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幻梦境系列】梦寻秘境卡达斯5

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译者:竹子

 

    难以言表的感激与满意让卡特觉得颇为感动,他与食尸鬼长老们一同为这趟大胆无畏的旅途制定了计划。他们决定让整支部队高高地飞过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原,从那座无名的修道院与那些邪恶的石头村落上空溜过去;路途中,他们只打算在巨大的灰色尖峰上稍作停顿,向那些令夏塔克鸟惊恐不已的夜魇们讨教些建议——因为这些夜魇的地洞就如同蜂巢一般漫布在山巅之上。然后,他们将参考这些山巅住民所提供的意见,选择一条最终的路程;要么穿过因加诺克北面、有着山脉雕塑的荒野抵达无人知晓的卡达斯,要么穿过比可憎冷原更偏北的地方抵达他们的目的地。卡特的盟友们如同狗一般忠实,同时也毫无心智与灵魂而言,所以不论他们在那片杳无人迹的荒野里发现了什么东西,它们都不会感到畏惧;而当它们想到卡达斯与那座位于它顶端的神秘缟玛瑙城堡孤独地耸立在杳无人迹的荒野中时,也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敬畏或怯懦的情绪,更不会因此阻碍自己继续前进。

    大约午夜的时候,食尸鬼与夜魇们已经做好了飞行的准备。每一只食尸鬼都为自己挑选了一对合适的长角坐骑。而卡特则被安插在了纵队的前方,与皮克曼并肩而行。而在队伍的前面则是两行没有载人的夜魇,它们充当着先锋的角色。在皮克曼发出一阵短促轻快的咪呯声之后,整支令人惊骇的军队仿佛一片可怖的乌云般腾空而起,从古城萨克曼德那断裂的立柱与破败的狮身人面像之间飞向了天空。它们一直向上爬升,上升到就连城市后方那面巨大的玄武岩峭壁也已消失不见的高度。而这时,冷原外侧那冰冷而贫瘠的高原已完全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但这一大群夜魇并没有停止,它们仍在继续向上爬升,直到最后,连那片高原也在他们脚下变得渺小起来。接着,当它们向北飞去,开始翻越那片暴露在狂风中的恐怖高原。随后,卡特再次看到了那一圈天然的巨大独石与那座矮胖无窗的建筑。这让他打了个寒颤,因为他知道那个带着丝绸面纱的亵神之物就待在那座建筑里,而自己在不久前刚从它的魔爪中逃了出来。这一次,整只军队没有丝毫的下降,而是如同蝙蝠般飞越了那片贫瘠的风景。他们从非常高的地方越过了那些燃烧在不洁石村中的篝火,并没有停下来查看那些永远围绕在篝火边吹奏笛子、跳着舞蹈而且还长着犄角与蹄子的半人所跳跃出的病态扭曲。期间有一次,他们看到一只夏塔克鸟低低地飞过了平原,但当它看见他们时,它令人作呕地尖叫着,在怪诞的惊恐中拍打着飞向了北方。

    他们于黄昏时分抵达了那些构成了因加诺克坚实壁垒的灰色嶙峋山峰,并一直徘徊在那些靠近顶端的奇怪洞穴附近——因为卡特记得这些洞穴会令夏塔克鸟极其惊恐。接着,在食尸鬼长老们坚持不懈地咪呯呼唤下,长着犄角的黑色飞行者犹如洪流一般从一个位于高处的地洞里涌了出来;在这之后,与卡特一同到来的食尸鬼与夜魇们依靠某些难看的手势与这些从洞中涌出的飞行者进行了详细的协商。他们很快便了解到,最佳的线路是飞越位于因加诺克北面的荒野;因为在冷原的北缘充满了连夜魇也觉得厌恶的陷阱;那儿有许多股深不可测的势力都聚集在某些位于奇怪土丘上的白色半圆形建筑周围,而寻常的民间传说总会令人不悦地将这些东西与外神以及它们的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联系起来。

    至于有关卡达斯的事情,这些生活在山巅之上、拍打着翅膀的飞行者所知甚少。它们只知道肯定有某些壮丽的奇迹耸立在北方的土地上,而那些夏塔克鸟与雕刻成哨兵的山脉就是这些奇迹的监守者。它们暗示说有些传闻称那片方圆数里格、杳无人迹的荒野上出没着某些丑陋怪诞的畸形怪物;同时也回忆起有些谣传说那里存在着一个永远笼罩在黑夜里的王国;但它们也无法给出更确切的信息。于是卡特与他的同伴亲切地想它们道谢;然后翻越最高的花岗岩山峰进入了因堪洛克的天空。接着他们飞低到泛着磷光的云层下方,并且再次远远地看到了那些蹲伏着的巨大怪诞雕塑——它们原本是绵连的山脉,但某些巨手令人吃惊地将它们原本的岩石雕刻成了现在的样子。

    它们蹲伏在这里,形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半圆形,它们的腿立在荒漠的沙砾中,而它们的头冠则穿过了泛着磷光的云层;这些雕塑如同狼一般,长着双头,有着狂怒的面孔,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呆滞而又充满恶意地注视着人类世界的边缘,并令人毛骨悚然地在这边缘上守卫着不属于人类的北方寒冷世界。接着,犹如大象般的邪恶夏塔克鸟从这些雕像的骇人双膝上腾空而起;但当作为前锋的夜魇们出现在视线之中时,它们全带着疯狂的窃笑声逃离他们。云层散发的微光越来越黯淡,直到最后,卡特的身边只有一片漆黑;但这些有翼的坐骑并没有因此延缓速度,它们在地球上最为黑暗的地穴里长大,不用眼睛而是用那潮湿、如同橡胶般的表皮视物。夜魇们不停地向前飞去,穿过了飘散着可疑气味的狂风,经过了蕴含着可疑意义的声音;从始至终他们都穿行在最浓浓密的黑暗,飞越了广阔得难以想象的空间,甚至让卡特怀疑他们究竟还在不在地球的梦境之地里。

