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超越时间之影(下)

The Shadow Out of Time 译者:竹子

 

 

    这就是我的梦境世界。每晚,它都会为我带来模糊而零散的片段。但我一直都不曾指望能找到这些恐怖意象所蕴含的真实意义,因为我坚信那些感觉完全都建立一些虚妄的东西之上,那一切只是我的一些伪记忆所表现出来的东西而已。

 

    正如我说过的,我的研究和调查从心理学的角度为这一切给出了一个理性且合理的解释;同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在不知不觉中也开始逐渐学会去适应这些可怕事物——这所有的一切都使得我最终得以摆脱了它们的骚扰。尽管这些模糊,毛骨悚然的恐惧感时不时会短暂地再次降临在我身上,但它们终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让我无处可逃了。直到1922年,我终于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迹中。

 

    那些年间,我准备把我的经历、同类的案例以及相关的神话明确地分类汇总起来,并出版发行,以方便那些更严谨的学者进行更进一步的研究。在决定之后,我撰写了一系列的文章简单地介绍了整个事件的基础与背景,并用一些粗糙的素描表现了一部份我从梦境中记下来的场景、事物、装饰纹样甚至于一些象形文字。

 

    这些文章于1928到1929年陆续发表在美国心理学会期刊上,可是并没引起多少关注。期间我仍坚持详尽地记录下我的梦境,虽然这些越来越多的大堆记录在我的书架里占到了不小的部分。 1934年7月10日,美国心理学会转交给我一封信。也正是这封信最终引领我走向了这场疯狂的苦难中最为可怕的部分。信封上的邮戳是西澳大利亚的皮尔巴拉。而上面的签名——后来经我打听——是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采矿工程师。我将会在这里全文誊抄这封信。但是我想可能没有人能够真正体会到当这封信和一同发来的照片呈现在我眼前时我所感受到的震动。

 

    阅读完整封信后,我目瞪口呆,随即便极力试图否认信中描述的一切。虽然我也曾常常设想:那些构建和润色我梦境的古老神话在某些方面可能的确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的,但我却从来都没有准备好直面那些从无法想象的失落世界里残留下来的确凿证据。在来信之中,真正压垮我的信念的是那些照片。在这些冷酷而又无可争议的照片中,那一片沙地的背景里,矗立着大块久经风刻水蚀后的巨石。那些微凸的石顶和微凹的石座无声地讲述着属于它们的故事。

 

    当我使用放大镜仔细察看这些照片时,在那些磨蚀和疮孔之间我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巨大的曲线图样留下的残迹,以及曲线象形文字的片段。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这里是整封原信,这一切还是让它自己来述说吧。

 

1934年5月18日

西澳大利亚,皮尔巴拉

丹皮尔街49号

 

美国,纽约市

41号大街东30号

美国心理学会转呈

N.W.匹斯里教授收

 

尊敬的先生:

 

    最近我和柏斯的E.M.波意尔医生谈过,也读了一些他送给我的您写的文章。所以我觉得还是直接和您谈一谈我在我们金矿东边,大沙沙漠里发现的一些东西比较好。根据您描述的那些传说——就是那些有着巨型石工、奇怪图样和象形文字的远古城市的记述,我觉得我可能偶然发现了一些非同寻常的东西。

 

    我们那儿的澳洲土著总是成天谈论什么“有着符号的大石头”,而且看起来他们对所谈论的东西充满了深深的畏惧。他们说这些东西和他们共有的民族传说中的那个拜迪[1]有着某些联系。在他们的传说里,拜迪是一个古代的巨人,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在地下长眠了很多年。但是在未来的某一天里,他会突然醒过来并吞噬掉整个世界。

 

    另外这儿还有一些关于地下建筑的传说,大都是些非常古老而且几乎快被遗忘的故事。传说我们那里的地下有着一些由巨石建造的粗糙简单的巨大房子,房子里的通道会把人引向更深的地底,在那里无法言喻的恐怖正等候着贸然闯入者。有一些土著声称曾经有一批从战场上逃跑的战士闯进了其中一个通道。当他们走进那个通道后不久,可怕的狂风从中呼啸而出,而他们却再也没有回来。不过,这些土著口里念叨的通常也不是什么很大不了的事情。

 

    但是我要说的还不止这个。两年前,我在沙漠东面500英里的地方勘探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石头碎块,大约3×3×2英尺的样子,有雕刻过的痕迹,但已被风化和腐蚀得非常厉害了。

 

    起先,我没有在那上面看到任何土著描述的那种符号。但当我靠近仔细检查时,我还是找到了一些较深的雕刻线,尽管这些石头风化得很厉害了。和那些土著描述的类似,大都是一些奇怪的弧线。我猜那儿大概有三十到四十块这样的石头,有一些几乎都被沙子完全掩埋掉了。而所有我发现的这些石头基本都分布在一个直径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圆圈上。

 

    当我遇到这些石头时,我就在附近试图寻找更多类似的东西,并且用随身的仪器对发现地进行一次仔细的测绘,还给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些石块拍了十到十二张照片。您可以在信封里看到这些照片。

 

    随后我向柏斯当地的政府部门报告了我的发现,并出示了那些照片。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进一步的打算。

 

    然后我就遇见了波意尔医生。在和他的交谈中我碰巧提起了那些我发现的石头。介于他曾在美国心理学会期刊上读到过您的文章,所以他对此很感兴趣。而当我向他展示我拍下的照片时,他显得更加兴奋。他说,这些石头和符号很像您梦见的以及您所记载的神话上描述的那些巨石建筑上的一部分。

 

    原来他打算直接写信给您,但是被一些事情耽搁了。但是他给了我很多载有您文章的杂志。我几乎是马上就读了那些文章。根据您的画和描述来看,我看到的那些石头正是您指的那种建筑上的一部分。您可以根据信封里的照片进一步的甄别。以后您还可以直接从波意尔医生那里听到更多更详细的情况。

 

    现在,我完全能够理解这发现对您来说有多么的重要。毫无疑问,我们发现了一个古老得无法想象的未知文明,而这个文明正是您读过的那些神话的基石。

 

    作为一名采矿工程师,我也懂得一些地质学知识。我可以确切地告诉您,这些大块的石头古老得让我恐惧。它们大多数都是砂岩和花岗岩,但是其中有一块却肯定是由某种奇特的水泥或者混泥土制成的石头。

 

    所有的石头上面都有水体侵蚀的痕迹。可能这些石头在被制造和使用之后,曾一度淹没在水里,直到很多年之后才再次露出水面。也许这些东西有千百万年的历史。鬼知道它们到底会有多古老,我甚至根本不愿去想这个问题。

 

    介于您以前曾努力收集和调查过这些神话和与之相关一切的东西,我相信你会愿意带领一支探险队深入沙漠进行一些考古发掘。如果您或者您知道的某个组织能筹措资金的话,我和波意尔医生都愿意参加这次激动人心的考古工作。

 

    我可以召集上一打矿工来干苦力活——当地的土著可能没有多少用处,因为我发现他们对那块区域有着一种近似癫狂的恐惧。另外我和波意尔还没有对其他任何人提起过这些事情。因为,很显然,我们认为您有权优先了解这方面的任何发现,并享受有其带来的任何荣耀

 

    从皮尔巴拉到石头的发现地乘机车——我们可能会需要这东西——需要话大约四天的时间。它在1873年沃伯顿之路的西南方向,乔安娜泉东南方向100英里远的地方。我们也可以沿德格雷河漂流而下,不从皮尔巴拉出发。——不过这一切都可以以后再商量。

 

    这些石头大约分布在东经125度0分39秒,南纬22度3分14秒附近的区域。那里的气候属热带气候,酷热难耐,而且在沙漠环境中会难受得多。

 

    在这方面上,我很高兴能和您进行进一步的通信交流。如果能参加您拟定的这方面的计划,那就再好不过了。详读过您的文章后,我已经被整个事件所蕴藏的深意深深地吸引住了。晚些时候,波意尔医生也会给您来信。如果您想采用更快更便捷的交流方式联系我们,您可以发送无线越洋电报到柏斯。

 

    我期待尽快收到您更进一步的消息。

 

请务必相信我

您最忠实的朋友

罗伯特 B.F.麦肯齐

 

    这封信带来的大部分直接后果都可以在报纸上了解到。在向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寻求支持这方面我运气不错,而麦肯齐先生和波意尔医生在澳大利亚方面安排探险物质的工作也体现了他们不可替代的优势。我们没有很具体的向媒体公开我们探险的目的,因为这件事情本身早已在小道报纸上造成的令人不快的轰动效应,并且成为了它们争相嘲笑的对象。结果正规媒体对此的报道却很简要,不过也足够说明我们此行的目的——探索已上报当地政府的一些澳大利亚的遗迹,而且一些报纸还记叙了我们各方面的准备工作。

 

    最后确定下的探险队成员有:曾出任1930年10月[2]密斯卡托尼克南极探险队领队一职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地质系威廉·戴尔教授;古代史系的费迪南德·C·阿什利;人类学系泰勒·M·弗里伯恩;以及我的儿子温盖特与我。我们将一同赶赴西澳大利亚参加发掘工作。

 

    麦肯齐先生于1935年年初到达阿卡姆协助我们完成了最后的一些准备工作。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蔼可亲的男人,相当能干且博学多才,对于澳大利亚的环境和条件也有着很深刻的认识。这都使得他成为探险队中不可多得的一员。

 

    他在皮尔巴拉安排好了机车,我们准计划租用一艘足够小的货船沿德格雷河漂流而下到达目的地。我们已经准备好尽可能仔细和科学地挖掘那里的每一寸土地,筛选每一颗沙子,辨认出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物的原始状态。

 

    1935年3月28日,我们乘列克星敦号邮轮从波士顿出发,享受了一段轻快的旅程。其间我们穿越了大西洋和地中海,通过苏伊士运河并沿红海向南航行,然后斜穿了印度洋最后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当我看到澳大利亚西海岸那贫瘠、黄沙满地的景象时,心情的压抑之感不言而喻;而当我们的机车为装载最后一批物资而来到的那片矿工小镇和金矿区时,那里粗野而阴郁的景象更令我倍感厌恶。

