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暗夜呢喃(上)

The Whisperer in Darkness 译者:竹子

 

Chapter 1

 

    我牢牢记得,直到最后,我也没有目睹任何真实可见的恐怖景象。而我心智所感受到的强烈震慑与冲击完全只是因为最后那个我所猜测出的结论——这最后一根稻草令我在那晚狂奔出那间属于埃克利的偏僻农舍,开着一辆强抢来的汽车飞驰过佛蒙特州荒野里那些隆起的半球形山丘——以此来忽视和否认我最后这段经历所暗示的最为简单和直白的事实。尽管我听说也见过那些深奥玄妙的东西,尽管承认我关于那些东西的感觉的确栩栩如生。但是,即便现在我也无法证明我那骇人听闻的推断正确与否。毕竟埃克利的失踪证明不了什么。尽管他的房子内外都有弹孔,但人们却并没有发现其他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所有一切迹象就好像是他临时走出房子,闲逛进了群山里,却再也没有回来一般。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里曾经还有别的某个客人;也没有证据显示书房里曾存放着那些恐怖的圆缸和机器。而他对于那一片他在上出生和长大的土地,以及那些簇拥环抱的群山和那其中永无止境的涓涓溪流所表现出的近乎病态的恐惧也一样说明不了什么。全世界有成千上万的人都受到此类恐惧症的折磨。而且,这些怪癖也很容易解释最后那段时间里他的那些古怪的行为与忧惧。 

 

    整件事情,就我牵涉到的部分而言,始于 1927年11月3日佛蒙特州发生的那场规模著名的、规模空前的大洪水。我当时,和现在一样,是马萨诸塞州阿卡姆市密斯卡托尼克大学里的一名文学讲师,同时也是一名热心于钻研新英格兰地区民间传说的业余研究者。那次洪水退去后不久,在充斥着艰辛、苦难以及有组织的救济行动等各式各样报道的报刊杂志上还出现了某些古怪的故事——那是一些关于人们在某几条泛滥的河流里发现一些奇特漂浮物的报告。为此我的许多朋友都加入到那场好奇的讨论之中,并开始询问我能否阐明这方面的一些问题。我很高兴我的那些关于民间传说的研究得到了重视,同时也竭尽所能地贬低了那些疯狂而模棱两可的报道。这些故事看起来显然都是些只有乡下人才会相信的古老迷信思想所塑造的副产物。而当我发现有好几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坚持说那些传闻之下还掩藏着某些模糊的、被扭曲了的事实基础时,则更令我觉得好笑。 

 

    这些因此而吸引我注意力的传说大多数都来自剪报上的消息;不过也有一个故事有着口头上的来源——这个故事在我的一位朋友的母亲写给他的一封信中被一再提及,而我这位朋友的母亲恰好就住在佛蒙特州哈德威克镇。在所有的事例中,对于那一类东西的描述本质上全都是相同的,不过这些例子似乎发生在三个相互分离的区域里——其中一处与蒙彼利埃附近的威努斯基河有关;另一处则发生在纽芬那边流经温德姆郡的西河;第三处则以林顿维尔上方加勒多尼亚郡中的濒帕苏姆西克河为中心。当然还有其他一些例子中也提到了许多零散的部分,但通过仔细的分析,它们看起来因该都是这三处发生的事情进行摘要和浓缩后得到的结果。在每一桩事件中,村民都报告说看到一个或多个特别怪异而且令人不安的东西出现在那些从人迹罕至的群山里奔涌而下的洪水里。当时普遍的趋向是将这些景象和一系列原始、几乎已被遗忘的隐秘传说联系起来——在那种情形下,一些老人们又把这些秘密传说重新翻了出来,并使之再度流行起来。 

 

    人们认为他们看到的是一些有机体的生物,但却与他们以往所见过的东西完全不同。自然,在那一段悲惨的时期里,有许多人类的尸体裹夹在洪流里冲向下游;但是那些描述这些奇怪东西的人们很肯定地认为它们并非人类尸体,即便这些东西在大小和大致的外观上与人类略微有些相似。甚至目击者还声称,它们也不是佛蒙特州境内已知的任何动物。故事里所描述的都是些粉红色的东西,大约五英尺长。有如甲壳类生物一般的躯体上长着数对巨大的、仿佛是背鳍或膜翼一样的器官,以及数组节肢。而在原本应该是头部的位置上,却长着一颗结构复杂的椭球体。这颗椭球体上还覆盖着大量短小的触须。那些来自不同地区的报告如此趋于一致实在令人颇为惊讶和印象深刻;但是考虑到曾经流传在这片丘陵地区的古老传说里同样充满了生动描述的这一事实,我的好奇便削弱了不少。那些生动得几乎恐怖的传说可能为所有相关目击者的想象进行了极佳地润色。我当时的结论认为那些目击者——在每个事件中出现的那些土著和居住在边远地区、头脑简单的人们——曾经瞥见过奔涌旋转的洪流里裹夹的那些血肉模糊、泡发肿胀的人类或农场动物的尸体;并任由记忆里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民间传说为这些可怜虫再镀上一层奇异的色彩。 

 

    这个古老的民间传说虽然有些含糊、闪烁其辞而且其中大部分内容已经被当下一代遗忘了,但是却仍包含着非常奇异的特质,而且显然反映出其受到了某些更加古早的印第安人传说的影响。虽然我本人从未去过佛蒙特州,但是通过阅读伊莱·达文波特留下来的那本极其珍贵的专著,我对这个民间传说了若指掌。这本专著里记录了那些他在1839年之前,从那些生活在这个州境内的最年长的居民那里获取的口头材料。而且,这些材料与我亲自从那些居住在新罕布什尔州的群山里、时过中年的老村民那里打听到的传说非常接近。简要地说,这个民间传说暗示有一族隐匿的可怕生物潜伏在那些偏远的群山之中——它们就潜藏在那些最高的山峰上的密林深处,以及那些源头不明的溪流所冲刷出的阴暗河谷里。人们极少能瞥见这些生物。但是那些冒险深入更加偏远的地区——爬上某些山脉的陡坡,或是进入某些连群狼也会回避的陡峭深谷里的人们常会报告说发现了那些生物存在的证据。 

 

    这些证据有的是一些留在小河边缘的泥地或者荒芜贫瘠的小块土地上的怪异脚印或爪印;有的则是一些由石头修建的奇怪圆环——这些圆环周围的野草大多被踩踏消磨殆尽,而它们的位置和整体的造型似乎并非是自然所为。另一些证据则是群山上的某些不知道有多深的洞穴——它们在数个月的时间里都被一些巨大的卵石封堵着。而这些卵石的位置和封堵的方式几乎不可能只是出于偶然。而且在这些洞穴的附近总会发现数量远超其他地方的奇怪脚印通向或是离开那个地方——假设人们对于那些脚印指向的方向判断正确的话。但是所有证据中最可怕的还是那些爱冒险的人们于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在最偏远山谷的黄昏中,以及那些超出人们寻常攀登极限的山坡上那些几乎垂直生长的密林里所看见的东西。 

 

    如果那些关于那种东西的零星描述不是如此一致的话,也许还不会让人觉得有那么令人不安。但是,事实上这些描述吻合得很好,几乎所有的传言在几个方面都是一致的:例如断言那些生物是一种巨大的浅红色的螃蟹,有着许多对脚以及两只生长在背部中央的蝙蝠般的巨大膜翼。它们有时用所有的脚爬行,有时则只试用最后一对足行走,用其他的节肢搬运一些无法确定用途的大型物件。曾经有一次,有人还发现它们甚至有着可观的数目——有人注意到一只它们的小分队当时正沿着林地里河床的浅水处涉水前进。它们三只并肩前进,俨然是一个有纪律的编队。还有一次,有人目击到它们中的一个在飞行——它于夜间从一个单独、光秃秃的小山顶上起飞。有一个瞬间,满月的印衬勾勒出了它那拍动着的巨大翼膜的轮廓,而后它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总的来说,这些东西似乎并不希望打扰人类,但是它们有时可能要为那些冒险分子失踪的案件负责——尤其是当人们将房子修建在过于靠近某些河谷,或者过高的山脉上时。当地的居民们都知道在某些地点安顿定居是很不明智的选择——这种观念已延续了相当长久的一段时间,甚至于这种观念最初的原因究竟为何都已被人们遗忘了。但即便人们已无法确切回忆起在那些低矮阴森的葱绿前缘坡地上究竟失踪了多少移居者;究竟焚毁过多少农舍,可人们依旧会战栗着检查某些邻近的山崖,确定自己并未深入那片禁忌的区域。 

 

    不过,根据最古老的传说来看,这些生物似乎只会伤害那些侵入它们隐居地的人。但稍晚一些的描述则提到它们对于人类很好奇,还有传说称它们正试图在人类世界中建立起它们的秘密前哨。有些故事还提到人们会在清晨发现窗户附近有奇怪的爪印;另一些传说则宣称在那些明显受到侵扰的地区之外也偶尔会发生类似的失踪事件。此外,还有些传闻提到:那些独自走在密林里的小路和车道上的旅行者偶尔会听到某些模仿人类说话的嗡嗡声向他们提出令人惊异的提议;而在那些房子的庭院与原始密林紧靠在一起的人家里,小孩们常被他们听到或看到的东西吓得不知所措。而后在最晚——就在迷信思想逐渐衰落以及那些令人畏惧的地区被人们最终舍弃之前——出现的传说里令人震惊地牵扯到了那些居住在密林中的隐士以及偏远地区的农民。这些传说里宣称那些人似乎会在生命的某个时期里经历一次精神上的、令人厌恶的转变。而当地的人们往往会有意地避开他们,并暗地里悄悄谣传他们是将自己出卖给那些奇怪生物的人。甚至在1800年前后,在东北部的一个郡里,指责控诉那些古怪且不受欢迎的隐居者,将他们看作这群遭人嫌恶的东西的同盟或是代理人的行为已经演变成了一种风尚。 

 

    至于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解释自然也是各式各样。它们普遍的名字大多是“那些东西”或者“古老者”[1],不过也有一些当地的或是短暂使用过的其他称谓。也许大群的清教徒移民者都直接了当地把它们归类为女巫的魔宠或是魔鬼,并使得它们成为一些畏怯的神学思辨的基础[2]。而那些传统里还保留着凯尔特神话传说的人们——主要是那些居住在新罕布什尔州、有着苏格兰与爱尔兰血统的居民,以及他们中的那些获得了总督温特沃思的殖民许可,而定居在佛蒙特州的家族——模糊地将这些东西与那些有恶意的妖精以及沼泽湿地[3]里的“小人”联系在一起。他们依靠着一些零星的、流传了许多代的咒语保护自己不受这些东西的侵扰。不过,只有印第安人关于这些东西的理论最为奇妙。虽然不同的部落有着不同的传说,但是它们都有一个显著的共通点,即在某些重要部分看法是一致的:它们全体一致地认定那些东西不是这颗星球上生物。 

 

    最为一致,同时也最为生动的是彭纳库克人[4]的神话故事。这些神话里讲述说有翼者[5]从天空中的大熊座上降临到我们大地上的群山里,并在此开采矿产。它们在这里寻找某种它们无法在其他世界里找到的石头。神话中还说,它们并非居住在这里,而仅仅在这里维持着一些前哨。它们会带着一些装满石头的巨大货柜飞回它们那些位于北方的星星[6]。它们只会伤害那些靠得太近或是监视它们的人。动物会避开它们,倒不是因为它们会猎捕动物,仅仅是出于动物们本能的憎恨和敌意。它们不能食用大地上的东西和动物,而是从它们的星星上带来自己的食物。接近它们是有害的。有些时候,一些年轻猎人走进了那些属于它们的群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倾听它们于深夜里在森林中的窃窃私语也不是个好主意。它们会用一种类似蜜蜂的嗡嗡声来努力模仿人类的声音,而且也知道人类所有的语言——彭纳库克人、休伦人、五个部落内所有人的语言。但它们似乎没有、也没必要拥有它们自己的语言,它们用它们的头部来交谈,因为它们的头部能变幻出不同的颜色,并用不同的方式来表达不同的东西。 

