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

【幻梦境系列】梦寻秘境卡达斯3

The Dream-Quest of Unknown Kadath  译者:竹子

 

    所以,当卡特与那位长着灰色皮毛的老猫酋长道别之后,他没有去拜访那座用玫瑰色水晶修建起的梯台宫殿,而是从东边的城门出了城。他穿过长满雏菊的田野,径直走向了一处坐落在海边悬崖上的尖顶山墙——他曾在公园里隔着橡树林望见过那儿。不久,他来到了一处巨大的篱笆边,那儿有一间小小的砖墙小屋。当他敲响门钟时,迎接他的并不是那些身穿长袍、受过涂油礼的尊贵宫殿侍从,而是一个穿着罩衫蓄着短须的瘦小老头。他在说话时尽其可能地带着那种属于遥远的康沃尔郡才有的古雅口音。接着卡特登上了一条树荫小道,穿过两侧那尽可能像是英格兰树木的乔木,然后在仿照着安妮女王[1]时期的设计所修建的花园中登上了梯台。穿着合身制服、留着小胡子的管家在两侧按照旧式设计安置着石猫的大门前接待了他,接着便把他领到了图书馆里。在那里,库兰斯,这位统治着欧斯-纳尔盖及塞拉尼安周边天空的大领主,正忧郁地坐在窗户边看着他那座散布在海岸上的小村落,并由衷地希望他的老保姆会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大声责骂他为何还没准备好去参加教区牧师所举办那个可恶的草坪聚会;希望屋外正有一辆马车在等候着,而他的母亲几近不耐烦的边缘。

[1]1665年2月6日——1714年8月1日,大不列颠王国女王,斯图亚特王朝末代国王。

    库兰斯披着一件晨袍热诚地起身迎接他的客人——那身晨袍还是他年轻时期英国裁缝最喜爱的款式。一个来自清醒世界的盎格鲁萨克逊人对他来说实在是太亲切了,即便那只是一个来自马萨诸塞州波士顿,而非康沃尔郡的萨克逊人。他们谈了许久那些有关过去时光的话题,因为他们两个都是颇为年长的入梦者了,熟谙那些出现不可思议的地方的非凡奇迹。事实上,库兰斯曾去过群星之外的终极虚空,而且据称是唯一一个经历过这种旅程却还能保持健全理智的人。

    最后,卡特提到了他探寻之旅的目的,并向招待他的主人问起了那些他曾咨询过其他许多人的问题。但库兰斯也不知道卡达斯,或者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在哪里;但他知道寻找梦境诸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而那些外神们则有许多奇怪的方法来保护他们,让他们不会被怀有好奇心的鲁莽之人打扰。他曾在星空中的边远地区了解到了不少有关外神们的知识,尤其是在那些不存在实际形体的空间里——在那些地方,多彩的气体正在研究着最深处的秘密。紫罗兰色的气体辛咖珂向他讲述了一些有关伏行混沌奈亚拉托提普的可怖之事,并且警告他永远不要接近那片中央虚空——恶魔之王阿撒托斯就在那里面的黑暗中饥饿地啃咬着。总之,干涉旧日之神[2]绝不会是件好事;而且如果他们坚持阻止卡特涉足那座精美绝伦的夕阳之城,那么卡特最好还是不要去寻找那座城市。

[1]the Elder Ones,为了不和德雷斯的the Elder God(旧神)搞混,特译为旧日之神,实际上等于梦境诸神(the Great One) 

    此外,库兰斯还担心他的客人在抵达那座城市后会一无所获,即便他能从诸神手上赢得前往那里的许可。他自己也曾在很多年的时间里向往、渴望前往可爱的赛勒菲斯与欧斯-纳尔盖的谷地;向往生活中的自由、色彩与那些的愉悦体验,同时也希望回避那些存在于生活中的桎梏、习俗与愚蠢。但现在,他已经来到这座城市,来到了这片土地上,甚至已经成为此地的君王,可他发现自由与鲜艳很快便磨蚀殆尽了,留下的只有单调的渴望,渴望找到任何与那些牢牢钉在他的感觉与记忆中的东西有关联的一切事物。他已然是欧斯-纳尔盖山谷里的一名君王了,但却发现这毫无意义,反而经常为那些存在于故土英格兰之上、塑造了他整个童年、既无比古老又异常熟悉的事物而感到意志消沉。他愿意为那从康沃尔郡教堂里传出来、回响在草地丘陵上的钟声而放弃他的王国;愿意为他家附近村落里的那些陡峭而平凡的三角屋顶而放弃赛勒菲斯港中的数千座尖塔。所以,他告诉他的客人那座未知的夕阳之城里并没有他所寻找的东西,也许最好还是将它留在一个五光十色又似忘未忘的梦境里。因为在过去那些清醒的日子里,他经常拜访卡特,也很清楚地知道他就诞生在那片可爱的新英格兰山坡中。