 

    波意尔医生在那里接待了我们。他是一个年长但和蔼可亲,充满智慧的老人,有着渊博的心理学知识,这使得我以及我儿子和他三人之间进行了多次深入的长谈。

 

    当我们一行十八个人颠簸着进入那片只有沙砾和石头的不毛之地时,一种既不安又期盼的奇怪情绪在我们之中蔓延。5月31日,周五,我们涉水度过德格雷河的一片浅滩,进入了那片完全蛮荒的世界。一种纯粹的恐惧感开始在我心头蔓延,就好像我们真的正在前往那些神话所描述的远古世界一样。而那些令人不安的梦境和伪记忆仍然时刻困扰着我,看不到衰退的迹象,这一切更加助长了我的恐惧情绪。

 

    6月3号,星期一,我们看见了第一块半掩在砂砾下的石块。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它都像极了我梦境中的那些建筑物上的一部份。当我实实在在地在这个真实世界里触摸到这些原本属于梦境中的庞大碎块时,我没法准确地描述出我当时的心情。我看到了碎块上清晰的刻痕,我的双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我已清楚地认出了一部分的曲线装饰图样。我敢肯定,在这些年经历的痛苦梦魇里、在那些令人困惑的研究中,正是这些图样在一直纠缠与折磨着我。

 

    随后一个月里的挖掘中,我们找到了总计约1250块遭到不同程度磨损和破坏的石头。其中的大多数都是有着曲面的顶部和底部的加工过的巨石;另一部分则是较小,也更平整的四方或八角形石块,那上面没有任何的花纹,就像我梦境表现的那种铺设在地面和道路上的石头;还有一小部分则是硕大无比的有着曲面或者倾角的石头,这让我联想起梦境里那些拱形和穹顶形建筑所使用的材料,或是巨大拱门的一部分、大圆窗的框架等等。

 

    我们挖得越深,或者挖向更远的北方和东方,发现的石块就越多。但是我们仍然无法找到它们曾有的排列堆砌方式的一丝线索。戴尔教授完全被这些碎片那无法计量的年代震撼住了。弗里波恩则在上面发现了一些符号和标志可以与巴布亚和波利尼西亚境内某些神话中描述的一些事物对应上,那都是些古老得无法想象的传说。这周边的环境和散落的每块石头都在无声地述说着多变的时间轮回,都在展示着蛮荒时代地质剧变的伟大力量。

 

    探险队里有一架飞机,我的儿子温盖特经常驾驶它飞到不同的高度俯视下方大片石头和沙砾的荒野,寻找那些有着巨大轮廓的模糊的东西,不论是有层次堆砌的结构体,还是散乱的巨石。不过实际上大多都不会有什么结果:也许有一天他认为自己曾瞥见过某些明显的目标,但在下一次的飞行时,上次的发现已变成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四处移动的风沙使得很难从高空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在日常发掘中,我的脑海里有时会冒出一些让我感到有些奇怪和不快的念头,大多稍纵即逝。那些挖掘出来的石头似乎和我梦到和读过的某些东西能吻合上,这让我感到有些害怕,可是我却记不起那到底是些什么东西了。虽然如此我仍觉得我对这些石头有着一种令我恐惧的熟悉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些石头总使得我忍不住充满忧虑地偷偷望向东北方向那片令人厌恶的贫瘠的土地。

 

    大约在7月的头一个星期,所有这些事情逐渐促使我对东北方向的那片地域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情绪——那情绪里混杂着恐惧、好奇,而且不仅仅只有这些,还有一种持续存在却令人费解的记忆错觉。

 

    我尝试了各式各样的心理学方法来协助我赶走这些脑海里的奇怪想法,但是却从来都没有成功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开始失眠,不过这也是件好事,起码这也减少了我回到那些可怕梦境里的时间。我养成了独自在深夜的沙漠中漫步的习惯——多数时候会向着东北或者北方走上很长的一段距离,但是,不论我走去哪里,都好像是脑海里的那些新鲜而奇怪的念头驱使的结果。

 

    有些时候,在漫步中我会被几乎已经完全埋没的远古建筑的碎块绊倒。虽然在那边可以看见的石块要比我们开始挖掘的地区少得多,但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在这片土地的下有着更多的同类石块。我漫步过的地方比营地附近的地面崎岖得多,盛行的强风偶尔会把沙粒推筑成一个巨大的临时沙丘,暴露出那些被其他痕迹掩盖了的,更古老的石头的一角。

 

    我怀着一种奇怪的情绪期盼着挖掘这一片地区,却同时又害怕它可能会展现出的一些东西。很显然我进入了一个很糟糕的状态,而这全都是因为我无法理性地解释我这些年的经历和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

 

    从我对一处古怪遗迹的反应就逐渐可以看出我那段时候糟糕的精神健康状况了。那块遗迹是我在一次夜间独自漫步期间发现的。那是7月11日的夜间,月光洒满了那些迷一样的沙丘,泛出一种奇怪的苍白色。

 

    当时我已经游荡出了我平日所达到的范围。最后,我无意识地来到一块巨石边,我才发现它与我以前遇到的那些石头完全不同。它几乎已经完全被黄沙掩埋在地下,于是我弯下腰,用手扫开它上面覆盖着的沙土,然后借着皎洁的月光和我的手电筒开始研究这个奇怪的东西。

 

    不像我以前遇到的那些巨大的石头,这一块石头有着完整的平滑切面,而不是曲线的表面。而且它看起来是一个暗玄武岩表面,这和我们所熟悉的砂岩、花岗岩或者偶尔出现的混泥土碎块也完全的不同。

 

    突然间,我跳起来,转身疯了一样的奔跑回我们的营地。那是一种无意识的,也毫无道理的狂奔。直到我看到我的帐篷时,我才意识到我为什么要逃跑。我曾经梦到也读到过那些用黑色石头搭建的东西,这些东西与那些远古神话中最恐怖的事物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

 

    那是那些传说中的伟大种族都会感到恐惧的巨型远古玄武岩建筑上的一部分——那些高大的无窗的废墟。这是那些孽生在地下黑暗深渊里徘徊不去的怪异之物遗留在地表的遗迹。在那些神话和我的梦境里这些无定形之物使用着它们风一般看不见的力量,疯狂地撞击着日夜由哨兵守卫,且被金属条加固了的天窗。

 

    那天,我一夜没睡。直到黎明时分我突然意识到,任由这些虚妄的事物搅乱我的心绪是一件多莫愚蠢的事情。为了战胜恐惧,我应该当找回我身为一个探险者应有的热情。

 

    第二天上午我把夜间的发现告诉了其他人。戴尔,弗里波恩,波意尔,温盖特和我一同出发去查看那块不同寻常的石头。但是,我们却再也没有找到它。我当时对于石头的具体位置并没有留下一个深刻印象,而且夜间的狂风已经完全移动在那里由沙粒组成的沙丘。

———————— 

[1]原文为Buddai。

[2]原文为the Miskatonic Antarctic Expedition Of 1930-31。不知几月。根据《克苏鲁   神话大事年表》记载,这次探险为10月到12月间。 

 

VI

 

    接下来的这节叙述将是我整篇文章中最重要也是最难以记叙的部分——这些都是因为就连我自己也不能非常确定接下来这段经历的真实性。有几次我痛苦地发觉那时的我并没有在做梦,也没有被某些东西欺骗了,也许那晚的经历的确是客观而真实的。也正是这种想法,以及这段经历背后的深邃蕴意迫使我不得不留下这些记录。

 

    惟有我的儿子——那位经过良好训练,并且最了解也最为关心我整个经历始末的心理学家——才能为我所说的一切的真实性作出最后的判断。

 

    首先,让我把整件事的相关情况概述一遍,记叙下那些留在营地的人所知道的事情。7月17日的夜晚,经历了一整天的大风天气,我早早地休息了,但却一直没有睡着。11点前,我不耐烦地爬起来,凝视着东北方向的大地。那种奇怪的感觉仍然反复地折磨着我。接着,像往常一样,我又开始了我的夜间漫游。在路上,我只碰见了一个人,一个名叫塔珀的澳大利亚矿工。我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了我们的营地。

 

    那天刚过满月,月光从明澈的夜空中照射下来,浸润了这片远古即存的沙漠,染出一种丑恶的苍白色光辉。不知为何,这一切在我眼中总透着无穷的邪恶意味。那个时候,以及接下来的五小时里,天空中没有一丝微风,塔珀和其他一些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们看着我快速地越过了苍白、如同秘密看守者一般的沙丘,往东北方走去。

 

    而后,大约凌晨三点半左右,刮起了一阵猛烈的狂风,弄醒了所有留在营地里的人,并且还刮走了三座帐篷。当时天空仍没有一丝云,沙漠依旧泛着那丑恶的苍白色光辉。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我并不在自己的帐篷里,但是介于我以往夜间漫游的习惯,他们并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同时,营地中有三个人,全是澳大利亚人,好像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邪恶的意味

 

    麦肯齐先生向弗里波恩教授解释说这都是当地的土著传说带来的恐惧情绪。他说,当地的土著间流传着一些关于狂风的邪恶神话。这些神话中提到,在晴朗的天气里,偶尔会有间隔很长的阵风横扫过沙漠,席卷起沙砾和尘土。传说这些飒飒作响的风从那些地下的巨石房屋里刮出。而届时,在那里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奇怪的是,这种奇特的天气情况从来都只会在那些散落有带符号的巨石的地区附近发生。直到快四点的时候,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又毫无征兆的消散了,只留下遍地的沙砾和全新而陌生的沙丘。

 

