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不可名状

The Unnamable  译者:竹子


    一个秋天的傍晚,在阿卡姆的老墓园里,我们坐在一座早已荒废的十七世纪坟墓上,思索着有关不可名状之物的故事。墓园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柳树,它那粗壮的树干几乎已经完全吞噬了一块铭文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的古老墓碑。看着这颗巨大的柳树,我异想天开地谈论起了它雄伟粗壮的根茎从这片尸骸满地的古老泥土中汲取到的养料——那些阴森可怖、不宜提及的养料;朋友反驳了我的胡言乱语,并且告诉我在过去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从未有人在这座墓园里下葬,因此除了那些寻常的养料之外,这里已经没剩下别什么东西可以滋养那棵柳树了。此外,他还补充说,我时常谈论的那些“不可名状”与“不宜提及”的东西也都是些极其幼稚的伎俩,与我在作家圈子里低下的地位倒是非常相称。我过于喜好在故事的结尾用一些场景或声音将故事的英雄吓得目瞪口呆,无能为力;让他们再没有勇气、言语或是联想去述说他们所经历的事情。但我的朋友却告诉我,我们只能通过自己的五官,或是我们的宗教直觉[注1],来感知事物;因此几乎不可能去谈论那些无法用可靠的实际定义,或是准确的神学教条——最好还是那些公理会教徒的信条,加上任何对修正过的传统观念以及阿瑟·柯南·道尔爵士[注2]所补充的东西——进行清晰描述的事物或场景。

[注1:原文是religious intuitions,应该是指宗教中常提到的那些超然体验。]
[注2:柯南·道尔在妻子死后逐渐转向唯心主义的观念,并且出版了许多书籍宣传他的观点,获得了广泛的关注。]

    面对我的这位朋友,乔尔·曼顿,我总是疲于争辩。他是伊斯特高中[注]的校长,在波士顿出生长大,像其他新英格兰人一样对于生活中那些纤细微妙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并且为此得意自鸣。他认定,只有那些真实客观的寻常经历才具备美学的意义,而艺术家们不应该侧重于通过行为、狂喜与惊异去唤起强烈的情感,而更应该通过对日常事务进行精确而又详尽的临摹来保持平和的兴趣与对艺术的鉴赏力。他尤其反对我专注于那些神秘与不可思议的事物和情节;因为,尽管他比我更加相信那些超自然的事物,但是他却拒绝承认它们在文学创作中亦十分普遍。对于他那清醒、务实而又逻辑严谨的心智来说,一颗心灵倘若能从逃离每日繁重乏味的俗务中获得极大的快乐;能在厌倦了实际存在所具备的陈腐式样,抛去习惯与常态,对图像进行独创而又戏剧化的重组后获得无上的喜悦,那实在是件几乎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他看来,一切事物与情感都有着固定的尺寸、性质、缘由与结果;虽然他隐约知道人们的心智偶尔也会抓住某些几乎没有几何形状、无法归类、也毫无用处的幻想与感觉,但是他相信自己有理由画下一条武断的界限,将那些寻常市民无法经历也无法理解的事物排除在外。此外,他几乎敢肯定,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不可名状的”。虽然,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观念听起来一点儿也不明智。

[注: the East High School,翻译成东高中,东部高中都怪怪的。]

