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疯狂山脉#3

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译者:竹子

V.

    当我们完全越过那条山隘,看清楚背后究竟有什么东西时,我想我们两个都夹带着畏怯、惊愕甚至是恐惧的情绪同时尖叫了出来,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然,在那一刻,我们肯定根据自己已有的知识对那个我们所看到的怪诞世界做出了一些自然而寻常的猜测。可能,我们觉得自己看到的那些东西就像是科罗拉多州诸神花园[1]里那些被风化的怪诞红岩;或者像是亚利桑那州沙漠里那些被风琢刻出的、奇妙而对称的巨石。甚至我们仿佛觉得自己只不过看到了一场幻影,就像我们刚飞抵这片疯狂山脉时看到的蜃景一样。事情必当如此!因为当我们的视线扫过那片被风暴刻蚀的无垠高原,并最后牢牢固定在那座由极具几何感的规则巨石阵列所组成的无垠迷宫时,我们必须要为自己找到某些正常、自然的概念可以用来仰赖与退守。然而,我们看到的还只是这座迷宫那耸立着的、破碎坑洼的顶端,它的整体被埋藏在一片巨大的冰盖下——冰层最厚的地方大约有四十或五十英尺厚,而在某些地方则明显要薄得多。

    这幅令人惊骇的景象带来的影响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因为这从根基上残酷无情地破坏了我们所熟知的自然法则。这片极其古老的高原足足有两万英尺之高,而这里的气候至少在五十万年之前就已完全不适于居住;可在这里却伸展着一座由整齐巨石所组成的复杂迷宫,几乎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恐怕只有那些绝望地想要保护住内心平和的人才会去否认这幅景象不是因为某些东西有意识地建造后产生的结果。在此之前,每当我们进行严谨地讨论时,我们都抛弃了那些认为山体上出现的规则立方体与壁垒状构造并非源于自然作用的理论。否则还能如何呢?当这片地区屈从于而今这片冰封的死亡那未曾间断过的长久统治时,人类本身几乎还未从大型类人猿的族群里分化出来。

    然而,这一理由似乎无可辩驳地被动摇了,因为这座由四方石块、带弧面的巨岩以及有棱角独石所组成的雄伟迷宫所表现出的容貌已残忍地斩断了所有让人安心的庇护与退路。很明显,那座出现在蜃景中的亵渎之城只是眼前这片完整、客观实在而又避无可避的真实情景的一个翻版。原来那个令人憎恶的预兆最终还有着一个实实在在的源头——当我们第一看到这片巍峨的山脉时,天空中的高层大气里一定有一层横向的冰晶云;而这令人惊骇的巨石遗迹依靠简单的反射定律将它的形象投射到了山脉的另一边,投射到了我们的面前。当然,蜃景中的幻象被冰晶云奇异地扭曲与夸张了,杂糅进了它的真实源头中不曾包含的东西;然而,当我们看到眼前这真实的源头时,我们觉得它甚至比那个遥远的幻景更加充满了险恶的味道,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唯有这些巨大石塔和壁垒那难以置信、非人力所及的厚重坚实才能保护住这座可怖的城市,让它在这片荒芜高原上、在那肆虐的暴烈狂风中屹立数十万年——甚至数百万年,却仍得以逃脱被时间完全湮灭的命运。“世界之冠[2]——世界屋脊——”当我们头昏眼花地盯着下方这难以置信的奇景时,各式各样奇妙的词汇仿佛就要从我们嘴里倒出来一般。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些怪异可怕的古老神话。自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死寂的南极世界时起,这些神话就一直徘徊在我的脑海里,从未真正离去。这些神话讲述了可怕的冷原;描绘了邪恶的米·戈——或者说那些出没在喜马拉雅山脉、令人嫌恶的雪人;也提到了《纳克特抄本》以及它那关于人类出现之前的暗示。甚至不仅如此,这些神话里还提到了克苏鲁邪教,提到了《死灵之书》,提到了那些关于撒托古亚[3]的终北之地传说——他甚至要比那些无定形的群星之卵[4]更加变幻不定。

    这座城市向各个方向延伸开去,却几乎看不到丝毫变得稀疏的迹象;事实上,当我们的视线沿着城市与山脉交界的那片低矮但却逐渐抬深的丘陵地带从一端移到另一端的尽头时,却没有发现任何建筑变得稀少的迹象——唯一的例外在我们经过的那条山隘左侧,在那里拥挤的迷宫城市里突然多出了一条中断的空白地带。这说明我们所看到的仅仅不过是某个巨大得无法想象的城市那极其有限的一角。虽然分布在丘陵地带上的怪诞的石头建筑要稀疏得多,不过这些分散的建筑仍将这座可怖的城市与山坡上那些我们早已熟悉的立方体和壁垒状构造衔接了起来,让那些攀附在山坡外的规则构造组成了这座城市的前哨与边沿。在山脉的这一侧同样分布着那些规则的构造和古怪的洞穴,而且数量和分布范围一点也不比山脉另一侧稀少。

    这座无名迷宫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由高大的石墙构成的。这些石墙耸立在冰盖以上的部分高度从十到一百五十英尺不等,厚度约为五到十英尺。绝大多数都是由巨大得惊人的石块构成——其中有暗色的远古板岩,也有巨大的花岗岩与砂岩——尺寸一般在四英尺乘六英尺乘八英尺左右。但是在有些地方,建筑似乎是从一座不平坦的实心前寒武纪板岩岩床中直接凿刻出来的。建筑物大小不一,我们看到了无数体型巨大、蜂巢一般错综复杂的建筑系统,也看到了许许多多分散独立的小型建筑。城市里建筑的一般轮廓倾向于圆锥形,金字塔状的角锥形,或者层层叠叠的梯形结构;但也有许许多多建筑物的外形是规则的圆柱形,完美的立方体,一簇簇聚集在一起的立方体,以及其他长方形的结构;另外城市里还零星地散布着一些带有棱角的建筑物——那奇特的五角星形平面结构有些像是现代的碉堡或要塞。城市的建筑者大量地利用了拱形结构,而且相当精于此道;也许在这座城市的全盛时期,我们还能看到很多的穹顶结构。