    接着,突然之间云层开始变得稀薄起来,而群星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上方的天空中。下方仍旧是一片黑暗,但那些出现在天空中苍白的光点似乎充满了着某种在其他地方不曾体会过的蕴意与指向作用。那些星座的特征并没有变化,但同样熟悉的形状这时却揭示了某些在平原上无法被人们意识到的隐含深意。所有一切都在向北集中;天空中的每一道弧线、每一个星座都变成了一幅巨大图案的一部分。这幅图案催促着目睹它的眼睛,乃至目睹它的人,赶向位于冰冷荒原之外、某些延伸在前端无限远处的目的地——一个所有一切都集中于此、隐秘而又可怖的目的地。卡特看向东面,发现那犹如屏障般的巨大山脊仍旧沿着因堪洛克的走向一路向北延伸,那映衬着群星的嶙峋轮廓就显示着它接连不断的山体。但它现在显得更加残破了,敞开着巨大的裂缝与奇形怪状的尖峰;当卡特进一步研究起这些充满暗示意味的转变与那怪诞轮廓所表现出的倾向时,他发现这似乎与群星一样在某程度上隐约地指向北方。

    他们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行,所以观察者必须努力瞪大眼睛捕捉细节;忽然之间,在星辰的衬托下,他看见在那一行最高的山脉之上有一个移动着的黑色物体。那物体的行进路线恰好与他们这支怪异的队伍并行。食尸鬼们也同样瞥见了那个东西的身影,因为他听到它们走在他身边低声地咕呤着。有一会儿,他觉得那东西是一只巨大的夏塔克鸟,一只比这种生物的平均尺寸大出许多的巨型怪鸟。然而,他很快意识到这种想法并不成立;因为那东西露在山脉之上的形状并一点儿也不像是只长着马头的巨鸟。在星光之下,那东西的轮廓必然显得有些模糊,但却仍旧像是一只或一对带着头冠、被无限放大的头颅;而它上下游移着飞快穿过天空的模样,似乎极其古怪地像是某些无翼的东西在走动。卡特不知道它位于山脉的哪一面,但很快便察觉到自己并没有看到这东西的全貌,因为在他最初看到的那一部分之下,还有连接着另一些东西,因为当它从那些位于山脊上的深深裂缝前经过的时,他看到那些原本透过裂缝能观看得到的星星都遮住了。

    接着,前方的山脉上出现了一条宽阔的豁口。群山彼侧的可怖冷原通过一条被群星苍白光芒照亮的低矮山隘与下方的冰冷荒原连接了起来。卡特非常仔细地盯着那处豁口,深知自己或许能在山隘另侧天空的勾勒下看清楚那个波浪状从群峰上飞过的巨大事物下半部分的模样。那个东西此刻比他们略微靠前,所以队伍中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处豁口,等待着那个与他们同行的巨大事物在豁口处显露出一个完整的轮廓。慢慢地,那个巨大的东西靠近了豁口,并稍稍放缓了它的速度,仿佛意识到自己已将食尸鬼大军落在了后面。紧接着悬念变得更加扣人心弦起来,因为目睹完全轮廓的时刻便到来了;接着,食尸鬼们全都因为某种无比巨大的恐惧而发出了畏怯甚至几乎被哽住的咪呯声;而对于旅行者来说,这让他的灵魂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那凌驾在山脊之上、上下起伏的庞然大物仅仅只是一颗头颅——一对带着头冠的双头——而在那下面有着一具大步向前、肿胀得可怕的身体在支撑着这对头颅;这犹如山脉一般高大的巨怪鬼祟而无声地前进着;一副漆黑、被扭曲得如同鬣狗般的类人身体映衬着天空在小步快跑着,而它那一对令人嫌恶、带着锥形顶冠的头颅耸立向天空,足有天顶一半的高度。

    卡特没有因此不省人事,甚至也没有因此尖声大叫,因为他已是个经验丰富的入梦者了;但他充满恐惧地向后望去,并真正地感到了不寒而栗——他看见还有其他头颅的轮廓耸立在这些群峰之上,上下游移着鬼祟地跟在第一个身后。而在他的正后方,在南方星空的映衬下,还有三座巨大犹如山脉般的身影如同狼一般鬼祟而缓慢地移动着。它们那高大头冠在空气中上下摇晃着,超过数千英尺距离。那些被雕刻成哨兵的山脉此刻已不再高举着右手、呈半圆形蹲伏在因加诺克北方的冰冷荒野里。它们有职责要完成,而且绝不疏忽怠慢。但可怕的是,它们从不言语,甚至在行走时也不会发出丝毫声音。

    与此同时,曾是皮克曼的那只食尸鬼咕呤着向夜魇们下达了命令,接着整只军队开始翱翔着飞向更高的地方。他们这只怪诞的队伍笔直地冲向天空,一直飞到天空的背景中不再耸立着任何东西的高处;不论是那些静止不动的灰色花岗岩山脊还是那些被雕刻后头带头冠、大步走动的山脉全都落在了它的下方。于是,这支扑打着翅膀的军队继续向前飞去,穿过了奔腾的狂风与从以太中传来无形狂笑,在他们的下方始终是不变的黑暗。没有夏塔克鸟或其他更为不值一提的东西从那片鬼怪的荒野里飞上来,追在它们的后面。整支队伍飞得越远,速度就飞得越快,不久之后,他们那令人晕眩的速度似乎已超过了子弹的速度,甚至接近行星在轨道上运动的速度。卡特不禁开始怀疑,为何他们以这样的速度飞行时,却还会看到地球仍继续在他们的身下延伸,但他接着意识到在梦境之地的位面有着某些奇怪的性质。他敢肯定他们已经飞进一片永夜的国度里,并想象着头顶的星座正隐约强调着它们向北汇聚的倾向;群星将自己聚拢起来,把这支飞行军队投入北极的虚无之中,就好象将一只袋子的褶皱全都收拢起来,倒出其中的最后一丁点东西一般。

    接着他充满恐惧地注意到夜魇们的翅膀已经不再拍动了。这些长着犄角的无面坐骑收起了它们膜状的附肢,颇为消极地在狂风交织的混乱中休息了下来,任由托着它们的狂风在身边呼啸与轻笑。一种不属于尘世的力量抓住了这支军队,而食尸鬼与夜魇们在这种疯狂而无情地将它们拖向北方的气流面前毫无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自己飘向那个从未有人从折返回来的北方世界。终于,一道苍白的光芒出现在了前方的天际中,当他们逐渐接近时,那光芒也在稳步地上升。在那光芒下是一大块遮挡住群星的黑色物体。卡特意识到那定然是某座耸立在山巅上的灯塔,因为从这高得惊人的半空中看下去,只有一座山峰才能耸立得如此巍峨巨大。

