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事件5

The Case of Charles Dexter Ward 译者:竹子

 

Chapter V: A Nightmare and a Cataclysm

梦魇与灾变

 

1.

 

    这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经历在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的灵魂深处烙下了无法抹去的恐惧印记,同时也让当时已经显得有些早衰的年轻人看起来又年长了十岁。在这段事情过去之后,威利特医生找到瓦德先生进行了详细的商议,并就一些他们觉得会被其他精神病医生斥为笑谈的问题达成了共识。面对现实,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正发生着某些可怕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无疑牵涉到了某种甚至比塞伦巫术更加古老的死灵法术。可以肯定,至少有两个活人——以及一个他们不愿意去想的人——掌握着某些可以追溯到1690年,甚至1690年之前的思想与人格。然而所有已知的自然法则都证明这是几乎无法实现的。根据截获的书信以及从整起事件中过滤出来的各种新老信息来看,这些可怖的家伙——以及查尔斯·瓦德——的作为和目标均非常清晰明确:他们在洗劫各个年代的墓穴,甚至包括这世界上最伟大、最睿智的人的坟墓,希望通过这种方法从过去的灰烬里取回些许曾经鼓舞、影响过这些逝者的观念与知识。

 

    这些可怖的掘墓者正在从事着一项恐怖的生意,他们就像学童们的交换书本一样冷静镇定、精打细算地交易那些著名的骸骨;可以预见,他们从那无数世纪的灰尘中搜刮出了超越一切的力量与智慧——在过去,整个宇宙中从未有哪一个人或哪一小群人身上汇聚了如此之多的智慧与与力量。他们发现了某些能够保证自己的大脑一直存活下去的邪恶方法,可以让自己的大脑始终存活在同一具躯体中里,或者在不同的躯体中进行调换;此外,他们还收集聚拢了许多死者,而且显然找到了一种方法来探听这些逝者的意识。异想天开的老勃鲁斯曾记录过一些方法,教人将哪怕是最为古老的遗骸制作成“精盐”,并且从“精盐”里唤起死去已久的活物的幽影——现在看来,他的叙述包涵了一部分的真相。人们可以通过某种符咒唤起这样一个幽影,同时还有另一个符咒能够将它安抚回去;这套方法非常完美,甚至能被成功地教授与传递下去。但唤醒者必须要留意他所召唤的对象,因为立在古老坟冢上的墓碑并不总是准确无误的。

 

    当结论被一个接一个地推导出来时,威利特与瓦德先生不由得战栗了起来。就像从坟墓里唤起死人一样,这些人还能从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唤来其他东西——这些东西会在召唤者面前现身,或是用声音等方式回应召唤者的呼唤——但在实施这一过程时必须非常小心谨慎。约瑟夫·柯温无疑唤来了许多被视为禁忌的事物,至于查尔斯——究竟该怎样考虑他的作为呢?他究竟在约瑟夫·柯温的那段历史里注意到了怎样一些来自“天穹之外”的力量,并因此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上?他在一些力量的引导下发现了某些指导与说明,而且他也曾遵循过这些指导与说明。他曾与那个生活在布拉格的可怖之人有过谈话,并且还与那个居住在特兰西瓦尼亚群山里的家伙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最后,他肯定找到了约瑟夫的坟墓。报纸上的新闻与他母亲在夜间听到的声音都有着不容忽视的重要意义。然后,他肯定召唤了某些东西,而那些东西也应之而来。受难节那天从高处传来的洪亮声响,还有那从被锁着的阁楼实验室后面传来的不同嗓音就是证据。而那些低沉而空洞的声音像是什么呢?那个令人畏惧的陌生人艾伦博士与他阴森的嗓音是否也透露着某些可怕的暗示吗?是的,那正是瓦德先生在电话里唯一一次与这个人——如果他还是个人——对话时隐约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当查尔斯·瓦德在那扇紧锁着的门后举行仪式时,究竟是怎样的可憎意识或声音,怎样的病态幽影或存在,出现并回应了他的呼唤?那争吵时的声音——“必须红上三个月”——老天在上!那不正是吸血案件爆发之前的时候么?洗劫伊兹拉·韦登的古墓,还有稍后出现在波塔克西特的尖叫声——是谁在计划复仇?是谁在计划寻回那个藏有古老亵渎事物并且遭人回避的地方?然后就是那间平房与那个蓄着胡子的陌生人,还有那些流言蜚语,以及那些恐慌。不论是父亲还是医生都没法解释查尔斯最终的疯癫情况,但他们肯定,约瑟夫·柯温的意识已经重回这个世界,并且依旧在继续着自己的病态行径。难道恶魔附身真的是有可能的?艾伦必定与之脱不了干系,而侦探们必须找出是谁在威胁那个年轻人的性命,并且找出更多与他有关的信息。与此同时,既然那座平房下面毫无疑问地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地窖,那么他们就必须找到那个地方。考虑到其他精神病医生的怀疑态度,威利特与瓦德先生在他们最后一次商议时决心要展开一次空前全面的秘密搜索行动;并同意在第二天早晨带着行李及某些合适进行建筑搜索与地底勘探的工具和设备在平房里碰面。

 

    四月六日上午,两个探险者在平房边碰了面。瓦德先生带来了钥匙,于是他们开门进了平房,并作了粗略的调查。艾伦博士的房间非常的凌乱,这显然意味着那些侦探已经来过这里;后到的两个搜索者希望他们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当然主要的工作还在地窖里;于是他们没有多做拖延便直接走下了地窖,又在里面仔细查看了一圈。那个发疯的年轻人还住在平房里的时候也曾带他们这样参观过,但却一直没有什么结果。短时间里,一切东西看起来都让人困惑,泥土地板与石头墙壁的每一英寸看起来都无比结实,不值得怀疑,几乎无法想象那下面会敞着一个洞口。而后,威利特突然有了新的想法:既然早前在挖掘地窖的时候,平房的建筑者并不知道房屋下面埋藏有任何的地下墓道,那么连接墓道的入口应该完全对应着年轻人查尔斯与他的协助者后来展开挖掘的位置——他们肯定通过某些远远谈不上普通正常的方法得知了关于古老地窖的传闻,然后探查到了它的真正位置

 

    医生努力将自己摆在查尔斯的位置上去思索这个挖掘者可能会怎样行动,但却没能从这个方法里获得多少灵感。接着他决定采取排除法来展开工作。医生仔细地检查了整个地下建筑的内面——包括竖直的墙壁与水平的地板——努力试图独立地分析自己看到的每一英寸表面。很快,他便大大地缩小了范围,并最终将目标锁定到了洗衣盆前的那一块小平板上。他之前也曾试过这处地方,但却徒劳无功。不过,这一次他尝试了任何可能的办法,并且使上了双倍的力气。直到最后,他发现这块平板能够绕着一根安装在角落的转轴水平地转到一边。平板的下方是一小块整齐的混泥土表面,上面开着一个铁制的出入孔。于是,瓦德先生立刻兴奋而激动地冲了过去。入口的盖子并不难打开,因此查尔斯的父亲飞快地挪开了这道障碍。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威利特注意到他的脸上出现了古怪的神色。瓦德先生摇晃了一下,接着晕眩地垂下了头——随后,医生察觉到了一股从下方黑暗深坑里涌上来的有毒空气,于是他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原因。

 

    威利特医生迅速地将昏迷的同伴拖到了楼上,接着用凉水泼醒了他。瓦德先生微弱地作出了回应,但威利特还是意识到那从下方地穴里涌上来的有毒空气依旧在一定程度上严重地影响了他。由于不想再冒任何风险,威利特飞快地赶到了伯德街上,叫来了一辆出租车。虽然患者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表示反对,但医生仍然迅速将他转移到了家中;在那之后,他掏出了一只手电筒,用一条消毒的纱布蒙住了鼻孔,然后再一次地进入了新发现的深坑。难闻的空气如今已稍有散去,威利特打开了手电筒,向着阴森的深洞投下了一道光束。随后,他看见在洞口下方大约十英尺的范围内是一条垂直向下的圆形竖井,竖井的墙壁是由混泥土修砌的,上面安装着铁制的梯子;在那之后,竖洞似乎连接上了一段古老的石头阶梯——这段阶梯之前肯定是通向地面的,而它原来的出口可能就在现在这座建筑的西南面。

 

 

2.

 

    威利特坦率地承认,有那么一会儿,记忆中那些关于老柯温的传说让他有些抗拒独自一人爬下那条恶臭深井的想法。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卢克·芬纳所描述的那个令人胆寒的最后一夜。但职责唤醒了威利特,他爬进了深井里,随身带上一只巨大的行李箱以便拿走任何可能证明极端重要的文件。由于年龄已大,他动作缓慢地爬下了梯子,踏上了黏滑的阶梯。借着手电筒的光亮,他发现这是一段非常古老的石头建筑;而那些滴水的墙面上也覆盖着累积了好几世纪的污秽苔藓。他沿着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螺旋,只不过出现了三处突兀的转弯;这段通道非常狭窄,即便两人并行也有些困难。他一边走着一边数着数字,而当他数到三十的时候,威利特突然听到了非常微弱的声音;接着他便不愿再继续数下去了。

 

    那是一种邪恶、亵渎的声响;是那种不应该存在的,自然界中诡诈隐晦的暴行。可以将这声音称作一阵阴沉的哭诉,带来厄运的哀号,或是饱受折磨与痛苦、毫无心智的肉体齐声发出的绝望嚎叫,但这种比喻仍旧忽略了它那极度令人憎恶的本质以及足以让灵魂战栗的蕴意。查尔斯离开的那天是不是就在聆听这种声响?这是威利特听过的最令他惊骇的声音,而且它还一直持续不断地从某个无法确定的方向上传播过来。在它的伴随下,医生走到台阶的底部,并拿着手电筒扫视了两侧高耸的长廊墙壁、巨大的拱顶以及身边数不胜数的黑色拱门。如果算上中部穹顶最高的地方,他所置身的长厅约有十四英尺高,十到十二英尺宽。长厅的地面上铺着不规则的大块砂岩,而周围的墙面与房顶则是由砖石堆砌修建起来的。他估计不出厅室的长度,因为房间一直向前延伸到了无限远处的黑暗里。而且长廊两侧的拱门也不尽相同,有些拱门上还安装着殖民地时期常见的六嵌板式老旧大门,有些则什么也没有。

 

    在克服了因为气味与哀嚎引起的畏惧后,威利特开始一扇接一扇地探索起了那些拱门。拱门后都是一些中等大小、有着石质穹棱结构的房间。这些房间显然都有着某些非常古怪的用途。大多数的房间都有壁炉,而壁炉烟囱的走向肯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工程学课题。在他的身边,许多器械或是像是器械的东西透过一个半世纪积累下来的淹埋尘土与层层蛛网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些轮廓,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器械。许多房间似乎最近都没有人出入,这肯定代表着约瑟夫·柯温最早展开实验的那段时期——它们显然已经被主人给废弃了。最后,他遇上了一间现代得多的房间,或者说至少最近被使用过的房间。这间房间里摆放着油浴[注]、书架、桌子、靠椅与贮物橱,以及一张高高堆积着文件的书桌。桌上的文件显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老旧迹象,显然分属于几个不同的时代。房间的几处地方还摆放着烛台和油灯;在随手找到了一盒安全火柴后,威利特点燃了那些已经备好、能够直接使用的照明器具。

