安宁,人类绝不应该再涉足地球上某些死寂的黑暗角落,再深入某些未知的无底深渊;否则沉睡的异怪将会被重新唤醒,而残存下来的邪恶梦魇也将从它们黑暗的巢穴里蠕动扑出,迎接全新的疯狂征程。

    丹弗斯一直都暗示那最后的恐怖仅仅是一副虚无的蜃景。他声称这与那些立方体石台没有任何关系,也与我们曾飞越过的那些位于回音呼啸、云雾缭绕而且犹如虫蛀般多孔的疯狂山脉上的洞穴没有丝毫瓜葛。那仅仅只是简单、古怪又异常可怖的一瞥——透过高处翻腾的云雾,看见了位于西面,那些就连远古者们也恐惧与有意回避的山脉之后的东西。很可能这完全是先前紧张压力下产生的妄想;也可能由于一天前我们在莱克营地附近看见的那团实际存在但却未曾意识到的有关山后这座死城的蜃景而造就的错觉;但对于丹弗斯来说,那是如此的真实,甚至直到现在仍饱受它的折磨。

    在罕有某些时候,他会呢喃着某些支离破碎同时也难以置信的事情,像是“黑暗的深坑”,“雕刻的边沿”,“最初的修格斯”,“没有窗户的五维实体”,“无可名状的圆柱”,“远古灯塔”,“犹格·索托斯”,“原始的白色胶冻”,“外太空的色彩”,“有翼者”,“黑暗中的眼睛”,“月亮阶梯”,“初源,永恒,不朽”以及其他一些怪诞的概念;但当他清醒过来控制住自己时,他则会否认所有的一切,并将之归结于他早些年曾读过的那些离奇而又可怖的东西。事实上,丹弗斯是我知道的、少数几个始终胆敢从头到尾翻阅那本满是虫蛀的《死灵之书》副本的人——多年来这本书一直都被锁着,而它的钥匙则一直保管在大学的图书馆里。

    当我们飞越山脉时,天空肯定满是水汽,动荡不安;虽然我没有去看天顶,但我能想象出它那旋转着的冰尘也许会转换成奇异的形状。我知道远方生动的景象偶尔能被反射与折射,并通过多层动乱的云层而扭曲夸张,而一个人想象力则会很容易补完了剩下的工作——当然,直到他的记忆有时间重新翻出以往阅读过的那些东西之前,丹弗斯一直都没有暗示过后来这些特定具体的恐怖。他永远不可能在那瞬间的一瞥中看到这么多的东西。

    在那个时候,他的尖叫完全是在重复一个来源及其明显,同时也简单而又疯狂的词句:

    "Tekeli-li! Tekeli-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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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女海妖,以歌声吸引水手并使船只遇难。

[2]奥德修斯遵循女神喀耳斯的忠告,令人把他拴在桅杆上,并吩咐手下用蜡把他们的耳朵塞住。他还告诫他们通过死亡岛时不要理会他的命令和手势,最后成功逃离了塞壬的引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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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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