    五点,圆涨的月亮刚刚西沉,我步履蹒跚地回到了营地——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浑身带着擦伤和血迹,就连帽子和手电筒也不见了。这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到床上睡觉去了,只有戴尔教授还在他帐篷前抽着烟斗。看到我气喘吁吁而又近乎癫狂的状态,他立刻叫醒了波意尔医生,并连同另外两人把我扶到了吊床上,让我尽量舒服些。温盖特也被骚动吵醒,并飞快地加入他们的行动,迫使我躺在吊床上,并尝试让我睡上一会儿。

 

    但是我却睡意全无。当时我处在一个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精神状态下,我一直坚持着紧张而细致地向他们解释我的遭遇。我告诉他们:我在漫步的过程中渐渐地疲惫了,于是躺下来准备在沙地上小睡一会儿。然后,我告诉他们,我梦到了一切比平常更可怕的东西。接着狂风突然打断了我紧张的噩梦。我爬起来,慌慌张张地逃离了那一片地方。一路上我频繁地被那些半埋在地下的巨石绊倒,结果才弄得如此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不论如何,我一定睡了很久,因为我当时消失了好几个小时。

 

    至于我是否经历或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我却守口如瓶。在这方面我表现出了极大的自制能力。但是我却向他们提议要改变挖掘工作的侧重,并力劝其他人暂停在东北方向上进行的所有发掘活动。可我的理由却显然有些站不住脚:我认为那边的缺少我们所寻找的石头,也不希望冒犯那些迷信的矿工,而且学院提供的资金也可能出现短缺,以及其他一些无关甚至虚假的事情。很自然,没有人同意我的新主张,包括我的儿子在内。他更关心的还是我健康问题。

 

    第二天,我又爬起来在营地附近闲逛,但却没有参加考古工作。介于我无法克制自己继续工作的意愿,我决定尽快回家,好好放松我的紧张情绪。于是我的儿子答应驾驶飞机把我送到西南一千英里外的柏斯去,但这必须要等到他调查完那块我认为应当放任不管的地区之后。

 

    我也曾反复考虑过,如果我曾见过的那些东西还能被其他人看到的话,即使要冒着被嘲笑的风险,我也会决定给他们一个更明确直接的警告。不论如何,我相信至少那些听说过当地传说的矿工们会支持我。但令我高兴的是,虽然我的儿子每天下午都在进行调查,驾驶飞机飞越大片我可能的走过的沙漠,寻找某些可疑的迹象。但是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我曾发现的东西。

 

    就像是那块奇怪的巨型玄武岩一样,移动的沙丘抹掉了所有的痕迹。有一阵子,我还对于我在极度的恐慌中丢失了那个可憎的东西而耿耿于怀。但是我现在却发现,失去它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起码我现在仍可以相信那晚我的所有经历只是幻觉。我会一直虔诚地祈祷那个地狱般的深渊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7月20号,温盖特载我飞到了柏斯。虽然婉拒了我要求他放弃发掘和我一同回家的请求,他还是陪我待到了25号,直到去利物浦的汽船起航。如今,我坐在皇后号的船舱里,回想着冗长而又疯狂的整件事情,终于决定至少要告知我儿子其中的曲折。至于是否将这件事情告诉更多的人,那就由他来决定了。

 

    设想到各种可能的结果,我准备好了一份关于我整个经历的概述——其他人可能已经零散的知道了其中的一些事情。并准备尽可能简单地记叙下那个毛骨悚然的夜晚,我离开营地后遇到的可能真实的一切。

 

    那种无法解释的记忆错觉,混杂着恐惧搅成一股邪恶的渴望推动着心烦意乱的我踏上那段噩梦般的旅程。在那仿佛燃烧着的邪恶月光下,我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前行。四周目力所及之处皆是半掩在沙砾之中的巨石,那些来自失落、无以名状的亘古世界的遗留之物。

 

    那无法想象的历史和这片广阔的荒漠所孕育的恐惧一直尾随着我,前所未有地折磨着我。渐渐地我开始无法控制我的思绪,我想起了我的疯狂的梦境;想起了编织起我噩梦的可怕神话;想起了那些土著和矿工对于这片沙漠和其中那些雕刻过的巨石所表现出的恐惧。

 

    然而,我仍然迈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前行,就好像我正在赶着去参加某个怪诞的聚会。扑朔迷离的幻想、奇怪的记忆错觉以及强迫性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地扭曲着我。我想起了我曾在温盖特的飞行记录上看到过的一些素描,那些素描上画着一排排巨石。我尝试着设想它们原来的外形,并且开始奇怪为什么这些石头看起来是如此的熟悉,而且还充满了某种预示性。我能感觉得到,某些东西正在我记忆深处的某一扇门后摸索着,吵闹着,准备蜂涌而出,而另一股未知的力量则极力阻止着那扇门被打开。

 

    我还记得,那是个无风的夜晚,苍白的沙丘在视野中起起伏伏仿佛是一片冰冻的海洋。我毫无目的却仍然一步步向前行进,就像那就是我的宿命。渐渐地我的梦境开始涌现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每一块沙砾埋没的巨石在我眼里都变成了史前雄伟建筑中那无尽的房间和长廊里的一部分,而在那墙上刻满了曲线符号和象形文字。在多年来的梦境里,身为一个被伟大种族囚禁的精神一样的存在,我早已经熟识了这些符号。

 

    有几次,我甚至幻想我看到了那些无所不知的锥形梦魇四处蠕动着,进行着日常的活动。我开始害怕向下看到自己的身体,唯恐发现我不过也是它们的一员。然而,在这期间,我却又能清晰地看见那广袤的沙漠和被沙砾掩埋的巨石。巨大的房间和走廊与荒芜的沙漠两种景象重叠在我的眼前;那如同燃烧着的邪恶月亮仿佛就是房间里发光的球形水晶灯具;那无边无际的沙漠荒野同时又显现出大圆窗外摇曳着的蕨类丛林般的光景。我行走在这现实和那梦境之间。

 

    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或多远,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朝着哪个方向。我只记得我曾走过一堆石头,那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堆石头,显然它们才被狂风揭露出来不久,但那绝对是我到现在为止见过的最大的一堆石头。那儿给我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因为就是在那里,神话般的亘古景象突然在我眼前消失褪色,只留下无际的沙漠、邪恶的月亮以及无可想象的过去残留下的破败遗迹。

 

    我停下了脚步,将手电筒的光亮投向这堆倒塌的石块。覆盖在废墟上的沙丘早已被吹走,只留下一个低矮不规则的巨石圆堆,和一些四十英尺宽,二到八英尺高的碎块。

 

    在一开始,我就意识到那一堆石头对我们的考古工作有着空前重要的意义。这不仅仅是因为它们的数目之多是其他发掘地无法企及的之外,一些花纹风化后的痕迹[1]也吸引住了我的视线。借着月亮和手电筒的光芒,我开始慢慢地审视起这个巨大的石堆来。

 

    其实在它上面的大多数东西和我们以前找到的样本并非有着本质的不同,只是它们制作得更精巧一些。当注视着它们时,我渐渐意识到,当我盯着其中的一块石头时,那些关于远古的印象并不会浮现在我脑海里;只有当我的眼睛几乎在同时扫过几块石头时,我才能想起一些相关的东西。

 

    终于,我逐渐弄清了真相。在这里的很多石块上出现的曲线图样是密切相关的,它们同属于一个巨大的装饰性图样。在那片经历了亘古时期的动荡后的荒野里,那天,我第一次遇到了一座建筑物的遗址。纵然它已经倒塌了,变得残破不堪,但仍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从废墟的一个较低的地方开始,我费尽力气才爬上了那堆巨大的遗迹。一路上我用手清理掉覆盖在那上面的沙子,不断地努力尝试去理解花纹之间的关系,去猜测这个图案的尺寸、形状和风格。

 

    渐渐地,我能勉强勾勒出这座过往的巨大建筑原来的样子,并描绘出那曾在这座远古建筑物表面铺展雕刻出图样。它与我的梦境中某个令我惊恐的场景完美的吻合起来。

 

    我意识到,在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足有三十英尺高的巨大隧道。隧道里铺设着八角形的石板,修筑有坚固的拱形天花板,在通道的右边应该还设有许多的房间,而在更远的尽头则有着一条奇特的下倾斜坡把人领向更深的地下。

 

    这些景象开始在我眼前涌现时,我真的被吓坏了。它们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些石块能够提供给我的信息范围。我知道隧道的这一层原本应深深埋藏于地面之下;我知道那通向上层的斜坡应该位于我身后的位置;我还知道通向柱石广场的地下隧道应该在这一层的左上方。

 

    我也知道右边的房间里原来应该摆着许多机器;那右拐通向中央大档案馆的隧道应该在两层之下。我甚至还知道有一扇由金属条加固的可怕的天窗恰巧就在通道四层以下的底部……但是,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一切?这原本应当属于梦境中的一切,却突然闯入了我的真实世界,这让我感到迷惑不安。而后我发现自己正在浸浴在一身冷汗中,不住地颤抖。

 

    忽然,我触碰到了石头,感受到了一股从靠近废墟中心的某个地方渗出来的微弱而寒冷的气流。一瞬间,像刚才一样,我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褪去,只留下邪恶而惨淡的月光、广漠无际的沙漠和散布其上的早第三纪建筑的残冢。但有些东西却仍是真实且伸手可及的。整个黑暗秘密的帷幕那一刻已经展现在了我的面前,那股寒冷的气流只说明了一件事情,在这片杂乱的碎石之下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深渊。

 

    我首先想到了那些当地土著的邪恶神话,那些会发生可怕事情,并产生狂风的地下巨石建筑。接着我的梦境又开始浮现在脑海里,我感到一段模糊的虚假记忆正在努力制止我进一步探究的想法。在我脚下到底埋藏怎样一块地方?我将会揭开怎样一个古老而又不可思议的世界,怎样一个能衍生出如此古老的神话以及挥之不去的梦魇的世界?