    整个拥挤而杂乱的城市被风蚀得相当严重,尖塔林立的冰盖表面四处散落着从高处垮塌下来的巨石与古老的岩屑。透过冰层中那些较透明的地方,我们能看到这些巨大建筑物那较为低矮的部分。在那里,我们注意到了许多冰封的石桥——这些巨石天桥悬跨在不同的高处,将各座高塔相互连接起来。而那些我们能直接看到的、裸露在冰盖之上的高墙上也有许多破洞——过去,那里也一定曾存在着其他一些同种样式的石桥。当我们飞得更近一些时,我们注意到了不计其数的巨大窗户;其中一些窗户紧紧地闭着,盖在上面的木质遮板已经完全地石化了,但更多的窗户则空洞地敞开着,充满了不祥与险恶的意味。当然,许多废墟的屋顶都不见了,只剩下高低不平但却被风磨圆了边沿的高墙;而其他那些——那些有着尖锐的圆锥或角锥形状的尖塔,或者那些躲在更高的建筑保护之下的低矮房屋——尽管遍布着坑洼与裂缝,但还保留着完整的轮廓。通过望远镜,我们仅仅只能勉强看清楚那些装饰在墙上的水平宽板上有许多好似装饰的图案与花纹——那些花纹里也出现了一组组奇怪的原点。于是,那些出现在古老滑石上的原点便增添了更为重要的意义。

    在许多地方,建筑物已完全垮塌成了一堆废墟,而冰架也因为各式各样的地质作用而被深深地撕裂了。而在其他的地方,建筑中那些露出冰盖的部分已被完全地风化磨蚀掉了,只留下冰面以下的部分还保存着。城市中那条宽阔而空白的长带自高原内部蜿蜒而来,穿过拥挤的城市,一直通向丘陵地带,并最后终结在距离我们经过的那条山隘左侧一英里外的一处巨大的裂隙前。这条空白的长带上没有出现任何建筑,我们猜这可能说明那是一条大河的古河床。也许在第三纪时期——距今数百万年前——这条大河曾奔涌着穿过城市,灌进那屏障般的巍峨山脉下方某个巨大的地底深渊。很显然,从未有人得以深入过这些洞穴与深坑,也无人得以刺探到那些深藏在地下的秘密。

    再度回顾起我们当时的感受,想起我们看到这片我们认为从人类出现以前的久远亘古残存下来的可怖遗迹时所感到的晕眩,我不禁怀疑起我们当时究竟是如何让自己强作镇定,而不惊惶失色的。当然,我们已意识到有某些东西——不管那是我们所熟知的年代历史,还是现今的科学理论,或是我们感官知觉——出现了令人痛苦的扭曲与错乱;但我们仍能保持镇定,继续驾驶飞机航行,同时频繁地观察下方的城市,并小心地为其拍下一系列照片。这不仅对于我们很有帮助,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也是如此。就我而言,根深蒂固的科学素养提供起了很大的帮助;因为即便我感到迷惑和恐惧,但是好奇心仍旧占据着主导地位,敦促我去发掘出更多的古老秘密——让我想要了解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修建了这座庞大无比的城市,并一度生活在这里;也让我希望知道这座城市在它所处的那个时代里——以及其他那些生物得以如此密集生活的特殊年代里——究竟与整个世界之间有着怎样一种联系。

    因为,这绝不会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它一定曾在地球历史中某篇古老而又难以置信的章节里担当着极其重要的核心位置——只是这篇章节早在我们所知道的人类种群步履蹒跚地离开类人猿家族之前,就已完全消失在了地球灾变的混乱之中,最后仅仅只能在那些最为扭曲和晦涩的神话之中才能被依稀忆起。这座绵延伸展在这里的第三纪城市足以与传说中的亚特兰蒂斯与利莫里亚[5],康莫尼亚与乌兹洛达隆[6],以及洛玛大陆上的奥兰欧[7]相提并论;甚至这座雄伟的都市毫不逊色于那些出现在神话里、早在人类出现就已存在的亵神之城——伐鲁希亚[8]、拉莱耶[9],以及阿拉伯半岛上的无名之城[10]。当我们飞过那光秃秃的荒凉巨塔时,我的想象力偶尔会摆脱一切束缚,漫无目的地在奇思怪想中游荡——甚至在这个早已失落的世界与我的某些最为疯狂的幻想,以及那发生在莱克营地里的疯狂和恐怖之间交织出某些荒诞不经的联系。