 

    但是所有的传说,不管是白人的还是印第安人的,都在十九世纪时期逐渐消失了。即便偶尔也有些故事会重新焕发出一阵的生机,不过也很快就销声匿迹了。佛蒙特州人的习惯逐渐被固定了下来[7];根据某个固定的习俗,那些人们曾经走过的小径和居住过的地方被一一确立固定下来,但究竟是怎样恐惧和逃避的心理促使先人们制定下这样一个习惯却越来越鲜有人还能记得,甚至他们都不记得自己的祖先们曾经有过这样一种恐惧或者逃避的心理。绝大多数人只是简单地知道居住在丘陵里的某些地方是非常危险、而又无利可图的,并且一般说来也是相当不吉利的。同时他们也知道,通常情况下,离那些地方越远越好。最终,这些风俗和经济利益合作下产生的惯例如此深刻地烙在了那些为人们认可的聚居地上,以至于人们不再会为了任何理由离开那些安全的边界。而那些传说有这些东西出没的群山也因此而被荒废弃置了——这倒不是出于某个计划或有意的设计,而仅仅只是意外的结果而已。除非处在非常罕见的、局部发生的恐慌时期,否则只有那些好大惊小怪的老祖母们以及那些怀旧的古稀老人还在嘀咕着那些居住在群山里的生物;甚至就连这些流言也承认既然那些房屋和定居地过去就在这里;既然人类严格地遵守惯例,不去打扰它们挑选的领地,那么人们也不需要像以前那么害怕它们了。 

 

    通过我以往的阅读以及在新罕布什尔州听来的某些民间故事,我在很早以前就对所有这些事情一清二楚。所以当洪水期间那些谣言开始出现时,我很轻易地就猜测到是怎样一些虚构想象的背景造就出了这些奇特的传闻。为此我费了很大功夫向我的朋友们解释这些东西。而当几个好争吵的家伙依旧坚持这些报告里还有某些合理的真实成分在内时,相应地,我也被逗乐了。这些家伙努力指出那些早期的传说延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而且保持得相当一致;同时介于佛蒙特州那些群山事实上并未真正进行过勘查,武断地宣布那中间可能居住着什么,或者不太可能居住着什么并不是一件明智的事。甚至即便我向他们保证所有这些神话都属于一个众所周知的固定模式,而且该模式适用于绝大多数人类,并且是由人类那总是创造出同类型幻想的早期想象经历而决定的,仍然不能令他们安静下来。 

 

    我试着向这些反对者们论证那些佛蒙特州神话在本质上和那些普遍存在的、有关自然化身的传说没有什么不同——这一类神话让远古世界里塞满了半人羊[8]、森林妖精[9]以及长着人类脚掌的萨梯[10];同时还描绘了存在于近代希腊地区[11]的卡梅坎扎莱[12];赋予威尔士和爱尔兰的荒野以那些由某种矮小的、奇怪且可怕的、穴居掘洞的隐匿种族留下邪恶形迹。但是这些论证却毫无用处。另外,我还指出尼泊尔的山地部落中也存在着某些与这些佛蒙特州民间传说相似得令人吃惊的看法——认为可怕的“米·戈”或者“可憎的雪人”正令人毛骨耸然地潜伏在喜玛拉雅山脉的岩石和冰山中——也同样无济于事。甚至当我拿出这条证据时,那些反对者却将它拿来当成反对我的武器,声称这肯定暗示某些那些古老传说在某些方面真的确有其事;还宣布说它表明存在着某些古老而奇怪的地球种族,只是在人类出现和登上统治地位后被迫隐匿起来了。而且可以猜想得到,它们虽然数量逐步下降,但是仍旧活到了相对较近的一段时期——甚至可能直到现在还有一部分生存着。 

 

    我越是嘲笑这些理论,那些顽固的朋友们就越是坚持;另外由于这些最近的这些报道在即使没有得到那些古老神话的传承的前提下,仍能如此清楚、统一、细致且叙述方式理智得近乎平淡地讲述出相同的事情,这一点本身实在不容轻易忽视。所以有两三个极端热衷那套理论的家伙甚至表示那些古老的印第安人神话可能暗含着那些隐匿的生物并非起源于地球的意思。他们还引用查尔斯·福特[13]的那些离奇夸张的书籍里所谓的“来自其它世界以及其它空间的旅行者经常造访地球”的论调来证明自己的理论非虚。不过,我的反对者中的绝大多数还仅仅只是些浪漫主义者。他们所做的,仅仅是坚持试图为那些因为亚瑟·梅琴[14]那出色的恐怖小说而流行起来的有关潜伏的“小人”的奇妙传说寻找到存在于一个真实世界里的版本而已。 

———————— 

[1]"those ones," or "the old ones,” 

[2]made them a basis of awed theological speculation. 

[3]Raths,不知何物。 

[4]Pennacook,指居住在麻省梅里马克河河谷、新罕布什尔州以及南缅因州的印第安人 

[5]the Winged Ones

[6]指大熊座,其就在北方天空。 

[7]The ways of the Vermonters became settled; 

[8]faun,在罗马神话中指野外林地的精灵或妖精,罗马人将它与后文希腊神话中的塞特(satyr)联系在一起。但是它们原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二者的形象有些类似。Faun是一种带角的半人半羊,有山羊一样的蹄子。因为罗马神话中fauns的父亲是福纳斯——一个类似于希腊神话中的潘的神明 

[9]dryad,早期希腊神话中橡树女神,在后来的希腊神话中,它泛指各种树木的女神。形象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10]satyr,塞特,希腊神话中一群与潘和酒神狄俄尼索斯作伴的男性(雄性)生物。它们在森林和山野中流浪。希腊神话对塞特的描述不完全一致,大多把它描述为半人半羊的生物——但最初的萨梯是有人类的脚掌的,后期倾向于把它描述为一种类似人,有长尖耳朵的生物,再后期又与罗马神话中的Faun混淆 

[11]modern Greece,疑似指1453年拜占庭帝国毁灭之后的希腊地区。 

[12]原文为kallikanzarai,但疑似kallikantzaroi,希腊民间传说中一类坏心肠的小妖精。所谓现代希腊只是与古希腊区分。 

[13]Charles Fort;查尔斯·福特(1874-1932)美国人,异常现象研究者和作家。基本称得上是现代UFO研究的奠基人 

[14]Arthur Machen;亚瑟·梅琴(1863-1947)威尔士作家,主要从事恐怖、幻想和超自然方面的写作。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曾在另一部作品《敦威治恐怖事件》中提到了他创作的《大神潘》

 

 

Chapter 2

 

    在那样的情形下,这场激烈而又引人注意的争论最后终于以往来书信的形式出现在了《阿卡姆广告人》上;其中的一小部分甚至还被佛蒙特州那些传出过此类传闻的地区发行的当地报刊转载发表了。其中《拉特兰先驱报》花了半页的内容刊登了从争论双方的书信里浓缩摘录的一部分内容;而《布拉特尔伯勒改革报》则完全转载了我那众多关于历史和神话学的冗长摘要中的一篇,并在名为“The Pendrifter`s”的反思专栏[1]附上了一些相关的评论,以支持和声援我那些持怀疑态度的结论。等到1928年春天,我在佛蒙特州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知名人物,即便我以前从没有来过这个州。也就是这个时候,亨利·埃克利寄来了一封挑战信。这封信令我印象深刻,同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我对那片有着狭长的葱绿悬崖与呢喃悄语的森林小溪的地方感到着迷。 

    

    我对亨利·温特沃思·埃克利的了解绝大多数都来自信件,在那次前往他那栋偏僻的农舍的经历之后,我便与住在他附近的居民以及他在加利福利亚的独子互通过一些信件——也让我对他的认识开始全面起来。我觉得他是一个当地闻名且历史悠久的家系在他的家乡残余的下的最后一代。这个家系里曾经出现过无数法官、行政官员以及温文尔雅的农场主。然而等到他的身上时,家族所关注的焦点逐渐从实际事务转向纯学术性的研究;所以当他还在佛蒙特州州立大学时,他曾是一个在数学、天文学、生物学、人类学以及民俗学等方面的相当著名的学者。我从前倒从未听说过他,但从一开始,我就认定他是一个非常聪明、品德高尚、受过良好教育同时也几乎不懂人情世故的隐居者。 

 

    尽管他在信中所说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但我却不禁立刻摆出比对待其它的挑战者更严肃的态度来看待他的观点。一方面他的确与那些令他做出如此荒诞离奇的猜测的实际异象的非常接近——他实实在在地看到并接触到了它们;另一方面,他能像一个真正从事科学的人那样,令人惊讶地将自己的结论放在一个待论证的阶段。他从不将个人的偏好摆在最前,反而一直按照那些他认为是确凿证据的东西作为指引进行推论。当然,我仍然从考量他所犯下的错误开始,不过单单就这些明智的错误[2]来说,他也值得赞扬。同时,我也从未像他的朋友们那样将他的想法、以及他对于那些荒凉的葱绿群山表现出的恐惧全都归因于他错乱的神志。我当时预料到这个人身后有着许多故事;同时也知道他所描述的一切肯定的确来自于一些值得调查的奇怪情况,不过这些情况肯定和他所设想的荒谬原由没什么关系。但不久之后,我又收到某些他寄来的实物证据,正是这些东西将整件事情推置到了一个与我料想的有所不同、同时也颇为令人困惑的古怪境地上。. 

    

就目前可能的方法来说,我实在想不出比全篇誊抄埃克利的那封长信更好的办法来说明他的想法。这封信已变成我思想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的、里程碑般的标志。不过它现在已不在我手上了,但是我仍旧记得那不祥讯息中的每一个字。在这里,我要再一次申明这封信的作者的确神智健全、头脑清楚。下面就是当时我看到的那封信——我收到它时上面写满了难以辨认、看起来带有古风的潦草字迹,显然它的主人在进行他那安静的学者生活时几乎与外界没有什么来往。 

 

 

乡村免费邮递#2

 

汤森镇,温德姆郡,佛蒙特州 

1928年5月5日 

艾伯特·N·威尔马斯先生 

索顿斯托尔大街118号 

阿卡姆,马萨诸塞州 

 

我亲爱的先生: 

    我怀着极大的兴趣阅读了《布拉特尔伯勒改革报》(28年4月23日一期)上转载的您的那封信。在那封信里您谈论了您对于最近那些关于去年秋天我们这里洪水泛滥时,人们看见奇怪的物体漂浮在洪水上的故事;以及您对于那些如此吻合一致的奇怪民间传说的看法。不难想象一个外乡人为何采取您这样的态度,甚至同样亦不难想象为何就连“Pendrifter”专栏作者也会支持您的看法。所有佛蒙特州内外,但凡受过教育的人一般都会对此抱有这样的看法。甚至就连我年轻时(我现在已经57岁了),在还没进行那些研究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后来当我的研究——不仅包括宽泛的调查也包括了对达文波特的那些书本的钻研——引导我对这一带那些人们通常不太深入的山林里进行过一些勘查后,我的看法被完全地改变了。 

 

    我曾根据那些我以往从那些更加愚昧、年长的农民那里听来的奇怪传说进行过相类似的研究,不过现在我更希望将整件事情放在一旁不于理会。在面对这个人类学及民俗学的课题时,我可以适当的自谦地说,它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陌生。我曾在大学里进行过许多相关的研究,另外也熟识这一领域的大多数一流的专家,例如泰勒、卢布克、弗雷泽、卡特勒法热、默里、奥斯本、基思、G·艾略特·史密斯等等。另外,那个有关与整个人类一样古老的隐匿种族的故事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已经读过了那些转载在报纸上的您的信,也看过那些《拉特兰先驱报》上赞同您的观点。所以,我猜我应该知道您的论战目前正停留在哪个阶段上。 

 