    那光线与它下方的黑色轮廓越升越高,直到那崎岖的锥形山体遮挡住了半个北方天空。虽然整支军队已经飞得很高了,但那放射着苍白邪恶光辉的灯塔仍旧高高地照耀在他们上方,远远地超过了尘世间的所有山峰与其他事物,触碰到了只有神秘月亮与疯狂行星旋转运动的真空以太。没有哪一座人类所知道的山峰会像这般阴森地耸立在他们的面前。那位于下方的高空云层只不过围绕着它山脚的边缘,而令人晕眩得喘不过气来的顶层空气也不过是它腰上的一条系带。它轻蔑而鬼怪地在尘世与天堂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黑色地耸立在永夜之中,顶戴着陌生群星环绕而成的双重冠。这些星宿那可畏而又意味深长的轮廓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加清晰。当食尸鬼们看到这一切时,不由得惊奇地咪呯起来,而卡特则恐惧地颤抖着,唯恐这支飞驰的军队会一头撞上巍峨峭壁上的坚硬缟玛瑙,然后粉身碎骨

    那光芒越来越高,直到最后它与天顶中最高的星球混在了一起,冲着下方的飞行者投来了苍白而嘲弄的光芒。在它之下的整个北方此刻已变成了一片漆黑;乱石嶙峋的可怖黑暗占据了无限的深处与无限的高空,唯有那苍白闪耀的灯塔还坐落在高不可及的视线顶端。卡特更加仔细地查看那光亮时,终于看到那映衬着群星所标示出来的黑色背景。在那座魁伟巨峰上有许多高塔;那里一排排、一簇簇的可怖穹顶高塔,不仅样式令人极为嫌恶,而且数目多得数不胜数。而它们的设计已超越了任何能想象得到的人类手艺所能达到的范畴。由星辰组成的双重冠在视野最遥远的边缘上充满恶意地闪烁着光辉,在星辰的映衬下,那些满布奇迹与威胁气息的城垛与梯台显得又小又暗,遥不可及。而在最为岿巍的那座山峰顶端耸立着一座超越了所有凡人想象的城堡,犹如恶魔般的可憎光芒正从那座城堡里照射出来。在这个时候,伦道夫·卡特意识到,他探寻之旅的终点已经到来了;在经历过所有鲁莽无畏、被人们视为禁忌的足迹与景象之后,他的目的地终于出现在了头顶上;传说中那位于无人知晓的卡达斯顶端、属于梦境诸神们、令人难以置信的家。

    当他意识到这一切时,卡特留意到他们这只困在风中的无助队伍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这个时候,他们正在陡直地快速向上冲去。很显然,他们正对准那座照耀着苍白光芒的缟玛瑙城堡飞去。他们已非常贴近巍峨的黑色山体了,随着他们直冲向上,那黑色的山坡令人晕眩地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而在黑暗中,他们完全无法分辨出上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阴森耸立在黑暗城堡里的阴暗尖塔变得越来越大,甚至卡特觉得它们已经无限巨大到几乎邪恶恐怖的地步。修砌在那上面的岩石很可能就是某些无名的工人从因加诺克北方那条山隘上开采下来的,因为它们的尺寸如此巨大,当一个人站在它的门槛上时,仿佛一只蚂蚁爬在尘世间最高大城堡的台阶上。陌生星宿组成的双重冠环绕在无数穹顶高塔上,散发着灰黄色的阴沉光芒,为光滑缟玛瑙修建起来的阴郁石墙铺上了一层微光。而卡特也看清楚了那座苍白的灯塔——那只是一座极为高大的尖塔上的一扇窗户。而当整支无助的军队接近山脉的顶端时,卡特觉得他看到某些颇让人讨厌的阴影从这片泛着微光的广阔世界里一闪而过。接着,他看到了那只修建得颇为奇怪的拱形窗户——那设计对于生活在尘世的人们来说,奇异陌生,怪不可言。

    接着,坚固的岩石变成了可怖城堡的巨型底座,而整只军队的速度似乎也有所放缓。巍峨的高墙直耸向天际,当飞行者们飞快从墙面扫过时,他们瞥见了一座巨大的城门。黑夜笼罩在这个巨人的国度上,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位于内部更深邃的黑暗。那地方犹如一个巨大的拱形入口将整只军队一口吞下。冷风组成的涡流潮湿地涌动在无光的缟玛瑙迷宫里,而卡特永远也说不清楚在这一段旋转着穿过黑暗的旅途中到底经过了怎样一些巨大的台阶与走道。他们一直在上升,被令人骇然地投进了黑暗里,他们听不到声音、触不到东西、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什么能打破这层用神秘交织成的厚重帷幕。虽然这是一支由夜魇与食尸鬼组成的庞大军队,但他们却迷失在更为巨大的虚空之中,任何尘世间的城堡里都不可能存在如此巨大的空间。直到最后,他们突然出现在了那座犹如灯塔一般的高塔上的房间里——周围的一切突然明亮了起来,让卡特花了很长时间才分辨出位于远处的高墙与高大、遥不可及的天花板。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不在外面漫无边际的空中了。

    伦道夫·卡特本希望能镇定而高贵地进入梦境诸神的王宫,最好在两侧与身后还跟着仪式隆重、令人印象深刻的食尸鬼纵队,然后如同一个自由而强大的入梦者那般提出自己的恳请。他知道梦境诸神并非是那种仅凭凡人的力量完全无法应付的存在,也相信自己足够幸运,相信外神与它们的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不会碰巧在他面见梦境诸神的关键时刻赶来协助。即便在过去,当凡人们在诸神的居所或是它们的山脉上找到尘世间的神明时,外神与它们的奈亚拉托提普会出手干预。甚至,如果必要的话,他有些奢望能依靠自己身边骇人的护卫队公然反抗外神们的力量,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控制食尸鬼,而夜魇们也只将古老的诺登斯而非奈亚拉托提普视为它们的主人。但现在,他看到那位于冰冷荒野中、至高无上的卡达斯附近的确围绕着许多邪恶的奇迹与无可名状的哨兵,也意识到外神的确非常警惕地监护着这些位于尘世间、温和衰弱的神明。虽然它们并没有支配食尸鬼与夜魇的权力,但是这些存在于外层空间、毫无心智也没有固定形状的亵神存在却能够在必要的时候,控制他盟友们的行动;所以,当伦道夫·卡特与他的食尸鬼同伴来到梦境诸神的王宫前时,根本算不上是以一个自由而强大的入梦者的身份露面的。他们被来自群星的可怖暴风扫过、并被赶聚在一起;被北方荒野看不见的恐怖事物尾随着驱赶到了这里;而现在整支军队囚徒般无助地漂浮在耀眼的光线中,然后当某些无声的命令让令人吃惊的狂风消散之后,他们被重重地丢在了缟玛瑙地板上。