    由于为了让机身变得更轻,飞机的油箱并没有完全装满;所以我们在勘探时必须非常谨慎小心。然而,即便如此,在俯冲到风势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高度后,我们仍驾驶着飞机飞越了一块极大的地区——或者说,天空。绵延不断的山脉似乎永无止境,而与其内侧的丘陵地带接壤的城市似乎也同样随着山脉一直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远处。我们沿着山脉向着左右两个方向飞行了各五十英里,却没有发现下方躺在永恒冰架下仿佛死尸一般、由巨石和建筑组成的复杂迷宫发生了任何明显的改变。不过,我们仍留意到了一些极其引人注意的变化;比如有些雕刻还留在河谷的岩壁上——早古之前那条宽阔的大河曾在这里流淌,穿过丘陵地区,最后涌入巍峨山脉下方巨大的空穴;而现在只有这些雕刻还残留在这里。在当年河水涌入深渊的入口处,两岸延伸的陆岬已被醒目地雕刻成了巨大的塔门;而这些塔门那带有脊线的桶形轮廓令丹弗斯与我产生了一种古怪而又模糊的厌恶感,并且有些困惑地觉得这种设计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也遇到了一些星形的开阔地,显然应该是广场之类的设计,并且注意到了城市在地势上出现的高低起伏。那些矗立着的陡峭小山都被掏空了,并被改造成了一些杂乱无章的巨型建筑,不过至少还有两处例外:其中一座山丘被严重地风化了,已无从得知它为何会如此重要和独一无二;而另一座小山上还保留着一座奇妙的圆锥形纪念碑——整个碑身就是从坚固的岩石里直接雕刻出来的,略微有些像是佩特拉城[11]那古老河谷里的著名蛇塚[12]。

    当飞机离开山脉向着高原内陆飞行时,我们发现这座城市的宽度并非像它的长度那样无穷无尽。大约飞行了三十英里后,怪诞的巨石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再向内陆飞行十英里,我们便遇到了一片连绵不断的贫瘠荒原,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工造物的迹象。在城市之外,古河道被一条旷阔、下凹的沟壑标示了出来。荒原的地面仿佛变得更加崎岖了,而且似乎有逐渐向上延伸,并最终消失在了西面的薄雾里。

    直到这时我们尚未着陆,但如果我们在离开高原前,不去试着进入其中一些巨大而又可怖的建筑,那实在是件无法想象的事情。于是,我们决定在丘陵地带寻找到一块靠近飞来时那条山隘的平整区域,以供我们降落,并为徒步探险做些准备。虽然那些逐渐抬升的山坡上部分散乱着废墟,但低空飞行仍让我们发现大量可供降落的地方。由于我们还需要再度飞越巨大的山脉并折返营地,我们选择了一块最靠近山隘的平地,并于12:30PM左右实际着陆在一片平整坚实的雪地上。雪地上没有任何的建筑物,很适合快速且顺利地起飞。

    当时似乎没有必要用积雪去修建防风墙来保护飞机,因为短时间内气候条件很适宜,似乎不会出现强风;所以我们仅仅在确认着陆用的雪橇都被固定好后,为重要的机械装置都做好了御寒保护,便准备离开。为了进行徒步旅行,我们脱掉了飞行时用的那些最为厚重的皮毛衣物,并带上简单的全套设备——包括便携的指南针、手持相机、少量的补给、大量笔记本和纸张、地质学用锤和凿子、样品袋、一卷攀爬用的绳索以及照明用的强光电筒和几节额外的电池;这些东西原本也装在飞机上,这样如果我们在飞行中需要着陆,就可以拍摄一些地面照片;绘制一些地形学素描;或是在光秃的山坡、露出的岩石以及岩洞里采集一些岩石样本。幸运的是,我们有额外的纸张可以让我们撕碎装进一个备用的样品袋里,并且像是猎狗追兔游戏[13]一样在任何我们可能深入的迷宫里标注下我们走过的线路。假使我们发现某些洞穴网络里的气流相当平缓,那么我们就能用这种快速而简单的方法来代替寻常那种在岩石上凿下记号的老方法了。

    我们踩着冻硬了积雪小心地走向山下,向着那在乳白色薄雾里若隐若现的巨大石头迷宫前行。我们此时的感觉几乎和四个小时前、我们抵达那条杳无人迹的山隘前一样,那是一种奇迹迫近时的激动与紧张。的确,经过先前的空中巡航,我们的双眼已经熟悉了这片被屏障般的山脉所掩藏起来的不可思议的秘密;然而那实际走近这些古老高墙之后见到的景象仍旧令人叹为观止,而那些无处不在的异样设计甚至会隐约让人有些恐惧。更不用说,这些古老的石墙还是在大约数百万年前由某群有着独立意识的生物竖立起来的,在这个时候我们所知道的人类种群都不曾出现。虽然高海拔地区那稀薄的空气让活动变得比平常要更困难一些,但不管丹弗斯还是我均发现自己还能很好地适应这种负担,并且感觉几乎能胜任任何可能需要面对的工作。不一会儿,我们就遇到了一片已经被风化到和雪地齐平的废墟,五十到七十码开外还有一座已经没了屋顶的巨大壁垒。壁垒还保留着完整的五角星形的轮廓,上部分的墙体已参差不齐,约有十到十一英尺高。我们走向了这座壁垒,并最终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它那早已风化的巨石墙体。在这一刻,我们感觉自己已与那早已被遗忘、通常也向人类紧紧关闭着的亘古之间已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甚至是亵渎神明的联系。

    这座壁垒呈星形,从一角到另一角约三百英尺长,由大小不一的侏罗纪砂岩巨石建成。从外面来看,石料的平均尺寸大约在六乘八英尺左右。有一组大约四英尺宽、五英尺高的拱形望孔或窗户对称地分布在星形壁垒的角与凹角上。窗户的底部距冰冻的地表约有四英尺高。透过这些孔洞,我们发现这座建筑的石墙足有五英尺厚,墙内的空间并没有被其他隔板分割,在墙内那一面有带状的雕画或是浅浮雕——和我们低空飞过这座壁垒以及其他那些类似建筑时,所观察和推测到的一样。但这座建筑原来还一定存在着较低矮的部分,但在这里,所有下方部分的痕迹已经被深深的冰层遮盖住了。