 

    但我只犹豫了一瞬。一股比好奇和科学探索的热情更强的力量驱使着我,抵挡住了在心头蔓延的恐惧。

 

    但是被迫近的命运攫住了手脚,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始了行动。我收起手电筒,使出一股几乎超出我想象的力量开始挪开那些巨型的石块。一块接一块,直到最后,那里面涌出一股气味浓烈的气流——对比起沙漠里干燥的空气,这股气流里潮湿的味道显得格外怪异。然后,我看到了一道黑暗的裂缝。等到推开了所有小得能够移动的碎块后,终于在苍白色月光的照耀下,一个大小足够我出入的洞口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掏出手电筒,将明亮的光束投射进入口。在我的下方是一团杂乱的倒塌后的建筑物,大致呈一个四十五度角的坡度倾斜向北边的地下,显然是由于原来位于上方的建筑崩塌造成的结果。

 

    坑道的地面和地表之间的深坑填满了深邃无边的黑暗。在坑道的顶端还有一些巨型的应力结构穹顶留下的残迹。从这点看来,这片沙漠正躺在地球早期某座巨型建筑物的某一层上。至于这余下的一部分遗迹是如何熬过这亘古以来的无数次地质灾变的,我当时,甚至现在也不想去猜测。

 

    回想起来,突然决定独自深入一个这样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深渊——尤其是在没有任何人知道我身处何处的情况下,这种想法简直就和十足的神精错乱没什么两样。也许是吧,但是那一晚,我却毫不犹豫地踏出了走向深渊的第一步。

 

    那种仿佛一直在指引着我的诱惑,那种似乎一直在驾驭着我的宿命又一次展现了它的力量。我沿着洞口向下那巨大而不祥的斜坡开始一段的疯狂的旅程。为了节省电池,我频繁开关着手电筒寻找向下攀爬的路。有些时候我还能找到一块地方搭手,或者一个支撑点,有些时候则不得不朝向头顶的那堆巨石,倒退着不太稳妥地向下滑去。

 

    在手电筒那光束照射下,左右两面朦胧地显现出留有雕刻痕迹的破壁残垣。至于前方则永远都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在向下攀爬的过程中,我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概念。以至于堆聚在我脑海里的那些费解的记忆和景象中,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处在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上。肢体的感觉已经全然麻木了,甚至连恐惧也只剩下幻影一般的错觉,了无生气地环绕着我左右。

 

    最后,我到达了一层遍布着砂砾、倒塌的巨石以及各式各样的石头碎块与岩屑的地方。在那周围,大约有相隔三十英尺的距离,厚实石墙矗立着,支撑起巨大穹窿。我还能勉强认出那上面有着雕刻后的痕迹,但是这些刻线的原样却已完全无法分辨了。

 

    而让我最在意的则是头顶高大的穹窿,即使是我手中电筒的光线也无法照射到它的顶部。但在穹窿那较矮的部分,精心设计的拱形结构依然清晰可见。那种样式,那种风格与我在无尽的远古世界之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我第一次真正地从心底感到了恐惧。

 

    在我身后的高处,洞口隐约透进一丝昏暗模糊的光辉成为了遥远的月光照耀下的外面世界与这黑暗深渊的唯一联系。一些模糊而凌乱的念头提醒着我,也许不该让这些光辉离开我的视线,否则我可能迷失在这深渊里,再也找不到回去的道路。

 

    我向左手边的那堵雕刻痕迹最清晰的石墙爬过去。地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碎石,使得这条道路和从上面下来的斜坡一样难以穿越,但我还是坚持选择了这条崎岖的道路。

 

    一路上,我挪开了一些堆积在一起的石块,扫去地上的岩屑以查看清地面的模样。那砌合的地面上,仍勉强拼接在一起的巨大的八角形石板对我来说是如此的熟悉,更令我止不住地战栗。

 

    待到爬到一个离墙合适的距离上后,我把手电筒的光投向那堵石墙,细细地审视着石墙上的雕刻饱经岁月磨蚀后残迹。显然,虽然过去涌入的流水在砂岩的表面留下了一些痕迹,然而那上面还留有另一些奇异的装饰雕刻却是我无法解释的。

 

    这座建筑物已经很松垮并且有些变形了。我不禁有些好奇,这座深埋地下古老而雄伟的建筑到底还能在地球漫长的岁月[2]里将它余下的结构的痕迹维持多少个世纪呢?

 

    但最令我恐惧的还是那些雕刻物。尽管这些刻线已饱经岁月的磨蚀,但我却能很容易地将它们之间相互关联起来。当我注视着那些雕刻上的任何一个细节时,油然而生的那种亲切与熟系的感觉令我目瞪口呆。

 

    如果这座古老石屋的主要风格样式令我感到很熟悉,这还可以理解。 

 

    因为由于某些神话的编织者强而有力的影响,这些神话渐渐赋予类似的神秘传说的形式。而这一切不知为什么却被患上失忆症的我注意到了,所以才最终在我的潜意识里唤起了那些栩栩如生的景象。

 

    但是这却怎么可能解释我眼见的一切?这些线条的螺线上那即使最琐碎最精细的样式也与我二十年来每晚的噩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究竟是什么样的已被我遗忘的晦涩图画和描述才能在我的潜意识里复制出这些雕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并如此精确而又恒久不变地展现在我一晚又一晚的梦境中?

 

    决不会有这样的东西,甚至没有一丝的可能性。毋容置疑,我所处的这深藏于地下万世的隧道正是我在睡梦中所熟知的,也是我在阿卡姆克雷恩大街里逐渐阅读到的世界的一部分。这都是真的,我的梦境展现了它们尚未破败时的原貌,但却绝不比我眼前的实物更虚假。我曾完全,令我恐惧地熟悉这里的一切。

 

    我曾熟知我置身的这座特殊的建筑,也熟悉它在梦境中那座可怕的远古城市里的具体位置。我本能且毛骨悚然地意识到,我能准确无误地寻找到这座建筑,乃至这座躲过了无穷岁月的变迁与蹂躏的城市里的任何一个地方。老天在上,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怎么可能意识到我知道这一切?那些讲述居住在那片远古石头迷宫里的存在们的古老神话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可怖真相?

 

    即便是文字也无法完整地表述我脑中夹杂着恐惧和迷惑的混乱。这种混乱折磨着我,迫使我意识到自己熟悉这个地方;我知道还有什么等在我的面前;我也知道在我头顶之上,那无数的巨石倒塌,毁作断壁残垣,风化为尘土,终成荒漠之前还曾矗立着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颤抖着想,也许我再也不需要那些来自外面世界的光辉来指引我离开了。

 

    那一刻,强烈的好奇心和宿命般的驱使混合成一股狂热情绪在我脑中与试图逃走的强烈意愿剧烈地抗争着。我想知道在我梦境所表现的那段时间之后的千百万年里,这个古老而巨大的城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想了解,历经了如此长久而剧烈的地壳运动之后,这些曾联系着所有巨型高塔的地下迷宫还能残余下多少?

 

 

    我还会遇到一个被埋葬的完整而又邪恶的古代世界吗?我还能够找到那些书写著作的大师们[3]居住的房间吗?我还能找到S'gg'ha[4],那个来自南极大陆有着星形头部的食肉植物的精神在墙上空白处凿下图画的那座高塔吗?

 

    下面第二层的地道是否没被阻塞,而且尚能通行呢?那是原本应该通向异族精神居住的大厅的通道。如果我没记错,一个难以置信的存在,一个栖息于一千八百万年后的冥王星以外某颗未知行星内部的半塑胶居民[5]在那里藏了一个用粘土做的模型。

 

    我闭上眼,抱住头可怜而徒劳地试图从我脑海里驱赶走那些疯狂的梦境碎片。然后,第一次的,我敏锐地感觉到了四周潮湿而寒冷的空气的流动。我打着寒颤,意识到在更远更深的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着一个死寂而黑暗的巨大裂口。

 

    随即,我又想到了曾在梦境里出现过的那些可怕的房间、隧道和斜坡。通向中央档案馆的通道是不是还没堵塞住呢?我回忆起曾锁在矩形墓穴样的防锈金属架子上的那些了不起的记录,这时那种宿命般的力量再次强烈地影响了我,驱使着我前进。

 

    在梦境和神话中,那儿长眠着整个宇宙和时空的全部历史,从过往到现在,直至遥远的未来。各个时期的太阳系里的各个星球上的各式各样的精神被带到那里,书写下那一切。当然这简直太疯狂了,但是如果我没有误入一个像我想的那样疯狂的世界呢?

 

    我想起那些锁着的金属架子,那些需要一个个打开的旋扭把手。我回忆起了那些栩栩如生的景象。我曾多少次打开过那存放在最底层,属于路栖脊椎动物部分的箱子啊!那打开箱子所需的错综复杂的手续,那些变化多端的旋转和挤压方法中的每一个细节对我来说既新鲜又熟悉。

 

    如果那里真的有那么一个我曾梦见过的架子,我一定能立刻打开打。这时,近乎疯狂的狂热终于完全控制住了我。一小会儿之后,我跳跃翻爬过那些岩石碎块,朝着我记忆中的通向更深地下的斜坡爬过去。

———————— 

[1]原文为the sandworn traces of design

[2]原文为earth's heavings

[3]原文为the writing master

[4]远古者中的一员,据说曾与纳撒尼尔(本书主角)有过一次愉快的(……)会面。

[5]half-plastic denizen,半柔软?半飘柔居民……

 

VII

 

    从那之后,我的印象几乎完全靠不住——确实,我至今还存有最后一丝绝望的期盼,去相信那一切都不过是恶魔般的梦境或者精神错乱后的产物。回想起来,那时一股狂热的情绪在我脑中肆虐,一切东西回想起来都似乎蒙着一层朦胧的阴霾,有些时候记忆甚至变得有些断断续续。

 

    我只记得,手里的手电筒将光束无力地投向吞没一切的黑暗,点亮小片魅影一般的景象。所见之处全是些饱经岁月磨蚀后逐渐崩坏的石墙与雕刻,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仍让我毛骨悚然。在有一个地方,一座极其巨大的拱顶坍塌后的废墟堵住了通道,使得我只好爬上那堆如同小山般的巨石。那座小山是如此的高,几乎快要够到破碎、古怪的钟乳石砌的顶部。