    他很确定,到了最后,寻神者唯一渴望的东西将是那些存在于早先记忆里的场景;那在夜间散发着光亮的灯塔小山,那位于古雅的金斯波特城内的高大尖塔与蜿蜒山间小道,那位于被女巫困扰着的古老阿卡姆中的灰白色复折式屋顶,还有那方圆数英里、受到祝福的草地与河谷以及其上横蔓的石头垒墙与从树林葱翠中探出头来的白色农庄屋顶。他把这些事情统统告诉了伦道夫·卡特,但寻神者依旧坚持他的探寻之路。到了最后,他们各怀着所坚信的观念分别了。卡特重新穿过了青铜大门,返回了赛勒菲斯,走下了立柱之街回到了古老的防波堤边。他在那里结识了更多来自边远地区的海员,同时也等待着从寒冷而又昏暗的因加诺克驶来的暗色帆船,等待着那些有着一副奇怪面容的水手与缟玛瑙商人,等待着那些体内流淌着梦境诸神血液的神裔们。

    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当灯塔闪耀着照射在港口上时,卡特等待已久的船终于到来了。那些长着奇怪面容的水手与商人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的出现在防波堤边的古老酒馆里。再次看到这些鲜活的、与恩格拉尼克山脉上雕刻的神明面孔极其相似的面容实在是件非常兴奋的事情,但是卡特并没有急于和那些沉默的水手说话。他不清楚这些梦境神明的子孙还保留着多少自傲与秘密,也不清楚他们还可能保留着多少超然的隐晦记忆,但是他感肯定,直接向他们谈起自己的探寻之旅是极不明智的;太过迫切地去询问那片延伸在他们昏暗故乡北面的冰冷荒漠也不完全可取。他们很少在这些古老的海滨酒馆里与其他人交谈;只是成群地聚在僻静的角落里,歌唱那些曾回荡在某些陌生土地上的曲调,或是用那种与梦境之地其他方言都不尽相同的陌生的语调相互吟诵着长篇的传说。那些曲调与传说如此的稀罕与动人,虽然其中的词句进入凡人之耳时已经变成了某些奇怪的调子与晦涩的旋律,但这依旧让人不由得去猜想他们究竟是从一些长着何种面孔的存在那里听来了这些故事与曲调。

    整整一个星期里,那些奇怪的海员都徘徊在酒馆与赛勒菲斯的集市里,在他们再度起航之前,卡特拿到进入他们暗色海船的许可——他告诉他们自己是一位年老的缟玛瑙矿工,希望能去他们的采石场工作。那是艘精工巧做、非常可爱的海船,船身使用的是坚实的柚木,饰以黑檀配件与黄金制成的花饰窗格,而那些供旅行者寄宿的船舱里则悬挂着丝绸与天鹅绒挂毯。一天早晨,在潮水转向的时候,海船升起了风帆,起锚航向了远方。卡特站在高高的船尾,望着永恒的赛勒菲斯城内、那被日出照亮的城墙、青铜雕像以及金色尖塔缓缓地沉入了远方,而阿阑峰那覆雪的尖顶也变得越来越小。等到中午的时候,视线里除了瑟瑞利安海那一片柔和的碧蓝外,再无别物,只有一艘色彩鲜丽的帆船在遥远的地方,缓缓航向瑟瑞利安海与天空交际的云垂之地。

    等到夜晚与璀璨的群星一同到来的时候,暗色的海船正向着北斗七星与小熊座的方向不断航行。两座星座缓慢地在天极中摇摆着,而水手们唱起了那些传诵在陌生土地上的奇异歌曲。接着,当沉思的了望者喃喃诵念起了古老的赞歌时,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偷偷溜到了前甲板上,俯身在栏杆上俯瞰着那些位于海面之下、在船荫处嬉耍的发光小鱼。卡特在子夜的时候返回舱里睡了一觉,然后在一个清晨的阳光中醒了过来。他留意到,太阳似乎比它以往的时候更偏南了一些。整个第二天他都在逐步熟悉那些生活在这艘海船上的人们,并试着开始与他们一点一点地谈论他们所生活的那片昏暗寒苦之地,谈论他们那精雕巧琢的缟玛瑙城市,谈论那些高不可逾、传说是冷原所在的尖峰给他们带来的恐惧感受。他们非常抱歉地告诉他没有猫咪愿意待在因加诺克的土地上,并且认定是隐匿在那附近的冷原导致没有猫咪愿意前往那里。但他们唯独不会去谈论那位于因加诺克北方的砾石荒漠。那片荒漠中存在着某些让人不安的东西,而且一味否认它的存在也只能是权宜之计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谈起了卡特声称要前去工作的采石场。因加诺克有许多采石场,因为整座因堪诺克城都是用缟玛瑙修建起来的。而且,那些经过抛光的巨大缟玛瑙石块也会被运送到雷纳、奥格洛森与塞勒菲斯去,或是留在因加诺克与那些来自索拉、伊拉尼克及卡达斯埃伦的商人,用来交换一些漂亮美丽的货物。而在遥远的北方,那片因加诺克人漠视其存在的冰冷荒漠边上,有一座比其他采石场巨大得多的废弃采石场;在那些早已遗忘的岁月里,曾有人在这座采石场开凿下了无以伦比的巨大缟玛瑙。这些巍峨的缟玛瑙石块巨大到甚至任何人仅仅目睹过那开凿后留下的凿痕空穴就会觉得惊恐不已。可能没有人说得出来究竟是什么人开采下了这些不可思议的石块,也没有人知道这些石块被送往了哪里;但所有人都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去理会那座采石场,可以想象,那些超越凡人所为的记忆肯定还粘附散落在这座采石场周围。所以,它被遗弃在了昏暗之中,只有乌鸦与传闻中的夏塔克鸟还徘徊在它那巨大无垠的空穴里。当卡特听说了这座采石场后,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因为他曾在那些古老的传说里得知梦境诸神那修建在无人知晓的卡达斯顶端的城堡是用缟玛瑙修建起来的。