    我们爬进了一扇窗户,徒劳地试图描绘下那些几乎已经完全隐没的壁画雕刻。不过,我们并没有去试图打开被冰封冻的地板。我们先前的飞行侦查表明在城市里还有许多建筑没有冰封得这么严重,那里更适合我们考察,而我们如果仍从顶部进入那些建筑,也可能发现一些完全没有冰封的内部结构,可以让我们一直抵达真正的地面。在离开壁垒前,我们小心地给它拍下了照片,并充满迷惑地研究了它那种无需灰泥黏合的建筑结构。我们很希望帕波第当时能够在场,因为他的工程学知识也许能帮助我们猜测出这座城市的建筑者,在这座城市以及它的边沿被修建起来的那难以置信的遥远过去,是如何处理这些巨型石块的。

    即便是照片也只能在它那无穷无尽的变化、非同寻常的厚实以及完全陌生的异域风格等等各种特质间有限地描述一或两个方面。这座城市里的有些几何形状甚至在欧几里德几何体系里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名字——各种各样不规则的与截断的圆锥体;形形色色不匀称而又令人不快的阶梯结构;有着奇怪球形鼓胀的长杠;一组组破败的柱子;还有某些疯狂而怪诞的五角星造型与带有五条脊线的古怪结构。当再走近些时,我们就能透过冰层中某些透明的地方看到冰盖之下的模样。我们看到许多管状的石桥在不同的位置上错综复杂地连接着那些疯狂而散乱的建筑。整个城市里似乎没有什么规则的街道,唯一宽阔露天的空白地带在左侧一英里外——那条古老的大河无疑曾沿着这条路线穿过整个城市,流进山脉中。

    透过望远镜,我们看到了大量位于外部的横向宽板,上面刻有几乎已经磨蚀干净的雕饰和一组组圆点。即便大多数的屋顶和塔尖注定已经毁坏消失,但我们大抵还能想象出这座城市过去看起来是副什么模样。整个看来,它曾是一个由扭曲的小巷与街道组成的复杂体系。所有的街道全都像是位于深深的峡谷底部,相较隧道而言,它们的差别不过是顶端没有像隧道那样完全封闭,而是悬垂着大量建筑与拱形的石桥。在这一刻,它在我们面前铺展开来,映衬着西面的迷雾,它若隐若现,就像是一个奇妙的梦境。南极那低垂在北端的太阳透过迷雾挣扎着撒出一些光辉;偶尔,太阳被更加浓密的阻碍挡住了,于是整个场景全被投进暂时的阴暗之中。这中景象以一种我永远不希望去描绘的方式增添了几分险恶的意味。即使远处那我们已感觉不到的狂风在巨大山隘间肆虐时发出的呼啸与哭嚎也仿佛疯狂地带上一种意味深长的恶意。爬下山丘走进城市的最后那一段路格外地崎岖与陡峭,在最后的边缘地带有一块巨石从中突出形成了通道,坡度的变化让我们怀疑这里曾经有过一段人造的阶梯。我们相信,在冰盖之下那里一定有一段阶梯或是其他类似的东西。

    最后,我们终于走进了城市里,爬过那些倒塌的石头建筑。破碎坑洼的石墙无处不在,近得让人压抑,而那让人感觉的渺小的高度则让人不寒而栗。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让我不由得再次为我们残余的自制力感到惊异。丹弗斯完全变得神经质起来,并且开始对那些发生在莱克营地的恐怖事件做出一些毫不相关却又令人不快的猜测——这让我愈发愤恨,因为这让我不禁想起了某些结论,而这座从噩梦般的远古里遗存下来的病态城市中蕴含的某些特征愈发强加了这些结论。这些结论同样也对丹弗斯的想象力起了作用;因为在某个地方——一处散布石屑的小巷拐过一个大角度的折角的角落——他坚持自己在地上找到某些让他不安的痕迹;而在另一个地方,他突然停下来去仔细聆听一些想象中的声音——他说,这种微弱而且无法确定源头的声音像是一种若隐若现的、音乐般的笛声,就像是风吹过那些山脉上的岩洞时发出的声响,但又有些令人烦乱的不同。四周建筑物以及墙上少数依稀可辨的蔓藤花纹中那无穷无尽的五角星形设计蕴含着一种隐晦但却避无可避的邪恶暗示,让我们在潜意识里隐约认定这肯定关系到某些存在于远古里的生物——那些修建并居住在这座不洁之城里的存在。

    不论如何,我们内心的科学精神和冒险精神还未完全泯灭。我们机械地执行着原定的计划——从巨石建筑中各式不同种类的岩石上采集合适的样本。也许一套完整的设备能更好地确定这块地方的真正年代。但是不论如何,外墙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的年代是晚于侏罗纪或白垩纪科曼齐系时期,而整个城市中似乎也没有哪块岩石的年代会晚于上新世[14]。有些事情是非常确定的,我们当时正游荡在一座被死亡统治的城市里——而这种统治已经持续了至少五十万年,甚至很可能更加久远。

    当我们在这座被巨石阴影笼罩着的迷宫里游荡时,每遇到一个大小合适的孔洞,我们便停下来,研究它们内部的情况,并看看是不是有进入内部的可能。有些地方太高了,我们根本够不着;而另一些只留下一片冰封的遗迹——就像小山丘上那座没有屋顶的荒芜壁垒。其中有一个很宽敞充满了诱惑,但通向一个似乎无底的深渊,根本找不到任何下去的方法。偶尔,我们也有机会研究那些残留下来的窗户遮板上已经石化的木头。那些木头上依旧可以辨认的纹理,让我们对它们那难以置信的古老印象深刻。这些东西多数是中生代的裸子植物与针叶树——特别是白垩纪的苏铁植物——也有显然属于第三纪的扇叶棕榈和早期被子植物。但没有发现任何晚于上新世的东西。窗户遮板的边缘有一些很久以前就已腐蚀消失的奇怪铰链留下的痕迹,这些铰链似乎有些许多不同的用途。有些遮板安置在窗户的外侧,有些则安装在内侧。所有的遮板似乎都嵌在它们的位置上,因此即使那些可能是金属的固定物与拴扣早已被锈蚀情况下,它们仍保留在原来的地方。