    但我现在想说的是:虽然目前似乎所有的推理都有利于您的看法,但我恐怕您的对手恐怕要比您更接近正确的真相。甚至您的对手比他们自己所意识到的东西更加接近正确的真相,因为,当然,他们仅仅只是停留在理论层面,而且也不知道那些我所知道的东西。如果我对于这件事情了解得和他们一样少的话,我会觉得他们所相信的那些东西情有可原。但我会完全地站在您这一边。您看,我很难谈到我要说的点子上去,这也许因为我真的已经害怕再谈论这些东西;但总之我想说的是,我的确有某些证据可以证明那些可怕的生物真的就居住在那些无人造访的高山上的密林里。我没有亲眼见过任何报道中所说的那些漂浮在河里的东西,但是我曾在一些我现在害怕再去提起的场合下见过像它们一样的东西。我还见过它们的脚印,甚至最近我还在我房子附近见过那些脚印(我住在汤曾德村南边埃克利家族的老宅,就在黑山的一侧),它们与我房子的距离近得我都不敢再向你提起。我也曾无意中听到从密林的某处传出的那些我甚至都不愿在纸上描述的声音。 

 

    在有一个地方,我听到过很多这类声音。甚至我还拿着一台带口述录音设备的留声机录下了一张蜡克盘[3]——我会试着安排您听一听我录下的唱片的。我曾用机器为一些住在这里的老人播放过这些声音。其中有一个声音几乎将他们吓得瘫倒在地,因为这个声音(就是那个达文波特曾在书里提到的密林里的嗡嗡声)与他们的祖母那辈人讲述和模仿过的没ouge 声音一模一样。我知道当有人说他“听到怪声”时,大多数人会怎么看他——但在您得出结论前不妨听一听这些声音,并且问一问那些边远地区的人们对此作何感想。如果您能证明它稀疏平常,那样最好;但是在它之后肯定还隐藏着某些东西。你知道的Ex nihilo nihil fit[4] 

 

    现在我写信给您的目的不是要挑起一场辩论,而是向您提供一些我认为所有像你一样有这种兴趣的人都会深感兴趣的东西。这是私下你我之间的事情。至于公开场合,我站在您一边,因为某些东西告诉我最好还是不要让人们对这些事情了解得太多为好。我现在的研究是完全私人且秘密的,我绝不会想着要说些什么来吸引公众的注意力并导致他们争相寻访我曾探索过的那个地方。真的有非人类的生物在一直注意着我们,这是真的,真实得可怕。而且还有些伪装的间谍现在就在我们之中收集信息。这些都是从一个可怜的家伙那里听来的,如果他神志健全(我想他的确如此)他也是间谍中的一员。我关于整件事的大部分线索都是从他那里得知的。后来,他自杀了,不过我有理由相信现在还有别的间谍在外面。 

 

    这些东西来自另一个星球,它们能在星际空间里存活。它们笨拙但有力的膜翼能用某种方法反作用于以太[5],使得它们能飞越星际空间。但是这些翼膜在掌控方向的能力太过笨拙,所以在地球上却用处不大。我以后再和你谈这个,假设你没有立刻把我当作个疯子打发走的话。它们来这里寻找一些深埋在山丘下的矿产,而且我想我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我们不去理会它们,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但是谁也不敢保证如果对它们太过好奇时会发生些什么。当然一只装备精良的人类军队能消灭它们的采矿殖民地,这正是它们当心的。不过如果真的这样,更多这种东西会从外层空间降临到地球上——许多许多。它们能轻易地征服地球,但到目前为止它们还没这么做过,因为它们没必要这么做。它们宁愿让一切听其自然,免得陷入麻烦

 

    我想它们可能想要除掉我,因为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在东面圆山的密林里发现了一块黑色的大石头——在这块石头上还有一些已经部分磨损的象形文字。当我把它搬回家后,所有事情都变样了。如果它们认为我察觉到太多东西,它们就会杀掉我,或者把我带去它们的星球。它们偶尔喜欢带走一些人类学者,以便时刻留意人类世界的情况。 

 

    于是就要说到我向您写信的第二个目的——换句话说,我想劝您别再张扬目前讨论,不要再向公众透露更多的事情。人们必须回避远离那些群山,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公众的好奇心不应当再被更多的唤起。如今推销商和地产商在佛蒙特州泛滥成灾,连同一群群夏日观光客蔓延到荒野的各个角落,给满山遍野盖上廉价的平房,天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 

 

    我将很高兴与您进行更进一步的沟通,同时如果您愿意,我也会将试着用快递寄给您那张唱片和黑色石头(那上面的字迹磨损得太厉害,照片显示得不太清楚)。我说“试着”是因为我觉得那些生物有某种办法干涉这一带的情况。在村子附近的一座农场里有一个名叫布朗的、阴沉鬼祟的家伙,我觉得他应该是它们的间谍。它们正在试着渐渐切断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因为我对它们的世界已了解得太多了。 

 

    它们有着某些最令人吃惊的办法查出我究竟干了些什么。您甚至有可能不会看到这封信。如果事情继续变糟的话,我想我应该离开美国的这一片地区,搬到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和我的儿子住在一起。不过想要离开一片你出生在此的土地,一片你家住在这里延续了六代之久的祖地实在不是件容易事。而且,因为现在那些生物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我也不敢再把这栋房子转手卖给别人。我那些高大的看门犬能吓阻它们,因为它们的数目还不多,而且它们在行动方面也很笨拙。就像我说的,它们的翼膜在地球上做短距离飞行时并不好使。我现在就要破译出那块石头了——通过一种很可怕的方法——我想借助您在民间传说方面的知识,你可能能为我提供足够多的其中遗漏的环节。我猜您应该很清楚那些在人类出现在地球上之前就存在的恐怖神话——那些讲述犹格·索托斯和克苏鲁的神话。《死灵之书》里提到过这些神话。我以前曾想要拿到这本书的一份副本,还听说您手上就有一本,正妥善地锁藏在你们大学的图书馆里。 

 

    最后,威尔马思先生,我想凭借我们各自的研究,彼此都大有帮助。但我不希望让您陷入任何危险之中。所以我猜我该警告您:如果您拿到那块石头和唱片那么您的处境将变得不太安全;但我想您会发现为了追求知识而冒上任何风险都是值得的。如果您需要什么,我能开车到纽芬或布拉特尔伯勒去邮寄给你,因为现在快递服务的货运行更加值得信任一些。我该说我现在的生活过得相当孤单,因为我根本没法再雇佣仆人或帮手。那些东西在晚上总是试图接近这座房子;而那些看门犬则总是叫个不停,所以没有人愿意待在这里。不过我很欣慰当我妻子尚在人世时,我并没有在这些事情上陷得如此之深,因为这可能会把她吓疯的。 

 

    希望我没有过分打扰您,也希望您决定与我联系而不是把这封信当作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扔进废纸篓里 

 

谨致问候,亨利·W·埃克利 

 

附:我还额外冲洗了几份我拍下的某些照片,我想它们有助于证明我在这封信里略微谈到的几点事情。那些老人们认为这些照片真实得可怕。如果您感兴趣,我会很快寄给您。 

 

 

    很难描述我第一次阅读完这封奇怪的信之后的感想。遵照常理,我应该对这封比以往那些平庸得多却仍能逗我发笑的理论更加夸张荒谬的信件报以更大声地嘲笑;不过这封信件所用的语气透出来的某些东西却令我怀着矛盾的严肃态度来看待它。倒不是我在那一瞬间就真的相信有某个来自群星上的隐匿种族;而是在经过最初几番严肃认真的怀疑之后,我逐渐古怪地肯定他神智健全同时也相当真诚,也很肯定他的反对观点的确是基于某些真实但又奇怪、不同寻常的现象——他自己无法对此做出解释,只有通过这样充满想象力的方式来回答。我想,实际情况可能和他想的并不一样,不过另一方面这也不像是没有研究价值的事情。这个人似乎对于某些事情过分激动和担忧了,但很难想象这不会没有缘由。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如此的明确具体而又充满逻辑——而且毕竟,他的故事令人困惑地与某些古老神话——甚至是最疯狂的印第安人神话——吻合得相当好。 

 

    他最近在山里无意间听到的那些令人不安的声音,以及他谈论到的那块黑色石头是完全有可能存在的,尽管他以此得出了许多疯狂的结论——这些结论可能是受到那个自称是外来生物的间谍,而后又自杀了的男人的启发而想象出来的。这样便很容易推论出那个男人一定是完完全全地疯了,但是他自杀之前的说法可能还有着某种由有悖常理的、表面上的逻辑而产生的条理性。这使得埃克利这个当地人——这个原本就通过他的民俗研究,已经准备好接纳此类事情的当地人——相信了他的故事。至于事情最近的发展——它应该是由于埃克利的那些粗陋的乡下邻居像他一样以为埃克利的房子在夜晚时分会被某些离奇神秘的东西包围,所以埃克利才没办法留住他的仆人和帮手。当然,那些看门犬应该的确是咆哮过。 

 

    至于那张唱片的事,我只好相信他是通过他所说的方法而得到的。这肯定说明了什么:可能是某些由动物发出的声响,只是容易使人误认为是人类的谈话;或者是某些隐匿的于夜晚出没的人类的交谈。甚至这些人可能已经退化到一个比动物高级不到哪去的境地了。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回到了那块刻着象形文字的黑色石头上,并开始推测它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时我还想起了那些埃克利说他准备寄过来的照片,也就是那些老人们发现其令人信服得恐怖的照片——那上面又会是什么? 

 

    等重新再读了一遍那封难辨认的手稿后,我前所未有地觉得我的那些容易上当的反对者们在这件事情上猜对的东西可能比我所承认的要多一些。毕竟,虽然并不存在民间传说里提到的那些来自群星的怪物种族,但是可能会有某些奇怪的、甚至可能世代畸形的流浪者出没在那些为人们所回避远离的山丘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那些出现在泛滥洪水里的奇怪物体就并非完全那么难以置信。那么如果就此猜测那些远古传说和最近的报告都有着这样大量的现实基础作为依据是否会显得太过冒昧呢?但即便我仍怀有一些疑惑,但由这样一封亨利·埃克利书写得如此疯狂的怪信将这些想法重新翻了出来,依旧让我感到有些惭愧。 

 

    最后,我还是以一种感兴趣的友好语气回复了埃克利的信,并请求进一步的细节。他的回信几乎是立刻就随着返程的邮政车送到了我手上。他兑现承诺,信中还包括一些用柯达胶片记录下的场景和物品,来为他在信里所说的事情进行说明。当我把这些照片从信封里拿出来的时候,我扫了它们一眼,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惊骇感,那就好像接近了某些禁断的事物一般;因为尽管它们大多都有些模糊,但却仍有着很强的表现力,而基于它们都是真实的相片这一事实,这种可恨的表现力被进一步的加强了——因为这是用直观的视觉来观察它们所描述的东西,而且所观察的对象还是通过一个不包含任何偏见、差错或虚伪的客观传输过程而得到的产物。 

 

    我越是看这些照片,就越发现我先前对于埃克利以及他的故事所做出的评价有失公允。很确定,这些照片里包含着一些明确的证据证明在佛蒙特州群山里的确存在着某些东西。而且这种东西起码与我们寻常的知识和看法相去甚远。其中最最可怕的是那只脚印——那是一张在阳光照耀下的,于一片荒芜的山地中的一小块泥地上拍下的照片。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粗劣廉价的伪造品;因为那些视野中的轮廓清晰的鹅卵石与草叶为远近距离构成了一个明确的比尺,使得二次曝光这种小把戏几乎无法实现。我曾称这东西为“脚印”,但“爪印”也许是个更好的词。即使是现在,我仍无法很好地描绘出它,只能说它非常像是螃蟹的模样,而且它的前后方向似乎也有些模棱两可。这脚印很深,而且很新鲜,但它的尺寸似乎与人类脚掌的平均大小相差不大。从最中央印记开始,数对看起来像是锯齿状的螯延伸向相反的方向——如果这个东西只有这一种运动的器官,那么它的运动方式实在很令人困惑。 

 