 

    那几乎是整段噩梦的最高潮,而那些假记忆的指引则把一切变得更糟。周遭所见的一切,只有一件事情是陌生的,那便是这座庞大的巨石建筑反衬下的我那渺小的身体。这种不同寻常的渺小感让我感到压抑,仿佛换做人类的视角来重新审视这些高耸着的石墙后,我反而觉得有些陌生和怪异。一次又一次,我紧张看向自己的身体,模糊地尝试确定我真的还身处在我那渺小的人类身体中。

 

    我爬上爬下,磕磕碰碰地穿过了这片黑暗深渊。一路上跌跌撞撞,狼狈不堪,有一次还差点打碎了我的手电筒。我熟悉那恶梦般的深渊里的每一块石头和角落。在很多地方,我停下来,把光束投向已堵塞或是摇摇欲坠的拱门,所见之处全然似曾相识。

 

    其中一些房间已经完全的坍塌了,另一些则空荡荡的,或是堆满了碎石。少数几个房间里,我看到了一堆堆金属器物,有些仍然完整无缺,有些则已经被损坏了,还有些则完全的压扁变形了——其中我认出了一些我梦中出现过的巨大基座或桌子留下的残骸,至于它们原来真正的样子,我想都不敢去想。

 

    而后我找到了那条向下的斜坡,并随着它一路走向深处。但不一会儿却被一条裂开的巨大缝隙挡住了去路。那道裂缝最窄的地方也不会比四英尺窄多少,堆建坡面的石头已经完全垮塌掉落了,显露出下方漆黑、无以估量的无底深渊。

 

    我知道在那下面还有两层楼层同属于这座雄伟的巨型建筑,我还回忆起有一座由金属条加固的天窗也坐落这座建筑的最底层。这个新忆起的梦魇吓我得打了个寒战。我意识到那儿应该已没有卫兵把守了,因为那些潜伏在深渊里的远古之物应该很早在以前就已经完成了它们毛骨悚然的报复行动,并陷入了它们漫长的衰亡时期。我还记得,等到人类灭绝之后的那些甲虫种族繁荣兴旺之时,它们已经彻底的灭绝了。可是当我联想起那些当地土著的传说时,我不由得又发抖起来。

 

    跃过那裂开的裂缝几乎花尽了我全身的力气——那散乱着碎石的地面根本没法助跑,但疯狂的热情却仍旧毫不留情地驱使着我前进。最后我只得选择从一块靠近左边石墙,整个裂缝最窄的地方开始。确定了对面的落点基本没有什么危险的碎屑后,我纵身一跃,在体验过一个疯狂的瞬间之后,安全地落在了另一边。

 

    最终,我来到了下一层。一路上我跌跌撞撞地穿过两旁有着房间的拱道。我还记得,那些房间里曾摆着各式各样的机器,现如今却只剩下一大堆形状怪异的金属废墟,半掩在倒塌拱顶之下。但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我记忆中的位置上。我自信地爬上一堆堵在一条巨大的横向隧道入口前的碎石。我相信那条通道可以将我领向位于城市中心地下的中央档案馆。

 

    当我爬上爬下,磕磕碰碰地沿着那条散乱着碎石的隧道前行时,无穷无尽的岁月似乎渐渐在我脚下展开。我时不时地在饱经岁月沧桑的墙上辨别出各式各样的雕刻。有些很熟悉,有些则似乎是我的梦境所展现的时期之后才添加上去的。由于这是一座地下建筑,虽与主通道还相连着,但导向更低一层的各种建筑的拱道却几乎无一幸存。

 

    在一些交叉口处,我停下来转向一边,长时间凝视着那些记忆犹新的通道与房间。只有两次,我发现梦境所表现的场景发生了一些根本的变化。在其中一处,我还能依稀找到我记忆中的拱门被封闭后留下的轮廓。

 

    随后我才意识到我选择了一条草率且极不应该的路线,一座已变为废墟的巨型无窗高塔的地下室正在堵在我前进的道路上。这让我感到异常的惊恐,并且察觉到一股奇异的虚弱感迫使我减缓自己的脚步。在那里每一件异样的玄武岩石工都预示着某种不可高声谈论的可怖源泉。

 

    在那个地下室里,原始的拱顶是圆形的,足有两百英尺宽。不同于其他的地方,在那些暗色的石头上没有留下任何的雕刻。而地面上除了尘土和沙砾什么也没有。我还可以看到一些散布其上,能通向上方或下方的孔洞,但却没有任何的楼梯或斜坡——确实,我的梦境也展现过这些传说中的伟大种族从不去碰的远古高塔。那些建造它们的远古存在们似乎从不需要楼梯或是斜坡。

 

    在梦里,那些通向下方的孔道总是被牢牢地封住,并被时刻紧张地看守着。而如今,它却敞开着,展现着其下深邃的黑暗,送出一股股冰冷潮湿的空气。至于那下面孕育着怎样一个无底的永夜深渊,我已经不容许我继续去想了。

 

    在穿过这个可怕的地下室之后,道路沿着一段严重堆积的区域上延,来到一个屋顶完全崩塌的地方。在那里碎石堆积得像一座小山。我爬上那座小山,穿过了一个旷阔而空荡的世界。在那里,我手里的电筒既照不到周边的石墙也找不到头顶的拱顶。我想,那里肯定是供应金属的房间的地下室[1]。那里原本该正对着第三广场,离档案馆不远。至于这一切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我实在推测不出来。

 

    在断壁残垣堆积的小山之下,我再次找到了隧道的入口。但仅仅在重新进入隧道一小段距离后,前方再次被堵住了。倒塌下来的拱顶堆积在隧道里,几乎都要碰到摇摇欲坠的天花板上。我不知当时我怎么会想到去挪开那些倒塌的石块,在废墟上挖出一条通道来;也不知道我怎么敢去移动那些紧密堆在一起的碎石。现在想起来,仅仅最微小的平行移动都可能导致所有那些压在上方,数吨重的碎石垮塌下来,将我碾做粉齑。但是,不论如何,我却这么做了。

 

    如果我所经历的地下冒险并不如我所希望的那样,不是一场噩梦或是一系列地狱般的幻觉,那么我只能说,那是一股纯粹疯狂的力量指引着我,驱使着我。不论如何,我的确弄出,或者我梦见我弄出了一条刚够我挤身爬过的通道。我把手电筒开着,深含在嘴里,扭动着爬行在那一堆碎石中。一路上,上方锯齿状的怪异的钟乳石天花板几乎要把我撕碎了。

 

    终于,当我爬出那堆废墟后,我终于离我心目中的那座雄伟的地下档案馆又近了一步。沿着障碍的另一面滑下来之后,沿着残余下通道的铺展方向,借着手中手电筒断断续续的光亮,我终于来到了一个较低的有着圆形拱顶的圆形地下室。那里的一切保存之完好,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在那里的每一面墙上都留有开口通向别处。在我手电筒光芒的照射下的石墙上密密麻麻地凿刻许许多多的象形文字和那种特有的曲线符号,其中的一些曾如实地反映在我的梦境里,另一些则是我梦境展现的那时期之后才添加上去的。

 

    我意识到这里即是我宿命的终点。随即我便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左边一条熟悉的拱道。在那里面我找到了一条尚未被堵塞的通道。奇怪的是,我一眼就认定这条通道仍上上下下连通着所有残留下来的各个层面。我已意识到这就是那座自古以来被大地保护[2]着的雄伟大厦,整个太阳系历史记录的栖身之所。传说中的伟大种族用它们超凡的技艺建造了这里,并将它结构强化得足以和整个太阳系一样永久保存下去。

 

    巍峨的巨石依照天才般的数学设计堆建在一起,通过坚固得难以置信的水泥粘合起来,构成了这座如同地球岩核一般坚实的巨物。即使在历经了超越我的理解范围的悠久岁月之后,这座被埋藏了的庞然大物依然保持着它的最初的轮廓。它那旷阔,飘满浮尘的地面上甚至都没有散落有那些遍布其它地方的杂乱碎石。

 

    那里相对顺畅的道路反而令我有些不适应起来。在我的脑海里,所有那些被某种力量压抑着的疯狂渴望至此以一种狂燥的速度喷涌而出,完全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鞭策着我沿着拱门后那低矮,宽大,而又记忆犹新的走道全速奔行。

 

    渐渐地我已不再对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感到惊异了。周遭的黑暗里,无数刻有象形文字的巨大金属柜门有若鬼怪般若隐若现。其中一些还在它原本的位置上;另一些则已经被弹开了;还有一些则屈服在过往的地质剧变施放的强大力量前——即使这股力量还不足以强大到撕裂整座宏伟的巨石大厦,但仍将一部分金属柜门扭曲变形了。

 

    随处可见打开的空架子,以及它们脚下堆积着的大堆覆满灰尘的箱子。一切都似乎显示着箱子在强烈地震后掉下架子后的景象。偶尔我还能看到一些柱子标示出书卷的种类和子类。[3]

 

    有一次我驻足在一个打开的架子前。在那架子上,几个常见的金属箱子仍处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尘封在无所不在的沙尘之中。我费了点力气才拖出其中一个较小的箱子,而后把它放在地上进行了一次仔细的检查。和记忆中一样,它上面画有那种常见的曲线象形文字,但是这些字母的排列方式却隐约有些不同寻常。

 

    至于锁住箱子的钩形扣件那奇怪的作用机制我早已了然于胸。不一会儿,我就打开了那个的仍旧光洁无锈,尚能使用的盖子,并取出了放在里面的书籍。如我所料,那是一本二十英寸长、三十英寸宽、两英寸厚的书,有着薄薄的从上端打开的金属封面。

 