 

[注:一种化学实验常用的加热手段,通过加热油将温度均匀传导给其他反应器]

 

    经过更细致地审视之后,威利特发现这里只不过是一间查尔斯·瓦德最近使用过的书房。房间里的许多书籍都是医生过去见过的,而且有很大一部分家具也是从珀斯帕特街上的大宅子里搬过来的。四下里有不少威利特非常熟悉的东西,而这种熟悉感觉是如此的强烈甚至让他渐渐忘记了身边的恶臭与远处的哀嚎。不过,比起刚走下阶梯的时候,这些恶臭与哀嚎现在要清晰明显得多了。按照之前的计划,他的第一要务便是寻找并带走任何看上去非常重要的文件;尤其是过去查尔斯在奥尔尼庭院的肖像画后发现的那些不祥的文件与笔记。但当威利特开始搜寻查阅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这将是一桩无比浩大的工程;因为这些文件里塞满了纸张,上面书写着古怪的笔迹与诡异的图案,若想要进行完全的解译与编辑,他可能得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期间,他找到了一大袋盖着布拉格与拉库斯地区邮戳的书信,并且清晰地辨认出那上面正是奥恩与哈钦森的字迹;于是他把这袋信塞进了自己的行李箱中,准备将它们全都带出地窖去。

 

    最后,威利特找到了一只紧紧锁着、原本摆放在瓦德家大宅里用来装饰的红木贮物橱,并且在里面发现了一批属于老柯温的文件;这还是威利特凭借几年前查尔斯不情愿地让他瞥上一眼时留下的记忆认出来的。自发现了这些文件之后,年轻人显然一直都把这些文件摆放在一起,因为除了那些需要转交给奥恩与哈钦森的文件以及那份密文和密匙外,所有工人们能回忆起来的文件与笔记都摆放在贮物橱里。威利特将这些东西全都放进了行李箱中,然后开始继续检查起其他的文件来。由于年轻人查尔斯眼下的状况的最有待解决的问题,因此威利特最密切关注的还是那些明显最近才书写使用过的东西;然而查阅过那一大堆新近完成的手稿后,威利特注意到了一件极为令人困惑的怪事。这件怪事与查尔斯常用的书写笔迹有些关系,事实上在近两个月的手稿里完全看不见那种他常用的书写笔迹。另一方面,他还发现海量[注]字迹潦草晦涩的符号、符咒、历史笔记与哲学评论——虽然它们毫无疑问是新近完成的作品,但上面的字迹却几乎与约瑟夫·柯温过去使用的古老笔迹一模一样。显然,仔细学习临摹那个老巫师的笔迹已经成为查尔斯近来工作的一部分,而且这个年轻人似乎在这件事情上做到了完美得令人惊异的程度。另外,威利特并没有看到第三种——即,可能是由艾伦留下的——字迹。如果他真地成为了这里的领导者,那么他肯定在逼迫查尔斯做自己的书记。

 

[注:原文是 literally reams of ,字面翻译过来就是“好几令(纸)”。令是印刷业中的一个单位,500张全张纸为1令。]

 

在新发现的那些材料里反复出现了一个,或者说一对,神秘的符咒。这对符咒出现的频率如此之高,甚至让威利特在搜索进展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将它牢记在心了。它由并列的两栏组成,左边那一栏上画着被称为“龙之首”的古老符号——它常被用在天文年历里表示着升交点;而右侧那一栏上则画着被称为“龙之尾”——也就是降交点的——符号[注]。整个符咒看起来就像是这样,而医生几乎是下意识地注意到,除开最后那个单音节的词以及那个古怪的名字“犹格·索托斯”外,左右两部分的符咒仅仅相互颠倒的两段音节。随后,他渐渐认出了那个名字“犹格·索托斯”——他曾在许多与这桩可怖事件有关其他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的各种变体。符咒的第一部分在医生的脑海里古怪地搅起了一些令他颇为不快的潜在记忆;后来,当他重新回顾起去年那个可怖的受难节里所发生的事情时,他终于意识到了当时回想起的究竟是什么。总之,那段咒符如下所述——这里记录得非常精确,因为威利特有充足的时间去证实它。

 

 

Y'AI’NG’NGAH     OGTHROD AI'F

YOG-SOTHOTH        GEB'L——EE'H

H'EE——L'GEB      YOG-SOTHOTH

F'AI THRODOG    'NGAH'NG AI'Y             

UAAAH              ZHRO

 

 

[注:龙之首与龙之尾,(“Dragon’s Head” and “Dragon’s Tail”)这是古欧洲星相家对于月球交点(黄白交点)的称呼。当月球自南向北穿越黄道时,称升交点(上行交点),当月球自北向南穿越黄道时,称为降交点(下行交点)。故也有称为“月北交”和“月南交”的。]

 

    这对符咒一直在他脑海里萦绕不去,加之他又极端频繁地见到它们,以至于医生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在默默地复述它们了。不过,到了最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出了所有目前能够看懂的文件;所以,他决定不再继续检查下去,并且准备以后再带着那些持怀疑态度的精神病医生一同回来,再进行一次规模更大、也更系统的搜查。而眼下,他还需要找到那间被隐藏起来的实验室,所以他将自己的行李箱留在了亮着灯光的房间里,再度走进了充满恶臭气味的黑色长廊中。而那种阴沉而可怖的哀号依旧永不停息地在长廊的穹顶间反复回响。

 

    之后他走过的几间房间全都废弃了,或者它们的目的仅仅只是用来安置一些腐烂的箱子与看上去颇为不祥的沉重棺材[注];但一想到约瑟夫·柯温过去经营着如此之大的地下建筑,依旧让他觉得印象深刻。他想起了那些下落不明的奴隶与水手,又想到了世界各地被亵渎挖掘的坟墓,接着又想象起了过去那支搜捕队伍最后踏进这里时所看见的景象;然后,他觉得还是不要再去思考这些事情为好。随后,他的右手边出现了一条向上的宽敞阶梯,他觉得过去这里肯定通往某一座位于柯温名下的附属建筑——假如他下来的那段阶梯原本连接着那座建有陡峭屋顶的农舍——那么这段宽敞的阶梯可能就通往那座臭名昭著、只在高处开着裂缝般窗户的石头大屋。突然,前面的墙壁似乎消失了,而那些臭味与哀嚎也变得更加明显起来。紧接着,威利特走进了一片极为宽敞的开阔地。这个地方非常巨大,甚至他的手电筒都没法照亮对面的情况;而当他继续前进的时候,他看到了许多支撑着房顶拱梁的结实立柱。

 

[注:原文是leaden coffins,但是似乎欧洲美国都没有大规模使用铅质棺材的传统,所以用了leaden的第二个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遇到了一圈排列成环形的立柱——这种排列方式,让他想起了那些耸立在巨石阵中的独石。在这一圈立柱的中央修建着一个三层阶梯高的底座,底座上方则安放着一张精雕细刻的大型祭坛;祭坛上的雕刻看上去有些奇怪,于是威利特上前两步,准备借着手电筒细细地研究一番。但当他看清楚那些雕刻的时候,威利特立刻颤抖着退到了一边,没有停下来再去研究那些沾染了祭坛表面的暗色污渍,以及从侧面流淌下来的不规则深色细线。相反,他找到了远处的墙壁并沿着它绕了一个大圈。这圈环形的墙壁上洞开着许多漆黑的拱道,并且还向内凹陷出了无数阴暗的小室。小室里安装着铁制的栅栏以及用锁链固定在石室后方凹坑里的手铐与脚镣。所有的小室都是空的,但那种可怕的臭味与凄惨的呻吟依旧萦绕不去,而且变得前所未有地引人注意起来;甚至有好几次,这些恶臭与呻吟似乎还随着某种若有若无的重击声发生了变化。

 

 

3.

 

    现在,威利特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些可怖的恶臭与神秘的噪音上。相比别处,这间宽敞的立柱大厅里的恶臭与噪音要清晰明显得多。而且,虽然这里已经是充满秘密的黑暗地下世界,但那些气味与声音却让人隐约觉得是从下方更深处传上来的。在探索任何引向下方的漆黑阶梯拱道前,医生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先扫视了一遍大厅里方石铺就的平坦地面。铺设的石板排列得非常松散,并且在其中一些石板上还打着小洞。这些打着孔洞的石板不规则地分布在大厅里——看不出明显的设计与安排。在大厅的一处地方安装着一条向下陡峭延伸去的梯子。这段梯子很长,更古怪的是,那种包裹了一切的可怖恶臭在这里变得格外的浓烈,仿佛牢牢地粘附在了这条长梯上一般。当他慢慢地在那周围来回走动的时候,威特利突然察觉到那些声音与恶臭似乎无比强烈地直接从那些凿着古怪孔洞的石板下方钻了上来,仿佛这些石板是一些简陋的活板门,连通着更深处的恐怖世界。于是,他跪在一块石板旁,用手拉了拉带有孔洞的石头,发现自己居然能非常艰难地挪开它。但是,当他触碰到石头的时候,下方的呻吟似乎变得更大声了;于是他在极度惶恐不安的情况下,继续向上抬起了那块沉重的石头。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从下方涌了上来,于是医生头晕目眩地向后靠在了石板上,打开手电筒向下探去,照进了那块暴露出来、足有一平方码的漆黑空洞中。

 

    他期盼着能找到一段阶梯能够通向充满了可憎事物的巨大深渊,但结果却让威利特大失所望了;因为在恶臭与粗哑的哀嚎中,他只分辨出了一段圆柱形竖井那砖石修砌的顶部。竖井的直径约有一码半宽,但却没有任何梯子或其他可供人爬下去的方法。当光线照下去的时候,那些哀嚎突然变成了一系列可怖的咆哮;紧接着,威利特又听见了一阵声音,像是有东西在盲目徒劳地摸索以及含混不清地碰撞。查看者打了个颤栗,甚至都不愿意再去想象那深渊里可能潜伏着怎样邪恶恐怖的东西;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鼓起了勇气,想要趴在粗糙切割出来的石头边缘往下仔细窥探一番;于是,威利特伸直身体趴了下来,拿着手电筒往下探了一个手臂的距离,以便能看清楚下方的情况。起先,他瞅见了覆盖着苔藓、看起来颇为黏糊的砖墙,这圈砖墙无限地向下延伸,沉进了那片黑暗、污秽、充满了苦痛狂躁、几乎可以触碰到的迷瘴里;接着,他看见狭窄的竖井底部有些暗色的东西在笨拙而狂躁地跳跃着,爬上爬下——那儿距离他趴着的石板地面肯定有二十到二十五英尺的高度。虽然手里的手电筒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再看了一眼,想知道这古怪深井的黑暗里究竟囚禁着怎样的活物;自查尔斯被医生们带走后,它已经被留在下面饿上近一个月了,而且这仅仅只是一个,显然还有数为数众多的东西被囚禁在临近的高墙里——根据那些密集散布在这座巨大拱顶洞穴地面上的带孔石头就可以推测出来。不论那东西是什么,它们都没法躺倒在自己狭窄的囚室里;自从它们的主人置若罔闻地将它们抛弃后,这些东西已经蜷曲着在井底,哀嚎,等待,无力地蹦跳着度过了好几个星期的可怖时光。