    虽然,我很清楚与一个既传统又得意自满而且始终生活在太阳底下的人[注1]进行这些这些充满想象力的抽象争论是徒劳无功的;可是,这场黄昏对谈所处的场景里却有着某些东西触动了我,让我变得比平时更加热衷争辩。那些崩塌的板岩墓碑,那些年长可畏的森森树木,还有这座绵延在我们周围、一直被女巫侵扰着的古老小镇里的那些历史悠久的复拆屋顶,全都结合在了一起,唤起了我的精神,促使我继续捍卫自己的工作;而我很快便将自己的主旨推进了对手的领地。事实上,想要展开一次还击并不困难,因为我知道乔尔·曼顿实际上对许多老妇人口中的迷信思想半信半疑,即便有些观念早已被那些久经世故的人抛弃了;他相信那些身在远方的垂死之人会突然闪现,相信那些过去的先人会在那些曾映照过他们完整一生的窗户玻璃上留下自己痕迹。为了让这些乡村老妪的耳语传闻变得更加可信,我此刻强调了另一个信念,坚称地球上存在某些幽灵般的东西——它们与相对应的物质实体是分离的,却同时又从属于其对应的物质实体。这个观点主张我们可以相信这世界上存在着某些超越了一切寻常概念的奇异现象;因为如果一个死人能够将某些清晰可见,甚至可以触碰,的自身形象传送到半个地球之外,或是将这些形象延续数个世纪之久,那么怀疑那些荒废宅邸里充满了奇异而又拥有知觉的事物,怀疑古老的墓园里拥挤着世代遗留下来、没有形体的智能[注2],又如何能算得上是荒谬可笑的事情呢?此外,既然灵魂为了让自己显灵能够不受任何物理法则的限制;那么凭着直觉去想象那些活着的死物所具备的模样——或者完全没有形状——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过分夸张呢?而且,对于那些观察它们的旁人来说,这些模样肯定是完全地、让人毛骨悚然地“不可名状”。同时,我怀着些许热情向自己的朋友担保,那些反映了此类主题的迷信“常识”仅仅是人们在缺乏想象力、心智不够灵活时导致的愚蠢结果。

[注1:原文为Sun-dweller]
[注2:原文为intelligence,实际上应该就是指鬼魂,但是此处叙述者为了反驳朋友的观念,故意用了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词]

    暮色渐渐逼近,但我们都没有停止讨论的念头。曼顿似乎对我的观点不屑一顾,同时也对自己的立场深信不疑——这无疑也是他为何能成为一位优秀教师的原因——他迫切地想要驳斥这些说法;而我却太过相信自己的立场,害怕被人击败,因此也不愿意停止回击。最终,夜幕降临,远方的一些窗户里开始隐约地闪现出灯火的光亮,但我们却没有动。我们在坟墓上寻到的座处非常舒适,而且我也知道自己那位沉闷乏味的朋友肯定不会介意身后不远处那座根基松动的古老砖墙建筑上如同洞穴般的裂缝,更不会在意那座夹在我们与最近的光亮道路之间摇摇欲坠、早已荒废的十七世纪老宅中的纯粹黑暗。于是,在黑暗中,在那座靠近荒废宅邸、早已开裂的坟墓上,我们谈到了“不可名状之物”。在我的朋友结束了对我的讥讽之后,我提起了那个最受他嘲笑的故事,并且向他讲起了那些隐藏在这个故事之后的恐怖证据。

    我的故事名叫《阁楼的窗户》[1],它被刊登在1922年1月的《耳语》[2]上。在许多地方,尤其是美国南部与太平洋沿岸地区,书商们甚至会因为那些傻瓜懦夫的抱怨而将那期杂志从书摊上撤下来;但是在新英格兰,它却并没有引起轰动,人们仅仅只会为我的夸张叙述耸耸肩膀,不以为意。他们断言,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那个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而这个故事仅仅只是另一个疯狂的村野传说而已。当年容易受骗的康顿·马瑟[3]也曾愚蠢地将类似的传说编写进了他那本混乱的《 Magnalia Christi Americana》[4],可是这些传说如此缺乏根据和验证,甚至他都没敢将这桩可怖事件所发生的具体地点写下来。至于我在草草记述下这些古老神秘故事时所用的手法——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完全是一个反复无常、观念抽象的三流作家才具有的文笔。的确,马瑟曾提到了那个东西出生时的情况,但是除了一些卑劣而又哗众取宠的人之外,没有人相信它会长大,更没有人相信它会在晚上透过窗户望着房间里的人们;相信它——精神与肉体都——隐匿在某座房屋的阁楼里;相信在数个世纪之后的一天,某个人在窗户边看到了它的模样并且因为无法描述它的样子最后连头发都变白了。所有这些桥段都是无耻的垃圾,就连我的朋友曼顿也都毫不犹豫地坚持这一点。于是,我告诉他自己曾找到过一本写于1706年到1723年间的古老日记,并且向他讲述了我在日记里发现的东西——这本日记是在一堆家族文件中发现的,发现的地方距离我们坐着的位置不到一英里的距离;同时我也告诉他,在我的家族里的确有一位祖先胸口上曾存在着日记里描述过的伤疤。此外,我还告诉他,其他人也对那一地区充满恐惧,并且世代以来都流传着许多的传说;甚至有毫无虚构的记录显示,在1793年的时候,曾有一个男孩进入了某座废弃的房屋,想要检查那儿可能存在的一些蛛丝马迹,最后却发疯了。