    伦道夫·卡特的面前并没有金色的高台,也没有一圈戴着皇冠、散发着光晕有着狭长眼睛、长叶状耳朵、细瘦鼻子与尖尖下巴——和那张雕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面孔一样的——伟大存在供这位入梦者恳请。这只是一间位于卡达斯顶端城堡里的高塔上的房间,而房间的主人并不在这里。卡特抵达了位于冰冷荒野中、无人知晓的卡达斯,但他却没有找到梦境诸神。然而,耀眼的光芒仍旧照耀在这座房间里——它巨大的尺寸让这房间与户外的广袤空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那些遥不可及的墙壁与天花板几乎要消失在一团稀薄翻滚的薄雾之中。可是,尘世间的神明并不在这儿,这时真的,这儿只有一些更加细小难以察觉的东西。那些温和的神明已经离开了这里,而外神们的代言人也不在此处;但可以肯定,仍旧有某些东西居住在这座比世间一切城堡更加雄伟的缟玛瑙城堡。卡特完全无法想象接下来会看到怎样一些比世间一切骇人事物更加恐怖骇人的东西。他觉得有人已经预料到了他的来访,并不由得怀疑这次会怎样近距离接触那个一直在纠缠在他附近的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那些真菌般的月兽的确在侍奉奈亚拉托提普,那个有着无限身形的恐怖存在,那属于外神们的灵魂与信使;同时卡特也想起,早在他们在海中那座嶙峋岩石上战斗的时候,当战局转向他们后,那艘黑色桨帆船便远去消失了。

    回想起这些事情,他摇摇晃晃地在那些可怖的同伴之间站了起来。这时,在没有任何预示的情况下,那被苍白色光芒点亮的辽阔房间里响起了一只可憎喇叭吹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由黄铜器具发出的可怖尖叫总共响了三次,当第三次喇叭声飘荡着的回音窃笑着逐渐消失时,伦道夫·卡特发现他已是只身一人了。那些食尸鬼与夜魇为什么会消失,以及如何从他视野里消失的,都远非卡特能够推测得出来的事情。他只知道,在忽然之间,他便只身一人了;而他也知道,那些嘲弄着潜伏在他周围的无形力量也定然不属于尘世中那个友善的梦境之地。不久,从房间的最远的那一端又传来了一阵新的声音。那仍旧是一段富有韵律的喇叭声;但声音的来源似乎要比先前那三声消融了他身边可怕军队的刺耳吹奏更远一些。在低沉的喇叭声中,回荡着美妙梦境里的一切奇迹与优美韵律;在每一段奇妙和弦与略嫌怪异的节奏中飘动着异域的风情,而那里面充满了无法想象的美好。随后到来的是与那金色曲调相称的芳香气味;而在头上一道强烈的光芒逐渐增强,它的光线循环变化着,调换成完全不同于尘世光谱的色彩,与之伴随而来的是由喇叭吹奏声组成的歌唱——那声音犹如一首奇异的交响曲那般的和谐统一。火炬开始在遥远的地方逐渐点亮起来,与此同时巨鼓的敲打声也颤动着在一波波强烈的期望中逐渐接近。

    在那逐渐稀薄的薄霭与弥漫着奇怪芬芳的云雾之后,排列着两列腰间围绕着七彩丝绸的高大黑奴。而在他们的头上则用皮带捆着用闪闪发光的金属制成的、犹如头盔般的巨大火炬。那无名香油的芬芳便是从这些火炬中以烟雾的形式螺旋着扩散到了其他的地方。在那些奴隶的右手上是用水晶制作的手杖,在水晶手杖的顶端雕刻着斜眼睨视的奇美拉。而奴隶们的左手则抓着细瘦修长的银喇叭,他们会依次吹奏其这种奇妙的乐器。他们身上带着金制的臂章与踝饰,并且在每一对踝饰之间延伸连接着一条金色的锁链,令他们保持一种沉稳持重的步伐。乍看之下,他们的确是地球梦境之地里的黑人,但他们的仪式与装束却与我们地球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尽相同。两只队伍在距离卡特还有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当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每一只喇叭都突然地塞进了携带者厚厚的嘴唇中。接着房间中爆发出了一阵狂野而又令人入迷的声响,然而更加疯狂的则是喇叭吹奏声之后传来的高呼。那些黑奴张开了他们黑色的喉咙,异口同声喊出了一种被某些古怪的手法变得尖锐刺耳的高呼声。

    接着,一个孤单的身影沿着那两列纵队之间的宽阔通道大步走来;那是一个高大但瘦削的身影,长着一张古代法老年轻时的面庞,身披五光十色的华丽长袍,头戴一只天然闪烁着光芒的金色双重冠。那犹如帝王般华贵的身影大步走向卡特;他那高傲的举止与深色的面庞有着一位黑暗神祗或堕落天使才会拥有的魅力,他的双眼周围潜伏着因莫测幽默而闪耀出的倦怠火花。它开口说话,仿佛就连忘川之水[1]奏出的柔和音乐也会在它那圆润的语调里泛起阵阵涟漪。

[1]Lethean streams,Lethean,出自Lethe,即古希腊神话中在冥府流动的五条河流之一。相传死者只有喝过此河的水忘记了本有的记忆才能转生。

    “伦道夫·卡特,”那声音说:“你到此地来,妄图面见梦境诸神。但凡人是禁止与他们会面的。看守者已经提到了这件事情。在无人敢言及其名讳的恶魔之王所盘踞的终极黑色虚空中,外神们随着微弱长笛声毫无心智地翻滚与转动时,他们也咕哝到了这件事情。