    另一张照片上——显然是在很暗的阴影里通过延长曝光时间拍下来的——是一个林地里的山洞口,一个规则的圆形巨石正塞在洞口。在洞口面前光秃秃的地上,可以勉强分辨出一些奇怪痕迹密集交织成网状,而当我用放大镜研究这张照片时,不安地肯定这些痕迹和上一张照片中的那个脚印非常相似。第三张照片显示在一座荒野的山顶上竖立着一个好像德鲁伊仪式使用的立石圆环。在这个神秘石环附近的草大多数都被压倒和踩荒了,但是我却找不到任何的脚印,即使是在草上。照片上极遥远的地方显然是取景在真实的无人居住的绵延群山。这些山峰组成了照片的背景,绵延很远直到进入模糊的地平线中。 

 

    但如果说这些照片中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脚印,那么最奇怪的则是那块在圆山里发现的黑色大石头。埃克利显然是在他的研究桌上拍下这张照片的,因为我看到照片里有一排排书籍以及背景上的米尔顿半身像。那个石头以一块稍微有些不规则的弯曲表面正对着照相机,宽大约一英尺,高有二英尺;但是如果要对这个表面,或者对这整个物体的形状进行准确描述的话,这几乎已经超出了语言表述能力的范围。我甚至都无从去猜测它是依照着怎样一个古怪的几何学原理进行切割的——不过那上面的确有人工切割的痕迹;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其他任何东西能让我感觉如此怪异,如此肯定它不属于这个世界。至于那些表面上的象形文字,我只能分辨出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我看到的一两个令我颇为震惊。当然,它们可能是伪造的,毕竟除了我之外肯定还有人读过由阿拉伯疯子阿卜杜尔·阿尔哈兹莱德编写的那本可怕而又令人憎恨的《死灵之书》;不过即便如此,它仍令我不寒而栗。因为我认出了其中某些表意文字,而我的研究则使得我将这些文字与那些最令人毛骨悚然、最为亵渎神明的传闻联系在了一起——那是一些关于早在地球和太阳系内其它世界诞生之前曾有过的疯狂存在的传说。[6] 

 

    至于剩下的五张照片,其中三张是一些沼泽和山丘的场景——其中好像有某些隐匿而危险的住民留下的痕迹。另一张是一个留在地上的奇怪记号——他说他在度过一个看门犬咆哮得特别厉害的夜晚后于清晨在自己房子附近拍摄下来的。这个记号相当难辨认,没有人能从它上面真正得出什么肯定的结论;不过它极其可恶地与其他那个摄影荒芜山地里的痕迹或爪印相似。最后一张照片是埃克利自己的家:那是一栋整洁的、有着两个楼层以及阁楼的白色房子,大约有一百二十五年左右的历史了,还有一片保养得很好的草坪以及一条由石子围边的小路通向一扇雕刻得相当雅致、有着乔治王朝时期风格的大门。草坪上有几只巨大的看门犬蹲在一个表情愉快的男人附近。那个男人留着一圈剪得很短的灰色胡子,我猜他应该是埃克利——这应该是他自己拍的照片,从他右手握着的那个连着软管的球形按钮就可以推断出来。 

 

    看过照片后,我转向阅读那封冗长的、最近才写完的信,于是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我一直都沉浸在一个无以言表的恐怖深渊中。原本那些埃克利只是提了个大概的地方,现在他开始述说那些详细的细节;他用长篇的抄誊记录下在夜间偶然听到的那些词句;用长篇的记述描述他在黄昏时分看到山上茂密的灌木丛里的粉红色东西的外形以及一个可怕的宇宙故事[7]——他将各式各样的渊博学识运用到与过去那个自称是间谍、而后又自杀了的疯子的对话中,从而提炼出了这个可怕的故事。我发现自己正面对着某些我曾在别处听说过的名讳和词句,某些联系着最令人胆寒的事物的名讳和词句——犹格斯、伟大的克苏鲁、撒托古亚、犹格·索托斯、拉莱耶、奈亚拉托提普、阿撒托斯、哈斯塔、伊安、冷原、哈利之湖、贝斯穆拉、黄色印记、利莫里亚-卡斯洛斯、布朗以及Magnum Innominandum[8]——并且感觉自己被拖拽着穿越过无可名状的亘古岁月、以及无法想象的维度空间回到了那些即便是《死灵之书》的作者也只能用最模糊的方法去猜测的任由来自外界的存在们横行的古老世界。我看到了那些初原生命所生活的深渊;看到了从那里点滴流淌下的溪流;并在最后看到了从那些溪流中分流出来的无数河流——正是这些河流最后与我们地球的命运纠结交汇在一起。 

 

    我的大脑急速的运转;如今我开始去相信那些最反常、最难以置信的奇迹,那些以前我原本试图解释清楚的事情。一系列至关重要的证据多得可恨,多得势不可挡;而埃克利那冷静、科学的态度——那种将想象尽可能排除在那些发狂的、狂热的、歇斯底里的、甚至过分夸张的思辨之外的态度——对我的想法和判断产生了极其巨大的影响。直到我将这封可怕的信放在一边时,我已能理解他心怀的恐惧,并且决定尽我一切的力量阻止人们接近那些荒野里的、怪物出没的群山。即使是现在,时间已经消磨了我脑海里的印象,并且使我有些怀疑我那些经历与可怕的疑惑。但那些写在埃克利信里的东西我仍不会去引述,甚至不会诉诸文字写于纸上。当发现这封信、以及唱片和照片都消失之后,我的感觉几乎说得上是高兴和愉快——并且,我也希望那颗在海王星之外的新行星永远不会被发现,我会很快解释这其中的原因。 

 

    读过那封信之后,我关于那些佛蒙特州恐怖事物的公开辩论彻底的结束了。那些反对者提出的理由和论据我都不再去回应,或者答应推迟再做回应。最终,这场争论逐渐被人们遗忘了。五月下旬和整个六月,我与埃克利一直保持着书信来往;但是,偶尔会有一封信件丢失,为此我们就必须回忆我们各自的立场,并重新费力地再写一封副本。总体上说,我们所努力试图去做的事情就是比较各个与那些晦涩的神话学识有关的记录,并获得那些出没在佛蒙特州的恐怖事物和上古世界传说整体之间的关联。 

 

    首先,我们已经差不多确定这些恐怖的东西和那些出没在喜玛拉雅山脉里的可怕的米·戈是同一种东西,是同一类具现的梦魇。[9]另外,我还得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动物学方面的推测,为此我不得不告诉同一所大学的德克斯特教授,虽然埃克利曾强调过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我们之间的事情。但我之所以违反这个命令,只因为我认为眼下发布一个有关那些佛蒙特州偏远群山的警示——以及告诫那些越来越多打算去探索的喜玛拉雅山群峰的探险者——比起保持沉默来说更有益于公众的安全。同时,我们逐渐谈论到一个具体的东西——解译那些刻在那块邪恶的黑色石头上的象形文字——这一解译也许能使得我们掌握某些以前从未有人知晓的、更深更令人眩晕的秘密。 

———————— 

[1]thoughtful column,很久不看报了,不知道应该翻译成啥好 

[2]intelligently mistaken,应该是指埃克利用错误的证据通过正确地推理推出结果,而犯下的错误。表达词汇有限……想不出合适的 

[3]At one place I heard them so much that I took a phonograph therewith a dictaphone attachment and wax blank。我不是太清楚早期的留声机怎么工作的, dictaphone是口述录音机的意思,但是那时候应该还没有这种东西,所以猜测是留声机的一个部件。另外关于wax blank,疑是指lacquer disc,是一种在金属玻璃或纸板磁盘表面涂上漆或蜡,用于记录声音的早期唱片。 

[4]Exnihilo nihil fit,拉丁语,源于巴门尼德(前苏格拉底时期哲学家)的一个形而上学论题的哲学表述,它意思可理解为“无中生无”或者“不会空穴来风。” 

[5]因为本文写于1930年,以太说尚奄奄一息。面对27年后才有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的现实情况,他说能在以太里飞就在以太里飞吧。 

[6]it nevertheless made me shiver to recognise certain ideographs which study had taught me to link with the most blood-curdling and blasphemous whispers of things that had had a kind of mad half-existence before the earth and the other inner worlds of the solar system were made. 

[7]a terrible cosmic narrative

[8]Yuggoth,犹格斯,犹格斯星,米·戈的殖民地,洛夫克拉夫特称它是冥王星。

Tsathoggua,撒托古亚,一个长有黑色软毛,有如同蟾蜍般巨腹的旧日支配者。由克拉克·艾什顿·史密斯首先在他的北方净土系列中创造出来。 

Yian,伊安,可能是指Yian-Ho,这是一个在冷原上的可怕城市,出自《穿越银匙之门》 

Leng,冷原,一个寒冷干燥的高原,不同的故事里它的具体位置也不同 

the Lake of Hali,哈利之湖,一个处在哈斯塔城和卡尔克萨城(可能在毕宿五)附近的湖,这个湖由低温下凝结成半液态的气体构成。安布罗斯·比尔斯在他的《一个卡尔克萨城的住民》的中称“哈利”是哲学中一个与死亡的性质有关的词。罗伯特·W·钱伯斯在《黄衣之王》又借用了《一个卡尔克萨城的住民》中的一些词,包括“哈利” 

Bethmoora,贝斯穆拉邓萨尼勋爵所著的故事中的一个虚构的城市。 

the Yellow Sign,黄色印记,一个虚构的符文,首先出现在《黄衣之王》里,其形式和作用始终没有完整的详述 

L'mur-Kathulos, 利莫里亚-卡斯洛斯,L’mur可能是指利莫里亚,神话中一个沉没在印度洋海底的大陆。卡斯洛斯则是罗伯特·E·霍华德笔下的一个来自亚特兰蒂斯的术士 

Bran,可能指的是Bran the Blessed,是威尔士神话中的一个巨人,为不列颠之王。 

Magnum Innominandum,拉丁语,意为不可提及的伟大存在。 

[9]we virtually decided that these morbidities and the hellish Himalayan Mi- Go were one and the same order of incarnated nightmare. 怀疑那个order是指生物中的“目”

 

 

Chapter 3

 

    等到六月底,那张留声机唱片也被送来了——这次是从布拉特尔伯勒邮寄过来的。因为,埃克利不愿意相信当地以北的铁路支线。他开始产生了一种正在被刺探的感觉,而我们之间偶尔发生的信件丢失现象更加加剧了他的这种感觉;同时他还在信里提到了某些人暗中进行的许多活动,他认为这些人应该就是那群隐匿生物所利用的工具和代理人。在这些人中,他最怀疑的是那个阴沉乖戾的农民沃尔特·布朗——这个人独居在山坡上一处靠近密林的破旧住所里,而且埃克利经常看见他似乎毫无目的地在布拉特尔伯勒、贝洛斯福尔斯、纽芬以及南伦敦德里各地的街角附近闲逛,这令他极其费解。另外他也确信,他曾经有一次,在某个场合下,偶然听到布朗的声音出现在一场非常可怕的对话。而且他还有一次在布朗的房子附近发现了一个脚印或爪印,这可能暗示了最为不祥的含意。因为这个痕迹非常奇怪地和一些属于布朗的脚印靠得很近——那是一些面对着那个痕迹的脚印。 

 

    所以埃克利开着他的福特车驶过佛蒙特州荒凉的乡间小路,到达布拉特尔伯勒,把唱片邮寄给了我。在与之一同送过来的便条里,他交待说他开始害怕那些小路,现在,除非是在天色大亮的时候,否则他都不敢去汤森镇购买一些生活用品。他一遍又一遍反复申明,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没有好处,除非住在距离那些有问题的寂静群山很遥远的地方。他很快就要搬去加利福利亚,和他儿子住在一起,但是要放弃一个汇集了自己所有的记忆和对祖先的感情的地方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在把唱片放进我从大学行政办公楼里借来的机器之前,我仔细地查看了埃克利寄来的各封信件中所有相关的解释。他说这张唱片是他于1915年5月1日凌晨1点左右在一个被封闭的山洞口前录下的。这个洞穴位于黑山西面,从里氏沼泽中隆起的山坡上。某些奇怪的声音经常可恨地萦绕在那块地方,正因为如此,埃克利才带着留声机以及空白的唱片期待有所收获。以前经验告诉他,五朔节前夕[1]——就是那些欧洲秘密传说中举行恐怖的午夜拜鬼仪式的夜晚——可能会比其他日子里有更多收获。事实上他也果然没有失望。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从此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在同一个地方听到那些声音。 

 

    不像大多数偶尔在森林里听到的那些声音,这张唱片上记录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仪式,其中包括了一个可能是人类的声音,但埃克利一直没能确定那到底是谁。那不是布朗,而似乎是一个有着很好教养的人。不过,唱片里的另一个声音才真正是这张唱片的关键——因为那是一种应当被诅咒的嗡嗡声,虽然与人类声音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却带着一种学者的腔调,而且相当精通英语语法。 

 

    记录用的口述录音设备并非一直都工作得的好。当然,当时埃克利所处的位置也不利于录音。因为那场仪式离得较远,而且仪式上的声音被挡在被封闭的洞穴里;所以实际上得到的对话非常的零散。埃克利给了我一份文字抄本来说明他觉得其中的那些词句究竟为何。当我准备开启机器之前,我又重新浏览了一遍这本抄本。这份文本的内容并非充满了敞开直白的恐怖,而是透着一种隐晦的诡秘,但是它的来源以及采集获得它的方式为文字提供了无穷的恐怖联想,并渗透流露在每一个词里。我会在这里写下所有我能记得的部分——我很肯定我的记忆准确无误,不仅仅因为我读过这份抄本,而且还一遍又一遍地听过那张唱片。它绝不是那种你可以迅速而轻易就忘掉的东西! 