 

    但,这第二眼让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感到无比的悔恨;虽然他是个外科医生,同时也是解剖室里的常客,但这一眼依然改变了他。为何单单看一眼某个存在于可测量空间里的有形实物会让人如此震动,并发生彻底的改变?这是一件很难解释的事情;我们只能说某些轮廓与物体存在有一种象征与暗示的力量,会可怕地影响一个敏感的思考者的观点,并向他轻声低语起一些恐怖的暗示,揭开那些普通视角所看到的保护性假象,露出下方那隐晦而宽广的联系与不可名状的现实。在第二眼中,威利特看到一个轮廓或是物体;而后,在接下来短暂瞬间里,他无疑像那些关押在韦特医生私人医院里的囚犯一样陷入了纯粹的疯癫状态。由于肌肉脱力或是神经错乱的原因,他松开了握着手电筒的手,也没有注意下面传来的咬牙声——那些咯吱作响的声音揭示了电筒在坑底的最终命运。他只是用一种自己从来没听过的恐惧尖音一遍又一遍地尖叫着;虽然他没法抬起自己的腿,但他在惊惶绝望中连滚带爬地翻过阴湿的地面;而铺设地面的下方,好几打连通着地狱的深井也纷纷竭尽全力地喷涌出哀嚎与咆哮回应着他疯狂的尖叫声。他的双手被粗糙松动的岩石划伤了,他的头好几次撞上了林立的石柱,但他依旧竭力向前奔去。直到最后,他渐渐在恶臭与不见五指黑暗里恢复了意识,开始重新注意到了那些嗡嗡的哀嚎声——之前爆发出的咆哮已经渐渐平息,消散在这些哀嚎之中。他被汗水浸透了,而且还没办法弄出一丁点光亮;极度黑暗与恐怖折磨着他,让他恐惧不已、无法镇定,无法消抹的记忆碾碎了他的神经。在他下方还有好几打东西也在活动着,而且还有一座竖井上的盖子已经被他挪开了。不过,他知道,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永远也无法爬上那黏糊的墙壁,然而当他想到可能存在着某些隐秘的落脚点时,他不由得战栗了起来。

 

    他永远也不会说出自己看到的东西。那东西像是那座可憎圣坛上的某些雕刻,但它却是活着的。自然界永远也不会创造出这样的轮廓,因为它根本就是没有完成的作品。它所缺少的东西着实让人惊惶,而那身体比例中的病态更是难以言述。威利特只能说,那些东西肯定代表着那些查尔斯从不完美的精盐里唤起的东西,而查尔斯肯定留着它们当作奴隶,或是在仪式上使唤它们。它肯定有着某些重要的意义,否则这些东西不会被雕刻在那块可憎的石头上。不过,这并不是那块石头上描绘的最糟糕的东西——但威利特再也没有打开过其他的深坑。当时,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连贯的念头便是他在很久之前从柯温留下的文件里读过的一段没有根据的文字;西蒙或杰迪戴亚·奥恩在写给那位作古术士、却最终被收缴的不祥书信里曾经这样写到:“我敢断言,虽然H.君从收集到的仅仅一部分碎片中唤起来了东西,但那东西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活生生的恐怖。”

 

    接着,他回忆起了一些历久犹存的古老传闻——这对整幅图景来说,那更像是一种补充而非扰乱——在搜捕柯温事件发生了一个星期后,有人曾在田野里发现了一些扭曲变形、烧得焦黑的东西。查尔斯·瓦德告诉医生,老斯洛克姆曾说起过那个东西;说它并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完全像是任何波塔克西特人曾见过、或听说过的动物。

 

    医生来来回回地走动着,不时蹲坐在覆盖着硝盐的地板上。与此同时,有一些词句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他试图将这些东西赶走,并不断地诵念着主祷文[注1];最终那些词句缩减成了一堆杂烩般的记忆,就像是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创作的现代派诗歌《荒原》[注2];随后,这些记忆终于变成一对他不久前在查尔斯的地底藏书中反复看到的符咒:“Y’ai ’ng’ngah, Yog-Sothoth”,等等直到最后那强调的“Zhro”。这些字句似乎让他感到宽慰,过了一段时间,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一面为在恐惧中弄丢的手电筒而感到苦痛与哀伤,一面在掌握一切的寒冷黑暗中疯狂地寻找着一丁点的闪亮的灯火。他不想去想象;但却瞪大了眼睛四处寻找着微弱的光亮,或是他在书房里留下的明亮照明留下的反光。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隐约看到无限远处出现了一点儿光亮。于是在恶臭与哀嚎中,他极度谨慎、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他一直在感觉着前面的空间,唯恐撞上了那些耸立着的立柱,或是直接摔进了没有盖上的可憎深坑里。

 

[注1:耶稣传给门徒的祷辞(马太福音6:9-13),天主教、东正教和基督教礼拜仪式中通用的祷辞。 ]

[注2:此文是现代英美诗歌的里程碑,也是象征主义文学中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但由于诗歌非常晦涩,富有跳跃性,故洛夫克拉夫特有此比喻。]

 

    期间,他摇晃着的手指触碰到了某些东西,他知道那肯定是通向可憎圣坛的台阶,于是他充满厌恶地从那里倒退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摸到了那块被自己挪到一边的有洞石板,这时他谨慎得几乎有些可怜起来。但他最终没有遇到那个可怕的孔洞;也没有任何的从孔洞里爬出来的麻烦过来纠缠他。那些下面的东西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骚动。显然,啃咬那个掉落下去的手电筒对它来说不是件好事。手指每触碰到一块打着孔洞的石板,威利特就会不寒而栗哆嗦颤抖。当他爬过一些石板的时候,下面的呻吟会跟着变得剧烈起来,但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因为他的动作非常安静。在他爬行的时候,有好几次前方的光线都出现了明显的减弱。他意识到自己点燃的油灯与蜡烛正在一只接一只地熄灭。想到自己将会在没有火柴的情况下彻底迷失在完全的黑暗里,迷失在这个噩梦迷宫组成的地下世界里,他开始迫使自己站起来大步向前跑去。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安全地跑动了,因为他已经爬过了那个打开的深坑;他也知道,一旦灯光熄灭,自己就只能指望瓦德先生在发现自己长时间失踪后派出后继队伍来搜寻自己了。然而,不久后,他便从开阔地带冲进了狭窄的长厅里;接着,他准确地找到了右边那扇透着光亮的大门。医生跑到了门边,再一次踏进了年轻人查尔斯的秘密书房。直到此刻,他才颤抖着放松了绷紧的神经,看着领他来到安全地带的火焰在最后一盏油灯上兹兹作响地燃烧着。

 

 

4.

 

    随后,他匆忙地用之前注意到的备用油添满了已经烧完的油灯。当房间再度明亮起来后,他四下看了看,希望能找到一盏提灯进行接下来的探险。虽然饱受恐惧的折磨,但倔强的责任感依旧占据着主要位置;因此他下定决心要排除万难也要找出查尔斯·瓦德离奇疯病背后的可怖真相。但是,他没有找到提灯,于是只能拿走那盏最小的油灯;此外他还在自己的口袋里装满了蜡烛与火柴,并且带上了一加仑的灯油——如果他穿过那片布置着不洁圣坛与无名深井的开阔地,并且在后面找到任何秘密实验室的话,他就能将这些灯油当作备用油来使用。对于威利特来说,想要再度穿越那片空地需要极大的毅力,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幸运的是,那座可怕的圣坛与地面上被打开的竖井都与环绕着这片地下区域、开凿了许多囚室的旷阔墙壁相隔很远,而那些分布在墙上的漆黑神秘拱道也正是理想的下一个探索目标

 

    于是,威利特回到了那座由巨大立柱支撑起来、充满了窒息恶臭与痛苦哀嚎的大厅;同时也放低了手里的油灯,免得自己又瞥见了远处那座可憎的圣坛,或是那口被他打开的深坑与放一旁带着孔洞的石板。大多数的漆黑拱道仅仅连接着一些狭窄的小室——这些房间中有的空空如也,有的则显然是被当作储存室来使用;在其中几间储存室里,他发现了几堆由不同物件累积起来的古怪杂物堆。有一间储存室里堆着一大包盖满尘土、已经腐烂的无用衣物,而当他发现这堆破布无疑都是一个半世纪前穿着的服饰时,探险者顿时觉得不寒而栗起来。在另一间房间里,他发现了大量零散廉价的现代服饰,仿佛有人为了给一大群人提供衣物而有意逐渐收集起来的一般。但他最不喜欢的还是那些偶尔出现的巨大铜桶;那些铜桶,以及铜桶里的污垢,都让他觉得无比的厌恶。相比之下,他勉强还忍受那些装饰着诡诞浮雕的铅碗——即便它们的边缘也淤积那些令人憎恶的污垢,即便它们周围的恶心臭味要比地窖的其他地方更加明显。当他绕着墙壁走了半圈之后,他找到了一条与入口相仿的长廊,并看到长廊里同样敞开着许多扇大门。于是他走进了长廊开始了进一步的探索;他接连进入了三个中等大小的房间,却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而后,他最终走进了一间宽大的长方形房间。这间房间里有条理地摆放着水箱与桌子,火炉与现代仪器,偶尔还有一些书本与几张放满了瓶罐长得几乎没有止境的架子。所有的一切都预示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查尔斯·瓦德的秘密实验室——而且,毫无疑问,在查尔斯之前,约瑟夫·柯温也用这间房子做过自己的实验室。

 

    他在房间里找到了三盏已经加满油的油灯,于是一一点燃了它们。接着,威利特医生怀着强烈的兴趣检查了整个房间以及房间内的所有陈设;从架子上各种化学试剂的相对数量来看,年轻人查尔斯关心的主要领域肯定是有机化学的某些分支。总的来说,房间里的科学设备——包括一张看起来颇为恐怖的解剖桌——并没有透露出多少有用的信息;因此,检查完房间后医生觉得有些失望。那些书籍之间夹着一份勃鲁斯文献的破旧副本。而威利特查看这本由黑体字抄誊完成的副本时,奇怪地注意到查尔斯用下划线划出了一段文字——在一个半世纪前,柯温也用下划线强调过同一段文字,而且当梅里特先生拜访柯温的农舍时,曾因为这段下划线而感到极为不安。当然,更早的抄本以及柯温的神秘学实验室肯定在最后那场围剿里全都被销毁了。实验室里开着三道拱门,医生依次进去查看了一番。经过仓促的调查,他发现其中两道拱门通向两间较小的储藏室;谈到这些东西时,威利特表现的很谨慎,只是说那是一堆损坏程度不同的棺材,并且在辨认出两三张棺材板时剧烈地战栗起来。此外,这些房间里还储藏着许多衣服,以及几只紧紧钉起来的新盒子——但他在这些盒子面前停了下来,并没有继续深入的检查。或许,最有意思的还是一些古怪的小物件,他估计这都是老约瑟夫·柯温的实验器具。这些东西遭到了搜捕队员的破坏,但依旧勉强地能认出是一些乔治亚时期使用的化学仪器