    “当智者巴尔塞妄图爬上哈提格-科拉峰亲眼目睹月光中的梦境诸神在云端之上舞蹈与呼号时,他再也没有回来。外神们就在那里,而他们做了应该做的事情。来自艾弗特的珍格想要爬上位于冰冷荒野里的卡达斯,可现在他的头骨正安置在一枚戒指上,而这枚戒指则套在某位人物的小拇指上——至于他的名讳,我不必再提。

    “但是你,伦道夫·卡特,你勇敢地战胜了地球梦境之地里的一切事物,却仍旧燃烧着探寻的渴望。你并非因为好奇而来,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找那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与此同时,你也从未对这些置身俗世里的温和神明失去敬意。然而,这些神明却完全因为一己私欲,禁止你再走入那座精美绝伦、原本属于你自己梦境里的夕阳之城;因为,他们渴望你的想象力所塑造出来的那种奇异美好,并立誓此后不再将其他地方当作自己的居所。

    “他们离开了无人知晓的卡达斯,离开了属于他们的城堡,住进了你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他们在那座城市中的条纹大理石群殿里狂欢度过白昼,而当夕阳西下时,他们走出宫殿,走进芬芳的花园,观看那些闪闪发光排成一列的金色瓮坛与象牙色雕塑。当黑夜降临时,他们在露水中爬上高大的梯台,坐在雕刻好的斑岩长凳上审视着整个星空,或是俯身扑在雕花栏杆上,盯着城市北面的山坡,看着那由平凡蜡烛所散发出的、令人镇定的黄色微光一个接一个地从尖尖的古老山墙上的窗户中柔和地透出来。

    “诸神们喜爱你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并且不再像真正的神明那样行事。他们已忘记了那些尘世间的高地,也忘记了那些见证过他们年轻时期的巍峨山脉。这尘世间已不再有任何神明还有资格继续担任神明的职责,只有来自外层空间的外神们还统治着无人念及的卡达斯。伦道夫·卡特,那些无拘无束的梦境诸神们正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座你童年时生活过的山谷里嬉戏享乐。噢,有智慧的大入梦者,你的梦境实在太过出色,因为你将梦境中的诸神从这个由所有人梦境组成的世界拖进了一个完全由你自己梦境所组成的世界;你依据自己童年时的小小幻想修建起了一座比过去任何迷人幻景更加可爱的城市。

    “但尘世间的诸神将他们的王座留给织网的蜘蛛并不是间好事,而他们那统治着它者的国度也在它者们邪恶的举止下出现了动摇。来自外层世界的力量非常乐意将恐惧与混乱施加在你的头上——他们的烦乱之源,伦道夫·卡特。但他们也知道只有通过你的力量才能将诸神们送回本属于他们的世界。没有一支属于永夜之地的力量能追踪进入那个半梦半醒、本属于你的世界;也只有你才能将那些自私的梦境诸神体面地送出那座精美绝伦、本属于你的城市,让他们穿过北地的昏暗微光,回到冰冷荒原中这无人知晓的卡达斯上,回到他们惯常应在的位置上。

    “所以,伦道夫·卡特,以外神之名,我宽恕你的罪过,并责令你服从我的意志。我责令你去寻找那座属于你的夕阳之城,并将那些懒惰昏睡的神明赶回等待着他们的梦境世界。你所寻找的地方是诸神们的狂热宠爱;是天国喇叭吹奏出的仪仗乐曲,是神界铜钹碰撞发出的洪亮音符;从清醒之厅到睡梦之渊,这座神秘之城的位置与它所蕴含的深意一直都困扰着你,并始终用点滴已褪去的记忆与失去美好重要事物带来的苦痛折磨着你。但它却并不难找到。那些在你求知若渴的日子里留下来的遗迹与象征并不难找到,事实上,在所有那些聚集闪耀着照亮你夜晚道路的奇迹中,只有它们才是最为稳定可信也最为永恒的珍宝。看!你的追寻之旅不该走向茫茫未知,而该转向那些你早已熟悉的岁月里;回到那些幼年时灿烂奇妙的事情里去,回到那些沉浸在阳光中、充满魔法的短暂一瞥中去,正是那些古老的场景扩宽了你的眼界。

    “你当知道,那座充满奇迹的金色大理石城市不过是你幼年时见过并喜爱过的一切事物的总和。波士顿山坡上的屋顶与西面被落日染红的窗户所散发出的荣光中有它的身影;花朵芬芳的公园[1]中有它的痕迹;小山上的巨大穹顶与那些聚集在横跨着许多桥梁的查尔斯河缓缓流淌着的紫色山谷中的山墙与烟囱中亦有它的容貌。伦道夫·卡特,当你的保姆第一次推着坐在小车中的你外出春游的时候,你便看到了这些东西。而它们将是你用充满记忆与热爱的双眼永远不会看到的东西。除此之外,还有古老的塞伦与它那阴暗忧郁的岁月,有出现在幽灵般的马布尔黑德[2]的岩石峭壁,还有站在马布尔黑德那横穿港湾的草地上,对着夕阳,远远望向塞伦的尖塔时所看到的美丽光辉。

[1]原文为the flower-fragrant Common ,虽然解释成公园没错,但是大写的Common也有可能是马萨诸塞州的绰号。

[2]马萨诸塞州的著名疗养地

    “还有普罗维登斯,它高贵古雅地坐落在蓝色海湾旁的七座小山上,用绿色的梯田将人们领向充满鲜活古趣的尖塔与要塞。而纽波特则如同鬼魂一般攀爬在它那仿佛只存在于梦境里的防波堤上。还有阿卡姆与它那生长着苔藓的山墙屋顶和城市后方乱石散布的茵绿草甸;以及古老的金斯波特与它那成堆的烟囱、荒废的采石场、悬垂在外的山墙,以及由高大悬崖组成的奇观和远处摇荡着浮标、笼罩在乳白色迷雾中的大海。