 

  

    (一些无法辨识的声音) 

    

    (一个有文雅的男性人类声音) 

    ……是森林之王[2],即使……以及冷原之人的礼物……所以,从那些黑暗之源到那些星空之渊,从那些星空之渊到那些黑暗之源,永远是对伟大的克苏鲁的赞美、对撒托古亚的赞美、以及对那不可言说其名讳的他的赞美。永远是对他们的赞美,充满森之黑山羊[3]。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山羊! 

 

   (一个模仿着人类说话的嗡嗡声) 

  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人类的声音) 

  它已经穿过森林之王,正在……七与九,走下缟玛瑙石阶……贡颂深渊之中的他,阿撒托斯,汝教会吾等奇迹……用夜之翼超越星空之外,超越那……因此,犹格斯是最年轻的孩子,在边缘那黑暗的以太里转动…… 

 

  (嗡嗡的声音) 

  ……走出去到人类之中去[4],找到那些道路。深渊中的他也许会知道。所有一切都必须告诉奈亚拉托提普,伟大的信使。而他将会换上人类的外貌,那蜡质的面具还有那掩藏的长袍,从七日之地降临,去嘲笑…… 

 

  (人类的声音) 

   奈亚拉托提普,伟大的信使,穿越虚空为犹格斯带来奇妙愉悦之人,无数蒙宠者[5]之父,阔步行过…… 

 

 

    这就是我打开唱片后听到的词句。当时怀着一点点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厌恶,我按下了留声机的机械臂,听着唱针的蓝宝石针头发出最初的刮擦声。我很欣慰自己最先听到的是一个模糊而且断断续续的人类声音——那是一个成熟而且有教养的声音,似乎略带着一点波士顿口音,显然不是佛蒙特州当地山里的居民。当听着这微弱得令人着急的声音时,我似乎逐渐找到了埃克利仔细准备的抄本上相同的部分——当那个人开始吟诵,用那成熟的波士顿口音说: 

 

    “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山羊!” 

 

    然后这时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直到今天,我当回顾起那时那声音令我感到何等震惊时,我仍会止不住地颤抖。即使当时我已读过了埃克利的叙述作为铺垫,那种震慑仍旧来得异常强烈。但我后来向其他人描述起这张唱片时,他们全都宣称那张唱片里全都是粗劣的诈欺和疯狂;但是他们却都没有听过那张该被诅咒的东西,也没有读过埃克利那一大堆的回信(尤其是那恐怖却又全面冗长的第二封信)。如果他们听过那张唱片、见过那些回信他们的想法就会完全不同了。说到底,我没有违背埃克利的意思,把那张唱片播放给其他人听实在是件极其遗憾的事情。而另外,所有信件的丢失也实在是件相当可惜的事情。至于我,一方面有着对于那个声音的直观感受,另一方面对于背景和相关事情又有所了解,如此一来那声音就变成了一种非常恐怖的东西了。作为仪式性的应答,这个声音紧接在那个人类的声音之后,但在我的想象里,那仿佛就是一种从那些不可思议的外部地狱[6]中飞越那些无法想象的深渊传到这里的恐怖可憎的回音。距离我最后一次播放那张亵渎神明的蜡克盘已经有两年多了;但直到这时,甚至其他的每时每刻,我仍能听到那微弱、恶魔似的嗡嗡声,就像是那声音第一次传到我耳边一样。 

 

    “耶!莎布·尼古拉斯!那孕育千万子孙的森之黑山羊!” 

 

    可即便那声音一直在我耳里回荡,我至今仍无法将之详尽地分析,以进行形象的描述。那就像是将一只令人作呕的巨大虫子所发出来的嗡嗡声生硬地塑造成一种异类种族使用的吐字清晰的语言,而且我非常确定发出这种声音的器官肯定与人类的声带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甚至与任何哺乳动物的声带也没有相似之处。不论在音色、音调幅度还是泛音上,那种声音都是相当奇特与异常的。这使得那声响完全不同于人类、或是任何地球生物所发出来的声音。它出现得如此突然,在第一次出现时几乎将我吓昏了过去,以至于让我在一种心不在焉的晕眩中听完了剩下的部分。而等到接下来嗡嗡声第二次出现在那段较长的言语中时,那种曾在早先较短的部分侵袭向我的无以伦比、亵渎神明的感觉得到了急剧地放大。直到最后唱片在那个操着波士顿口音的人类声音所讲述的一段少有的清晰话语中嘎然而止时,我仍呆呆地坐在那里,长久地盯着那台自动停下来的机器。 

 

    不消说,我后来又播放过很多次那张令人震惊的唱片,并且与埃克利一同比对着各种信息尽最大的努力去分析和注释它所包含的意义。如果要在这里复述我们所有的结论,那么结果既毫无用处又会令人倍感不安;但是我仍可以透露一点信息——我们都同意,我们找到了一条线索,一条关于人类那些古老且神秘的宗教中某些最原始同时也是最令人厌恶的习俗的来源的线索。而且,似乎显而易见,在那些隐匿的外来生物与人类种族中的某些成员之间存在着某种古老且复杂的同盟关系。至于这些同盟延伸得有多宽;他们现在的状况和早古时期时又有何不同,我们则完全无从猜测;但是起码这仍留给我们以空间去进行那些无穷无尽而又恐怖骇人的猜测。似乎,在某几个明确的时期,人类与那无可名状的无穷虚空之间存在某些极其可怕与古老的联系。这暗示了那些出现在地球上的、亵渎神明的言行均来自于那颗阴暗的、位于太阳系边缘的犹格斯星。但是这颗行星还只是一个可怕的星际种族所占据的一个人口稠密的前哨罢了,它们真正的、最初的源头肯定更加遥远,甚至远在爱因斯坦所声称的时空连续统一体之外,或是远在人类所知晓的最广博的宇宙边界之外。 

 

    于此同时,我们仍旧在继续讨论那块黑色石头的相关事宜,并试着寻找出一个最好的方法把它送到阿卡姆来——埃克利认为我在他进行这些噩梦般的研究时,前去拜访他是极其不明智的决定。不知何故,埃克利不愿去相信任何寻常的、或是我们习以为然的运输路线。他最后决定的主意是拿着那块石头穿过乡村到达贝洛斯福尔斯,即便这需要他驾车经过一些相比于他驶往布拉特尔伯勒的主要干线驶更加偏僻的小路,而且还需要穿过更多的森林。然后他再利用当地的波士顿-缅因州的铁路系统通过基恩、温彻顿以及菲奇堡最后寄达我这里[7]。埃克利告诉我,那次他邮寄给我留声机唱片时,他留意到一个男人在布拉特尔伯勒的快递局附近徘徊,而这个男人的举止和表情实在让他无法安心。那个男人似乎太过焦虑甚至面对着职员却说不出话来,而且后来他还搭上运寄那张唱片的火车。埃克利承认,在他收到我的信件告诉他唱片顺利寄达前,他从未完完全全地安心过。 

 

    直到这时,六月的第二个星期,我寄出的另一封信又不知所踪了。我后来在埃克利寄来的一封语气焦虑的信里才得知此事。自那之后,他告诉我不要再寄到汤森镇去,而是把所有的邮件都寄到布拉特尔伯勒,由邮局的邮件存局候领处转交给他——他可以频繁地开着他的车或者乘坐长途公共客车线——后来变成了落后的铁路支线提供的客运业务——赶到那边去。我看得出来,他正在变得越来越焦虑,因为他开始细致地描述在那些无月的夜晚,看门犬越来越频繁的咆哮;讲述有些时候在清晨来临时,在他农场庭院后边的路上和泥地里的新鲜爪印。还有一次,他提到有真真实实的一大批那种脚印停驻在一行由看门犬留下的、毫不退缩的痕迹对面,并且还寄来了一张令人不安又憎恶的照片作为证明——这是在一个看门犬们竭尽全力咆哮嗥叫的夜晚过后才发现的。 

 

    6月18号,星期三的早晨,我接到一封来自贝洛斯福尔斯的电报。埃克利在电报中说他已经将那块黑色石头寄出,在波士顿-缅因州的铁路系统中的5508号列车上,于中午12时15分(标准时)离开贝洛斯福尔斯,应该在下午4时12分抵达波士顿北站。我据此预测它应该最晚会在第二天中午抵达阿卡姆;因此,我整个星期四上午都在等它抵达。但直到中午时分,那块黑色势头依旧没有出现,而当我打电话给快递局时却被告知他们没有收到任何寄运给我的货物。在越来越强烈的惊慌中,我的下个举动便就是立刻打了长途电话给波士顿北站的快递代理员;而当得知我的货物根本没有出现时,我反而几乎没感到丝毫的惊讶。5508号火车前一天只是晚点了35分钟抵达,但是上面却没有邮寄给我的盒子。不过,代理员向我保证会对此展开一次搜索调查。那天夜里,我连夜写了封信寄给埃克利,对目前的情形作了个概述。 

 

    第二天下午,波士顿方面以值得夸赞的速度迅速完成了报告,而那个代理员在得知所有事情后立刻给我打了电话。似乎在5508号上铁路快递的职员回忆起了一件事情可能与我货物的丢失有着密切关系——当刚过下午1点、火车停在新罕布什尔州基恩时,这个职员与一个精瘦、黄棕色头发、声音很奇怪的男人发生过一次争执。他说,那个乡下人模样的男人对一个很重的箱子非常感兴趣,并且坚称那是他的东西。但是他的名字既不在列车的名单上也没有登记在公司的记录里。当时那个男人报出了一个叫做“斯坦利·亚当斯”的名字,他说着一口非常奇怪的、带着嗡嗡声、口齿不清的声音,当听他说话时,这种声音让那名职员反常地感到晕眩并且觉得昏昏欲睡。这个职员已经无法清晰地回忆起这次对话究竟是如何结束的了,不过他记得当火车驶离站台时,他才开始完全清醒过来。波士顿方面的代理员补充说这个职员是一个年轻人,众所公认他非常诚实与可靠,而且背景干净,同时已在公司工作了很长时间。 

 

    当天晚上,在快递局那里得到了这名职员的名字和住址后,我亲自到了波士顿与他进行了一次会面。他是直率、讨人喜欢的家伙,但我发现已没法从他那里得到比他先前所陈述的更多的信息了。更奇怪的是,他甚至都不敢确定他是否能再次认出那个出现在基恩的奇怪问询者。意识到他没法向我提供更多信息后,我折返回阿卡姆,一直在桌前坐到清晨,分别给埃克利、快递公司、警察部门以及在基恩的车站代理员各写了一封信。我意识到那个有着奇怪声音且能够如此古怪地影响那个年轻职员的男人在整个不祥的事件扮演着一个非常关键的角色,而且也希望在基恩站的雇员以及电报局的记录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甚至也许能告诉我那个男人是在何时,何地如何询问那个年轻职员的。 