[1:The Attic Window]
[2:Whispers]
[3:Cotton Mather ,1663-1728年,一位新英格兰地区的清教徒牧师,曾参与了塞伦女巫审判运动。]
[4:拉丁语,翻译过来的大体意思是“基督在美洲的光辉事迹”此书有一个副标题《新英格兰的基督教会史》,书中详细叙述了基督教会在马萨诸塞州的发展历程,同时记录了著名的赛伦女巫审判运动。]

    这是件非常怪异的事情——也难怪那些敏感的学者们在谈到清教徒时期[注1]的马萨诸塞州时总会不寒而栗。几乎没有人知道在当时那副表象之下还暗涌着些什么——可虽然鲜为人知,然而像是这样阴森可怖的溃烂脓疮却会不时地在某些可怖片段中腐败地冒着气泡,翻滚上来。对巫术的恐惧像是一道可怕的光线照在了那些在人们那被镇压的脑海里翻滚搅动的思绪上,但即便如此,这也不过是些细碎琐事。那时没有美丽;没有自由——从建筑风格、家传遗物以及对于狭隘神圣观念的恶毒布道中清晰地察觉到这些束缚。可是,在这件生锈的铁束衣[注2]中潜伏着胡言乱语的骇人恐怖、堕落扭曲与邪魔崇拜。事实上,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不可名状”的典范了。

[注1:16到17世纪]
[注2:iron strait-jacket,就是医院中给情绪不稳定的病患穿戴的约束服。早期的约束服是带有铁链的。当然这里也用iron比喻宗教对思想的有力束缚。]

    任何人都不应该在入夜之后阅读康顿·马瑟所著的第六本书。在这册邪恶可憎的古籍中,康顿·马瑟丝毫没有顾及委婉含蓄,公然地咒诅起来。他的语气如同一个犹太人先知[注1]一般苛严,同时又简洁镇定得后人无可企及。他提到那个野兽的诞生,那个更像野兽而不是人的东西——那个长着一只污浊眼睛的东西;同时,他还提到了那些尖叫着、酒醉不醒的可怜人会因为有一只这样的眼睛而给绞死。他只能鼓足勇敢地写下这些东西,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他却丁点都没有暗示。也许,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亦或者,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却不敢将它们写下来。有些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敢将它们说出来——他们常常悄声谈论某座房屋里那扇通向阁楼楼梯的大门上挂着的锁。那处房产属于一个膝下无子、生意破产而且深陷痛苦的老人,他曾在一座人们刻意回避的坟墓边竖了一块空白的板岩墓碑。但是没有任何公开的线索显示他们为何要谈论这些东西,然而或许有人能追溯出足够的含糊传说,最终获得足以让血液冻结的真相[注2]。

[注1:原文是a Jewish prophet,也可以做犹太教先知解,但是一般来说犹太教先知也是犹太人先知……]
[注2:原文是to curdle the thinnest blood,不知道那个thinnest想表达什么。]