    有一次,我们经过一个有着完整尖顶的五边锥体建筑,在它那鼓胀的边缘排列着一排窗户。透过窗户,我们看到了一个巨大,保存完好的房间。房间里有岩石铺设的地板;但那些窗户太高了,不依靠绳索几乎无法进入。虽然我们带着绳索,但如果不是必须如此,我们很不愿意费力地去下坠二十英尺,尤其在这高原上,稀薄空气本来就给心脏增添了额外的负担。这个巨大的房间可能是某种大厅或礼堂,我们的手电筒照出了许多清晰显眼而又极其令人吃惊的雕饰。它们排列在一行行装在墙上的宽阔横板上,被有着常见蔓藤花纹、同样宽度的竖板一一分割开来。我们仔细地为这里留下了标记,计划如果我们找不到更容易进入的地方,就从这里进去看一看。

    但到最后,我们遇到了最希望遇见的通道;那是一座大约六英尺宽、十英尺高的拱门,在那之后是一座悬跨一条小巷的天桥。天桥距冰面的高度约为五英尺。这些拱道里通常都堆满了上一楼层的地板碎石,而在这里,却还残留着一条拱道。因此我们得以进入左手边一座朝西的、由一系列长方形梯田结构组成的建筑物。小巷的对面是另一座敞着的拱门,后面连接着一条古旧的走道。走道里没有窗户,却在孔洞上方约十英尺的地方有着奇怪的隆起。走道里一片漆黑,让整个拱道看起来好像是一口通向无尽虚空的深井。

    成堆的碎石让进入左边那座巨大的建筑物变得更加容易,但是,在利用这次期待已久的机会前,我们仍旧犹豫了一会儿。因为虽然我们已经深入这座古老神秘的迷宫,但要真真实实踏入一座从那古老得难以置信的世界里完整存留下来的建筑,则需要新的果敢与刚毅——尤其在这个古老世界在我们面前变得越来越毛骨悚然地清晰时,更是如此。不过,最后我们下定决心,爬过瓦砾,走进了敞开着的入口。更远处的地面上铺设着大块的板岩平板,似乎是一条又长又高的走廊的出口。走廊两侧的墙上刻满了雕刻。

    我们远远地可以看见走廊内部分叉出许多道拱门,并意识到里面可能是一座好像公寓大楼一般的复杂巢窟,于是我们决定开始用猎犬追兔那一套方法留下踪迹。在此之前,依靠手里的罗盘,并频繁眺望身后那出现在高塔之间的巍峨山脉,已足够确保我们不会迷失方向;但是从这时开始,我们必须要采用一些其他的标记作为替代。于是,我们把额外的纸张裁到了合适的大小,把它们装进丹弗斯带着的一个袋子里,并准备在安全稳妥的前提下,尽可能节约地使用它们。这个方法可能可以让我们不至于迷路,因为在这座远古的建筑物里似乎没有太强的气流。如果还要更进一步,或者我们的纸张都用完了,我们当然能重拾那种更安全、但更单调和缓慢的方法——在岩石上凿下记号。

    若是没有经过试探,我们几乎无法去猜想我们开启了一片多么广阔的世界。各做建筑物之间频繁而紧密的联系让我们能通过位于冰盖之下的石桥从一座建筑物进入另一座建筑物。只有那些局部的倒塌和地质变迁产生的裂缝才能阻碍我们的脚步,因为似乎几乎没有什么冰层渗入了这些厚实的建筑内部。冰盖中所有那些透明的地方几乎无一例外地显示下方冻结在冰层里的窗户全都紧紧地闭着,仿佛这座城市被它的主人遗弃时正统一地处于这种紧紧闭锁的状态,而后到冰盖到来,最后冰封住了那些低矮的部分。事实上,走在这里的人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座城市并非是被某场突然降临的灾难所征服,也不是因为逐渐衰退而荒废,反而更像是在过往某个暗淡模糊的亘古时期被它的主人有意地关闭与荒弃了。难道这个无名种群预见了即将到来的寒冬与冰雪,全体离开了这里,去寻找另一个不像这般厄运缠身的住所了?冰架构造中暗含的精确地文学条件必须要等待进一步处理。很显然,这里没有冰川迁移的迹象。也许积雪的压力起了作用,也许从大河中里泛滥的洪水,或者巨大山脉中某些古老冰坝破裂后产生的融水最后造就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特别景观。依靠想象力我们几乎可以构想任何与这块地方有关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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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Garden of the Gods ,科罗拉多州春天市附近一处奇特的红岩地貌。

[2]Corona Mundi,似乎是拉丁文,其中Mundi似乎是Mundus,世界的简写。

[3]Tsathoggua,一个长有黑色软毛、如蟾蜍般巨腹的人形神明。

[4]star spawn ,一个与克苏鲁相似但要小上很多的种族,玖羽在怪物图鉴将之称为“群星之眷族”

[5]传说中沉入印度洋海底的一块大陆,其传说和亚特兰蒂斯传说类似,称其也曾孕育过超级文明。

[6]二者皆是克拉克·艾什顿·史密斯所创作的北方净土系列小说(Hyperborean)中的城市。其中康莫尼亚曾是北方净土的权力中心,乌兹洛达隆在康莫尼亚陨落之后接替了其的   地位。