 

    不过我必须承认,我所有的调查均无果而终。的确有人留意到那个有着奇怪声音的男人于6月18日下午早些时候出现在基恩站附近,并且有一个闲人似乎依稀能将那个男人和一个沉重的箱子联系在一起,但是他仍然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以前也从未见过,在那之后也再未遇到。据目前所知,他没去过电报局,也没有收到过任何的信息;同时铁路局方面也没有为任何人发出过任何的一条能理由充分地被确认为是告知那块黑色石头位于5508号列车上的消息。自然而然,埃克利也加入到进行调查的行列中来,甚至他还进行了一趟私人旅行,抵达基恩去询问车站附近的人们;但是在这件事情上,相比于我来说,他的态度则更像是一种宿命论的想法。他似乎认为那个箱子的遗失正是一些趋势发展之后得到一个充满威胁含义又不可避免的不祥结果,而且也不对它还能失而复得抱有任何希望。他谈到那些群山里的生物与它们的代理人毫无疑问都有着某些催眠以及心灵感应的力量,在一封信中他还暗示说他不再相信那块还停留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对我来说,整件事情将我彻底激怒了。因为我觉得原本我至少有一个机会能从那些古老、模糊不清的象形文字中学习到一些深奥的、令人惊异的东西。假使没有埃克利后面接踵而至的一系列信件的话,这件事情也许会令一直我心痛不已、无法释怀。但接下来的信件提到了那些恐怖的群山里出现的一个新的局面,这立刻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 

[1]the May Eve,四月三十日夜晚。沃尔珀吉斯之夜,欧洲中部和北部基督教之前的一个宗教节庆。在克苏鲁神话里,它常常和女巫或某些无可名状的仪式联系起来 

[2]Lord of the Wood可能是指莎布·尼古拉斯 

[3]Ever Their praises, and abundance to the Black Goat of the Woods. 口古月,这东西根本没有意义嘛 

[4]go out among men,不知道那个men,是应该指人类还是同类 

[5]the Million Favoured Ones ,怀疑是指旧日支配者。 

[6]unimaginable outer hells

[7]告和我一样的非美国佬,这是一条L形的路线。其中基恩在新罕布什尔州,温彻顿和菲奇堡均在马萨诸塞州。比正常的路线大概多了一半路程 

 

 

Chapter 4

 

    埃克利的这封笔迹变得更加颤抖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可怜了。在信里他提到那些未知的东西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坚决的态势向他逼近。每逢月亮没有出现夜晚,或是月光暗淡的晚上,那些看门犬夜间的咆哮声变得的令人毛骨悚然起来;甚至即使是在白天他经过那些偏僻的道路时,他也能发现有某些东西试图阻碍他通行而留下的痕迹。八月二日那天,他开着他的车前往村子里的时候,他发现在大路穿过一小块密林的地方有一棵大树的树干横挡在他经过的道路上。当时跟随在他身边的那两只巨大的看门犬那凶猛的咆哮明确地告诉他那些东西肯定就潜伏在他附近。如果那些看门犬不在他身边,那么会发生些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不过这个时候,若是没有至少两只忠实强壮的看门犬同行,他就决不会离开房子半步。另外八月五号和八月六号,在另一条路上也发生了一些事情,其中一天某个人在林子里向他开了一枪,擦过他的车上;而另一天,看门犬的咆哮声表明那些林地里的确有某些邪恶的存在。 

 

    八月十五日,我收到一封内容颇为疯狂的信。这封信令我极度不安,同时也希望埃克利能撇开他那孤僻、沉默寡言的习惯,转而寻求于法律的援助。这件事情发生在十二日的夜晚,那夜他的农舍外子弹乱飞,第二天清晨他发现自己驯养的十二只看门犬中有三只被射杀。路上留下了无数爪印,还有沃尔特·布朗留下的人类足迹夹杂其中。埃克利曾试图打电话给布拉特尔伯勒要求送来更多的狗,但电话现在他能说出点什么之前就已经被切断了。后来他驾车赶往布拉特尔伯勒后才得知,架线工们发现主电缆在穿越纽芬北部荒凉的群山里时,在某个地方时被整齐地切断了。他在信里说,他正准备带着新弄来的四只健壮的猎犬,以及为他那只大口径连发步枪而备置的几箱弹药返回家去——他是在布拉特尔伯勒的邮局里写下这封信的,而这封信没做任何延误,顺利地寄到了我的手上。 

 

    到这个时候,我对这件事情的态度已迅速地由严谨地研究转为私底下的担忧。我为置身在他那偏僻、孤单的农场里的埃克利感到担心,同时也隐约为自己感到忧虑,因为我现在已与那些群山里的奇怪事情脱不了干系了。这件事情已经延伸出来了。它会将我一同卷入,甚至将我完全吞没吗?我在写给埃克利的回信里敦促他去寻求帮助,并且暗示他,若是他不这么做,那么我则会亲自采取行动。为了允诺他的请求,也是为了帮助他向有关当局解释目前的状况,我提出要私下拜访佛蒙特州。然而,我仅仅收到一封来自贝洛斯福尔斯的电报作为回应,上面写着: 

 

 

感激你的提议,但你采取行动没有结果,那只会伤害我们,等候解释 

亨利·阿克利 

 

 

    但是,整个事情却仍毫无起色,反而进一步恶化。就在我回复了这封电报后不久,我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埃克利的、令我震惊的信,以及一些令我颇为惊讶的事情——埃克利既没有向我发出过任何电报,也没有收到我早前寄出的那封信件——就是那封“他”选择用电报来答复的那封信。他在贝洛斯福尔斯经过一些仓促地调查后得知这封电报是由一个黄棕色头发、操着一口带着嗡嗡声的奇怪粗嗓音的怪人发出的,但更多的细节他就无从得知了。邮局的职员向他出示了由发送者用铅笔潦草书写的电报原稿,但那笔迹对于埃克利来说却是完全陌生的。显然,电报的签名被错写成了“阿克利”而不是“埃”。[1]这让人不可避免地联想起了某些猜测,但就在这显而易见的危急关头,他仍未停止详细说明他的危险处境。 

 

    他提到有更多看门犬死亡,也说起要再买一些。他还提到要更换些枪械——如今在每个无月的夜晚,枪支已成了他身边一个不可缺少的角色。这个时候,他经常能发现布朗的脚印,以及至少一两个穿鞋的人类脚印。所有的脚印都混杂在那些爪印里,分布在大路上,以及农场的后方。埃克利承认现在事情已经糟到了极点;并且觉得不管这座老房子是否能卖出去,自己都应该在不久之后就搬到加利福尼亚去与他儿子一同生活。但是离开唯一一块他能真真实实当做家的土地决非易事。他必须努力再坚持得久一些;也许他能吓跑那些入侵者——尤其是在他公开地放弃所有努力,不再进一步去刺探它们的秘密之后。 

 

    我立刻回信给埃克利,再次提议要提供帮助,并谈到希望能拜访他并帮助他说服当局相信他正面临的可怕险境。在他的回信里,他似乎不再像我根据他过去的态度所预料的那样反对这个计划。而只是重申他想要再拖延一阵子——好让他把一切都打理好,并使得自己接受这样一个离开他极端珍爱的出生地的念头。人们一直都在用怀疑且轻蔑的眼光看待他的研究和推测,所以他最好还是在不引起整个村子的骚动、让人普遍怀疑起他神志是否健全的情况下,安静地离开那里。他承认,他受够了,但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能有有尊严地离开家乡。 

 

    这封信于八月二十八日寄到了我手上,与此同时我准备并寄出一封回信,尽我所能去支持和鼓励他。显然,这封充满鼓励的信起到了效果,因为当他回信确认收到我的消息时,已不再像以前一样总要述说那么多可怖的事情。不过他仍旧不太乐观,并且在信中表示他认为这相对平静的一切仅仅是因为满月时节喝阻了那些生物。他希望这段时候不会再出现太多个乌云密布的夜晚,并含糊地提到当轮到当月亮开始亏缺的时候,他就会搬到布拉特尔伯勒去住。于是我又写了一封洋溢着鼓励和支持的回信,但九月五日时,我却收到了另一封信——这显然不是针对我那封信而写的回信,而是埃克利继上一封信后紧接着又寄来的另一封新信。而对于这封信,我再也想不出任何还能充满希望的回复。考虑到它的重要性,我觉得还是将之全文引用为好——起码也应该凭借着我对那份令人极其不安的手稿的记忆,尽可能记录下来。它大体上的内容如下: 

 

 

星期一 

 

亲爱的威尔马斯: 

 

    这是我上一封信的一个令人沮丧的附言。昨晚阴云密布——但是没有下雨——没有一点点月光能穿透浓密的云层。事情糟透了,我想我离终点已经越来越近了。午夜过后,某些东西降落在我的屋顶,所有的狗都冲了出去,察看那到底是什么。我能听见它们在附近猛扑和狂奔,还有一只打算从低矮的侧房跳上屋顶。那上面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打斗,我听到一阵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恐怖的嗡嗡声。而后还传来了一种可怕的气味。几乎在同时,数颗子弹穿过窗户,甚至几乎擦过我的身子。我猜那些群山里的生物的大军趁着看门犬因为屋顶的事情分神的时候接近了房子。屋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恐怕那些东西已经学会如何更好地控制它们那些能够飞越宇宙空间的膜翼了。我熄了灯然后利用几扇窗户当作射击孔,用步枪瞄准在刚好不会打中看门犬的高度上向四周射击了一圈。这个举动好像结束了整件事情,不过早上的时候我在后院里发现有几大滩血迹,血迹旁边还有几滩绿色而且粘稠的东西——那东西有着一种我所闻过的最糟糕的气味。我还爬到了屋顶,并且在那里发现了更多粘稠的液体。一共有五只看门犬被杀死了——我觉得我可能因为瞄准得太低而击中了其中的一只,因为它的后背挨了一枪。现在我正在修理枪击打破的窗玻璃,并准备去布拉特尔伯勒带回更多的狗来。我想那个养狗场的人一定会以为我疯了。过一阵子再给你写另一封信。我想我会在一或两周内准备好搬家,虽然一想到这事情就好像是要杀了我一般。 

 

仓促的埃克利 

 

 

    但这并不是埃克利寄来的唯一一封信。第二天早晨——九月六日——另一封信又来了。这封信上那些疯狂而潦草笔迹令我感到心力交瘁,同时也陷入了一个完全不知道该说些或做些什么的迷茫境地。再一次地,我只能按照我的记忆尽可能如实地在这里引用这封信的内容。 

 

 

星期二 

 

  云层没有散开,所以夜晚仍没有月亮——不论如何月亮这时正一步步走向亏缺。如果我不是知道它们会在电缆一经修好的同时立刻再次切断电缆,那我肯定会为房子通上电线,并再配上一个大探照灯。 

 

    我想我要疯了。也许我写给你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或者精神错乱的臆想。以前就已经够糟了,可时至今日,一切都变得糟透了。昨天夜里,它们向我说话了——它们用那种当被诅咒的嗡嗡声向我讲述了一些我根本不敢再复述给你听的东西。我听见它们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看门犬发出的狂吠,甚至还有一阵,一个协助它们的人类的声音盖过了它们所发出的嗡嗡声。别插手,威尔马斯——这件事情比你或者我曾设想过的还要可怕得多。它们现在不打算让我去加利福尼亚了——它们不打算让我继续活下去,或者继续某种理论上和精神上相当于活着的状态——不仅仅是去犹格斯,而且还会在那之外——远离银河系之外甚至可能是超越宇宙最后一道弧形边缘之外[]的地方。我警告它们,我不会去任何它们希望我去的地方或者让它们用所计划的可怕方法带走我,但是我猜这毫无用处。我所居住的地方目前还在它们的势力之外,但不久它们就能像夜晚一样在白天出现在我房子附近。又有六只狗被杀死了,而且当今天我驾车穿过森林里的公路,开往布拉特尔伯勒时,我觉得它们从始至终都跟在我附近。我试图寄给你留声机唱片和那块黑色的石头本身就是个错误。你最好赶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毁掉那张唱片。我明天会再写一封信给你——如果我还在这里的话。希望我能安排好带着书和其他东西到布拉特尔伯勒去,并且寄宿在那里。如果我可以,我一定会抛下一切逃之夭夭,但是我脑子里有某些东西却阻止我这么做。我能悄悄地逃到布拉特尔伯勒去,在那里我应该是安全的,但我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关在这所房子里的囚徒一样。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即使我不顾一切努力试图逃走也徒劳无功了。这一切都太可怕了——别搅进来。 