    日复一日,太阳在天空中的位置越来越低,而头顶的迷雾则越聚越厚。直到两周之后,阳光完全消失了。白日里只有一丝怪异的灰色微光还能穿透那由永恒的阴云所汇聚成的穹顶;而到了夜晚,也没有星光,只有一片从云层的下端散发出的冰冷磷光。到了第二十日,卡特看到远方的海洋里耸立起了一块巨大而狰狞的巨岩,这是自从阿阑峰那尖尖的雪顶从海船后方消失以来,第一次看到陆地。卡特向船长问起了那座巨岩的名字,但却被告知那座巨岩没有名字,而且也没有船会靠近探索那里,因为夜晚的时候会有声音从那座巨石里传扬出来。接着,在入夜之后,那座狰狞的花岗岩上传来一阵呆滞而且无休无止的呼嚎,这让旅行者很庆幸他们没有停顿,也很庆幸那座岩石没有名字。在他们逃脱那噪音的波及范围前,海员们一直都在祈祷和吟诵,而卡特也在深夜的时候梦到了一些非常可怕的梦境。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早晨,东面的远方约隐约现出现了一列巨大的灰色山峰,而所有山峰的顶端全都隐没在这个昏暗世界上方那似乎永恒不变的阴云之中。当看到这些山峰时,水手们唱起了欢快的歌曲,有一些甚至在甲板上跪下低头祷告起来;因此,卡特意识到,他们已经抵达因加诺克了,而且很快抵达那座以此地为名的巨大城镇,泊进它那的玄武岩码头里。等到中午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列暗色海岸线,接着,在不到三点的时候,那座缟玛瑙城市里的球根状穹顶与奇妙尖塔开始出现在北面的海岸上。那座古老的城市稀疏而古怪地耸立在码头与城墙上方,所有的东西都是精致巧妙的黑色,镶嵌着用黄金制成的涡卷形的装饰、凹槽以及蔓藤式花纹。房屋都很高大,上面开着许多窗户,并且在每个侧面上都雕刻着花朵与奇异的图案。那些深色调的图案所表现出的对称性让人眼花缭乱,蕴含着一种比明亮色调更加强烈、令人印象深刻的美感。有些建筑的顶端被修建成一座逐渐膨胀然后收缩成一个尖顶的穹顶结构,其他一些建筑的顶端则修建着梯台状的金字塔,在那些金字塔上耸立着成簇的尖塔,表现出奇异与想象的每一个侧面。城墙都非常低矮,上面贯穿着许多大门。每一座城门都是非常巨大的拱门,耸立得比一般城墙还要高上一些,并且在顶端雕刻着一位神明的头像。那些头像所表现出的雕刻技巧与那些在遥远恩格拉尼克山脉上雕刻神明面孔时所使用的技法有不少相同之处。在中央的小山上耸立着一座比其他建筑更加高大的十六面角高塔。在它平坦的穹顶上则耸立着一座高高的尖塔形钟楼。水手们说,那是旧日之神的神殿。一个据说保守着隐匿秘密的年长高阶祭司掌管着这座神殿。

    每隔一段时间,由一只奇怪大钟发出的叮当声就会回响在整座缟玛瑙城市上方,而每当它响起的时候,就会有一片由号角、古提琴与吟唱声组成隆隆神秘音乐作为回应。在神殿高处穹顶的周围有一圈走廊,走廊上安置着一排架子,在某些时刻,那些架子上会迸发出一片火焰的闪光;因为那座城市的祭司与居民都精通那些古老的秘密,并且忠实地保留着那些记录在比《纳克特抄本》还要古老的卷轴上的旋律——它们是属于梦境诸神的旋律。当海船滑过巨大的玄武岩防波堤,泊进港口时,那些拥挤在城市里、不那么响亮的声音开始逐渐显现出来。卡特看到许多奴隶、水手与商人都拥挤在码头上。那些水手与商人都长有一张与诸神类似的面孔,但奴隶们都很矮胖,长着双斜眼。有传闻说他们来自冷原另一边的山谷,不知怎么地穿过或绕过了那些无法逾越的尖峰,来到了此地。码头在城墙外延伸出了很宽的距离,上面摆满了形形色色、从下锚的桨帆船里卸下来的货物。在码头的一侧堆积着一大堆缟玛瑙,其中有雕刻好的作品,也有未经加工的原料,全都等着运往那些位于雷纳、奥格洛森以及塞勒菲斯的遥远市场。