    而我发现的那本先祖留传下来的日记记录了所有的东西;那些悄声谈论的暗喻,以及那些鬼祟含混的传说。那些传说提到人们会在窗户边看见一些长着一只浑浊眼睛的东西出现在夜色里,或是出现在有些则是在靠近树林的荒废草地上。曾经有个东西在一条阴暗的山谷小道上抓住了我的祖先,并且在他的胸口上留下了犄角抵撞的伤痕,同时还在他的背上留下了像是猿猴爪子造成的抓伤;而当人们那东西踩踏过的尘土中寻找足迹的时候,他们发现一些混杂的痕迹——其中有些像是裂开的蹄子,而另一些则隐约地像是类人猿的掌爪。曾经有个邮递员说他在黎明前月光稀疏黯淡的那段时间里看见一个老人在草甸山[注]上追逐、呼喊着一个可怖地大步行进、难以形容的东西,而且有很多人相信他。1710年的一个夜晚,某个膝下无子、早已破产的老头被葬在了自家房子后面的墓穴里——就在那座空白的板岩墓碑附近。很显然,就在这个时候一些奇怪的传说跟着流传了起来。他们从未打开通向阁楼的大门,而是将整座房子搁在那里。人们畏惧那座房子,将它完全荒置废弃了。有时那里面会传出一些声响,人们便会开始窃窃私语、战栗发抖;并且由衷希望那只锁着阁楼房门的锁足够结实。后来,牧师公馆里发生了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没有人生还,甚至没有留下一局完整的尸体,于是人们放弃了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传说逐渐蒙上了一层鬼怪的色彩——我觉得那东西,如果它是个活物的话,肯定已经死了。但关于过去的记忆却依旧令人毛骨悚然地徘徊不去——它如此的隐秘,反而更加让人觉得阴森恐怖。

[注:Meadow Hill ]

    在我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的朋友曼顿逐渐安静了下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叙述打动了他。当我停顿下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报以嘲笑,而是极其严肃地问起了那个在1793年发疯的男孩——他可能也是我小说中主角的原型。我补充说这个孩子的确值得注意,并且向朋友讲述了那个孩子为什么会走进那座早已荒废而且被人们刻意回避的房屋——因为他认为窗户上会滞留着一些难以察觉的影像,而这些影像就映射着那些曾在玻璃前坐过的人们。因此那个孩子爬上那座可怕的阁楼,想去看一看里面的窗户,因为有些传说称人们看见那后面有东西,但他最后却发狂一般尖叫着从里面跑了出来。

    当我讲述这一段往事的时候,曼顿依旧保持着若有所思的模样,但仍渐渐恢复到了他仔细分析时的那副神情。为能继续讨论下去,他勉强承认世界上的确存在着某些不同寻常的怪物;但他同时也提醒我,即便是自然界中最为病态扭曲的产物也并不是“不可名状”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通过科学系统的方法进行描述的。我对他清晰的思路与固执的坚持表示钦佩,并且继续补充了一些我从年岁已高的长者们那里收集到的、更进一步的发现。我坦白地告诉他,这些后来流传开的鬼怪传说与某些比任何生物更加骇人的幽灵有关。这些幽灵有着野兽般的模样,偶尔清晰可见,偶尔却只能触碰到它们躯体。它们漂浮在无月的夜空之中,侵扰着那栋古老的房子,侵扰着房子后面的坟墓,也侵扰着那座位于房子附近的墓园。而在那座墓园里,有一棵树苗从一块碑文早已模糊不清的墓碑边抽出了嫩芽。正如这些未经证实的民间故事所说的一样,不论这些幽灵是否真的通过抵撞戳刺,或是窒息扼杀,等方式杀死过任何人,它们都带来了一种强烈而持久的影像;最近的两代人早已忘记了大部分与之相关的故事——或许是因为没有多少人再去思索这些事情了——但是那些非常年长的当地人却依旧对这些幽灵怀有模糊的恐惧情绪。此外,考虑到与之有关的美学理论,如果人类心智散发的灵光[注1]被怪诞丑陋地扭曲了,要用怎样条理清晰的叙述才能表达,或描述,而这一团膨胀隆起的邪恶星云?它就像是就像由恶毒、混乱的扭曲所造就的幽灵,本身就是一种对于大自然的病态亵渎。一个噩梦般的混血怪物那死去的大脑塑造了这一切,这一团云雾般的空灵恐怖不正是所有那些令人作呕的真相——那些极端地、令人尖叫地不可名状的真相——中的一部分?[注2]