[7]洛玛与奥兰欧皆是洛夫克拉夫特的杜撰,二者都曾出现在《北极星》一文中

[8]Valusia,蛇人的第一个王国。出现在罗伯特·E·霍德华另一个野蛮人系列故事《库尔》(Kull)中。

[9]洛夫克拉夫特虚构的一个位于南太平洋的失落城市,邪神克苏鲁就长眠于此。原文在这后眠还有一个“,Ib in the land of Mnar,”不知何意。拉莱耶并不在穆拉(Mnar)

[10]出自洛夫克拉夫特的同名小说《无名之城(The Nameless city )》

[11]埃多姆王国的一个古代城市废墟,在今天约旦。

[12] Snake Tomb 蛇塚,佩特拉附近的一处古老墓穴,其内部有大量关于的蛇的雕刻。

[13]一种英美儿童玩耍的游戏,充当兔子的人在前撒纸屑,充当猎犬的人在后追逐

[14]一千三百万年到两百万年前

VI.

    这座隐伏着古老秘密可怖巢穴,在历经无穷无尽的岁月之后,而今第一次回响起了人类的脚步声。不过,要连贯而详尽地去叙述我们在那片早已死寂万古的世界里游荡的整个过程;去描述我们在那片由一座座远古石屋组成的复杂蜂巢里的见闻,则实在过于累赘。的确是这样,因为大多数恐怖的情节和启示都源于围绕壁画雕刻而展开的研究。这些雕画无处不在,凭借着闪光灯,我们为它们拍下了许多照片。这些照片会有助于证实我们所揭露的一切的真实性。可惜的是,我们身边没有足够的胶片。于是,在所有胶片都已用光之后,我们在笔记本上为那些格外引人注意的东西绘下了粗糙的草图与素描。

    我们进入的那座建筑物非常巨大,而且装饰得也非常精巧。这让我们对那无可名状的早古时期的建筑风格有了一个印象深刻的概念。建筑物内部的隔墙不如外墙那么厚实,不过位于建筑中较为低矮的部分却保存得极好。建筑设计风格中最大的特征就是仿佛迷宫一般复杂,而且每层房间的排列和设计都会出现一些古怪而又豪无规则可言的变化。如果不是有撕碎的纸片为我们留下标记,我们肯定会在一开始就完全迷失方向。那个时候,我们决定首先探索建筑物上部那些更加残破的楼层,因此在这座迷宫里向上攀登了大约一百英尺。直到最后,我们抵达了阶梯最高处的那个房间——这个房间里满是积雪,屋顶已经不见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向着极地的天空敞开着。向上的路很陡峭。建筑物内四处都分布着带有横向棱纹的石头斜坡,或者倾斜的平面,应该是用来代替我们常用的楼梯。我们中途遇到过的房间,涵盖了任何人类能想象得到的形状与比例;从五角星形到三角形到完美的立方体。保守估计,每个房间的平均建筑面积约为三十乘三十英尺,高一般为二十英尺,但也有许多更大的房间。在详尽地检查完上层建筑后,我们开始向下探索,一层又一层,深入那浸没在冰层之下的部分。很快,我们便意识到自己已真正置身于一个连绵不断的迷宫里了——这座迷宫由无数相互连接着的房间与通道组成,甚至可能能把我们领向这一座建筑之外那无穷无尽的广阔空间。身边一切东西全都显得无以伦比的巨大与厚重,这让我们奇怪地感到了压抑;而所有这些古老得可怖的石工中包含方方面面——轮廓、尺寸、比例、装饰乃至结构上的细微差别——无一不暗含着某种模糊但却完全陌生怪异的意味。很快,我们便从那些墙上的雕刻中了解到,这座可怕的城市已经存在了数百万年了。

    我们还无法解释这座城市的建筑者利用了何种工程学原理让建筑中的那些巨大岩块如此怪异地保持平衡的,但是很显然拱形结构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我们进入的房间全都是空荡荡的,里面没有任何东西。这种情况更让我们确信先前的论断——这座城市是被它的建筑者有意地遗弃的。几乎无处不在的一组组墙面雕画构成了建筑装饰中最显著的特征。这些壁画一般倾向于雕刻在一行行绵延不断的横向宽板上。这些刻着壁画的平板宽三英尺,与另一种宽度相等平板——但上面雕刻的是由蔓藤花纹组成的几何图案——相互穿插,交替出现,一直从地板排列到天花板。虽然也有其他不同的排列方式,但这种排列方式占了绝大多数。然而,也会常常出现一系列雕刻出的光滑方框沿着某块带蔓藤花纹的横板分布的情况,而且这些方框里往往会古怪地凿出一组组由原点组成的图案。

    接着,我们很快就发现,这些雕刻反应出的工艺与技术是非常成熟而精湛的。而雕刻中对美学原理的把握也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只是这些雕刻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上都与已知的任何人类艺术传统相异,完全没有交集。这些雕刻手法是如此精巧,甚至我从未见过哪件雕塑可以与之相比。尽管雕刻的比尺很小,但那些复杂的植物与动物中最微小的细节也表现的令人惊讶的栩栩如生;而常见的构图也极具技巧性的纷繁复杂,让人难以置信。那些蔓藤花纹也展现了雕刻者对于某些数学原理的深奥运用——这些花纹均是由众多五个一组的几何曲线与折角组成的。那些雕有绘画的横板都遵循着一种高度形式化的规则,并且对图案的远近透视进行了一种奇特处理,但是这些图画中流露出的艺术的力量仍旧深深地感染了我与丹弗斯,甚至跨越了我们之间因久远的地质年代而形成的巨大鸿沟。它们在设计图案时会将事物中典型例子的二维轮廓奇怪地并置在一起,而且表现出一种能够分析事物的心理特征,这完全超越了任何我们已知的古老种族。将这些艺术作品与陈列在我们博物馆中的作品进行对比是毫无用处的。那些看过我们照片的人可能会发现与它们最为类似的事物竟然是某些最为大胆超前的未来主义者提出的怪诞构想。