 

    第三道拱门通向一个尺寸不小的房间。这间房间被一行行的架子给排满了,只在房间中心留下了些许空间,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两盏油灯,于是威利特点亮了它们,然后借着它们散发出的明亮光线研究起了身边那些长得几乎没有尽头的架子。虽然有些架子的上层是空的,但大多数架子上都摆着一些看起来非常古怪的铅制罐子。这些罐子大体上分成两类:一种很高大,没有把手,像是古希腊式的细颈瓶[注1]或油壶;另一种则有着一只把手,从比例上看更像是法勒隆式壶[注2]。所有的罐子都盖着金属塞子,并且以浅浮雕的形式铸着一些模样古怪的符号。接着,医生注意到那些罐子都有着非常严格的区分;所有类似细颈瓶的罐子都放在房间同一侧,并且在上面挂着一个大号的木头标志,写着“守卫[注3]”;而所有的法勒隆式壶则被摆放在另一侧,并相应地挂着一个标志,写着“材料[注4]”。除了一些架子上层没有摆放东西的位置外,每一个铅罐或铅瓶上都摆放一张硬纸板做成的标记。标记上有不同的数字,显然是某个目录上的记号有关;威利特决心过会儿要将那份目录给找出来。但现在,他对这种陈列方式的用意更感兴趣;为了得到粗略的整体印象,他随机挑选了几个细颈瓶与法勒隆式壶,并试着打开了它们。但所有的结果都一样。两类铅罐全都装着少量的同类物质;一种重量很轻、非常微细、呈黯淡中性色的粉末。各种粉末之间颜色变化非常小,没有明显的办法进行区分排列;而且装在细颈瓶与法勒隆式壶里的粉末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一份蓝灰色粉末的边上可能放着粉白色的粉末,而且细颈瓶里也能找到与法勒隆式壶里完全相同的粉末。这些粉末最独特的特征便是它们并不粘着。威利特曾将一些粉末倒在自己的手上,然后又将它倒回原来的瓶子;而在这样做过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掌上没有一丁点的残余。

 

[注1:原文是 a Grecian lekythos,一种颈部细长的陶瓶。 ]

[注2:原文是a Phaleron jug,一种颈粗肚大,较矮,并带有一耳的瓶子。]

[注3:原文是Custodes,拉丁语,应该是Custos的异体,意思是“看守”或者“看守人”的意思]

[注4:原文是Materia,拉丁语中的material。]

 

    两种标志的意思让他感到颇为迷惑,他不明白这一系列化学品为何会与实验室中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化学品如此彻底地区分开。这些用拉丁语写成的标志,“守卫”与“材料”——这时,一些记忆飞快地闪过了威利特的脑海,他在与这可怖的秘密扯上关系之前曾经见过“守卫”这个词。是的,就是在那封据说是由老爱德华·哈钦森在不久之前寄给艾伦博士的信件里;那段话是这样说的:“如今无需时刻备好整个守卫,吃掉它们的头,若是如此遇到麻烦时暴露得更多。”这究竟预示着什么?等一等,在阅读哈钦森的信件时,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在别的地方也看到过一些有关“守卫”的事情。在过去那段没有秘密的日子里,查尔斯曾经说起过一件事情——以利亚撒·史密斯用日记记录着史密斯与韦登在柯温农场里侦查时经历过的事情。而根据这本可怕的记录,他们曾在老巫师将自己的勾当完全转移到地下之前无意偷听到了一些对话。史密斯与韦登坚称,他们看到柯温人影所在的地方正在举行一场可怖的对话,其中一部分是他的囚犯,还有一部分是看管囚犯的守卫。根据哈钦森或是哈钦森化身的说法,这些守卫被“吃掉了它们的头”,所以现在艾伦博士不需要再时刻备好整个守卫。如果不需要备好整个守卫,那么是不是可以保存成“盐”呢?这伙巫师不是一直都在尽可能地将大批人类尸体或骷髅精制成某种“盐”么?

 

    如此说来,这些细颈瓶里装着的东西就是它们了;这些通过污秽仪式与行径获得的可怕成果!它们那亵渎神明的主子是不是一直在用某些可憎的咒语将这些东西召唤了起来,要求它们的帮助,或是恐吓它们服从自己的意志,进而保护自己,或是拷问那些不太愿意合作的囚犯?想到自己曾将那些东西倒在手里,然后又倒了回去,威利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有那么一会儿,医生甚至想惊惶失措地从这座摆满了恐怖架子的地窖里逃出去,远远地逃离那些那些沉默,甚至可能还在监视着他的哨兵。接着,他想起了那些“材料”——那些装在法勒隆式壶里、摆放在房间另一边的东西。它们也是盐——如果它们不是“守卫”的盐,那么它们是什么的盐呢?老天!摆放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各时代伟大先哲的遗骸呢?在整个世界都以为他们安然无恙的时候,某些最为老练的盗墓者已从墓穴里抢走了他们。现在他们全都听命于那些疯子,而这些疯子正在吸取他们的知识用于实现某些更加疯狂的目的——按照可怜的查尔斯在他那封语气慌乱的书信里透露的说法,这些目的的最终结果将牵涉到“所有文明,所有自然法则,甚至可能整个太阳系与宇宙的命运”。而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在不久前还用自己的手筛过他们的灰烬!

 

    这时,他注意到房间的远端还有一扇小门,于是医生冷静了下来,靠了过去,审视起门上那个凿出来的简陋标志来。那个标志仅仅只有一个符号,但这个符号却让他隐约感到了一种精神上的恐惧;曾经有一个经常做梦、有些病态的朋友曾经在纸上画过这个符号,并且向他透露了这个符号在睡梦的黑暗深渊里所表达的一部分意思。这是卡斯之印[注]。那些做梦的人会看见某座孤单耸立在微光中的黑色高塔,而这座高塔的拱门上方就安置着这个符号;威利特的朋友,伦道夫·卡特,曾经提起过这个符号的力量,而医生一点儿也不喜欢他谈到的内容。但过了一会儿,医生便将这个符号抛在了脑后,因为他在充盈着恶臭的空气里察觉出了另一种新的刺鼻气味。那不是动物的臭味而是一种化学品的气味,而且明显是从门后的那个房间里传进来的。此外,这种气味无疑就是那天医生们带走查尔斯·瓦德时,他身上衣物所散发出的气味。这么说来,当他们最后一次走进平房里拜访查尔斯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正待在这个地方?他的反应明显比老约瑟夫·柯温要聪明,因为他没有抵抗。考虑到自己已经勇敢地决定要探遍这个地底世界所包含的一切奇迹与梦魇,于是威利特抓起了那盏小油灯,跨过了门槛。紧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扑面而来,但他没有产生别的古怪念头,也没有听从直觉的驱使。因为房间里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的活物,而他也不愿意站在那里远远地查看那些怪异可怕的阴暗角落——这些朦胧的阴影早已将他的耐心吞噬殆尽。

 

[注: the sign of Koth,根据《梦寻秘境卡达斯》的描述,古革巨人的地下城市中央的巨塔上就刻着这个印记。]

 

    门后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房间,里面并没有布置多少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一张简单的椅子与两组非常奇怪、带有夹具与轮子的设备。威利特很快便意识到这是两组设备是中世纪使用的刑具。门的一边放置着一张摆放着可怕刑鞭的支架。支架上方还安装着一些搁板——上面摆放着好几排空的高脚浅底铅杯,这些杯子的模样让人联想起了古希腊时代的酒杯[注1]。门的另一边安置着桌子;桌子上面摆放着一盏大功率的阿尔干灯[注2],一本便笺簿,一只铅笔,还有两只从外边架子上拿进来的细颈瓶。这两只盖着塞子的细颈瓶摆放得很随意,像是被人临时匆忙拿进来的。威利特点燃了阿尔干灯,然后仔细地查阅了便签薄的内容,想看看年轻的查尔斯被打断时正在草草记录什么东西;但便签薄上的潦草字迹看起来像是的柯温的手笔,而那他也只读懂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对于整件事情来说似乎完全没有助益。那上面写着:

 

 

    “B.君没有逃进墙里,发现了那处的地下。

 

    “见老V.说了沙巴阿[注3],知道了方法

 

    “唤起犹格·索托斯三次,次日已递送。

 

    “F.君曾力求抹去一切唤起外来之物[注4]的法子”

 

[注1:Grecian kylikes,实际应该是Grecian kylixes,一直古希腊时代使用的浅底酒杯,它的杯底比较浅,有高脚,同时还有一对提耳]

[注2:Argand lamp,一种在十八世纪由艾姆·阿尔干发明的油灯,能够提供非常明亮的光线。]

[注3:原文是Sabaoth,全大写,这个词应该源自“Lord of Sabaoth”(耶和华的一个称呼,万军之主),由于Sabaoth的具体意思并不明确,而且不知道这里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顾采用了音译。]

[注4:原文是Those from Outside]

 

 

    当阿尔干灯散发的明亮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后,医生也注意到两组位于角落的刑具之间那面正对着门的墙壁上钉满了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批看起来颇有些丧气的黄白色丑陋长袍。相比之下,更让威利特感兴趣的是空出来的两面墙壁。那两面光滑的石砌墙面上简陋地凿刻着密密麻麻的神秘记号与咒符。此外,潮湿的地面上也覆盖有雕刻过的痕迹;稍加观察,威利特便辨认出房间中央雕刻着一颗巨大的五芒星;而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到中央五芒星之间的位置上还分散着四个三英尺宽的清晰圆环。其中一个圆环,临着一件粗心掉落下来的淡黄色长袍,中间摆放着一只希腊式的浅底酒杯——与那些摆放在刑鞭支架上方几排搁板里的杯子是同一种的款式;圆环的外边摆放一个从外面房间的架子上拿过来的法勒隆式壶,壶上面的标号是118号。这个壶没有盖塞子,经过仔细察看,威利特发现它是空的;可是,探索者随后便哆嗦着发现那只希腊式的酒杯里还装着东西。酒杯那浅浅的杯底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淡暗绿色粉末,而这肯定是从壶里倒出来的。由于这座幽静的地下建筑里没有空气的流动,所以那些粉末基本没有被吹散。随着威利特一点一点将这个场景里的几个元素与之前发生的事情拼凑起来时,一些隐晦的暗示穿过了他的脑海,让他几乎晕旋地昏厥了过去。那些刑鞭与刑具,“材料”壶里的盐或灰烬,“守卫”架子上的两只细颈瓶,淡黄色的长袍,墙上的符咒,便签薄上的笔记,书信与传说中的暗示,还有那些折磨着查尔斯·瓦德双亲及朋友的无数窥探、怀疑与猜想——当医生看着地板上那只高脚铅制酒杯里盛着的干燥淡暗绿色粉末时,所有这一切夹杂着恐惧如同潮水般滚滚涌来,将他吞没其中。

 