    当暗色的海船在一座突出在外的岩石码头边下锚时,还没有入夜。所有的水手与商人排着队上了岸,穿过了拱门,进入了城市里。城市里的街道上铺设着用缟玛瑙制作的地砖,其中一些既宽大又笔直,而另一些则既弯曲又狭小。靠近水边的房子要比修建在其他地方的建筑更低矮些,而那些它们那古怪的拱形通道上都装饰着某些用黄金制作的符号。据说这些符号是为了纪念那些庇佑自己的弱小神明。船长带着卡特带了一间古老的海员酒馆,那里聚集着许多来自古怪国家的海员。船长向他保证,他会在第二天向他展示这座昏暗城市里的奇迹,并且将他带到那些坐落在北面城墙附近、缟玛瑙矿工们出入的酒馆里。及到入夜的时候,小小的青铜路灯逐渐亮了起来,酒馆里的水手们唱起了那些来自边远地区的歌谣。但当那座高塔上传出的钟声开始在整个城市上空回荡时,号角、古提琴与吟唱声组成隆隆乐章也回应着钟声、神秘地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停止了歌唱和讲述,弯腰低头祷告,直到最后一阵回音消逝殆尽为止。因为在这座坐落在因加诺克的昏暗城市里,有着一处不可思议的奇迹,而在它的仪式上,人们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唯恐厄运与复仇会出乎意料地潜伏在自己的身边。

    在远处,酒馆的阴影里,卡特看到了一个他不太喜欢的矮胖身形,因为这无疑就是他于许久以前,曾在狄拉斯-琳港里见过的那个年长的斜眼商人。据说那个老头在与一些坐落在冷原上的可怕石头村落进行贸易——没有哪个正常的人类愿意造访那个地方,而且晚上的时候,人们还能从远处看见那上面放射着邪恶的火光。另外也有传闻说,这个老头甚至与那位不应被提及高阶祭司打过交道——这个脸上遮盖着黄色丝绸面具的祭司独自居住在一座非常非常古老的石头修道院里。当卡特向狄拉斯-琳港里的商人们询问起有关冰冷荒原与卡达斯的事情时,他的脸上曾闪现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仿佛像是知道些什么;而他现在出现在这昏暗闹鬼的因加诺克里,出现在与北方那些神秘事物如此接近的地方,实在不是件令人觉得安心的事情。但在卡特能与他说上话之前,他就溜走了,从他的视野里完全地消失了。后来,水手们说他是与一辆牦牛拉的大篷车一同抵达这里的。至于那辆大篷车从哪里来,则没有人敢肯定。大篷车上装着的全是巨大而又味道鲜美的蛋——传说中的夏塔克鸟的蛋——大篷车上的人用这些蛋来交换那些从伊拉尼克来的商人所带过来的精致翡翠高脚杯。

    在第二天早晨,船长带着卡特穿过了因加诺克城内、那些敞开在昏暗天空下的缟玛瑙街道。那些内嵌的门、文饰富丽的房屋正面,雕刻过的露台以及镶嵌着水晶的墙外凸窗全都闪现着一种忧郁而又打磨光亮的可爱与美好;偶尔建筑间会敞露出一个广场,上面耸立着黑色的立柱和柱廊、以及一些表现奇怪事物——既有人物也有传说——的雕塑。一些沿着笔直街道铺展开的街景,或是穿过侧巷越过球根状的穹顶、尖塔与带有蔓藤花纹的屋顶所展现出的美景,全都极其美丽奇异,甚至远远超越了语言所能描述的范围;但那属于旧日之神的中央神殿所耸立起的巍峨海拔以及它那十六面被雕刻过的高墙、那平坦的穹顶、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尖塔钟楼,远比其他一切东西更加岿巍壮丽。它凌驾于其他一切建筑之上,并且不论前景为何,这座神殿都显得宏伟而庄严。而在城市的东面,远在城墙与方圆数里格的牧场之外耸立着一片荒凉的灰色山坡。它们是那些看不见顶端也无法逾越的巅峰,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原据说就在它们身后。