 

你的朋友,埃克利 

 

 

    收到这封可怕的信后,我整个夜晚都无法入睡,并且极度怀疑埃克利是否仍然神智健全,头脑清楚。这封短信的内容完全是癫狂的,然而它的表达方式——考虑到以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却蕴含着一种可怕而强大的说服力。我根本没有试图去答复这封信,反而觉得最好还是等到埃克利什么时候有时间回复完我寄出的最后一封信后再作打算。就在接下来的第二天,这样一封回信就真地送到了我面前,但是其中记叙的新的情况已使得它带来的任何名义上地回复都显得黯然失色。下面就是我记忆里那封信的内容——这封信笔迹很潦草,满是污渍似乎是在一个相当疯狂和仓促的过程中写下的。 

 

 

星期三 

 

威- 

 

    你的信来了,但现在再讨论些什么已经完全没有用处了。我先在已完全听天由命。我怀疑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意志力去赶跑它们。即使我愿意放弃一切去逃跑也无法逃离它们的阴影。它们会抓住我的。昨天有一封它们的信——当我在布拉特尔伯勒时,乡村免费邮递的邮递员带给我的。印的是贝洛斯福尔斯的邮戳。里面说了它们准备怎样对付我——我不能再作复述了。你自己也要小心!毁掉那张唱片。在多云的夜晚保持警惕,这段时间月亮一直在亏缺。希望我敢去寻求帮助——这会让我提起精神坚定意志——但敢到这里来的人都会说我疯了,除非遇到某些证据。毕竟不能没有理由便要求其他人到这里来——我与其它人有很多年没联系了。 

 

    但我还没有告诉你最糟的事情,威尔马斯。打起精神来读一读下面这些东西,因为它会令你更加震惊。但是,我是在告诉你真相——我已经见过、接触过这些东西中的一个,或者这东西一部分。老天,那可怕极了!当然,它是死的。我的一条狗逮住了它,我今天早晨在狗舍附近找到了它。我努力试图将它保存在木棚小屋里,好说服人们相信整个事情,但它在几个小时内就分解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你知道,所有那些曾出现在河里的东西,往往只有在大洪水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才看得到。而最可怕的是,我试着拍下它的照片给你,但当我洗出相片时,上面除了小木棚外什么也看不见。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构成的?我看见它,我摸到了它,而且它们也留下脚印。它们肯定是由物质构成的——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物质呢?我没法描述它的形状。它像是一只巨大的螃蟹,在它应该是头部的位置上有着许多由厚实、粘性的东西形成的角锥状的肉环或肉瘤,上面覆盖着许许多多触角。那种我以前提到的粘稠的绿色东西是它的血液或者体液。现在每一分钟都有更多这些东西降临到地球上来。 

 

    沃尔特·布朗失踪了——我在这一带他常游荡的的村镇街角附近一直没看到他。我一定在开某一枪的时候打中了他,但这些生物似乎总是努力将它们的死伤者带走。今天下午去镇子上没遇到任何麻烦,但恐怕它们已经不再接近我了,因为它们已经肯定我无法逃跑了。在布拉特尔伯勒邮局写下这些。也许这就是永别了——如果它是,写给我儿子乔治·古迪纳夫·埃克利。他在加利福尼亚,圣迭戈,普利斯特大街,176号。但是不要到这里来。如果你在一个星期后还没收到我的消息,也没有看报纸的新闻里看到我,就写信告诉那孩子。 

 

    我现在要打出手里最后两张牌——如果我还有毅力这么做的话。首先我会用毒气对付这些东西(我已经拿到合适的化学品,并为我自己和看门犬们安排好了面具)如果它不管作用,我会告诉治安官。如果他们希望,他们会把我锁进精神病院——这总比让那些东西为所欲为强。也许我能让他们注意房子周围的脚印——它们都很模糊,但是我每天早晨都能找到它们。但是,我猜警方会说我是用某种方法伪造出那些脚印的,因为他们一直觉得我是个古怪的家伙。 

 

    一定要让政府的警察在这里过一夜,亲眼看一看——但可能那些生物会知道这些事情,然后在那个夜晚不靠近我的房子。只要我晚上试图打电话,它们就会切断我的电线——架线工一直都觉得这非常奇怪。他们本可以为我作证,如果他们没有离开,更没有猜测是我自己切断了电话线的话——早在一个星期前他们就不再愿意为我维修电线了。 

我能找到一些无知的人为我证明这些恐怖的东西是真的,但所有人都会嘲笑他们所说的话。而且,不论如何,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刻意回避开我的住处,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最新的进展。你无论如何都没法在这些邋遢的农夫们中的找出一个家伙,能带着微笑来到我房子里。邮递员听到他们的话,并为此取笑我——老天啊。要是我敢告诉他这事情有多真实该多好!我想我会试着让他注意那些爪印,但是他只在下午过来,而这个时候那些脚印通常都消失了。如果我用一个盒子或者平底锅盖在一个上面保存下来,他又会确定那只是一个玩笑或者冒牌货。 

 

    我真希望自己不要做个这样的隐士,那样人们就会像以前一样过来串门。除了那些无知的人外,我从来不敢向其他人展示那黑色的石头和柯达相机拍下的照片,或者播放那张唱片。其他人会说我伪造了整个事情,并且除了嘲笑我什么也不会做。但我也许会试着展示那些照片。那些照片清楚地给出了爪印的模样,即便拿东西本身并不能在照片上留下影像。今天早晨那东西消失殆尽前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太可惜了! 

 

    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意这些事情。在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住进一间疯人院也不差。那里的医生能帮我再虚构出一个新的想法,好彻底远离、忘记这座房子。也许这就是拯救我的方法。 

 

    如果你没有听到我的消息,写信给我的儿子乔治。再见,毁掉那唱片,别掺进来。 

 

你的朋友,埃克利 

———————— 

[1]电报原文签名为HENRY AKELY,比正常的HENRY AEKELY少了个E

 

 

Chapter 5

 

    然后,九月八日星期六下午,又有一封信送到了我手上,但不是对我以往那封信的回信。这封与众不同却又让人感到安心的怪信是用一台打字机整洁地打印出来的。这封怪信里所包含的安慰和邀请与之前那些发生在偏远群山里的可怖事件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将根据我的记忆引述这封信件——考虑到某些特殊的原因,我尽可能地保全了这封信的风格。它上面加盖的是贝洛斯福尔斯的邮戳,而且就连寄件人签名也和信件的正文一样是打印出来的——在刚会用打字机的新手里经常出现这种事。不过整个文本极其准确地显示其并非出自一个初学者之手;所以我推断埃克利肯定在以前的某些时候使用过打字机——也许是他还在大学里的时候。这封信令我略微感到有些镇定和安心,但在这种放松之下却还隐隐有着一丝不安的情绪。如果埃克利在他表现出恐惧的时候是理智且正常的,那么他现在所表现出放松是否仍意味着他还是神志健全的呢?另外他提到的那种“改善的关系”……究竟会是什么?整封信所表达的与埃克利以前的态度有着截然相反的对立!不论如何,这就是那封信的内容——仍旧是根据我那略感自豪的记忆力,仔细誊写下来的结果。 

 

 

汤森镇,佛蒙特州,星期四,1928年9月6日 

 

我亲爱的威尔马斯: 

 

    我很高兴能让你对所有那些我曾写信告诉你的傻事感到安心。我说“傻事”,主要是指我那被吓坏了的态度,而不是我描述的某些奇异现象。那些异象全是真的,而且也非常重要;但我的错误在于采取了一个不恰当的态度来面对它们。 

 

    我想我提到了那些奇怪的访客们开始与我沟通,并且开始尝试进行交流。昨天夜里,这种语言上的交流变成了现实。回应过某些讯号后,我允许那些围绕在外面的家伙中的一个信使进入了房子——那是一个人类,让我简略地说明一下。他告诉了我许多你、或者我甚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并且向我清楚地证明了我们对于那些外来者的认识,以及它们在地球上建立秘密殖民地的意图的认识是多么的扭曲和偏颇。 

 

    似乎那些讲述它们曾带给人们什么,以及它们希望从地球上得到什么的邪恶神话全都是传说寓言里无知的误解的结果——当然,这些传说被文化背景与思维习惯模式化了——习惯与我们所想象的任何事情都完全不同[1]。而我自己的推测,不受任何拘束的推测,已经远远超越了过去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和野蛮的印第安人的想像。那些过去我认为是恐怖、可耻、不光彩的东西实际上是值得敬畏的,是能大大扩展人类思想疆域的[2],甚至是光荣而辉煌的东西——我以前判断仅仅是因为那些永恒的、人类对于完全不同的异类所感受到的憎恶、恐惧和畏缩在作怪。 

 

    现在我为我在我们那些夜间发生的小冲突中对这些怪诞且难以置信的生物所造成的伤害感到惋惜和懊悔。要是我在一开始就同意与它们进行和平而理智的对话该有多好!但是它们忍受了我的恶意,它们的情感思想与我们非常地不同。另外对它们来说很不幸的是,它们在佛蒙特州当地只有一些地位低下而且粗卑的人类代理员——例如不久前的沃尔特·布朗。他使得我对它们抱有了极大的偏见。实际上,它们从未故意伤害人类,反而常常被我们残暴地错怪和反复窥探。有一个由一群邪恶的人组成的完全秘密的教团(如果我告诉你他们与哈斯塔和黄色印记有关,你凭借渊博的神秘学识应该会懂我的意思)代表着某些来自其他位面的可怕力量,致力于跟踪追捕,并伤害它们。那些外来者所采取的极端的预防警戒措施是用来对付那些攻击者而非普通人类的。另外,我得知许多遗失掉的我们之间的信件并非是被那些外来者偷走的,而是那些怀有恶意的教团的密探所为。 

 

    这些外来者对于人类的期望仅仅是希望我们是和平的,不要干扰它们,并且逐渐展开更多有智性的交流。由于我们的发明和设备扩展了我们知识和能力,使得外来者越来越不可能保证它们必需的前哨秘密地存在这颗星球上,所以后者是绝对有必要的。这些外来生物渴望能更全面地了解人类,也希望有少数一些人类的哲学和科学领袖能更了解它们。通过这样一种知识和了解的交换,所有一切危机都会过去,而一个新的令大家都能满意的生活方式则会因此建立起来。那种它们试图奴役人类或使得人类退化的想法完全是荒谬可笑的。 

 

    而作为这种改善的关系的起点,那些外来者自然而然地挑选我——毕竟我对它们的了解已相当可观了——作为它们在地球上的首要解释人员。它们昨天夜里告诉了我很多东西——那些最为惊人、最能拓展我们视野的真相[3]——接下来它们还会通过口头或者文字的方式告诉我更多东西。它们要求我目前不要进行任何外出旅行,但以后我很可能会很希望能到外面去旅行——那将会使用某些特殊的方法,并且会带来超越任何一切我们迄今认为是人类经验的体验。我的房子将不再会受到围攻。所有一切都将回归正常,而我饲养的看门犬也不再需要继续保有了。现在只有少数凡人曾得以享有的知识与思想奇遇所带来的丰富回报已经完全取代了我以往的恐惧。 

 