    不过,威利特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转过身去,开始研究起了那些凿刻在墙上的符咒。有些留着积垢与盐壳的符号显然是在约瑟夫·柯温时期凿刻下来的;对于那些读过不少柯温手稿,或对魔法史有深入研究的人来说,这些文字多少会有些隐约的熟悉感觉。医生清楚地认出了其中一个咒语——瓦德夫人在一年那个不祥的受难节里,曾听见自己的儿子吟唱过这段内容;有一个专家告诉医生,这是一段非常可怕的祷文——用来向某些位于普通星球之外的隐秘神明进行祷告。记录在墙上的文字与瓦德夫人记忆中的咒语有些出入,也与那位专家向医生展示的那几页埃利法斯·莱维所著的禁断文字不尽相同;但它依旧有着无容置疑的特点,当搜索者看到沙巴阿、梅塔特隆、扎瑞尔马特米克等等词句时,他感到一阵寒意,并意识到无穷无尽的可憎事物就近在咫尺。

 

    这些文字凿刻在进门的左手边墙壁上。此外,右手边的墙壁上同样密密麻麻地雕刻着文字,而当威利特看到那一对不久前在书房里反复见到的符咒时,他开始找到了一点头绪。粗略说来,它们是一样的东西;而且就像查尔斯留下的那些潦草笔记一样,这对符咒前也雕刻着“龙之首”与“龙之尾”这一对古老的符号。但符咒的拼写与现代的版本有着很大的区别,仿佛老柯温在用另一种方法记录声音,或者后来的研究开发出了一些将这类祷文变得更有效、更完美的方法。医生努力试图将那些凿刻下来的祷文与那个一直待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的符咒进行调和,最后发现这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记忆里由“Y’ai ’ng’ngah, Yog-Sothoth”开始的地方,在这段铭文里却变成了“Aye, engengah, Yogge-Sothotha”;这严重地干扰了他对于第二个词的划分。

 

    对比自己记忆里那段在不久前读过的符咒,这两者所展现出的差异让他觉得有些烦乱不安;他发现自己正在大声吟诵着咒符的前半部分,并努力按照脑海里的想象让发出来的声音与所发现的雕刻字母吻合起来。他的声音在这座亵渎神明的古老深渊里回响着,听起来怪异而又充满了险恶的意味;它的读音轻重对应着一种低沉单调的咏唱,这种咏唱不仅贯穿在那过去与未知的咒语之中,也贯穿在那种从深坑里传来的、阴沉而又亵渎神明的哀嚎之中——那些并非由人发出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起伏着,透过恶臭与黑暗在远处听起来仿佛也有着某种韵律一般。

 

 

“Y’AI ’NG’NGAH,

YOG-SOTHOTH

H’EE—L’GEB

F’AI THRODOG

UAAAH!”

 

 

    当咏唱开始时,突然涌动起了一股冷风。那是什么?油灯的火苗哀伤地摇曳起来,阴影渐渐拢聚变厚,就连墙上的文字也几乎淡出了视野。与此同时,房间里漫起了一股烟雾,呛人的气味几乎完全掩盖了从远方深井里飘来的恶臭;这气味与他之前闻到的味道非常相似,但却要强烈得多也刺鼻得多。于是,他把视线从文字上移开,转而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接着,他注意到了地板上那只盛着不祥粉末的浅底酒杯里涌起了一股浓密的墨绿色云雾——这云雾混浊不清,而且大得惊人。那粉末——老天在上!那从“材料”架子上拿出来的东西——究竟怎么了?什么东西引起了这种变化?他之前咏唱了符咒——那对符咒的前一个咒语——龙之首,升交点——耶稣在上!难道……

 

    医生觉得一阵晕眩,那些曾见过、听过、读过有关约瑟夫·柯温与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的破碎片段疯狂地穿过了他的脑海。“我再对你说一次,不要唤醒任何你没办法镇压下去的东西……随时备好那些咒语,若你不知所面对者何人,勿要继续。还有三个说那里面不是人……”老天保佑!究竟是什么东西藏在那团渐渐分离的烟雾后面?

 

5.

 

    除开某些同情并支持自己的朋友外,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从不奢望会有人相信自己故事里的任何内容;因此除了那些最为亲密的朋友外,他从不会向其他人吐露这个故事。只有少数几个外人曾听旁人复述过这个故事,而听者中大多数都会付之一笑,并评论说医生肯定是老了。有些人建议他去休个长假,以后也不要再接手精神障碍方面的病人了。但瓦德先生知道这个经验丰富的医师所说的话就是恐怖的真相。他自己也曾在平房的地下室里见到过那个恶臭的入口。那个阴郁不祥的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正是威利特将虚弱无力的自己送回了家中。那天傍晚,他还曾徒劳地给威利特打过电话,而且在第二天又打了一次,但全都无人应答。于是,他只得在第二天中午开车回到了平房边。在搜索过房子后,他发现自己的朋友毫发无损但却昏迷不醒地躺在楼上的一张床铺上。威利特当时正喘着粗气。于是瓦德先生折回车里倒了一杯白兰地给他灌了下去。稍后不久,医生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紧接着,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尖叫着,大声喊道“那胡子……那眼睛……上帝啊!你是谁?”早在医生的童年时代,瓦德先生就已与他相识,对于这个蓝色眼睛、举止端庄、胡子刮得很干净的绅士来说,这些举动实在颇为反常。

 

    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平房里一切如旧。除了一些污渍与膝盖部分的磨损外,威利特的衣物依旧穿戴得很整齐,并不显得凌乱;只不过他身上还残留着一些微弱但刺鼻的气味——瓦德先生记得儿子被带去医院的那天也曾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医生的手电筒不见了,但他的行李箱却还好好地摆在那里,里面空空如也——就和他带来的时一样。在做出任何详细的解释前,威利特头晕目眩地站起来,明显是费力强撑着走到了地下室里,试了试洗衣盆前那块至关重要的平板。但它却牢牢地卡在那里,并没有移动。于是他穿过房间拿起了前一天没有派上用场的工具包,从里面找出了一把凿子开始一块块地撬起了那些坚固的厚木板。平板下方那条光滑的混泥土依旧清晰可见,但却再也看不到任何开口或孔洞了。这一次再没有什么洞穴吐出毒气迷惑跟随医生一同走进地下室的瓦德先生了;厚木板之下只有平整的混泥土——没有吐出剧毒气体的深井,没有充满恐怖事物的地下世界,没有秘密书房,没有柯温的文件,没有散发着恶臭与哀嚎的竖坑,没有实验室,没有架子,没有凿刻在墙上的符咒,没有……威利特医生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他紧紧地抓住了比自己稍稍年轻的同伴。“昨天,”他轻声地问。“你看到它在这……你闻到它了?”待因畏惧和迷茫而呆若木鸡的瓦德先生最终鼓起勇气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后,医生发出了一声介乎叹气与喘息之间的声音,同样点了点头。“那么,我会告诉你的。”他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都待在楼上能找到的最为阳光明媚的房间里。医生喃喃低语着将那个可怖的故事告诉了迷茫的父亲。当说到那团墨绿色烟雾从放在地上的浅底酒杯里升腾出来时,除了描述那团涌现出来的形状外,再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讲述了;威利特太疲惫了,没办法再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全都困惑而徒劳地摇着头,其间瓦德先生冒昧地低声提出了一个建议,“你觉得再挖下去会有什么用处吗?”医生没有说话,当未知世界的力量如此极端地越过大深渊侵入进这一侧的世界[注]时,任何人类的头脑似乎都没办法再回答这样的问题了。于是,瓦德先生继续问到。“但它去哪了呢?你知道的,它把你带到了这里,而且它还用某种方法封上了洞口。”但威利特依旧让沉默代替自己回应瓦德先生的问题。

 

[注:原文是on this side of the Great Abyss. 并不清楚这里的the Great Abyss具体是指什么。可能是用文学的说法形容已知世界和未知世界之间的隔阂。]

 

    但说到底,这并不是事情的结局。在起身离开前,威利特医生伸手掏出了自己的手绢,这时他的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一张纸片——这张纸片与他从消失的地下室里拿到的蜡烛及火柴放在一起,但他记得口袋里原本没有纸片。这是一张普通的薄纸,显然是从地下那个可怕的房间里的廉价便签薄上撕下来的;纸片上有一段用普通铅笔留下来的字迹——这肯定也是用便签薄旁的那只铅笔写下来的。纸片被草草地折在了一起,上面还微弱地残留着那种弥漫在神秘房间里的刺鼻气味,但除此之外纸片上并没有留下任何属于其他世界的印记,那纸上所有东西全都是属于这个世界[注]。但纸上的文字却透着令人困惑的秘密;因为那并不是在普通年代里使用的字体,而是那种只会在中世纪的黑暗时代里才会使用的、矫揉造作的字体。对于这两个瞪大眼睛努力辨认的两个外行人来说,这种字体几乎无法阅读;不过某些符号的组合方式倒是让他们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于是这两人立刻坚定地走出了房子,回到了瓦德先生的车上,命令司机先去寻找一处能够安静用餐的地方,然后再开往小山上的约翰·海依图书馆。那张简短但潦草的便条如下所示,而它包含的秘密也给这两位饱受惊吓的老人指明了新的方向。

 

 

[注:原文是:It was folded very carelessly, and beyond the faint acrid scent of the cryptic chamber bore no print or mark of any world but this. 意思大概是这样,但是翻过来总是怪怪的。]

 

 

    想在图书馆里找到与古文书学有关的优秀指南并不困难,因此那两个人在成堆的指南间一直忙到了路边大枝形吊灯亮起了傍晚灯光的时候。直到最后,他们找到了需要的东西。这些字符的确不是异想天开的发明创造,而是历史上一段非常隐秘的时期里使用的普通书写体。它们是流行于公元八或九世纪的尖头撒克逊小体字[注1]。这不由得让人回忆起了那段粗鲁而野蛮的时代——当时有许多古老的信仰与仪式在基督教这张崭新的皮壳下悄然涌动;偶尔,在不列颠的苍白月光见证下,人们会出没在卡利恩[注2]与赫克瑟姆[注3]地区罗马遗迹中,或是哈德良长城[注4]破败的高塔边,举行着离奇怪异的仪式。这些词句是用那个野蛮粗俗的时代还能记得的片段拉丁文书写完成的,它的内容是—

 

    “Corvinus necandus est. Cadaver aq(ua) forti dissolvendum, nec aliq(ui)d retinendum. Tace ut potes.”