    书卷中用牢固的纤维编织的页面在经历了无穷的岁月流逝后似乎仍未受到多大影响。当我细看那些颜色古怪,用刷子画上去的文字符号时,一些记忆逐渐被唤起,萦绕心头挥之不去。和伟大种族所使用的那种曲线象形文字或是人类所了解的任何字母体系不同,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字符号系统。

 

    我渐渐回忆起这是某一个被囚禁的精神所使用的语言。在梦中,我对它略有所闻。我记得它应该是从一颗较大的小行星上来的精神。那颗小行星原本是一个更古老的行星残余下来的碎片,在它的上面残存了大部分原本生活在古老行星上的古老生命和许许多多关于早先家园的传说。与此同时我也回想起,档案馆的这一层应该是专门用于存放记录地外行星历史的书籍的地方。

 

    当我停止继续审视这本难以置信的档案时,我才意识到手电筒的电池已经快耗完了。我飞快地换上了一直带在身边的备用电池。借着更明亮的光芒,我重新拾回我那狂热的情绪,飞快地穿过纵横交叉永无止境的过道和走廊。视野里不时闪过浮现在黑暗中的那些熟悉的金属架子。四周的环境使得我的脚步声极不协调地回响在这片死寂的地下墓穴里,让我略微有些不安。

 

    一想到我身后那些留在千百万年来无人行过的灰尘上的足迹,就让我不寒而栗。如我那些疯狂的梦境真的展现过某些事实,那么可以肯定此前从没有哪个人类的足迹曾踏在这些失落的道路上。

 

    至于我疯狂奔跑的终点,我的潜意识却没有再给出任何的暗示。那全然是一种邪恶的力量不断地牵引着我茫然意识,发掘出已埋藏的回忆。也惟有这样我才能隐约意识到,我并不是在漫无目的的乱跑。

 

    我来到一个向下的斜坡边,然后顺着它奔向更深的地下。一层有一层楼层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可我却没办法停下飞奔的脚步去探索埋藏其中的秘密。我昏乱的脑海里逐渐开始响起起某一种旋律,然后渐渐蔓延到我的右手,迫使它和着韵律不住的抽搐起来。与此同时,我却一直期待着打开某个柜子,我觉得我已深谙打开那奇怪的锁扣所需的所有复杂步骤了,包括那些奇怪的旋扭和按压。那就好比是一个有着暗码锁的现代保险柜。

 

    那一切究竟是不是梦?我从始至终都留有答案。能有多少梦境,或者潜意识里留下的小块神话能向我展示一系列如此详尽、精密而又复杂难懂的细节?我仅仅是不去试图向我自己解释这一切而已。对于整件事,我已没丧失了一个条理清晰的想法。因为这整个经历——这些对这座无名废墟的那种令人震惊的似曾相识感,这些展现在我眼前的一切与我的梦境以及一部分神话所描绘的东西之间那种令人恐惧却又异常精确的相似性——本身不就是一种已超越了所有的理性范围的恐怖么?

 

    也许当时,也包括现在这段清醒且理智的时候,我脑里的根本信念是:我并不是完全清醒的,而整个被埋葬了的雄伟城市也只是一部分狂热的妄想而已。

 

    不论如何,最终,我来到了最底层,并且小心地避开了斜坡的右侧。出于某种捉摸不透的原因,我努力放轻了脚步,即使不惜在放慢我那飞快的速度。似乎在这深埋于地下的最后一层里,存在着某个我害怕穿越的地方。

 

    直到我慢慢地靠近那里时,我才回忆起我究竟在害怕那里的什么东西。那仅仅是一扇被金属条封锁的天窗。虽然那座天窗曾经被伟大种族严密地看守过,但现在却已经不会再有任何的卫兵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像通过那个同样有着类似天窗的黑色玄武岩拱顶一样踮起脚尖放轻了脚步。

 

    和在那个玄武岩大厅一样,一股寒冷而潮湿的气流在我身边流动。我脑里一直期望着我会走向另一个方向。至于为什么我会选择我所走向的方向,我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当走进最后一层后,我看到那原本牢不可破的天窗如今却敞开在那里。起先我决定从检查那些架子开始,但我却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架子前的地板上堆积着几个箱子。这几个箱子似乎最近一阵子才掉下来的,因为它们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浮尘。几乎与此同时,一波新的恐惧立刻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纵然在一时之间我甚至没意识到这到底是为什么。

 

    几堆掉在地上的箱子似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座黑暗无光的迷宫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已饱经了地质剧变的摧残,毫无疑问,这座黑暗迷宫里曾四处回响着物品翻倒下来震耳欲聋的声响。事实上,直到我即将走过那块区域时,我才意识到我为何会如此魂飞魄散。

 

    真正攫住我的不是那堆箱子,而是那地上的灰尘。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有些地方的灰尘似乎有些不同寻常——有几块地方的灰尘似乎比其他地方要薄上一些,似乎在不久之前,那里曾被什么东西扰乱过。但我还不是太肯定,因为即使是那块看上去薄一些的地方积累的灰尘也够厚的;但是那看上去杂乱无章的痕迹中流露出的一点点规律性却格外让人焦虑。

 

    当我把光束照射到其中一块奇怪的地方上时,我发现了一些让我高兴不起来的东西,我想象的那种潜在的规律性似乎变得越来越明显了。在手电的灯光下,地上有三个印痕,每个都约么有一平方英尺。而每个印痕又是由一个在前四个在后的五个直径约三英寸的近乎园形的印记组成,

 

    几行这些一英尺见方的印记排列在一起,似乎延伸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就好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走到某个地方,然后又折返回去了一样。它们非常的模糊,甚至可能是我的错觉,或是某些偶然事故造成的。然而这些我认为是某些东西走出来的路,还透露着另一个模糊但恐怖的讯息:其中一条路的末端正落在那堆不久之前才翻倒下来的箱子前;而在它的另一端则一直延伸向那不祥的地方,穿过敞开却无人看守的天窗,踏入了涌动着潮湿寒风、无法想象的无底深渊[4]。

———————— 

[1]the house of the metal-purveyors

[2]原文为earth-protected

[3]原文为On occasional pillars were great symbols or letters proclaiming classes    and subclasses of volumes. 洛夫克拉夫特前前后后都未提 pillars ,不知道他说的   是什么东西。

[4]原文为the ominous trap-door with the cool, damp wind, yawning unguarded down    to abysses past imagination. 最后那个“abysses past imagination.”不知何解。 

 

VIII

 

    那种奇怪的强迫性念头征服了我的恐惧心理,再次展现出了它那根深蒂固、势不可挡的力量。我相信,在联想到关于那些印痕的毛骨悚然的猜测后,在回忆起它们所激发出来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梦境里的记忆时,绝不会有再哪一种合乎理性的动机还能驾驭我继续前行。然而我的右手,即使好像也在充满恐惧地抖动着,却仍有节奏地抽搐着,好似在渴望着找到并打开某一个锁。当我意识到这一切时,我已经过了那堆新近才倒下来的箱子,踮着脚一路小跑过布满了从未有人踏过的灰尘的走道,向着某看上去我病态而又可怕地熟悉的地方走去。

 

    我心里不停地问着自己各式各样的问题。可这些问题的源起以及之间的关联我却才开始猜测。我还记得我反复考虑过我这人类身躯是否还能够得着那个架子?也曾思索过人类的手是否真地能完全掌握那记忆里数亿年前的开锁方法?那个历经千百万年岁月流逝的锁是否依旧完整如初?是否还能使用?我究竟该做些什么?我究竟敢对那个——我渐渐意识到——我既希望又害怕发现的东西做些什么?它会揭露出某些超越过人类观念范围,令人震惊乃至恐怖的真相么?或者,仍仅仅只是展现出一些我曾梦见过的东西?

 

    而后,我意识到我已停下踮脚小跑的动作,站住了身子,审视起一排排写有象形文字的架子来。除了有三扇相邻的柜门被弹开了外,这些熟悉得让我发疯的架子几乎被完整无缺地保存了下来。

 

    我很难描述出我看到这些架子时的感觉:那是如此强烈,就像是一种重逢某个旧相识的感觉。那时,我抬起头仰视着一排靠近顶部、我根本无法够到的柜子,开始琢磨着怎样才能爬到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来打开它。我计划着,从底部数上去第四排的一个打开的门也许会有些用处,那些关闭着的门上的锁扣也可能作为合适的落脚以及搭手处;一路上我能用牙齿咬住电筒,这样就能就能腾出手来应付需要两只手的地方;不过这一切动作必须安静地进行,绝不能发出太大声响。

 

    至于怎样把那个我打算从柜子里拖出来的东西从高处搬运下来则有点困难,但我也许能利用它上面可活动的扣件钩住外套上的衣领,然后像背背包一样把它背下来。然后我又思索了一阵子,试图肯定那个锁是否还未被损坏。从始至终,我丝毫也不担心我能否重新地做出记忆中每一个熟悉的动作,只是希望那个东西能灵活顺畅一些,那样我就可以正确地完成每一件工作。

 

    就在脑子还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已经把电筒咬在嘴里,开始向上攀爬了。计划中当作支撑物的锁几乎没起什么作用。但是如我所料,门和已被打开的那个柜子派上了不小的用处。攀登过程中,我很大程度上利用了那个摇摆着的门和已打开的柜子边缘做为垫脚,并且尽量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

 

    踩在柜门上沿,保持住平衡之后,我把身子努力向架子的右侧倾斜,达到了一个刚好能够到我的目标锁的位置上。接着我那在历经一路攀爬后已趋近麻木的手指开始笨拙地尝试着打开摸到的锁扣。而我也很快就发现,起码从人类手掌的生理结构上看,它们尚能胜任这项工作。而它们也依着先前的节奏颤动得更剧烈了。

 

    此刻,打开锁扣的那一系列神秘而错综复杂的动作仿佛超越了遥远的时间深渊,精确地将每一个细节映射入我的大脑里。不出五分钟,我的尝试就有了结果。柜子里传出一声既熟悉更令我惊讶的咔嗒声,此前我都一直未曾有意识地期待过它的出现。接下来,伴随着相当微弱的咯吱声,金属柜门缓缓地打开了。