    船长带着卡特来到了宏伟的神殿前。这座神殿与它周边带围墙的花园坐落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上。那些连接着广场的街道如同轮毂上的轮辐一样向着四面八方分散开去。花园的七扇拱门一直都是敞开着的,每扇拱门上都安置着一张雕刻出来的脸孔,与那些雕刻在城市大门上的脸孔非常相似。人们随意但却地极为虔诚地漫步在铺设着地砖的街道上,穿过那排列着怪异界标与神龛的小道。那些神龛里供奉的全是些和善的神明。另外,花园里还散布着许多用缟玛瑙修建起来的喷泉、池塘与水洼。这些水面全都反射着那些置于在高处露台的三脚架上频繁闪现出的火光。在水下游动着微微发光的小鱼,它们全都是潜水者从海洋深处的水草荫里带回来的。据说,每当神殿钟塔发出的叮当声回荡在花园乃至整座城市上空时,那由号角、古提琴与吟唱声组成回应便会紧接着从靠近花园大门的七座小屋里轰然涌出,接着神殿的七扇大门里便分别走出长长的祭司纵队。这些祭司身穿黑衣,戴着头巾与面罩,各自托举着一只金色的大碗,伸直到距离自己一臂的长度外。在这些金色的大碗里会腾起一股股奇怪的蒸汽。然后,那七支纵队会动作古怪地昂首阔步汇聚成一列纵队,膝盖僵直地大步前行走上引向七座小屋的人形道,然后消失那些小屋里,不再出现。据说那些小屋的地下有隧道连接着神殿,而那些由祭司组成的长长纵队则通过这些位于地下的通道重新回到了神殿里;不过也有些窃窃私语称那些缟玛瑙石阶的深处通向从未有人提起过的神秘世界。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传闻曾暗示说,那些带着面罩与头巾的祭司根本就不是人类祭司。

    卡特没有走进那座神殿,因为只有覆面之王才被获准踏入那里。但在他离开花园之前,钟鸣的时间到了,卡特听着那摇晃的叮当声震耳欲聋地回响在他的头顶上,而后那由号角、古提琴与吟唱声组成回应跟着从靠近花园大门的小屋里哭嚎而出。七列手捧金碗的祭司昂首阔步、动作古怪地从神殿的大门里走了出来。这景象让旅行者感到了一种特别的畏惧——那是一种在面对人类祭司的时候,不常感觉到的恐惧心理。当最后的祭司消失时,他也跟着离开了花园。在离开前,他注意到那些手捧金碗的祭司所走过的地砖上残留下了一滴污点。但就连船长也对那滴污点也有些厌恶,一心催促着卡特前往另一座山丘——那里坐落着属于覆面之王的皇宫,一座耸立着许多穹窿与绝妙事物的宏伟建筑。

    通向缟玛瑙宫殿的道路全都又窄又陡,只有一条路既宽阔又弯曲——那是供君王与他的随行骑乘牦牛或是乘坐牦牛拉的双轮战车[1]时行走的大道。卡特与他的向导登上了一条全是阶梯的小路,路的两侧是用镶嵌装饰过的墙壁——上面安置着用黄金制作的奇怪符号——而他们的上方则是露台与位于墙外的凸窗,偶尔会有轻柔的旋律或是充满异域气息的芬芳从上方飘荡下来。巍峨的高墙、巨大的拱璧以及假面之王宫殿里那著名的球根状穹顶始终在前方若隐若现;最后,他们从一座巨大的黑色拱门下穿过,进入了君王所喜爱的花园。浮现在眼前的众多美景让卡特停顿下来几乎昏厥了过去;这里有缟玛瑙修建的梯台与砌盖着柱廊的行道,有鲜艳的花圃与攀附在金色格子上、花繁锦簇的树墙,有上面雕刻着可爱浅浮雕的黄铜大瓮与三脚架,有置于基座之上、用带纹理的黑色大理石雕刻出的、美得令人屏息的雕塑,有用玄武岩铺底的泻湖与砌着地砖、饲养着发光小鱼的喷泉,还有绽开着鲜花、经过整枝后爬满光洁墙壁的藤蔓,所有这一切组合起来构成了一幅极美的画卷,可爱美好得不像是真的,即便是在梦境之地里也有些不可思议。在那灰暗的天空下,它微微地闪烁着,如同一场幻觉一般。在它的前方是修建着穹顶、装饰有图案的富丽宫殿,而它的右边则是那不可逾越的遥远山峰所展现出的奇妙轮廓。 当那些罕见而珍贵的花朵所散发出的芬芳如同一层面纱一样蒙在这座不可思议的花园上,而那些小鸟与喷泉则始终歌唱着。接着,他们转过身去,重新走下了那条层层石阶的缟玛瑙小道,因为没有哪个拜访者能够走进那座宫殿;而且长时间牢牢地盯着那座巨大的中央穹顶也不是件好事,因为据说那个地方居住着夏塔克鸟之先父,它是所有存在于传说中的夏塔克鸟的父亲,而且会向那些好奇的人送出一些古怪的梦境。

[1]chariot,此词有希腊罗马时期使用的双轮战车的意思,也有十八世纪英国使用的那种四轮轻便马车的意思,考虑到整个城市的风格和Lovecraft的习惯,选了前者