 

    可以将之粗略地解译为:“柯温必须死。其尸首必须溶在镪水[注5]里,不得有任何存留。保持沉默,勿要言语。”

 

[注1:the pointed Saxon minuscules ,没研究过这个东西,直接翻译过来应该就是这样]

[注2:Caerleon,英国威尔士南部城镇,当地残留着一个近似圆形的古罗马军事要塞。]

[注3:Hexham,英国诺森伯兰郡的一个小镇,最早是依靠着罗马遗迹建立起来的。]

[注4:罗马帝国在占领不列颠时修建的一段城墙,其包括城墙、瞭望塔、里堡和城堡等全套设施,完整地代表了罗马帝国时代的戍边系统。]

[注5:原文是Aqua fortis,这是一个常出现在炼金术文献里的词,指用来溶解某些物质的强酸(一般是硝酸)]

 

    这个结果让威利特与瓦德先生张口结舌,不知所措。他们遇见了完全没有料到的情况,虽然两人都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对此有所表示,却根本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绪做出反应。特别是威利特,此刻他接纳新的畏惧感觉的能力已几乎被消磨殆尽了。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安静而无助地坐着,直到闭馆时间才被迫离开了图书馆。之后,他们无精打采地坐在车里回到了珀斯帕特街上那座属于瓦德家族的老宅里,然后漫无目的地一直交谈到了深夜。医生休息到了第二天早上,但却一直没有回家。甚至直到星期天中午,被派去打探艾伦博士下落的侦探们打来电话的时候,医生还待在瓦德家的宅子里。

 

    那天中午,瓦德先生穿着一件晨衣正一面紧张地踱着步子,一面亲自答复着侦探的电话;当听到侦探们表示自己的调查报告已接近完成的时候,他命令这些人第二天一早就赶来向他汇报。看到这方面的事情有了进展,威利特与他都觉得很高兴;因为不论是谁写下了那张小体字的便条,那个必须被杀死的“柯温”无疑就是那个蓄着胡须、带着眼镜的陌生人。查尔斯也曾非常害怕这个人,并且还在那封语气慌乱的信件里要求医生一定要杀死他,并且将他的尸体溶解在酸液中。此外,一些居住在欧洲的古怪巫师在给艾伦寄信的时候也会用“柯温”这个名字;甚至他可能也将自己看成是那个早已死去的死灵巫师所留下的化身。而现在,又有一个新的、完全未知的东西留下信息要求他们杀死“柯温”,并且将他的尸首溶解在酸液里。这之间的联系太过明白确定,不太可能是虚假伪造的;况且,那个自称是“哈钦森”的家伙不也在唆使艾伦策划杀死查尔斯么?当然,那个蓄着胡子的陌生人永远也不可能收到那封信;可读过信中文字的叙述便不难发现,艾伦已萌生了对付那个年轻人的念头——倘若他变得过分“拘谨挑剔”的话。毫无疑问,艾伦必须被逮捕拘押起来;即便不用采取严格的管理监视,但他们依然必须限制他的活动,以免其对查尔斯·瓦德造成任何伤害。

 

    那天下午,父亲与医生赶到了海湾边的医院里,再度拜访了年轻的查尔斯,怀抱着一丝希望,试图从唯一一个他们能找到的消息来源那里再获取一些关于核心秘密的零散信息。威利特严肃而简略地向他讲述了自己发现的一切,同时也注意到自己每多描述一部分发掘出的真相,查尔斯的脸就多苍白一分。当描述到那些盖着的竖井与关在里面、无可名状的杂种怪物时,医生尽可能地调动起了戏剧效果,试图看到查尔斯表现出恐惧退缩的神情。但查尔斯并没有退缩。于是威利特顿了顿,开始愤慨地述说那些被关在竖井里的东西忍饥挨饿的惨状。他斥责年轻人毫无人性、令人震惊,但对方仅仅只是用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讥笑回应了他的谴责。查尔斯已经彻底放弃了“地窖并不存在”的虚伪托词,而且还从这件事情里看出了某些阴森恐怖的玩笑来;他仿佛被某些事情给逗乐了,开始沙哑地低声窃笑起来。接着,他用加倍可怕的粗哑嗓音低声回应了威利特的叙述。“该死的家伙,它们的确吃,但它们不需要吃!这才是稀罕的地方!你说一个月没有食物?先生,您太谦虚了!你知道么,这就是为什么可怜的老惠普尔[注]和他义正言辞的夸夸大话那么可笑了!他会杀掉一切东西么?外面来的声音已经让他几乎聋了,他根本没有看见或者听见井里的东西!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它们就在那里。让它们见鬼去吧!从柯温死掉算起,这些该诅咒的东西已经在那下面嚎叫一百五十七年了!”

 

[注:指率领队伍突袭柯温农场的惠普尔船长]

 

    可是,除了这几句话,威利特没能再从年轻人探听到其他的信息。不过,他依然觉得毛骨悚然,并且差点就相信了年轻人的话——虽然这与他的意愿完全不合。随后,他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希望其中的某些事情能惊吓到自己的听众,让他不再摆出那种泰然自若的愚蠢姿态。看着年轻人的面孔,最近几个月带来的变化让他不由得感到了某种恐惧。的确,这个年轻人曾从天空中唤来过无可名状的恐怖。但当医生提到那间写满符咒、摆放着绿色粉末的房间时,查尔斯头一次表现出了些许的反应。当听说了威利特在便签簿上读到的文字时,年轻人的脸上渐渐显露出了一种狐疑的神色。他谨慎地做出了温和的回应,说那些笔记全都是过去留下来的,对于任何不曾深入了解魔法历史的人来说,它们都不可能有任何重要的意义。“但是”他补充说,“你如果知道咒语去唤起我倒在杯里的东西,那你就不可能站在这儿向我说起这些事情了。那是118号。如果你在另一个房间里看过我的目录册子,我相信你肯定会大受震动。我从没唤起过它,但那天你们来平房把我带到这里的时候,我正准备这么做。”

 

    于是,威利特讲起了自己诵读过的咒语,接着又提到那股涌起来的墨绿色烟雾;当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查尔斯·瓦德的脸上显露出了真正的恐惧神情。“它来了,而你还活着?”当查尔斯嘶哑着大声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嗓音似乎挣脱了束缚,就像坠进了洞穴深渊一般发出了奇异的共鸣。这时,一个灵感突然闪过了威利特的脑海。他相信自己看清了局势,用自己在一封信上看到的警告回敬了对方。“118号,你说?但你忘了,墓地十有八九已调换所有墓碑。在询问前,你永远没法知道!”接着,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他抽出了那张用小体字书写的便条,将它展现在了病人的眼前。对方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强烈,因为查尔斯·瓦德立刻昏了过去。

 

    当然,这场谈话是在极度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否则医院里的精神病医生肯定会指责父亲与医生在纵容鼓励一个精神病人的妄想。所以,威利特医生与瓦德先生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将昏过去的年轻人搬了起来,安置在了躺椅上。在恢复的过程中,病人多次咕哝着说自己必须立刻找到奥恩与哈钦森;因此,看到他的意识完全恢复后,医生警告查尔斯这些奇怪的家伙中至少有一个对他怀有强烈的敌意,而且还曾向艾伦博士建议要杀死他。但医生的警告并没有产生明显的效果,而且早在医生揭示出这件事情之前,他们的病人就已经是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了。在这之后,他不再说话,于是威利特与父亲很快便告辞了;在走之前,他们告诫他要小心蓄着胡子的艾伦,但年轻人只回答说那个人被非常安全地看护着,即便他有伤害人的念头也无法付诸实现。说这话的时候,查尔斯发出了一种近乎邪恶的轻笑,让人听了不由得觉得颇为悲痛。他们不担心查尔斯会写信给那两个居住在欧洲的可怕怪人,因为他们知道医院方面会拦截所有寄出去的信件进行审查,并且不允许邮寄任何语气疯狂、或看起来离奇怪诞的信函。

 

    但是,关于奥恩与哈钦森的事情——如果他们的确是被流放的巫师——有着奇怪的后续。在这段时间经历过许多恐怖之后,威利特有了某些模糊的预感,他找到了一家国际剪报社,让他们收集这段时间里在布拉格与东特兰西瓦尼亚发生的任何值得注意的犯罪与事故;于是,在六个月后,他意识到自己从收集并翻译过的各种剪报中找到了两条非常有价值的新闻。其中一条新闻报道了一起发生在布拉格的建筑坍塌事故:有一座位于布拉格市最古老城区里的建筑在晚上完全地倒塌了,与此居住在这座建筑里的邪恶老头也失踪了——此人名叫约瑟夫·纳德卡,自人们有记忆以来他就一直独自居住在那座房子里。另一条新闻则报道了一场发生在拉库斯东部、特兰西瓦尼亚山区里的大爆炸:这场爆炸彻底摧毁了声名狼藉的费伦奇城堡,同时也消灭了所有收容在里面的居民——当地的农民与士兵均对城堡的主人有着非常糟糕的议论,倘若不是这一事件终结了城堡主人那比任何普通人记忆更加漫长的一生,他很快便会被召至布加勒斯特[注]接受严肃的问讯。威利特坚信那个留下小体字便条的人肯定有着更为强大的武器;在将柯温留给医生处理后,写下便条的人可能亲自去寻找、对付奥恩与哈钦森了。至于他们的最终命运,医生一直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再去设想。

 

[注:罗马利亚首都。]

 

 

6.

 

    第二天早晨,威利特医生匆忙赶到了瓦德的家中,以便能在侦探抵达时出现在汇报现场。他觉得自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艾伦——或者说柯温,如果认定那种心照不宣的转世论是合理的话——消灭或拘禁起来。而且,在坐着等侦探们过来的那段时间里,他也向瓦德先生透露了自己的想法。这一次,他们俩都坐在楼下,因为家人们已逐渐开始回避楼上的那些房间——那里始终模糊地萦绕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感觉;一些年长的仆人认定这种嫌恶的感觉肯定与那张消失了的柯温肖像所留下的某些诅咒有关。

 

    九点钟的时候,三个侦探赶到了房间里,并立刻汇报了所有需要讲述的事情。遗憾的是,他们并没能按照约定的找到布拉瓦人托尼·戈麦斯,也没能找到任何与艾伦博士的过去或而今下落有关的线索;但他们设法在当地收集了大量与这个沉默寡言的陌生人有关的个人印象与事实。波塔克西特的居民大多都将艾伦看作是一个隐约有些不太自然的家伙,而且人们普遍相信他浓密的淡茶色胡子染过的假胡子——后来侦探们在平房中属于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顶类似的假胡子与一副墨镜,这也不容争辩地证实了这种说法。他的声音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忘却的低沉与空洞——与他有过一次电话对话的瓦德先生也可以充分地证明这一点;而且即便透过那副漆黑的角质架墨镜,他的视线仿佛仍旧透着恶意。一家零售店的商人,在与艾伦进行协商的时候,曾见过他的笔迹,商人说那字迹看起来非常潦草和古怪;侦探们也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些看不出写了些什么的铅笔便条,并交给那个商人进行了辨认,核实了这一情况。当谈到前一年夏天发生的吸血攻击案件时,大多数闲言碎语都把艾伦,而非查尔斯,说成是真正的吸血鬼。此外,侦探们还询问过一些官员——那些因为卡车抢劫案的可怕后续而特地前往平房进行问讯的调查人员——并从他们那里获得了另一些说法。这些人并不觉得艾伦博士有多么邪恶,而且他们还认为艾伦博士才是那座阴暗古怪农舍里的实际领导者。由于会面的房间非常阴暗,他们没办法看清楚艾伦博士,但他们知道,如果再见到那个人自己一定能认出来。他的胡子看起来有些古怪,而且他们觉得他带着黑墨镜的右眼上方还留着一点儿伤疤。当侦探们搜索艾伦房间的时候,他们没有找到什么有明确价值的东西——仅仅只收获了一副假胡子、一只墨镜和几张铅笔写的潦草便条。但是,威利特看到便条后立刻发现这些便条与柯温留下的古老手稿有着相同的笔迹,也和他在那座消失的恐怖地下洞窟里找到的、在不久前由查尔斯写下的大量笔记有着相同的字迹。