 

    我仔细查看着柜子开口处露出来的一排让人眼花缭乱的灰色调箱子,心头却涌动着一股完全无法解释却异常强烈的情绪。在我右手刚能够到的位置上,有一个箱子上雕刻着部分让我瞠目结舌的曲线象形文字。当注视着那些象形文字时,我开始觉得心里泛起一阵极度的痛苦,一阵远远比单纯的恐惧更加复杂的楚痛。尽管如此,我还是盘算着将它小心地从那一批粗砂质架子[1]中移出来,放在我的身上,而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和我先前搬动过的那个箱子差不多,这个箱子的尺寸约么二十乘十五英寸,可能稍微更大些,刚过三英寸厚。在那上面还有着一些有曲线数学图案的浅浮雕。

 

    我把它草草地塞进怀里,笨拙地摸索着上面的扣件,最后终于松开了钩子。而后我打开了盖子,把这个重物挪到了我的背上,让钩子钩住我的衣领,然后解放了我的双手。接着我笨拙地爬下架子回到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紧张地准备仔细检查我的战利品。

 

    我跪在满是沙子的灰尘中,把箱子掉了个个摆在我面前。我的双手颤抖着,对将要从那箱子里拿出来的书卷深感恐惧。可与此同时,我却又同样充满期待,一股强迫性的力量迫使我继续下去。渐渐地,我开始意识到我会在这箱子里找到什么——这启示不由得让我呆若木鸡。

 

    如果这件东西真的在这箱子里,而我也没有在做梦,那么它所蕴含的深意将远超人类心智所能承受的极限。而最让我倍感痛苦的是,在这个瞬间我却突然无法再迫使自己相信周遭的一切只是一个梦。那个场景真实得令我毛骨悚然,即便现在我再回忆起它时依旧如此。

 

    最后我颤抖着把那本书从它的容器里拿出来,着魔地盯着封页上记忆犹新的象形文字。它们尚保持在其最初的状态,但那曲线字符组成的标题却深深地吸引住了我,仿佛它已将我的意识拽入了一种催眠的境地,使得我误以为我真的能阅读它们一般。真的,现在我自己都不敢起誓说我实际上完全无法阅读它们。也许在某些瞬间,透过那些畸变的记忆的协助,我真的看懂了它们。

 

    我不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鼓起勇气去翻起那一张薄薄的金属封面。最后,我妥协了,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从嘴里取出了手电,关上了电筒以节约电池。然后在一片黑暗中,我攒起勇气翻开了那封面。接着,我举起了电筒,真正地打开了开关,后而又迅速地关上,闪亮了翻开的书页。我已预先下定决心,确保不论我将看到什么,都能够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而不发出任何的声响。

 

    我只看了短短的一瞬,而后仿佛我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紧咬牙关,努力保持安静。而后在淹没一切的黑暗里,我把手抚在前额上,瘫软在地。毫无疑问,这正是我一直企盼并畏惧着的东西。要么当时我还沉浸在噩梦里,要么就是时空已变得毫无意义[2]。

 

    我当时一定在做梦!但是,我仍旧打算要证实这恐怖的一切。如果它真真实实地是现实的话,那么我就能把这个东西带回去,并展示给我的儿子。身陷在这片完完全全的黑暗里,虽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在围绕着我打转,但我仍觉得头晕目眩。那短暂地一瞥所揭露的深邃蕴意打启了魔盒。无数最赤裸裸的恐怖景象,无数最令人惊骇的念头蜂拥而至,将我拥入其中,蒙蔽了我的感官,搅乱了我的心智。

 

    我想起了那些埋没在在尘土中好似印痕的东西;我为我自己呼吸时发出的声响战栗不安。再一次地,我迅速地开关了手电筒。借着短暂的光明,再度看向那些书页,就如同一条巨蛇的猎物正无力地注视着它毁灭一切的双眼与毒牙。

 

    而后,在一片黑暗里,我用我笨拙的手指颤抖着合上了书,颤抖着把它放进箱子里,颤抖着啪一声合上盖子,颤抖着锁好上面奇怪的钩状的锁扣。这将是我必须要带回到外部世界的东西,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如果这个深渊真的存在的话;如果我、乃至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的话。

 

    至于我究竟是什么时候才踉跄着准备走向回程的,我有些不太确定。这次历险总显得有些古怪,就好像我的时间感已和整个正常世界脱离了,在地下经历的毛骨悚然的几个小时里,我甚至都没有看过一次手表。

 

    我只知道我拿着手电筒,把那个不祥的箱子夹在腋下,踮着脚伴着一种无声的恐慌情绪潜过了那片有着深渊和印痕的区域。而后,随着一路向上好似永无止境的斜坡前行,我渐渐放松了警惕,却始终拂不去心头忧虑的阴霾。奇怪的是,当我在下面探险时还未这么忧虑过

 

    一路上,我想起了那座比整片城市更古老的黑色玄武岩地穴,想起了那些自无人看守的深渊中涌出的寒冷气流,一想到我必须再次走过那里就让我倍感恐惧;我又想起了那些伟大种族所害怕的存在们,它们可能仍旧潜伏在黑暗深渊里,逐渐衰亡死去;我想起了那些五个圆形的拼合的印痕,回忆起了梦境中其他精神告诉我的那种脚印以及与那些远古之物有关系的怪风和哨声;接着我联想到了那些澳洲土著的传说——那些有着可怕的无可名状的地下废墟与狂风的地方。

 

    在经过我之前查看过的那一本书后,我终于来到了记忆中的那堵有着雕刻画的墙。这就标志着我需要拐进右边的那一层房间,回到那个有着许多岔路的巨大圆形区域。进入大厅后,我立刻就在我的右手边辨认出了那条我过来时的拱道。随着拐进那条拱道,以及进一步的深入,我渐渐意识到档案馆外隧道中的断壁残垣将会使得接下来的道路会变得更难前行了。新增的负担压在我的身上,使得我越来越难在翻过布满各式各样碎石和岩屑的地面时,还能保持着安静。

 

    不久,我来到那堆被我挖出一条狭小通道的、几乎快要触碰到天花板的石堆前。在意识到必须再次蠕动着穿过那条通道后,我变得更加担心了。因为头一次穿过这通道时,我弄出了不少声响。而在看到那些疑似脚印的痕迹后,我最惧怕的东西就是声音。另一方面,那个箱子也使得穿越这道狭长缝隙的难度增加了不少。

 

    但我仍旧尽我最大的努力攀上了那堆阻塞物,把箱子塞进了前面的孔洞,然后咬住手电筒,勉强挤过了那道缝隙。再一次的,我的背脊又忍受了一回钟乳石的折磨。

 

    在出口边,当我试着再一次抓住箱子时,它向前摔了下去,滚落了一小段距离后落在满是石屑堆积的斜坡上,发出了一阵令人不安的哗啦声,接着激起了一片回音。那一瞬间,我被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我飞扑过去,一把抓住它,确保其不再发出任何其他的声响。可就在我脚下石块滑动的一会儿之后,却又引起了一阵突然且空前的响动。

 

    这声响动即是我厄运的根源。无论错误与否,我觉得我听到了远在我身后的那个世界对这声响动的可怖回应。我认为我听到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哨音。那声哨音不同于凡世的任何声响,也超越了适当的言语可以描述的境地。如果那是真的,其后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一系列无情的讽刺。因为若不是对于这声哨音的恐慌,接下来的事情也许永远也不会发生。

 

    实际上,我那时已勿容置疑地处在一种疯狂的境地下,而且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我抓起了手电筒,无力地地抱住箱子,疯狂地向前跳去。此时我的脑里一片空白,仅存下一股疯狂念头渴望着狂奔出这片噩梦里才有的废墟,渴望着行走在那个有着月光与沙漠的遥远世界里。

 

    我几乎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跑到了那个顶部已经塌陷的空间里,爬上了那堆耸立在无边黑暗里的碎石山丘。这段时间里,我只顾沿着怪石嶙峋的陡峭斜坡手忙脚乱地往上爬。结果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被碎石擦伤更加弄得我狼狈不堪。

 

    而就在这时,更大的灾难已经降临。就在我盲目地穿过这座巨石山丘的顶端时,完全没有预料到前方陡然出现的斜坡。这让我脚下一滑,随后摔倒在地,然后立刻被卷进了一系列毁灭性的崩塌里。下滑的大堆石块发出炮击般的巨大声响,撕裂了黑暗洞穴中的空气,引发了一系列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回响。

 

    这场混乱中发生了什么我已不记得了,只残留有一些短暂而片段的感觉告诉我:我曾一路滚落;我曾失足跌倒;我曾在铿锵作响的通道里蹒跚而行。我能知道的是,那段时候,手电和箱子一直都还在我的身边。

 

    然后,当我即将踏进那座我一直恐惧着的远古玄武岩地窖时,绝对的疯狂已降临在我面前。当那场崩塌的回声渐渐平静下来后,回荡在通道里的声响逐渐变成了一种诡异哨音,一如我认为我之前曾听到过的那种可怖声响的翻版。这一次我绝对没有听错,而且更可怕的是,这哨音不再是从后方袭来——它就在我的前面。

 

    可能那个时候我大声尖叫了出来。我只是模糊的记得我狂奔过那个由远古之物建造的,地狱一般的玄武岩地窖,耳边全是从那无人看守的敞开通道以及其下无底的黑暗深渊里尖叫着涌出的该死的诡异声响。地窖里刮起了风,绝不是早先那种寒冷而潮湿的气流,那是一股股寒冷、猛烈、带有某种目的的疾风[3]。它们从那些发出可憎哨音的万恶的地下深渊里狂野地喷涌而出,席卷过地面。

 

    记忆中,我狂奔跳跃过各式各样的障碍。时时刻刻,身边全是洪流般的狂风与越来越响亮的尖啸。那些狂风与哨音充满恶意地自我身后的地下涌出后,就一直盘旋着,缠绕在我身边。

 