    那些蔓藤花纹装饰完全由许多下凹的刻线组成,其深度在未被风化的墙面能达到一到两英寸。至于那些刻有一组组原点的方框,框内的光滑表面通常会在墙面上下陷进约一英寸半的深度,而那些原点——显然是用某种未知的远古语言和字母写就的铭文——则还会再下陷进约半英寸。带图画的横板使用的是浅浮雕,它们的背景通常会在原有的墙面上下陷进两英寸的深度。在一些例子中,我们还能看到过去为图画上色留下的痕迹,但是无穷无尽的亘古岁月早已分解抹去任何曾可能涂抹其上的色素。我们越是研究这些了不起的雕刻技术,我们就越是赞赏这些东西。在它们严格统一的形式化背后,我们仍能瞥见艺术家那细致而精准的观察力与高超的绘图技巧;事实上,那些形式化处理本身也在象征与强调事物的真正本质,或是每个所描绘的事物之间存在的重要差别。同时,我们也意识到在这些我们能看到触摸到的杰出优点以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隐藏在我们的感知能力之外。时不时出现的某些痕迹暗示雕塑里还埋藏着一些隐含的象征与刺激源。也许只有通过另一种精神及文化背景,并凭借更全面的、或是完全不同的感官,才能让我们了解雕刻中那些更深层也更强烈的意义。

    墙面雕刻的主题显然都源自这些艺术家们那在早已逝去的时代里的生活,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显然都是它们的历史。这个古老的种族对于历史那超乎寻常的热衷与执迷——借由巧合,创造了一个对我们极其有利的环境——让这些雕刻为我们提供了数量惊人的信息,并让我们顾不得考虑其他一心想把它们拍成照片、誊在纸上。在某些房间里,随着地图、星图以及其他一些大尺寸的科学图案的出现,雕刻的排列方式也会跟着发生变化。这些科学图案为我们从刻有绘画的横饰带与墙裙上了解到的信息给出了简单而又可怖的证实。说明它们到底揭露了些什么前,我只希望我的叙述不会在那些完全相信我的听众间唤起一股甚至盖过理智谨慎的好奇心。如果我的警告和劝阻反而更加诱惑人们向往那块充斥着死亡与恐怖的领域,那实在是个悲剧。

    高高的窗户和十二英尺高的厚实大门穿插在满是雕画的石墙之间;偶尔我们也能看到遮板和大门上已经石化的厚木板——全都被精巧地雕刻过,并经过了抛光。所有的金属固定物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完全锈蚀了,但是有些大门还保持在原来的位置上——当我们从一座房间进入另一座房间时,常常不得不将这些木门推到一边。有时我们还能发现一些装着古怪的透明薄片的窗框——那些薄片大多数是椭圆形的——但数目并不多。另外,我们还常常能看到一些非常巨大的壁龛,一般都是空的,但偶尔里面也装着一些由绿色滑石雕刻的奇异物件——要么是破损的,要么可能太微不足道而没必要一并带走。房间里的其他孔洞显然与过去存在的某些机械设备有关——供暖、照明,等等诸如此类——许多雕刻中也说明了这一点。天花板一般是平整的,但偶尔也会镶嵌上一些绿色的滑石或其他瓷砖,但大多数都已经掉下来了。有些地板上也铺设着这种瓷砖,但绝大多数还是些平整的石板。

    如我所言,所有的家具与其他可以移动的东西都不见了;但墙面的雕画仍为我们清晰地描绘出了那些坟墓一般、回声响彻的房间里曾摆放过的奇怪器械。一般来说,冰盖以上的楼层里都堆着一层厚厚的碎石、岩屑和废弃物,但是在较深的下方楼层,这种情况则要好得多。在较低的某些房间和过道里只不过有一些沙砾般的灰尘,或是一些古老的积垢。在某些地方甚至像是新近打扫过一般干净无暇,充满了神秘气氛。当然,那些出现裂缝和发生倒塌的地方,较低的楼层自然也就变得和上方的楼层一样杂乱不堪了。我们进入的这座建筑里有一处中央庭院——就像我们驾驶飞机时在其他建筑里看到的一样——这使得建筑的内部不至于变得完全漆黑一片;所以,在上方楼层时,除了研究墙面雕画的细节外,我们极少使用自己的手电筒。但是,在冰盖以下的楼层,光线便变得非常昏暗;尤其是地面附近那些错综复杂的楼层,许多地方几乎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如果要为我们逐渐深入这座万古沉寂、绝不属于人类的石屋迷宫时脑海中的所思所感描画出一个哪怕最基本的轮廓,任何人都一定会联想到一片由一连串难以捉摸的情绪、记忆与印象组成的令人迷惑与绝望的混乱。即便我们之前没有发现莱克营地里那无法解释的恐怖景象;即便我们没有过早地从四周可怖的墙面雕画里了解到那些启示与真相,单单这块地方那全然令人骇然的古老与毁灭性的荒凉本身就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智敏感的人了。至于究竟是谁在千百万年前;在人类的祖先还只是一群古老而原始的哺乳动物时;在巨大的恐龙还游荡在欧亚大陆热带大草原时;就已修建并居住在这座可怕的死城中,我们一直心存疑虑与侥幸。但那一刻,当我们来到一系列保存完整的雕刻前时,事实再也容不下任何模棱两可的解释,甚至我们只是花了短短一瞬就意识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果要说我与丹弗斯之前私下没有想过这个答案,那未免太过天真了;可是我们一直小心地压抑住自己的想法,甚至都不曾向对方做出任何暗示。但是,在一刻,我们已再无任何仁慈的疑虑可供躲避与退守