[注1:the psychic emanations of human creatures]
[注2:从“此外,考虑到与之有关的美学理论,……”到结尾的原文是Moreover, so far as aesthetic theory was involved, if the psychic emanations of human creatures be grotesque distortions, what coherent representation could express or portray so gibbous and infamous a nebulosity as the spectre of a malign, chaotic perversion, itself a morbid blasphemy against Nature? Moulded by the dead brain of a hybrid nightmare, would not such a vaporous terror constitute in all loathsome truth the exquisitely, the shriekingly unnamable?大概是这个意思,具体似乎还有点问题]

    时间已经非常晚了。一只安静得不可思议的蝙蝠擦过了我的身旁,而我相信它也碰到了曼顿,因为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觉的他抬起了自己胳膊。不久,他说话了。

    “但那座有着阁楼窗户的房子依旧荒废着,耸立在某个地方?”

    “是的。”我回答说。“我曾经看见过它。”

    “你在那里发现任何东西了吗——在阁楼里,或是别的地方?”

    “在屋檐底下有些骸骨。那个男孩可能就是看见了那些东西——如果他太敏感的话,根本不需要任何残留在窗户玻璃上的影像就足以把他吓疯了。如果那些骨头都来自同一个东西,那么这个东西肯定是一个歇斯底里、疯狂错乱的畸形怪物。若将那些骨头留在这个世界上,那绝对是亵渎神明的罪过。因此我拿着一只麻袋又返回了那座房子里,将它们带到了房子后面的坟墓边。我把它们扔进了一个洞口里。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你该看看那颅骨。它有着四英寸的角,但却有着一张和你我差不多的脸。”

    终于,我感觉到曼顿的的确确地打了个寒颤。他已经靠得很近了,但他的好奇心却没有受到挫折。

    “那窗户玻璃上呢?”

    “都不见了。一扇窗户连窗框都不见了,另一扇窗户的菱形窗孔里也看不到一丁点玻璃的痕迹。那些窗框的式样——是那种1700年之前的格子窗模样。我觉得这种没有玻璃的状态已经持续有一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了——也许是那个孩子打破了它们,如果他真的能撑住的话;传说也没提到这些事情。”

    曼顿又陷入了沉思。

    “我想去看看那座房子,卡特。它在哪里?不论有没有玻璃,我都必须去那儿探索一番。还有你抛下那些骨头的坟墓,还有那一个没有铭文的坟墓——这整件事情肯定有点儿恐怖。”

    “你的确见过它——在入夜之前。”

    我朋友的反映比我预料的还要紧张,因为在一点点无害的戏剧化叙述之后,他神经质地向后跳去,躲开了我,切切实实地呼喝出一种大口吞咽空气的喘息声。他的喘息释放了一缕先前的压抑。那是一阵非常古怪的呼喝,但更可怕的是,这阵呼喝得到了回应。因为,当那声音激起阵阵回音的时候,我听到沥青般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嘎吱作响的声音,接着意识到我们身边那座被诅咒的老房子上的一扇格子窗被打开了。由于其他的窗框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脱落了,因此我也知道被打开的窗框一定是那扇依旧依附在可憎阁楼窗户上、玻璃早已完全脱落的窗框。

    接着阴冷、作呕的空气汇成了一股有毒的气流从那个可怖的方向吹了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刺耳的尖叫声。那声音就在我的身边不远,从那座埋葬着人与怪物、令人惊骇的裂开坟墓里传了出来。下一刻,某个体型无比巨大但却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开始疯狂地冲撞着,将我从所坐着的可怕座位上撞了下来,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可憎墓地里那片树根盘绕的泥土上;同时坟墓里传出了一阵闷声的喧闹,那其中有沉闷的喘息,有飕飕的风声,让我不由得幻想弥尔顿[注]笔下那一大群堕入地狱里畸形的灵魂就居住在那处漆黑无光的阴暗里。令万物枯萎的冰冷狂风汇成了一个漩涡,接着松动的砖块与灰泥开始嘎嘎作响;但在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我已经陷入了仁慈的昏迷之中。