    这些外来的生物可能是一个宇宙种族[4]的所有时空体内外成员中最为惊人奇异的有机生命体,相对于它们,其他同种生物都仅仅只是些退化的亚种。它们更像是植物而不是动物,如果这些术语真的能用来描述那些构建它们的物质的话。它们有着某种类似真菌的结构;但却含有一种类似叶绿素的物质,并有着一种非常奇怪的营养系统使得它们与真正的茎叶真菌[5]有着完全的不同。事实上,这个物种是由另一类物质构成的,它们与已知宇宙中我们这一部分的物质有着完全不同的形式——这些东西有着完全不同的电子振动率。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我们眼睛能看见这些生物,但它们却无法在我们已知世界里的普通相机使用的胶卷或平板相片[6]上成像的原因。然而,如果有相应的知识,任何一个出色的化学家都能制造出一类照相用的感光乳剂来记录下它们的影像。 

 

    这一物种中的这一种群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们有能力以纯粹肉体的形式横越冰冷、没有空气的星际虚空。而它们的一些其他变异种群则只能依靠机器的协助或者某些奇怪外科手术调换来完成这种壮举。在它们的种族中只有少数种群拥有佛蒙特州这一种群生长的那种能在虚空的以太里起作用的膜翼。而那些居住在旧世界[7]的一些偏远的群山里同类[8]则是通过其他方法来到地球上的。那些种群外表与动物很相似,而且也有着与我们所认为的肉体相似的构造——它们与佛蒙特州种群相比更像是平行进化的产物,而非有着密切的亲缘关系。佛蒙特州种群的脑容量比现存的其他生命形式要更大[9],但这并不意味着居住在我们山区的有翼种是最高度进化的。它们通常用心灵感应来交流,但是我们[10]有基本的发声器官,通过一点小手术(因为它们在手术方面有着不可思议的造诣,而且手术在它们中间也只是寻常事情)就能粗略地模仿那些依旧使用语言的有机体种群所使用的语言。 

 

    它们离我们最近的一个主要住处是一颗我们尚未发现的、几乎无光的行星。这颗行星位于太阳系中最边缘的位置上——在海王星之外,是太阳系中的第九颗行星。和我们推测的一样,这就是那些古老、禁断的著作中秘密暗示过的“犹格斯”;考虑到我们的世界正努力促进精神上的合谐,它很快就会成为一个聚焦人们视线的奇异场所[11]。当天文学家们开始对这些思潮足够敏感时,他们就会发现犹格斯——当然如果那些外来者愿意他们发现它的话——对此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讶。但是,当然,犹格斯只是一块踏脚石。而大多数这类生物都聚居在一些有着奇异系统的深渊中——那些深渊完全地超越了任何人类想象力的最远边界。我们所认为的即是整个宇宙的时空统一球体,仅仅是它们那真正的无垠世界里的一颗渺小的原子。然而,现在,和这无垠世界一样浩瀚的知识,没有那个人类的大脑能承载下的无穷学识,最终向我敞开了。自人类这一种族出现以来,不会有超过五十个人拥有过这一切。 

 

    你可能会在一开始斥责这都是胡言乱语,威尔马斯,但最终你会感激这个我偶然发现的巨大机会。我希望尽可能地与你一同分享它。为此我必须要告诉你成千上万件事情——这没法写在纸上。过去,我警告过你不要来见我。但现在一切都安全了,我很高兴能亲自废止那一警告,并诚挚地邀请你。 

 

    在大学学期开始前,你能否过来旅行一趟?如果你能的话,那将是一段愉悦得不可思议的旅程。带上那张唱片和所有我的信件作为协商用的材料——我们在拼凑整个庞大故事的时候会用到它们。你也可以把那些柯达相机拍摄的照片一并带来,因为似乎在最近这一段过激的生活里,我遗失了我的那些底片和照片。不过我必须要为这些初期探索而得来的材料补充上许许多多的丰富事实;我得为这些增补做出一个多么庞大的设计啊! 

 

    不要犹豫——我现在不再被监视刺探了,而你不会遇到任何令你不安或是反常的事情。只要过来,我的车会在布拉特尔伯勒车站前接你——准备好待上尽可能长的时间,并且期待我们整夜整夜讨论那些超越所有人类想象的事情。当然,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因为这件事还不能透露给那些混乱的公众。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的列车服务相当不错——你能在波士顿拿到一张时刻表。波士顿-缅因州的铁路系统的列车到格林菲,然后换成短途列车抵达。我建议你搭乘下午4:10分从波士顿开出的那趟。这辆车在下午7:35分抵达格林菲,晚上9:19分会有一辆车离开当地于晚上10:01分抵达布拉特尔伯勒。 

 

    原谅我用打字机写信给你,如你所知,最近以来我的笔迹已经变得越来越发抖,而且我觉得自己也无法胜任长篇累牍的书写。我昨天在布拉特尔伯勒买到了这台新的日冕牌打字机——它用起来似乎非常不错。 

    静候回音,希望能尽开见到你还有那张唱片和我所有的信件——当然还有那些柯达照片。 

 

预致谢意 

 

寄阿尔伯特·N·威尔马斯先生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 

阿卡姆 马萨诸塞州 

 

 

    当我一遍又一遍阅读和仔细斟酌这封出乎我意料的怪信时,内心的情绪之复杂已无法进行恰当地描述了。我曾说过,我读过信后立刻觉得放松下来,同时又有些不安。但这样的表述仅仅是对于那种的复杂感觉进行了一个粗浅的描述。这些纷乱且大部分都模糊不清的感觉不仅包括了放松的心情也蕴藏着紧张不安的情绪。首先,事情的发展与这封信到来之前那一系列的情况有了一个巨大、几乎截然相反的变化——这种情绪的变化,从十足的恐惧到平静的满足甚至于狂喜实,在是太过出乎意料、太过闪电般迅速、也太过彻底了!不论那个夜晚到底披露出了怎样令人宽慰的秘密,我都难以相信单单一天的时间就能让一个人的内心观点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尤其是这个人在星期三的时候才写来最后一封疯狂告别信。有一会儿,一种相互矛盾的不真实感让我开始怀疑信件里所说的,那在远方发生的整件事情是不是某种大部分由我自己脑海里所产生的半虚幻的梦境。然后,我又想到了那张唱片,接着变得更加迷惑起来。 

 

    这封信似乎与我所预料的任何事情都截然不同!当我细致分析起我的感受时,我意识到它由两个截然不同的方面构成。一方面,我承认以前的埃克利是头脑清楚、神志正常的,而现在也是。但在这种情形下,这种方向性的变化本身实在是太快、太出乎预料了。另一方面,埃克利在风格、态度甚至语言习惯上的变化也远远超乎了正常和可预料的范围。这个人整个的个性似乎经历了一种暗地潜在的变化——这种变化如此深刻,以至于我几乎无法调和他两种对立的态度与我关于他前后均是理智正常的这一推断之间的矛盾。词句的选择、拼写的习惯——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而且凭借着我个人在学术方面,对于文体风格的敏感,我能意识到他最平常的反应和他的回应节奏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分歧和矛盾。[12]显然,能让一个人从根本上发生如此颠覆性改变的情绪波动或激变必定是极端偏激的!然而,另一方面来说,这封信似乎很有埃克利自己的特色。同样有着过去那种对于追求无穷的热情——那种和过去一样,只有学者才会有的求知欲。我不止一次——或者说每时每刻都在怀疑这其中有个仿冒者,或者某个怀有恶意的代理人。那么这些邀请能证明这封信的真实性么?毕竟这表示对方愿意让我亲自检验这封信的真假。 

 

    我星期六晚上没有休息,而是坐在椅子上,思索着这封信背后隐藏着的征兆和秘密。我的头脑从过去四个月来被迫面对接踵而至的恐怖想象所产生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在一系列怀疑和相信中,开始着手研究这封全新的令人吃惊的材料。这让我重新回顾了一次早前面对那些奇事时我的思想所经历过的大部分历程。而等到入夜很久之后,强烈的兴趣和好奇开始取代先前那阵由困惑和不安组成的情绪。不论疯狂还是理智,不论是骨子里的转变还单单只是放松的结果,埃克利的确对自己所从事的危险研究的看法有了极其巨大的改变;某些情况的变化在很短的时间内消解了他的危险处境——不论这变化是真的或仅仅是幻想——并且为他展现了某些全新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关于宇宙的展望,以及超越常人的知识。见到他这封信时,我对于未知的热情骤然被点燃了,同时我也觉得自己被那种极力地试图突破知识边界的想法触动了。摆脱那些令人疯狂和厌倦的时空边界与自然法则——与广博的外面世界取得联系——接近那些黑暗的、深不可测的、有关无穷与终极的秘密的确是一件值得拿个人的生命、灵魂与理智冒险的事情!而且埃克利说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他已经邀请我去拜访他,而不再像以往警告我远离他的居所。想到那些他当时可能会告诉我的事情,我就感到兴奋——坐在那个偏僻、不久前还曾被围攻过的农舍里,身边放着那张可怕的唱片和那一摞写着埃克利早前推论的信件,与一个之前还在谈论外层空间来的密探的男人促膝长谈,实在有着一种几乎令人慑骇的魅力[13]。 

 

    所以星期天早晨,我给埃克利发了封电报告诉他我将在下个星期的星期三——九月十二日,如果那天他方便的话——在布拉特尔伯勒与他会面。我仅仅在一个方面上舍弃了的他的建议,那就是关于选择火车的问题。坦白说,我不希望在夜深时分抵达佛蒙特州那一片谣言四起的地区;所以我没有选择他建议的列车,而是打电话到火车站并设计了另一套路线:早起搭乘早上8:07分的列车到波士顿,然后我能赶上9:25分去格林菲的列车,于中午12:22抵达。这正好与一趟开往布拉特尔伯勒的火车相接,让我能在下午1:08分抵达布拉特尔伯勒——这时间比夜晚10:01分才与埃克利会面并与他一同乘车进入那片层层叠叠、守护着无穷秘密的山区要合适的多。 

 

    我在电报里提到我的选择,并且很高兴在晚上回复过来的电报中得知这个计划得到了我未来的东道主的赞同。他的电报内容如下: 

 

 

满意计划,星期三一点八分接站,勿忘唱片、信件与照片,勿透露目的地,期待伟大启示 

埃克利 

 

 

    我所发电报已签收的消息是由送信给埃克利的人直接答复我的——这势必要依借正式的信使或者已修复的电话系统将电报内容从汤森镇传达到他的家中——这样便消除了我潜意识里,萦绕不去的那对于那封令人迷惑的信件的作者究竟是谁的怀疑。我倍感安慰——事实上,当时那种感觉已超越了我所能描述的范畴;因为所有此类的疑惑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那晚我睡得很沉也相当安稳。而接下来的两天里,我热切地为拜访埃克利而准备着。 

———————— 

[1]speech, of course, moulded by cultural backgrounds and thought-habits vastly different from anything we dream of. 

[2]原文为mind-expanding,此词本意是指(药物)使人有强烈的快感或更广阔的感觉。似乎不妥,故用其字面意思。 

[3]facts of the most stupendous and vista-opening nature,怀疑这个nature因该是做性质讲 

[4]cosmos-wide race

[5]cormophytic fungi,cormophytic原意是指有茎杆的(植物),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个错误用法,因为这个词只能用指植物,真菌没有实际意义的茎杆 

[6]plates,因该是指胶卷之前的摄像技术使用的平板照片。 

[7]the Old World,旧世界;东半球,欧亚非三洲,尤指欧洲。 

[8]此处是指喜玛拉雅山脉里的米·戈 

[9]Their brain-capacity exceeds that of any other surviving life-form,根据下文来看,这个other surviving life-form,应该是指米·戈内部的其他种群。 

[10]原文如此,Telepathy is their usual means of discourse, though we have rudimentary vocal organs,不知道是不是笔误。考虑到后面的剧情,我还照实翻译好了。 

[11]it will soon be the scene of a strange focussing of thought upon our world in an effort to facilitate mental rapport. 

[12]And with my academic sensitiveness to prose style, I could trace profound divergences in his commonest reactions and rhythm-responses

[13]我确定应该没有翻译错误there was an almost paralysing fascination in the thought of sitting in that lonely and lately-beleaguered farmhouse with a man who had talked with actual emissaries from outer space; sitting there with the terrible record and the pile of letters in which Akeley had summarised his earlier conclusions.那个paralysing fascination似乎和中文习惯相悖。

评论
热度(6)
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 克苏鲁神话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