    我们先前一直试图绝望地紧紧抓住一个替代品,并且每个人都在心中暗自坚持认定那些无处不在的五角形设计不过意味着一些对于某种被明显表现为五角星的远古自然物产生的文化或宗教崇拜;就像是克里特文明的装饰会以赞美神圣的公牛为主题;还有像是埃及的圣甲虫;罗马的狼与鹰;以及各种各样蛮荒部落挑选出的图腾动物。但在此刻,现实也已将仅存的庇护从我们身上剥离开来,迫使我们明确地直面那足以动摇我们理性的真相。读者们无疑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可直到如今,我仍几乎无法忍受将它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也许我的确没有必要这么做。

    那些早在恐龙时代就已修建并居住在这座可怖的石城里的生物事实上并不是恐龙,它们与恐龙完全不同。恐龙只不过是一些年轻而又无脑的愚笨动物——但这座城市的建筑者要更加古老更加睿智,甚至早在几乎十亿年前;早在真正的地球生命还只是一团可塑的多细胞原生质;或者早在真正的地球生命还未出现之前,它们就已经在当时沉积的岩石中留下了某些痕迹。它们是地球生命的创造者与奴役者。而且,毫无疑问,它们就是那些邪恶的,甚至像是《纳克特抄本》与《死灵之书》这样的典籍也只敢胆怯暗示的远古神话的真正原型。它们就是伟大的“远古者”。早在地球尚且年轻时,它们就已从群星之间降临到了这里——另一种对我们来说完全陌生怪异的进化历程塑造了它们的形体;而像是这样行星从来都不曾孕育出它们这样的力量。想想看,直到一天之前,我们才看到过这些生物那已历经过千万年化石作用后留下的残破肢体——只有可怜的莱克与他的组员才亲眼见过它们的完整轮廓——所以我们自然也无法将我们从那有关这些存在于人类之前的生物的可怖历史章节里零星了解到的各个阶段按照正确合适的顺序排列起来。在某些启示带来的最初惊骇之后,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希望能恢复镇定。而直到整整三点之后,我们才开始了系统的研究之旅。我们最初进入的那座建筑里所陈列的雕画年代相对较晚——根据画中的地质学、生物学以及天文学特征,大约能回溯到两百万年前——相比我们后来经过冰下的石桥深入其他更古老的建筑物时发现的其他雕画,这些雕刻显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衰落与颓废的迹象。我们曾进入过一座直接从实心岩层中开凿出的建筑,其年代可以上溯到四千、甚至五千万年前——到早始新世[1]或晚白垩纪。这里出现的浅浮雕中包含的艺术性几乎超越了我们所遇到过的任何雕刻,仅仅有一处除外。后来我们一致认定,这是我们横穿过的最为古老的建筑。

    如果不是有那些即将公布的照片做证明,我绝对会忍住不去提起我们到底发现了些什么,又从中推断出了些什么,免得被人称为疯子。当然,在这个由我们拼补起来的故事那极其早古的部分——那些描述这些星形头部的生物早在地球形成之前,在其他行星、其他星系乃至其他宇宙中生活的部分——能简单地解释为是这些生物自己创造的奇妙神话;然而讲述这部分故事的雕画中有时会包含一些图案与简图却极其神秘地类似数学与天体物理学领域的最新发现,这让我已不知该做何感想了。等其他人看到那些我即将公布的照片时,自己去做判断吧。

    很自然,我们遇到的每组雕刻都只讲述了一个连贯故事的一小段片段,甚至我们都没有按照每个故事的正确顺序遇到各个不同的片段。某些巨大的房间里陈列的图案可以组成一个独立的单元,而在另一些地方,一部连续的编年史会需要占据一系列的房间与走道。最好的地图与简图都刻在一座甚至位于南极地表以下的可怖深渊的墙面上——这个洞穴的面积大约有两百平方英尺,六十英尺高,这无疑是一个类似某种教育中心的地方。有些题材会在许多不同的房间与建筑里出现引人注意的重复,显然经历中的某些篇章、种族历史的某些阶段以及某段历史的概要显然被许多不同的装饰者和居民所喜好。但,有些时候,同一个主题也会出现不同的叙述,这显然对解决争端、调和分歧很有帮助。

    直到现在,我仍为我们在自由支配的那段极短时间里推断演绎出了如此之多的东西而感到惊讶。当然,即使到现在,我们也仅仅只有了一个最粗略的轮廓——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后来我们在对当时采集的照片与素描展开研究后获得的。也许后来这些研究正是导致丹弗斯目前精神崩溃的直接源头——这些研究可能重新唤醒了那些记忆与当时模糊的印象,而这些记忆与印象,连同他天生的敏感,以及最后他信以为真却始终不愿向我揭露其实质的恐怖一瞥一同产生了作用,压垮了他的神经。但我们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没有最充分的信息,我们根本无法明智地发布这些警告,而不论如何,发布警告永远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在那片时空混乱、自然法则陌生而怪诞的未知南极世界里有某股力量一直徘徊不去,这让我们中止进一步探险的工作变成了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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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千八百万千到四千万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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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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