 

    随着汇报工作逐渐展开,威利特医生与瓦德先生开始触及到一种深刻、微妙并且暗暗加剧的强烈恐惧。而当随之而来的、模糊却疯狂的想法同时出现在他们的脑海中时,两个人几乎是止不住地哆嗦起来。墨镜与假胡子——潦草的柯温笔迹——古老的肖像画与画上的细小疤痕——那个现在关在医院里、性情大变的年轻人就有着这样一个疤痕——还有电话里那个深沉空洞的声音——瓦德先生记得,自己的儿子当初在房间里大声咆哮的不正是这种可怜的嗓音么?他还曾声明说会减少这种腔调。有谁见过查尔斯与艾伦同时出现?是的,那些官员们见过一次,但后来呢?艾伦一离开,查尔斯不是就立刻抛掉了自己逐渐增长的恐惧心理,完全搬进平房里生活了?柯温——艾伦——查尔斯——究竟通过怎样一种亵渎神明、怪异可憎的方式让两个不同的时代以及两个不同的人融合在了一起呢?那幅肖像与查尔斯之间那令人憎恨的相似之处——它不是曾死死盯着房间里的一切,让视线随着那个年轻人游移么?为什么艾伦和查尔斯都在模仿约瑟夫·柯温的笔迹,即便一人独处,没有人看守的时候也是如此?还有那些人从事的可怖行径——那个装满恐怖事物、最终消失不见的地窖让医生一夜之间老了许多;那些关在恶臭深井中饥肠辘辘的怪物;那些可怕的符咒与它们造就的难以名状的结果;威利特口袋里发现的那张小体字便条;那些始终在谈论坟墓、“盐”与发现的书信与文件——这一切都通向哪里?到了最后,瓦德先生想到了最为理智的举动。在意识到自己为何要这样做时,他坚定了决心,交给侦探们一件东西,让他们展示给那些之前见过艾伦博士——那个不祥之人——的小店店主。那件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那不幸的儿子,而瓦德先生用墨水小心地在照片上画上了侦探们在艾伦房间里找到的那副笨重眼睛与尖尖的黑色胡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瓦德先生与医生一直待在气氛压抑的宅邸里,等待着侦探们的消息。那块空空如也的嵌板一直楼上的书房里狞笑着,恐惧与邪恶的氛围渐渐在房子聚拢起来。随后,侦探们赶了回来。是的。经过修饰的照片与艾伦博士的确有几分相似。瓦德先生的脸变白了,而威利特也跟着用自己的手绢擦了擦被冷汗浸透的眉头。艾伦——瓦德——柯温——将这些人放在一起考虑时,事情就变得令人毛骨悚然起来了。那个孩子究竟从虚空里召唤来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又对他做了什么?从头到尾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这个因为查尔斯太“拘谨挑剔”而想要除掉他的艾伦究竟是谁?为什么他准备除掉的目标会在那封语气慌乱的书信里附言要求医生必须用酸完全溶解消灭对方?为什么那张没人敢去想象来源何处的小体字便条也要求他必须用同样的方式消灭“柯温”?当最终阶段到来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转变?威利特收到查尔斯那封慌乱书信的时候——年轻人整个早晨都非常紧张,然后事情发生了一个转变。他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地溜了出去,然后又醒目地回到了家里,大摇大摆地经过了那些雇来保护他的人。他是在什么时间出去的呢?或者,等等——是什么东西找到了他?那个在没人看见他出去的情况下,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东西——是否说明一个怪异恐怖的“影子”正在试图寻找到那个担惊受怕、实际上从未踏出房门一步的本人呢?管家不是说他也曾听到过一些奇怪的声音么?

 

    威利特立刻摇铃召来了管家,低声向他询问了些问题。可以肯定,结果不是什么好事。管家听到了些声音——尖叫、窒息、某种类似喀嚓或者咯吱声或者重物撞击的响动,或者全都有。接着,当查尔斯先生一言不发大步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显得不一样了。当说起这些的时候,管家颤抖了起来,嗅着从楼上打开的某些窗户里飘下来的污浊空气。恐怖已经进驻了这座房子,只有务实的侦探们才无法完全体会到它的存在。但即便他们也感到焦躁不安,因为这桩案件的背景里隐约有某些让他们极端厌烦的东西。威利特飞快而仔细地思索着,而出现在脑海里念头也都非常的可怕。好几次,当医生脑中闪过一连串新的、可怕的、越来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时,他几乎失声喃喃低语起来。

 

    接着,瓦德先生做了个手势中止了整个会议。除了他与医生之外,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此时刚到中午了,但这座被幽灵困扰着的宅邸却被阴影给吞没了,仿佛即将入夜一般。威利特开始非常严肃地与房屋主人交谈了起来,他要求瓦德先生将大量的后续调查工作都留给他来进行。因为,他预计这其中会有某些非常可憎、令人不快的元素;作为一个朋友而非查尔斯的家人,医生觉得自己能更好地承受住它的影响。作为家庭医生,他必须有自主的权力,而他要求的第一件事便是独自不受打扰地在楼上那间废弃的书房里待上一段时间——书房里那件古老的壁炉饰架已逐渐在自己周围产生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怖氛围,甚至比约瑟夫·柯温的肖像还停留在墙体嵌板上狡诈凝视着房间的那段时候更加强烈。

 

    怪诞的病态想象与将人逼疯的联想如同洪水般从各个方向倾倒进瓦德先生的脑海。在这些汹涌泛滥的思绪中,他觉得头晕目眩,只能默许了医生的提议;半小时后,医生将自己反锁进了那间人人回避的房间,与从奥尔尼庭院里搬运来那块墙体嵌板待在了一起。查尔斯的父亲一直在外面静静地听着房内的动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听到了一些移动器物、翻箱倒柜的摸索声音;最后,他听见了撬动的声音以及一些嘎吱嘎吱的响动,仿佛有人正在打开一扇卡得很紧的碗橱门。接着,里面传来了一阵压低声音的惊叫,然后是某种带有鼻息的呛声,接着之前打开的东西又被砰的一声匆匆关上了。几乎是同一时间,门里传来要钥匙的响动,接着威利特出现在了大厅的门边。面容憔悴苍白的他向瓦德先生要了些木头,准备在房间南面那座真正的壁炉里点起炉火。他说火炉并不够用;而安置着电线的原木也排不上什么用处。虽然满心疑惑,但瓦德先生却不敢多问问题,而是配合地下达了命令。一个仆人抱来了一些粗壮结实的松木,走进书房将它们放进了炉栅后的炉室里。接触到书房里污秽的空气时,仆人明显地颤抖了起来。与此同时,威利特来到了楼上那间废弃的实验室里,从里面拿走了一些六月份搬家时遗留下来的杂物。所有的东西都被装在一个遮盖着的篮子里,因此瓦德先生从未看到他拿走了些什么。

 

    接着,医生又将自己锁进了书房里。过了一会儿,穿过窗户的烟囱里冒出了滚滚的浓烟,于是人们意识到他在里面点起了炉火。之后,书房里又传来了一阵摆弄报纸时发出的响亮沙沙声,接着又传出了那种古怪的橇动声与嘎吱嘎吱的响动;紧接着,门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跌落声——这让所有的偷听者不由得心头一凛。接着,威利特压低声音惊呼了两声,随后里面又传来了一阵拖动东西是传出的沙沙声——那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可憎感觉。最后,烟囱口被风吹散的烟雾变得漆黑呛人起来,那些奇怪的味道如同窒息、有毒的洪水一般泛滥开来,所有人都由衷地希望天气变化能帮助他们驱散这些烟雾。瓦德先生觉得有些头晕,于是几个仆人结成了一小群监视着那可怕黑烟,预防它突然猛袭进房间里。在等待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之后,烟雾似乎变薄了,闩着的门后又传来了一些难以辨认的刮擦声、清扫声,以及其他细碎的响动。直到最后,在碰地关上了门里的某只橱柜后,威利特重新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他面容苍白,显得既悲伤又憔悴,手里还提着那只他从楼上实验室里拿下来、一直用衣服遮盖着的篮子。他把窗户打开了,大量纯净、健康地空气涌进了那间曾被诅咒过的房子与一种新的、有些古怪的消毒剂味道混合在了一起。那件古老的壁炉饰架依旧安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但萦绕在上面的邪恶似乎已被驱除,如今它安静而庄严地挺立在那块洁白的墙体嵌板上,仿佛约瑟夫·柯温的画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夜幕渐渐降临,但这一次,阴影里不再潜伏着恐怖,仅仅只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忧郁。医生从不告诉其他人自己做了些什么。他对瓦德先生说,“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但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有许多种魔法。我做了一个大净化仪式,这对那些睡在这座房子里的人更好一些。”

 

 

7.

 

    威利特医生的“净化”简直是一场磨难,几乎和在那座消失了的地窖里漫步时一样让他的神经饱受撕扯。最明显的证据便是年老的医生一到家就完全瘫倒了。之后那三天里,他一直待在房间里休息,但后来有些仆人嘟哝说听见他在星期三的下半夜悄悄出了门——当时外门被轻轻地打开了,然后又轻轻地关上了。幸运的是,仆人的想象力总是有限的,不然星期四《晚间公报》上的一条新闻将会遭来不少的闲话。

 

 

北角区盗墓者再现

 

    自韦登家族的墓场惨遭卑鄙地蓄意破坏算起,北墓地已经平静了十个月的时间,但今日凌晨这种平静被再度打破。守夜人罗伯特·哈特在今日凌晨又发现了一名夜间窃贼。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左右。当时他从自己的住处向外扫视时,看到一盏提灯、或手电筒发出的光芒出现在西北角不远的地方。开门后,哈特看到不远处的电灯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了一个拿着小泥铲的人影。他立刻开始追赶,并看见对方仓促逃到了主干道上。但在接近或抓住对方之前,嫌犯已跑进了街道里并消失在了阴影中。

 

    与去年发生的第一起盗墓案类似,这个闯入者在被发现之前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害。瓦德家族墓场中的一处空地上留下了一点点浅浅挖掘过的迹象,但挖掘的大小完全达不到坟墓的尺寸,也没有打扰任何已下葬的坟墓。

 

    哈特无法描述窃贼的模样,只知道他是一个个子矮小的人,可能还留着络腮胡子。他认为三宗挖掘事件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源头;但考虑到第二起事件极端野蛮粗暴——嫌犯不仅起出了一只古老的棺材还暴力地粉碎了坟墓的墓碑——第二警局的警官有不同的看法。

 

    第一起事件发生在去年三月,当时有人尝试在地下埋藏一些东西,但却被挫败了。警方当时认为私酒贩子在挖掘一个储存私酿的地窖。莱利警官认为第三起事件可能属于类似的情况。第二警局将尽全力抓捕这伙再三犯下暴行的恶徒。

 

 