    在那之后,船长带着卡特前去城市的北角,靠近商队大门的地方。牦牛商人与缟玛瑙矿工们聚集的酒馆就散布在此地。接着,在一座天花板颇为低矮的采石工旅馆里,他们相互做了道别;因为船长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忙,而卡特又渴望与那些矿工谈论关于北面的事情。那间旅馆里有不少人,但旅行者并没有与他们交谈很长的时间;他自称是一位开采缟玛瑙的老矿工,迫切想知道一些与因加诺克的采石场有关的事情。但他并没有从这些人那里了解到太多新的东西,因为矿工们在谈到北面那片冰冷荒漠与那座无人造访的采石场时都显得非常胆怯,闪烁其辞。他们害怕那些从传说是冷原所在地的山脉附近过来的密使,也害怕那些在北面散乱的岩石丛中出没的邪恶存在与无可名状的哨兵。同样,他们还窃窃私语地谈论说传闻中的夏塔克鸟并不是理智正常的人应该目睹的东西;事实上最好永远都没有人真正目睹过它们(正因为如此,那传说中位于国王宫殿穹顶里的夏塔克鸟之祖一直都被饲养在黑暗里。)

    第二天,卡特假借想亲自看看各种不同的矿藏并顺便拜访位于因加诺克地区零星分布的农场与古怪缟玛瑙村落的名义,租下了一头牦牛,并为接下来的旅程塞满了几只鞍袋。商队大门外的大道笔直地在耕地间延伸着,两侧散布着许多顶端修建有低矮穹顶的古怪农舍。寻神者在其中一些房屋前停下来,询问了一些问题;期间他看到了一间房子的主人面容严厉、沉默寡言,浑身上下透着一种难以言述威严之感,像极了那张雕刻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巨大面孔。这让他很肯定地觉得自己终于遇见了一名梦境诸神,或是遇见了一名有着他们十分之九血统的神裔。于是,他向那个住在茅屋里的人小心地称赞起了诸位神明,并颂赞了一切诸神曾施加在他身上的祝福。

    那天晚上,卡特将牦牛栓在了一棵位于路旁、颇为高大的莱格斯树下,然后在树下的草甸上过了一夜。等到第二天的早晨,他爬起来继续自己向北的朝圣之旅。大约十点的时候,他来到了一座修建着小型穹窿的村落边。这座村庄叫做乌格,来往的商旅们都在这里歇脚,而矿工们也在这里讲述他们的故事。卡特在村庄的酒馆里待到了中午。那些大商队会在这里调头向西,前往瑟拉;但卡特仍旧踏上通向采石场的道路,继续向北前进。整个下午,他一直在沿着那条上坡路前进。这条路比那条宽阔的大道要稍微窄一些,路边的岩石也明显比耕地要多一些。等到傍晚的时候,他接近了一片矿区。那片无法逾越的山脉始终耸立在他的右侧,远远地就能望见那些巨大而荒凉的山坡。一路上他从零散遇到的农民、商人以及运送缟玛瑙的货车车夫那里听说了不少传说。但他走得越远,他所听到的传说也就越糟。

    第二天的晚上,他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黑色峭壁前,在峭壁所投下的阴影里扎了营,并顺手将他的牦牛栓在了一根立在地面上的桩子前。他注意到头上这片位于北方的云层散发着更强的磷光,甚至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在它们的映衬下,看到了某些黑色的轮廓。在第三天的早晨,他遇到了第一座缟玛瑙采石场,并与那些拿着锄镐与凿子劳作的人们打了个招呼。等到入夜前,他已经经过了十一座采石场;地面上全是缟玛瑙峭壁与巨大的圆砾,没有一丁点儿植被,只有散落在一层黑色土地上的岩石碎片,而那些无法逾越的灰色尖峰始终荒凉而险恶地耸立在他的右侧。第三天的晚上,他住进了一伙采石工搭建起来的营地。营地中摇曳的篝火在西面光洁的峭壁上反射出怪异迷离的反光。矿工们唱了许多歌,也讲了很多故事,向卡特展现了许多有关古老过去与诸神习惯的古怪知识。这让卡特意识到这些人的脑海里还潜藏许多与他们的祖先,梦境诸神们有关的记忆。他们询问卡特想到哪里去,并提醒他不要向北走得太远;卡特答复说自己只想寻找一片新的缟玛瑙峭壁,准备冒的风险也不会比其他探矿者多到哪去。早晨的时候,他与矿工们道别后,骑上了牦牛继续向越来暗的北方走去。矿工们曾警告他说,他会在那里遇见那座让人恐惧的废弃采石场——过去一些比人类更加古老的双手曾在那里开凿下无与伦比的巍峨石块。当他转向身后最后一次挥手道别时,他感觉自己看到了那个长着斜眼、难以捉摸的矮胖老商人正在走向营地——卡特记得曾在遥远的狄拉斯-琳港听说过这个商人可能在与冷原做生意的流言——而此刻再见到他,却让卡特觉得有些厌恶。

    在那之后,他又经过了两座采石场,随后因加诺克上有人烟的地界似乎已到了尽头,道路也收缩到只剩一条陡峭上升、夹在令人生畏的黑色峭壁间的牦牛小道。那遥远而荒凉的山峰依旧耸立在右侧,而当卡特攀登得越来越远时,他发现四周越来越、冷越来越暗了。不久,他便察觉到脚下黑色的小路上已没有了脚印与蹄印,因而意识到他已确确实实地走上了奇怪但却早已荒废的远古道路。偶尔会有乌鸦在前面哇哇乱叫,而另一些时候巨大的岩石后会传来一阵拍打声——这让他不安地想到传说中的夏塔克鸟。但大多数时候,只有他与他那毛发蓬松的坐骑在孤独地前进。不过这只颇为有用的牦牛变得越来越不愿前进了,而且越来越倾向于对着任何从路边传出的细微声响惊恐地喷着鼻息,这让卡特很是烦恼。