    然而在我背后,那股风甚至产生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不再像寻常那样推动着我前行,而是变做拴在我身上的绞索和套绳,阻碍着我的前进。已顾不上还会发出什么响动[4]的我努力翻过一大片石块堆起的阻碍,弄出一大片稀里哗啦的声响后,终于回到了那栋通向地面的建筑里。

 

    我走向回忆中那条通向装有机器的房间的拱道,看到了那条通向地下的斜坡。那一刻,我几乎要失声哭起来。毫无疑问,两层之下的那个邪恶的天窗此刻也一定敞开着。但我没有哭,取而代之,我开始一遍遍地对自己嘀咕到: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我肯定马上就会醒过来。也许我还在营地里,抑或是在阿卡姆市的家里。借着这股希望的支撑,我恢复了些许理智,努力登上了通向更高一层的斜坡。

 

    当然,我一直都记得前方还有一个四英尺宽的裂缝需要跨越。但是其他恐惧带来的折磨使得我忽视了这件事情真正的恐怖之处。直到快走到裂缝边时,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下坡时,要跃过这道缝隙自然很容易。但是当走在上坡路上,被惊恐牵绕着,精疲力尽,负担着这个金属箱子的分量而且还被背后那见鬼的风拖拽着的我还会有这么容易跃过那条裂缝么?直到最后一刻我还在考虑着这些事情,同时也联想起那些可能潜藏在裂缝之下那黑暗深渊里的无可名状的存在。

 

    虽然手里摇晃着的手电筒所放出的光芒逐渐暗淡了,但当我靠近那道裂缝时,一些模糊的记忆还是及时地提醒了我,让我意识到危险的存在。身后袭来的凛风与令人厌恶的尖锐哨音一时间仿佛变成了仁慈的罂粟,麻痹了我的思维,模糊了我关于裂开的深渊之下潜伏着的恐怖之物的想象。而后,我渐渐察觉到了来自我前方的更多的狂风与哨音——这些可憎之物有如潮水一般,从既想不到也无法想象的深渊里奔腾而出,涌过裂缝,蔓延至整条地道中。

 

    此刻,这段纯粹噩梦的顶峰已经降临。理性已死,我脑中一片空白,仅存一丝动物的本能驱动着我夺路狂奔。我只顾着越过斜坡上每一块碎石,挣扎着往前冲去,仿佛已完全忘记了前方深渊的存在。直到裂缝的边缘就在眼前时,我耗尽了身上的每一分力气,疯狂地跃向裂缝的对岸。接着,由可憎的声响与仿佛完全有形、可触及的黑暗交织而成的恶魔漩涡[5]瞬间便将我吞没其中。

 

    到这里就是我的经历的终点。目前我只能回忆起这些,之后的印象完全是一些千变万化的梦呓。在那些印象里,梦境、疯狂、回忆杂乱的融合在一起,交织成一系列荒诞、破碎的臆想,完全看不出其与真实之间还存有任何的联系。

 

    在这些印象中,有一段毛骨悚然的坠落经历——我向下坠落,进入无可估量的深渊,深陷于粘稠、仿佛有意识的黑暗之中。还有一片嘈杂的声响——完全不同于地球上我们已知的任何生物或物体所发出的声音。那些丛动物祖先那里残遗下来,本已休眠的感觉开始逐渐变得生动起来,渐渐为我描绘出那些漂浮着的恐怖之物居住的裂缝与深渊,把我引向那些暗无天日的峭壁,那些阳光永远无法照耀到的海洋,那些从未被光芒照亮过的、矗立着无窗的黑色玄武岩巨塔的拥挤城市。

 

    原始的地球以及其无法追忆的亘古过去所埋藏的秘密在一瞬间,以一种既非图像也不是声音的形式从我脑海里闪过。那些事物即便是以往我最狂野的梦境也从未展露过一分一毫。期间,潮湿的水汽那冰凉的手指始终紧紧地抓攫住我的身体,而那些诡异,该死的哨音恶魔般地尖叫着,掩盖了周身黑暗漩涡里死寂与吵杂的交替。

 

    后来,还有一些关于我曾梦见过的某座雄伟城市的景象——那不再是一片废墟,而是我的梦境里所展现的那个样子。我再一次置身于我那的锥状非人的身体里,混在伟大种族与其他被囚禁的精神所组成的群体中,看着它们携带着书卷在极高的走道和旷阔的斜坡上上上下下。

 

    然而,与此同时,还有一系列令人恐惧,瞬间闪过的感觉重叠在这些景象。在这些感觉里,我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得自己正在绝望的挣扎;在摆脱了发出哨音的风所伸出来并攫住我的触手后痛苦的扭动;在半凝固的空气中疯狂地,如同蝙蝠一般飞行;在旋风肆虐的黑暗中狂热地掘进出一条通道;在已经倒塌的巨石废墟上踉跄而行。

 

    曾经突然闪过一个奇怪而模糊的景象——好像是一团模糊而发散的蓝色光辉远远的漂浮在头顶之上。这时又出现了另一个梦一般的景象,一股狂风追逐着我的攀爬的脚步,蠕动着冲入仿佛正冷嘲着我的月光中,穿过一大堆杂乱的破瓦残砾,进入了另个世界。而在我身后那堆断壁残垣正渐渐滑落崩塌在一场可怖的风暴中。最后,在那片令人发狂的邪恶月光单调乏味地照射下,我渐渐意识到我已回到了我曾熟悉的那个客观、清醒的世界。

 

    我匍匐在地抓住澳大利亚沙漠里的沙砾。在我身旁,喧闹的风尖叫着。我从来都未曾在其它地方听说过这种情况。身上的衣服已被扯做片片碎布,而露出来的身体上则全是大片大片的瘀肿和擦伤。

 

    完整的意识恢复得相当缓慢,我也说不出是在什么时候这场精神错乱的噩梦退去了,真正清晰的记忆又回来了。似乎曾有过一垛巍峨的巨石;一个潜藏于巨石之下的黑暗深渊;一段来自往昔,毛骨悚然的启示;以及一个梦魇般恐怖的终结——但是这一切会有多少是真实的呢?

 

    我的手电筒不见了,那个我可能曾找到过的箱子也不见了。不过,真的有这样一个箱子,这样一个深渊,这样一个巨石堆成的小丘吗?我抬起头向后望去,却只有一片绵延起伏着的荒芜沙漠。

 

    恶魔般的狂风已经平息了,圆涨而丑恶的月亮泛着微红的光亮沉向西方。我蹒跚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西南方向的帐篷。我身上到底真正发生了什么?难道我仅仅是的虚脱[6]在这片沙漠里,拖着饱受梦境折磨得身躯行过数英里绵延不断的沙丘和被掩埋的石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在剩下的生命里我到底该怎样才能承受那疯狂的一切?

 

    介于这种新的疑虑,我所有的信念,那些建立在坚信是神话催生了我虚妄的幻想上想法,再一次瓦解在那见鬼的古老怀疑中。如果那个深渊真的存在,那么伟大种族也的确存在过。而它那亵渎的触及与攫取在广如宇宙的时间漩涡中也不再是什么神话或噩梦[7],而是真正恐怖乃至足以让灵魂战栗的事实。

 

    难道在患上失忆症后得那段阴暗而又令人困惑的日子里,我真的被带回到两亿五千万年前的史前世界?难道我现在这具身体真的曾被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可怖异类精神占据过?

 

    难道我,作为一个这些摇晃着的恐怖生物的囚徒,真正地目睹过这座被诅咒的巨石城市全盛时期的景象?真的蠕动着我所占据的那个可憎的身躯,走过那些熟悉的走廊和隧道?难道这些折磨我二十多年来的梦境就是那段完全骇人听闻的记忆的产物?

 

    难道我真的曾和那些来自这无际时空里的永远无法触及的角落里的精神们交谈过,学习过整个宇宙自亘古到未来的各种秘密,并且写下了我这个世界里的历史,并将之放在金属箱子里保存在雄伟的档案馆里?难道当各种各样的生物在这颗行星那饱受时间刻蚀的表面上延续着它们的数千万年的进化历程时,另一些存在——那些有着狂野的旋风与尖叫的哨音的、可憎的远古之物真的正在那些黑暗的深渊里徘徊着、等待着,并且最终走向衰亡?

 

    我,不知道。如果那个深渊以及我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希望将荡然无存[8]。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在这个人类世界之上将永存一片超越时间之外,不可思议的阴影嘲弄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但是,感谢老天,毕竟没有证据来证明这一切。也许这不过是我那神话所催生的梦境的新篇章。唯一能作为证据的金属箱子终究还是没有被我带回来,而到目前为止,那些埋藏于地下的巨大走道也未被谁发现。

 

    如果这个宇宙的法则是仁慈的,那么那一切应该永远不会被发现。但我仍必须将我看到,或者我认为我看到的一切告诉我的儿子,并让他以一个心理学家的角度判断我的经历的真实性,也让他将这一切解释给其它人听。

 

    我已说过了,我那多年来的梦境绝对与我认为我在那些被埋葬了的宏伟废墟里所见到的一切存在着某种关系。现在,我已把这些年来折磨着我的梦境,以及它们背后的实情完全记叙在这里了。但要记述下那本书所展现的关键启示,对我来说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情。然而,我想没有读者会猜不出哪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当然,它现在仍留在那本书中,锁在那个我从千百万年的灰尘中打开柜子后找到的金属箱子里。

 

    自世人降生至世间以来,从未有人得以眼见此书,从未有人得以触碰此书。然而,在那个恐怖的深渊里,当我手中电筒闪过其上时,我看到那些脆弱、饱经岁月而渐黄的纤维织物上,那奇怪的颜料所书写的符号却完全不是什么地球早期出现的无名象形文字。它们是我们所熟识的字母符号,它们的每一个字母都是由我亲手书写的英语词句。

 

 

The End

————————

评论(2)
热度(28)
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 克苏鲁神话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