    星期四,威利特医生休息了一整天,仿佛是为了从某些已经过去的事情里恢复过来,又像是在为某些即将到来的事情鼓起勇气。入夜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给瓦德先生。这封信在第二天早晨送到了瓦德先生的手上。有些晕眩的父亲在看过这封信后陷入了长长的沉思。自星期一听取了令人困惑的报告,经历险恶不祥的“净化”后,饱受惊骇的瓦德先生一直没管工作上的事。但在看过医生寄来的信后,他仿佛找到了某些能够让自己镇定平静下来的东西——可在其他人看来,这封信似乎预示着绝望,而且似乎还导出了全新的谜团。

 

 

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市

巴恩斯街10号

1928年4月12日

 

亲爱的西奥多:——

 

    我明天将要做一件事情。而在做这件事情前,我觉得有些话必须先与您说清楚。我所做的事情将为我们这一段恐怖经历划上句号(因为我觉得不会再有人挖到我们所知道的那个可怕地窖了);但是,如果我不特意告诉您这件事情千真万确勿容置疑的话,恐怕您不会为此感到丝毫宽慰。

 

    你我的交情可以追溯到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因此,当我暗示你某些问题最好还是留在一边、不去探索时,我想你不会不信任我的判断。你最好不要再去思考与查尔斯有关的任何事情,务必不要告诉他母亲任何超出她猜测之外的事情。明天我拜访你的时候,查尔斯会从医院里逃走。这就是所有人需要记住的事情。他已经疯了,而且已经逃走了。当你不再用他的名字打印信件给他母亲时,你可以逐渐地将发疯后的这部分事情和缓地说给她听。我建议你去大西洋城和她会面,权当给自己放个假。在这件令人震惊的事情过去后,你会需要一段时间休息的,而我也会休息一段时间。我会去南方过上一段时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打起精神来。

 

    因此,当我拜访你的时候,不要再问任何问题。有些事情可能会出错,但如果出现了差错,我会告诉你的。不过,我不觉得它会出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查尔斯会非常非常安全。他现在已经很安全了,比你想象的更安全。你也不需要再去担心艾伦,不要去思索他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他的存在,和约瑟夫·柯温的肖像画一样,也是过去了的事情。当我拉响你家门铃的时候,你或许会肯定地相信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你或你的家人将永远不再为小体字便条上的内容感到困惑了。

 

    你必须坚强起来、不再悲伤,让你的妻子也一同坚强起来。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对你来说,查尔斯的逃跑并不意味着他将会恢复正常。他染上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疾病——看到他的生理及心理上的转变,你肯定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此外,不要奢望能再见到他。记住,他绝不是一个魔鬼,甚至都不曾是一个真正发疯的病人;他只是一个热切、勤奋而又好奇的孩子;对于历史与秘密的热爱最终害了他——记住这些,这是唯一值得你宽慰的事情了。他碰巧发现了一些凡人不应该知道的东西,触碰到了任何人都不应该去触碰的历史;一些东西从那段历史里扑了出来,吞噬了他。

 

    说到接下来的事情,我请求你必须无条件地相信我。事实上,查尔斯的命运早已注定。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比方说,大约一年后想出合适的说法解释这个结果;因为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你可以在你位于北墓地的家族墓场里给他立一块墓碑——就在你父亲坟墓西面十英尺的地方,面向着同样的方向——那块墓碑可以象征着你儿子真正安息的地方。你不需要担心它下面埋葬着任何怪物或调包者。那个坟墓里埋葬的骨灰将来自于你那尚未转变前的骨肉——真正的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婴儿——那个臀部有橄榄色胎记,胸口与前额上不曾打上邪恶女巫印记的查尔斯。查尔斯从未做过任何真正的恶事,却因为他的“拘谨挑剔”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内容。查尔斯将会逃走,一年之后,你便可以为他立上墓碑。明天不要问我问题。请记住,你家族的荣耀就如同过去一样,从未被玷污过。

 

致以最深切的慰问,劝您保持坚毅、平静与顺从。[注]

 

我永远是你最诚挚的朋友

马里努斯·B·威利特

 

[注:原文是With profoundest sympathy, and exhortations to fortitude, calmness, and resignation.没想到如何处理这种信件结束语。]

 

 

    于是,1928年4月13日,星期五的早晨,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来到了科南尼科特岛上属于韦德医生的私人医院,并在房间里拜访了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虽然年轻人并没有要回避来访者的意思,但却摆出了一副愠怒的阴沉表情;他似乎不愿意说话,即便威利特明白地表达出了试图与之交流的意愿。威利特发现地窖的那段可怕经历显然在他们之间产生了新的难堪,因此在不自然地客套了几句后,两个人都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接着,查尔斯发现医生那张面具般的脸孔后似乎隐藏着之前从未有过的可怕意图,于是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分新的局促不安。病人显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意识到自上次到访之后事情出现了变化,因此这个一直关切挂念他的家庭医生如今变得冷酷起来,执著的想要向他复仇。

 

    查尔斯的脸色变白了。接着,医生首先开口说话了。“我们发现了更多东西,”他说“我必须开诚布公地警告你,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继续挖,遇到了更多挨饿的可怜宠物了?”年轻人讥讽地回答到。显然他在最后关头仍然试图继续虚张声势。

 

    “不。”威利特缓缓地回答到。“这一次,我们不需要继续挖下去。我们让人去寻找艾伦博士,而他们在平房里找到了一副假胡子和墨镜。”

 

    “好极了,”焦虑不安的病人努力机智地回敬到。“我相信它们比你现在有的胡子和眼镜更和你相配。”

 

    “它们或许和你非常相配,”医生一面思索着一面平静地回答到。“事实上,它们的确曾和你非常相配。”

 

    当威利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仿佛乌云遮住了太阳;但地面上却并没有任何的阴影。查尔斯冒险回答到:

 

    “这就是你为什么怒气冲冲地要找我算账?或许有人发现偶尔装成两个身份会非常有用处呢?”

 

    “不。”威利特严肃地回答“你又错了。如果有人想要扮演两个角色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只要他有权力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话,只要他不杀掉那个将他从虚空中召唤出来的人。”

 

    查尔斯惊跳了起来。“好吧,先生。你寻得了何物?欲意何为?[注]”

 

[注:原文此处突然用了柯温写信时的英语方言。what have ye found, and what d’ye want with me?]

 

    在继续回答前,医生停顿的片刻,仿佛在挑选组织自己的词语,给予一个更有力的回应。

 

    最后,他面无表情缓慢而严肃地回答到。“我在一个原本安置着一副画的古老壁炉饰架后面的橱柜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我烧掉了它,把剩下的灰烬埋葬在了属于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坟墓里。”

 

    疯子突然噎住了,从坐着的椅子上弹跳了起来。

 

    “我诅咒你,你还曾与谁提及此事?——在整整两个月之后,我还活着,有谁会相信那是他。汝欲意何为?”

 

    虽然个子不高,但当威利特用一个手势让病人镇定下来时,却显露出了一种公正的威严气势。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不是普通的事情——这是超越了时间的疯狂,是从世界之外来的恐怖。没有哪个警察、没有哪个律师,没有哪座法庭,也没有哪个精神病医生能彻底明白和解决这个问题。感谢老天在我的身体里闪现了一丁点儿想象力的火花,让我在想通整件事情时才不会误入歧途。你骗不了我!约瑟夫·柯温!因为我知道,你那当诅咒的魔法是真的!

 

    “我知道你编织的魔法这些年一直徘徊在世界之外,牢牢地抓住了这个与你一模一样的子孙;我知道你如何将他引诱进过去的历史,让他从遭人厌恨的坟墓里唤起了你;我也知道他一直将你藏在实验室里,而你也一直在研究现代的事物,并在夜晚像个吸血鬼一样在外游荡。你戴上了胡子和眼镜,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你与他之间那亵渎神明般的相似之处了!当他终于因为你洗劫世界各地坟墓的可怕举动而与你大吵大闹时,我知道你决定做些什么,我也知道你计划之后要做些什么,而且我知道你已经做到了。

 

    “你脱下了自己的胡子与眼镜,骗过了房子周围警卫。他们以为是他回来了,当你勒死并藏起他的尸体后,他们以为是他从房子里走了出去。但你没有估计到你们两个的脑子里装着的是不一样的思想。你是个蠢货!柯温,你以为一点点视觉上的相似就足够了。你为什么没有想到语言,声音和笔迹的差异呢?你知道的,这是完全行不通的!谁留下了那张小体字便条,这一点你比我清楚,但我警告你那张字条不会白费的!有些令人憎恨的亵神之物必须被消灭,我相信那个留下这些话的人会去处理奥恩与哈钦森的。你们中的一个曾经说过‘万勿唤起你无法驱离之物’。过去,你曾被阻止过,或许用的是那种方法,而现在,你自己的邪恶魔法或许会再次阻止你。柯温,一个凡人不能够践踏自然法则却不受任何限制,你所编织的一切恐怖会反过来将你彻底消灭。”

 

    但医生被打断了,他面前的东西突然发出了一声拼死的嚎叫。他现在孤立无援地待在海湾里,没有武器,而且知道任何的肢体暴力举动都会召来许多护工协助医生。于是约瑟夫·柯温转而向他的一位古老盟友寻求帮助,用食指划起了一系列秘教动作,同时抛掉了假装出来的嘶哑,用他那低沉、空洞的声音咆哮出了一个可怖符咒的前几个词。

 

    “PER ADONAI ELOIM, ADONAI JEHOVA, ADONAI SABAOTH, METRATON……”

 

    但威利特却要比他快得多。狗群开始在外面的院子里咆哮,一道凛冽的寒风突然从海湾吹了过来;就在此时,医生开始用严肃、缓慢而又有节奏的声调开始了他始终在背诵的词句。这是以眼还眼——用魔法还以魔法——让结果来说明他在那座深渊里到底学到了什么!于是,马里努斯·比克内尔·威利特用清晰的声音开始那段曾唤起小体字便条作者的符咒。这次他吟诵的是符咒第二部分——那段以“龙之尾”,也就是降交点,起始的咒语。

 

“OGTHROD AI’F

GEB’L—EE’H

YOG-SOTHOTH

’NGAH’NG AI’Y

ZHRO!”

 

    当第一个词从威利特口中吟诵出来时,率先吟诵起咒语的病人突然顿住了。那怪物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手臂疯狂地继续舞动着;接着,他的双手也被牢牢地制住了。当“犹格·索托斯”这个可怖的名字被说出来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那不仅仅是在溶解,更像是在转化和重现;威利特闭上了自己眼睛,唯恐还没来得及诵念完剩下的咒语就先一步昏厥了过去。

 

    但他没有昏倒,那个有着数世纪不洁历史、并掌握着无数禁断秘密的人再也不会侵扰这个世界了。那超越了时间的疯狂已经退却,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事件也划上了句号。在步履蹒跚地走出这间可怖的病房前,威利特医生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他看到自己一直谨记在脑海中的东西并没有差错。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他已经不需要用酸完成最后的工作了。就像一年前那幅应该被诅咒的肖像画一样,约瑟夫·柯温最终瓦解摊洒在了地上,只剩下一层蓝灰色的细微粉末。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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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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