    “康科德的凉爽山谷、朴次矛斯的鹅卵石小巷,以及新汉普郡公路上的昏暗弯道与在半遮半掩地躲在巨大榆树身后的白色农舍院墙和咯吱作响的水车。格洛斯特的盐商码头与特鲁罗的飘动柳树。那沿着北区[1]层峦叠嶂的小山与布满尖塔的小镇;罗德岛乡间那寂静的岩石山坡与在修建巨大砾石荫处、覆盖着常青藤的低矮农舍;海洋的气息与田野的芬芳;幽暗森林的魅力与黎明时分果园花圃中的欢愉。伦道夫·卡特,这些就是你的城市;因为,它们都是你的。新英格兰的大地孕育了你,她在你的灵魂深处灌注了一种纯净且永不消亡的可爱与美好。多年以来的记忆与梦境将这种美好塑造成型、结晶具现、打磨抛光,最后得到了那座层层叠叠地耸立在缥缈夕阳中的奇迹;所以,如果你想要找到那面有着古怪瓮坛与雕刻栏杆的矮墙,想要走下那些安置着雕画扶栏的无尽阶梯,想要进入那座有着宽阔广场与七彩喷泉的城市里,那么你只需要转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时所留恋的幻想与思绪里去。

[1]the North Shore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指波士顿的郊区

    “看!那扇窗户外,闪亮在永夜中的群星。即便是现在,它们依旧闪亮在那些你所熟悉并珍爱的场景之上,饮下它们的魅力,让它们更加可爱地闪耀在梦境中的花园之上。那是心大星——他此刻正对着特里蒙特街的屋顶眨着眼睛,你同样能通过位于宾克山上的窗户看到他的存在。而在这些星辰之后则是深渊,我那全无心智的主人便是从这些深渊里将我遣到了这儿。也许有一天,你也会从他们身边经过,但如果你聪明的话,你肯定会提防这样的愚行;因为所有抵达那里并折返回来的凡人中,只有一个保全了自己的心智,没有被虚空中的恐怖敲破扯碎。恐怖与亵渎神明的事物为了空间相互吞噬,可那些较为渺小的东西却比较为伟大的东西更加的邪恶;虽然你已见识过那些试图将你交到我手上的凡人们所做下的行径;但我却并不希望撕碎你,事实上,如果不是有别的事情要忙,我会在很早之前就会出手帮助你抵达这儿,不过我很肯定你一定能自己找到来这儿的路。现在,避开外层的地狱,抓住那些你年幼时期所拥有过的美好且令人平静的事物。找到你那精美绝伦的城市,并将那些不义的梦境诸神送回来,将他们体面送回那些他们年轻时所经历过的场景里,那些场景正在不安地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另一个方法,它甚至比回忆起那些模糊记忆更加容易简单。看!这边有一只巨大的夏塔克鸟。一位奴隶正领着它走来,但为了你心灵上的平和与安宁,我已隐去了这个奴隶的身形。骑上去吧,做好准备——来!黑人尤咖斯将会帮骑上这只有鳞的怪物。正对那颗位于南方天顶中最为明亮的星星前进吧——那是织女星,在两个小时内你就会抵达那座属于你的夕阳之城上。对准织女星,直到你听到高空中传来遥远的歌唱声为止。你要比那些潜伏等待着的疯狂事物飞得更高,所以当一个音符开始引诱你的时候,勒住你的夏塔克鸟。这时,回望尘世,你将会看到艾莱德-纳那永恒燃烧着的祭坛之火在一座神殿的神圣屋顶上放射着光辉。那座神殿便在你一直渴求的夕阳之城中,所以,在你听到歌唱并迷失方向前,向着它前进。

    “接下来你必须骑着夏塔克鸟降落在他们之间,让他们看到、触摸到这只邪恶的马头巨鸟;与此同时,你要向他们说起无人知晓的卡达斯,说起你不久前才离开这里,并告诉他们那些过去沐浴着无上光辉、供他们跳跃狂欢的辽阔厅室现在即黑暗又孤单。而这只夏塔克鸟则会以夏塔克鸟的方式告诉他们这一切,但在他们回想起那些古老过去之前,它没有任何说服他们的力量。

    “你必须一遍又一遍向这些游荡在外的梦境诸神谈起他们的家园与他们年轻时度过的美好岁月,直到最后,他们会哭泣并向你询问那条他们早已忘记的回家之路。这时,你便可以松开等待着夏塔克鸟,将他送进天空。他会发出归巢的叫声;听到他的叫声之后,梦境诸神怀着古老的欣喜欢腾雀跃,并以神明的方式大步紧跟在这只邪恶的大鸟身后,穿过天界的深渊回到卡达斯那熟悉的高塔与穹顶之间。

    “这时,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便会重回你的怀抱,供你永远珍爱与居住。而尘世间的诸神将会再次君临原本属于他们的王座,继续统治着人们的梦境。出发吧——窗扉已经打开,群星正在等待。你的夏塔克鸟已经在焦躁地喘息与窃笑了。穿过夜空,飞向织女星,但记得在听到歌唱的声音时调头。不要忘记这警告,免得无法想象的恐怖将里吸入深渊——因为那深渊里充满了骇人尖叫与哀嚎的疯狂。记住外神们;他们伟大、恐怖而且毫无心智可言,他们就潜伏在外面的虚空里。他们是应该避让的伟大神明。

    “嘿!阿-夏塔奈葛!走吧!将尘世间的诸神送回他们经常出入的秘境卡达斯,向一切祈祷不要遇见我的另一千个形态。别了,伦道夫·卡特,你要小心;因为我是奈亚拉托提普,我是伏行之混沌。

    于是,伦道夫·卡特头晕目眩地紧紧抓住他身下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夏塔克鸟,尖叫着冲进了空中,向着北方散发着蓝色冷光的织女星飞去;期间他仅向后回望过一次,回望见那一簇簇、混乱无序地耸立在梦魇般缟玛瑙城堡中的尖塔,并看见那扇窗户所散发出的、孤单而耀眼的苍白色光芒依旧照耀在地球梦境之地的云层之上。巨大犹如水螅般的恐怖事物从他身边的黑暗中悄然滑过,无数看不见的蝙蝠膜翼围绕在他身边拍打着,但他依旧紧紧抓住那只令人害怕与嫌恶的马头巨鸟身上肮脏的鬃毛。群星仿佛在嘲弄般跳着舞蹈,不时转变它们的排列,组成某些预示着毁灭的苍白征兆,甚至让人怀疑之前是否曾有人见过这些象征并为之恐惧;而以太世界里的狂风始终呼啸诉说着宇宙之外令人茫然的黑暗与孤独。