    接着,道路的宽度被两侧深褐色的反光石壁进一步地压缩了,而坡度也变得比之前更加陡峭起来。几乎找不到什么立足点,牦牛时常在散落的岩屑上滑倒。走了两个小时后,卡特终于在前方看到了明确的顶端,在那之后只有一片沉闷而又灰暗的天空,这让他不由得祈祷前面是一片平地或是一条向下的道路。然而攀至顶端仍旧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路陡峭得几乎像是垂直的,松动的黑色砂砾与小石子也让攀登过程变得极为危险。最后,卡特不得不放弃了骑乘,亲自牵引起这头将信将疑的牦牛;当这头动物畏缩或绊倒时,卖力地继续拉动它,而且还要尽可能地保证自己的落脚点。接着,在突然之间,他爬上了顶端,也看到了在那之后的景色,并为之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道路的确径直向前,并且还略有向下的趋势,和之前一样路旁仍有一行行天然形成的高大石壁;但在他的左手边敞开着一处巨大的空间,绵延出数英亩的大小。某种古老的力量撕裂了那些天然的缟玛瑙悬崖,形成了一座巨人采石场。坚实的断崖上还留着巨大的凿孔;而在大地深处那位于低地上的矿洞依旧敞着黑色的入口。这绝不是人类留下的采石场。那些石头的凹面上还残留着极其巨大的正方形凿痕。这些边长达数码之大的痕迹还在述说着当初那些无名的双手与凿子曾切下的石块究竟是多么的巨大。巨大的乌鸦在它那参差不齐的边缘上空扑打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叫声,而从看不见的深渊里隐约传来的嗖嗖声说明还有一些蝙蝠或是鄂赫格[1]或者其他一些不值一提的生物还在那无尽的黑暗里出没。在一片昏暗里,卡特站立在那条狭窄的小道边,石头小径从他脚边向下延伸开去;位于右侧高大的缟玛瑙峭壁一直延伸到了他看不见的远处,而位于左侧的巨大缟玛瑙峭壁则在他的面前被斩断了,开凿成了一座不可能存在于凡世间的可怕采石场。

[1]Urhag 一种生活在洞穴中的飞行生物

    突然之间,牦牛发出了一声哞叫,接着甩脱了他的控制,惊跳着从他身旁经过,充满恐慌地向前冲去,最后消失在了北面的狭窄坡道上。松动的石子被它飞奔的四蹄踢落,从采石场的边缘滚落下去,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却听不到任何掉落时发出的声响;但卡特并没有将危险的狭窄小道放在心上,他跟在飞奔而去的坐骑后,气喘吁吁地向前跑去。很快,位于左面的悬崖又重新出现在了小路旁,重新将这条这条经过采石场的小道挤压成了一条狭窄的小巷;但旅行者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仍旧循着牦牛不顾一切向前逃去时踩在地上的宽大脚印向前飞奔。

    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听到了那头受惊的牲畜狂奔时所发出的响动,并为此加快了自己的脚步。他一直向前跑了几英里,并发现前方的道路越来越宽。而后他便意识到,自己肯定快要抵达那片位于北面、冰冷而又令人畏惧的荒漠了。远方那不可逾越的山峰再度出现在了右手边的峭壁之上,依旧展现着它那荒凉的灰色侧面;而前方则是一片散落着岩石与巨砾的空旷地带,清晰地预示着一片昏暗而又宽阔无垠的平原即将到来。这时,卡特再一次听到了蹄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这一次要比之前那次清晰得多,但却令他感到了莫大的恐惧而不是鼓励——因为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那头从他手里逃跑掉的牦牛受惊奔跑时发出的蹄声。这些脚步声目的明确、冷酷无情,它们来自他的身后。