[注:Miltonic legions of the misshapen damned。Miltonic,应该就是指John Milton,英国诗人,写下了著名的《失
乐园》,此处的说法应该也是出自《失乐园》]

    虽然比我年轻一些,但曼顿却有着更强的适应力;因为虽然他伤得更重,但我们几乎是在同时睁开了眼睛。我们俩分别躺在两张相邻的病榻上,稍后不久我们便得知自己正躺在圣玛丽医院里。工作人员纷纷好奇地围了上来,告诉我们是如何被送到这里来的,盼望着能让我们恢复记忆。我们很快便从他们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一个农夫在中午时分发现我们躺在草甸山后面一处偏僻的田地里,那里距离老墓园有一英里之遥,据说过去曾修建着一个屠宰场。曼顿的胸口上有两处严重的伤口,另外在背上也有几处不太严重的割伤或抓伤。我伤得并不严重,但全身都覆盖着一些极端令人困惑不解的伤痕,其中有些像是鞭子抽打的痕迹,有些则挫撞造成的伤害——包括一个裂蹄的蹄印。很显然曼顿比我知道的要更多一些,但他没有向迷惑而好奇的医生们透露一字一句,却先问起了我们的受伤情况。在得知了具体情况后,他说我们被一头凶狠的公牛撞伤了——但是,他很难描述那只动物的位置和模样。

    当医生与护士都离开之后,我怀着敬畏低声地问了一句:

    “老天啊,但那是什么?那些伤口——它像是什么样子?”

    而当他低声地说出那个我隐约预计到的东西时,我觉得一阵晕眩,甚至无力为此欢呼雀跃——

    “不——根本不是那样的。它到处都是——像是一种凝胶——不过它还是有形状,一千个恐怖得没法记住的形状。我看到了眼睛——还有一块污点。它是地狱——大旋涡——终极的憎恶与亵渎。卡特,它是不可名状的!”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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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写于1923年9月,然后出版在了1925年的《Weird Tales》上。属于洛夫克拉夫特的早期作品,也是很古派的恐怖小说调调——显然有爱伦坡的痕迹在里面。虽然当时没有很大的影响,但是后来倒是频频再版(主要也是最近这些年的再版)。另外这篇小说还被改编成了电影(1988年)——不过我没看过,在IMDb的评分只有4.6……

本文另外一个受关注的地方在于它的叙述者“Carter”,由于行文的风格和carter的系列故事类似,而且在《银钥匙》中也提到过Randolph Carter曾当过小说作家,而且也暗指过这件事情——“在这里,他体验到了那种在一片漆黑中,置身于那些古老的柳树与摇摇欲坠的复折屋顶之间时所感受到的某名恐惧。”——所以一般将它看作Randolph Carter系列故事中的一个。

另外,文中“此外,他还补充说,我时常谈论的那些“不可名状”与“不宜提及”的东西也都是些极其幼稚的伎俩,与我在作家圈子里低下的地位倒是非常相称。我过于喜好在故事的结尾用一些场景或声音将故事的英雄吓得目瞪口呆,无能为力;让他们再没有勇气、言语或是联想去述说他们所经历的事情。”("he added, my constant talk about 'unnamable' and 'unmentionable' things was a very puerile device, quite in keeping with my lowly standing as an author. I was too fond of ending my stories with sights or sounds which paralysed my heroes’ faculties and left them without courage, words, or associations to tell what they had experienced." )也普遍被认为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对自己这一阶段写作特点的自嘲和批评。
(说实话。评价倒是蛮准的,就是不见长进)

另外,文中的另一个主角,乔尔·曼顿,也是有原型的——他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的朋友Maurice W. Moe。他是个教徒,常和洛夫克拉夫特展开类似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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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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