    接着,他在穿越闪耀苍穹的时候,进入了一片不祥的寂静之中。所有的狂风与恐怖全都悄悄地遁走了,就如同那些黑夜里的事物会在黎明前销声匿迹一般。一束束金色的星云仿佛在波纹中颤抖着,看起来愈发的离奇古怪起来,接着某些位于远方的旋律传来了一丝隐约羞怯的暗示,夏塔克鸟竖起了它的耳朵猛冲向前,而卡特同样弯腰前倾好抓住每一分美好的旋律。那是一首歌,但却不是用任何声音唱出来的歌。黑夜与群星在演唱它。早在太空、奈亚拉托提普乃至外神诞生的时候,它就已经非常古老了。

    夏塔克鸟飞得越快,骑乘者就弯得越低,他为奇异深渊里的奇迹感到陶醉,同时也飞快地回旋在外层空间魔法形成的透明卷曲中。那邪恶之人的警告来得太晚了,那个恶魔的特使曾祝愿寻神者小心这首歌曲中的疯狂力量,但他讥讽的叮嘱来得太晚了。但他之所以要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嘲弄寻神者,证明奈亚拉托提普已经制定好了路线,能够安全地抵达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不过是为了戏弄卡特,证明那位黝黑的信使已经洞悉了这些懒惰神明的秘密,并且能轻易地令将他们折返回来。因为,疯狂与虚空那狂野的复仇是奈亚拉托提普留给放肆者的唯一礼物;虽然骑士疯狂地努力试图扼住他那令人作呕的坐骑,但那斜眼睨视着他、低声窃笑着的夏塔克鸟依旧飞快而无情地前进着,以一种邪恶的欢快情绪拍打着它那巨大而光滑的双翼,径直飞向那些从未有梦境能够抵达的不洁深渊;而最后那股位于最深混沌中、没有确定身形的毁灭力量则正待在无垠的中央,翻滚冒泡,亵渎着一切神明——那便是毫无心智可言的恶魔之王阿撒托斯。没有那张嘴唇敢大声说出他的名讳。

    那只可憎的巨鸟恪守邪恶特使的命令,径直冲向大群潜伏、雀跃在黑暗中的无定形之物,飞向那一群群空虚飘荡着的存在——它们所会做的只有摸索、触碰、触碰、摸索;他们是外神那无可名状的幼体,却与外神一样盲目痴愚,同时还拥有着不同寻常的饥饿与渴望。

    那只怪诞有鳞的怪物载着它背上孤立无助的骑士无情地径直向前飞去,喜不自禁地窃笑着,看着那咯咯笑声与歇斯底里一同混杂在一起,融入那支由黑夜与群星所演唱的塞壬之歌;它翱翔突进着,划开最远的边缘,跨越了最外层的深渊;将群星与有形事物的国度远远留在身后,如同流星一般闯过完全没有实体的空间,飞向那些位于时间之外,无法想象也没有光亮的巨室。在那里黑暗的阿撒托斯正贪婪而又无定形地啃咬着,环绕在它身边的是可憎巨鼓敲打出的低沉却令人发疯的巨响,与邪恶长笛吹奏出的单调空洞的哀嚎。

    前进——前进——穿过那些尖叫、咯咯窃笑、黑色拥挤的深渊——接着一幅图景与一个念头从某个昏暗、被祝福过的遥远世界用现在了面临末日的伦道夫·卡特面前。奈亚拉托提普把他整个嘲弄、挑逗的计划设计得很好,因为他拿出了任何冰冷恐怖的狂风都无法完全消抹的东西。家——新英格兰——宾格山——清醒世界。

    “你当知道,那座充满奇迹的金色大理石城市不过是你幼年时见过并喜爱过的一切事物的总和……那波士顿山坡上的屋顶与西面被落日染红的窗户所散发出的荣光;花朵芬芳的公园,小山上的巨大穹顶与那些聚集在横跨着许多桥梁的查尔斯河缓缓流淌着的紫色山谷中的山墙与烟囱……多年以来的记忆与梦境将这种美好塑造成型、结晶具现、打磨抛光,最后得到了那座层层叠叠地耸立在缥缈夕阳中的奇迹;所以,如果你想要找到那面有着古怪瓮坛与雕刻栏杆的矮墙,想要走下那些安置着雕画扶栏的无尽阶梯,想要进入那座有着宽阔广场与七彩喷泉的城市里,那么你只需要转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时所留恋的幻想与思绪里去。”

    前进——前进——头晕目眩地穿过黑暗,奔向最终的毁灭。目盲的试探者在黑暗里摸索着,用黏糊的吻推挤着;无可名状的东西则在一遍又一遍地窃笑、窃笑与窃笑。但念头与图画却不停地涌现,卡特很清楚地知道他在做梦,而且只是在做梦,而身后辽阔背景里的某个地方清醒的世界与他幼年时所待过的城市仍静静地待在那儿。那些话语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你只需要转身回到那些你童年时所留恋的幻想与思绪里去。”转身——转身——四周都是黑暗,但伦道夫·卡特仍旧能够转身。

    虽然他的所有感官都牢牢地集中盯死在了那只疾飞的梦魇上,但伦道夫·卡特仍旧能够转身与移动。他能够移动,如果让他选择,他能够跳下这只载着他、遵照奈亚拉托提普的指示急冲在毁灭之路上的邪恶夏塔克鸟。他能够跳下去,勇敢面对那些敞开在下方漫无止境的永夜深渊。这些恐惧深渊里的恐怖事物终究比不上那等待在混沌核心中、无可名状的毁灭。他能够转身,能够移动,能够跳下去——他能够——他会——他会——

    面临毁灭、已完全绝望的入梦者跳下了那只巨大的马头怪物,向下穿过了无尽虚空中他觉得仿佛拥有知觉的黑暗。千万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宇宙消亡而后重生,群星变成了星云,星云变成了群星,而伦道夫·卡特仍旧感觉自己正在穿过那由有知觉的黑暗所组成的无尽虚空。

    接着在永恒缓慢前进的道路上,宇宙最外层的循环翻滚搅成了另一种完全无意义的完结,然后所有一切事物又再度变得与无数劫之前一样。事物与光芒均重生成为宇宙过去曾有过的模样;无数彗星、无数太阳、无数世界热烈地涌现出生命,但却没有什么能够活下来告诉他们,这一切来了又走,来了又走,反反复复,没有起点。