    卡特追赶那头牦牛的长跑此刻变成了逃离身后未见之物的狂奔,因为他虽然不敢回头去瞥一眼,但他感觉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存在绝不会是安全的,也不会是什么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东西。他的牦牛肯定在他之前就听到、或是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存在;而现在他一点儿也不想去考虑那东西到底是从文明世界开始就跟在他身后,还是从那座黑暗的采石场深坑里挣扎着爬上来的。与此同时,悬崖已被他抛在了身后,所以将至的夜晚正慢慢笼罩上了一片只有沙砾与鬼怪岩石的荒漠。所有的道路都已失去了踪影。他找不到牦牛的蹄印,但身后却一直传来那可憎的蹄声;偶尔还会混杂着一些他幻想成巨大翅膀扇动时发出的扑打声与呼呼声。情况正在变得糟糕,而这一切似乎还悲惨地颇为明显,这里只有一片豪无意义的岩石与杳无人迹的沙子,而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在这片被诅咒的荒凉荒漠里迷了路。只有那些位于右面、无法逾越的遥远尖峰还能给他一点方向感;但当灰色的暮光暗淡下来,逐渐被云层散发的阴沉磷光所取代时,就连它们也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接着,他在那片黑暗的北方土地上隐约模糊地瞥见了一个可怕的东西。在片刻之前,他以为那是一座由黑色山峰组成的山脉,但现在他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笼罩着的云层所散发出的磷光让它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位于它之后、漂浮得较低水汽所散发出的微光甚至勾勒出了它的部分轮廓。卡特不知道那地方距离自己有多远,但他敢肯定那里一定非常遥远。它足有数千英尺高,为那些无法逾越的灰色山峰与西面难以想象的世界架起了一道巨大的凹弧。它曾是一片由无比巍峨的缟玛瑙山丘组成的山脊。但这些山丘已经不再是山丘了,因为某些比人类更加伟大的双手改造了它们。它们无声地蹲伏在世界之顶,犹如狼群或食尸鬼一般,顶戴着阴云与迷雾,永远守护着北面的秘密。它们都蹲伏在一个巨大的半圆里,这些如同狗一般的高山被雕刻成了守望着秘密的可怖雕像,而在它们的右手则高高着举着,对人类来说充满险恶的威胁意味。

    云层投下的摇曳微光让它们带着头冠的双头似乎在移动一般,但在无意之间,卡特发现一些巨大的阴影正从那些巨像阴暗的膝部腾空而起,而那些阴影无疑是移动着的。这些阴影呼啸着飞来,每一刻都变的越来越大,而旅行者知道错误已经走到了尽头。它们不是地球或梦境之地上的其他地方熟知的鸟类或蝙蝠,因为它们比大象还要大,并且还长着如同马一样的头部。卡特知道它们肯定是那些出现在邪恶谣言里的夏塔克鸟,并且不再怀疑究竟是怎样一些邪恶的护卫与无可名状的哨兵会令人们如此恐惧地回避这块位于极北之地的荒漠。他放弃了最后一丝顺从,最终大着胆子看了一眼身后;却发现身后居然是那个身上围绕着邪恶传说的矮胖斜眼商人。他跨在一头瘦弱的牦牛上,咧嘴笑着,身后牵着一大群斜眼睨视、让人嫌恶的夏塔克鸟。那些鸟的翅膀上还粘附着来自地底深坑的白霜与硝石。

    虽然那些长着马头、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有翼噩梦拥挤成了一个不洁的圆圈,将他围在其中;但伦道夫·卡特并没有因此丧失意识。这些巨大的怪物高高地耸立在他的身边,令人毛骨悚然;而那个斜眼的商人跳下了他的牦牛,咧嘴笑着站在自己的俘虏前。接着,他提议卡特骑上一头让人不快的夏塔克鸟,并且在卡特正与自己的嫌恶挣扎而犹豫不决时帮他推了上去。爬上这只巨大的怪兽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夏塔克鸟身上长着鳞片而不是羽毛,而这些鳞片非常光滑。当他坐稳后,斜眼商人也跳上了巨鸟,坐在了他的身后,让一只难以置信的巨鸟领着那只瘦弱的牦牛前往那圈雕刻过的山脉所组成的巨环。

    紧接着,巨鸟带着令人毛骨悚然地回旋飞上了冰冷的天空,开始永无止境地攀升,向东飞翔那些无法逾越的山脉那荒凉灰色的侧面——据说在那些山脉之后便是冷原。他们高高地飞在云层之上,直到最后他们下方出现了一片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尖峰——那些生活在因加诺克的人们从来都不曾亲眼见过这些山峰,因为它们永远都隐藏在泛光迷雾所形成的高空涡流中。当这些山峰从他脚下经过时,他看得非常清楚;他看到那些最高的山峰上有着一些奇怪的洞穴——这些洞穴让他想起了那些分布在恩格拉尼克山脉上的岩洞;但他并没有向逮捕自己的老头询问那些洞穴,因为他注意到不论是那个老人还是那长着马头的夏塔克鸟都对那些洞穴表现出了古怪的恐惧,提心吊胆地从它们上面匆匆飞过,并且在它们被远远落在身后之前一直表现得极为紧张。

    接着夏塔克鸟飞低了些,展现出那片绵延在阴云天蓬之下的贫瘠荒原。在那上面,摇曳着一些相距甚远的火光。当他们下降时,地面上不时会出现一些花岗岩修建的孤单小屋与一些荒凉的石头村落。这些建筑物上的小小窗户里投射着苍白色的光芒,同时也传出一阵阵笛子吹奏出的单调刺耳声响与铃锤[1]敲打出的令人厌恶的咯嗒声——这立刻便证明那些生活在因加诺克的人们所流传的谣言是正确的。因为旅行者曾在之前听说过这种声音,并且知道它们只会回荡在冰冷的荒芜高原上——没有正常的人类会造访这里;这片充满了邪恶与神秘的鬼怪之地就是冷原。

[1]crotala 一种类似中国快板的乐器,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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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员,你san值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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