    接着,一片天空、一缕微风、一道紫色的光芒进入了掉落中的入梦者的眼睛。有神明、有幽灵、有意志;美好与邪恶,以及可憎黑夜的尖叫掠夺了它的猎物。因为那无人知晓的最终循环里曾存在过一个入梦者童年时的幻想与思绪,于是现在一个清醒世界与一座古老又让人珍爱的城市被重新创造了出来,以承载并证明那些幻想与思绪曾存在过。在虚空之外,紫罗兰色的辛咖珂为他指明了道路,而古老的诺登斯从无从知晓的深处大吼出了他的指引。

    群星鼓胀成了一片拂晓,拂晓接着爆发出了许多金色、深红色、紫色的喷泉,而入梦者仍在下落。当光组成的缎带阻退了来自外层的邪魔时,叫喊撕破了以太虚空。奈亚拉托提普接近了他的猎物,但一道光芒将他派遣去追猎的丑陋恐怖之物烧做了灰色灰烬,于是他困惑地停顿了下来,这时灰白的诺登斯发出了一声胜利的嚎叫。伦道夫·卡特最后的确走下了宽阔的大理石阶梯,来到了属于他的那座精美绝伦的城市里,因为他再次回到了那片美丽、并精雕细凿出他本人的新英格兰土地。

    于是,当清晨无数汽笛附和着管风琴的声音,拂晓的火焰令人目眩地穿过山丘上位于州政大厅巨大金色穹顶上的紫色窗格时,伦道夫·卡特大叫惊跳着在他波斯顿的家中醒了过来。鸟儿在隐匿的花园里歌唱,花园格子上的蔓藤所散发出的芬芳淡淡地从他祖父种植培养的藤架边飘了过来。古典壁炉、雕刻飞檐、与描饰着怪异图案的墙壁上散发着光辉与美丽,与此同时一只皮毛光滑的黑猫打着呵欠从那被它主人惊跳与尖叫声打断的炉边小憩中清醒了过来。而在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穿过沉眠之门,经过施加有魔法的森林,走过花园田地,航行过瑟瑞利安海,越过因加诺克那昏暗的领地,伏行之混沌奈亚拉托提普来到冰冷荒野中那无人知晓的卡达斯顶端,阴郁地大步走进那座缟玛瑙城堡,粗暴地嘲弄着那些在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里沉浸在芳香之中、尽情狂欢时被他唐突而粗鲁地拖拽回来的尘世神明。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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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如果说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反映着他所经历过的奇异梦境,那么这篇写于1927年的小说一定就象征着他梦境中那些精致、美好、愉悦的部分。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不是一篇克苏鲁神话,而是一篇克苏鲁童话。它是克苏鲁神话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甚至就连题目都可以相应地写作《伦道夫·卡特梦游仙境》。因此这也是少数几部我觉得可以完全交给未成年人阅读的洛氏小说(PG13吧)

本文创作于1927年,但由于某种原因,直到自己去世,洛夫克拉夫特先生仍未将之发表。最后在1943年由阿卡姆之屋出版。

本文在后世激起的反应完全走向了两个极端。有一部分克苏鲁神话爱好者认为本文“不值一读”,而有些爱好者则将它视为洛夫卡拉夫特先生创作过的最富奇想的故事之一。但不论如何,它作为“梦境系列”小说中重要一节的地位是无法动摇的。它几乎成为了一部用来描述梦境之地(Dreamland)的风土人情志。它几乎串联了与梦境之地有关的大多数小说,中间的很多部分都能在之前的其他小说里找到对应的情节

在本文的写作方面,洛夫克拉夫特似乎格外的克制,罕有那种特有的啰嗦风格(如果考虑到那种风格,此文恐怕会比The Case of Charles Dexter Ward还要长),故阅读起来并不特别吃力。

附录:翻译过程中顺便整理了一份译名表,已供后人参照。

Aran:阿阑,山峰

Aphorat:艾弗特

Baharna:巴哈那,港口

Barzai the Wise:贤者巴尔塞

Cathuria:克修利亚

Celephas:塞勒菲斯,港口

Cerenerian Sea:瑟瑞利安海

Dylath-Leen:狄拉斯-琳,港口

the Gate of Deeper Slumber:沉眠之门

the Great Abyss:大深渊

Hatheg :哈提格

Hatheg-Kla:哈提格-科拉峰

Hlanith:海兰里斯,港口,商贸之都

Ilarnek:伊拉尼克

Ilek-Vad:埃莱克-瓦达

Inganok:因加诺克,港口

Ired-Naa:艾莱德-纳,所指不明,可能是一个地名

Kada:卡达斯

Kadatheron:卡达斯埃伦

Kaman-Thah:卡曼-扎,梦境之地的牧师

Kled:肯德,丛林

Koth,the sign of:卡斯之印

Kuranes :库兰斯,库兰斯王

Lathi:拉西 

Lelag-Leng:勒拉格-冷

Leng:冷原,高原 

Lerion 勒瑞安山,山脉

magah:麦格鸟,一种鸟类

Nath-Horthath:纳斯-霍尔萨斯,一位梦境之地的神明

Nasht:那许,梦境之地的牧师

Naraxa:纳拉克萨河,河流

Ngranek:恩格拉尼克山脉

Nir:尼尔

Ogrothan:奥格洛森

Ooth-Nargai:欧斯-纳尔盖,山谷

Oriab:奥瑞巴岛,岛屿

Oukranos:奥克诺斯河,河流

Parg:帕格

Pnath,the vale of :潘斯山谷

Rinar:雷纳

Sarkomand:萨克曼德

Selarn:瑟拉

Serannian:塞拉尼安,云之城

Skai:斯凯河,河流

S’ngac:辛咖珂,一位紫罗兰色气体的名字

Snireth-Ko:尼瑞斯-寇,入梦者

Sona-Nyl:索纳-尼尔,港口

the Southern Sea:南方海洋

Tanarian Hills:塔纳利亚丘陵

Thalarion:撒拉伦

Thok,the Peaks of:撒克山峰

Thorabonia:索伯里艾

Thraa:索拉

Thran:索兰

Ulthar:乌撒

Urg:乌格

Urhag:鄂赫格,一种生活在洞穴中的飞行生物

voonith:乌尼斯,梦境之地里一种生活在水塘边的生物。

wamp:蛙普,一种生活在梦境之地中的死城并出入梦境之地中的墓园的生物

Xura:夏阿

Yath:亚斯,内陆湖泊

Zar:扎尔

Zenig:珍格

the vaults of Zin:辛之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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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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